公主與女僕的下克上(五)

公主與女僕的下克上(五)

第五幕·維維安娜維維安娜那雙手像沒骨頭,搭在艾莉絲肩頭時,像一片飄落的羽毛。她湊近了,用一種極其自然的、鄰居家姐姐說悄悄話的語氣,壓低聲音講了一句:“你跪得太多啦。膝蓋上的繭,比你臉上的妝還厚。”

艾莉絲還沒來得及反應,維維安娜已經鬆開她,轉過身,朝廊下那盆洗淨的枇杷走去,隨手又拈起一顆,慢悠悠地剝著皮,嘴裡還在說:“你不用緊張。我這兒和那種往死裡整人的地方不一樣。我不打人,不罵人,也不讓你學狗叫。那些東西太粗俗了,把一個人調教得只會跪著爬,有什麼意思?我更喜歡把一個人調教得——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做個人。”

她咬了一口枇杷,汁水沾在唇角,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笑得像個偷吃了蜂蜜的孩子:“來,跟我進屋。”

艾莉絲跟在維維安娜身後,進了廊下那道月洞門。屋裡的陳設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沒有皮鞭,沒有鐵鏈,沒有暗無天日的石牆和鐵籠,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鋪著錦緞軟墊的羅漢床,滿牆的紫檀書架,架上整齊地擺著成排的書籍,窗臺上擱著一隻青瓷花瓶,裡面插著一枝快要謝了的白色月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著舊書頁的乾燥氣息,像一間被精心經營過的閨房。

維維安娜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冊,翻了兩頁,又放回去,轉身靠在書架上,雙手抱臂,看著她:“你叫米拉,對吧?”

“是。”

“公主的女僕?”

“是。”

“伺候公主幾年了?”

艾莉絲頓了頓:“一年多。”

維維安娜歪著頭看她,像在品鑑一隻年份可疑的酒瓶:“一年多就不錯了。你知不知道,一般人家送來的小姐,少說也要在我這兒待上半年才能脫骨換胎。你只伺候了公主一年多,倒比有些人伺候了一輩子的都像回事。”她輕輕“嘖”了一聲,“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艾莉絲的睫毛抖了一下,很快穩住:“……我從小在宮裡長大,先做了幾年雜役,後來才被選到公主身邊。”

維維安娜沒有追問,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換了一副語氣,懶洋洋地說:“那你會什麼?”

“會梳頭、端茶、漿洗衣裳、鋪床疊被……”艾莉絲念出一串女僕的功課。她背得很流利,因為這些都是她小時候想當侍奉人的女僕時翻來覆去背過的。

維維安娜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彎起眼睛:“我問的不是你會做什麼,我問的是——你會讓男人舒服嗎?”

艾莉絲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看,我這麼問的時候,你的耳朵紅了。”維維安娜笑了,她走過來,繞到艾莉絲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把人輕輕按著坐下。“你有沒有摸過男人的……”她湊到她耳朵邊,聲音壓低,“算了,我不說。你自己體會。”

鬆開手,她繞回羅漢床坐下,盤著腿,像聊天一樣自然地說:“你知道我這兒是什麼地方嗎?”

“婚前訓所。”艾莉絲說。

“對了一半。”維維安娜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明面上,這是教貴族小姐怎麼嫁人的地方——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怎麼在丈夫面前當一個端莊賢良的好女人。可實際上呢?來我這兒的小姐們,十個有八個回去之後,丈夫都離不開她們了。”

她眨眨眼:“因為她們學會了怎

麼讓男人爽。”

艾莉絲的表情僵住了。

維維安娜卻渾然不覺似的,繼續說:“你以為婚姻是什麼?是兩家長輩坐在一起喝杯茶,籤份契約,婚禮上交換個戒指就完了?不是。婚姻是你後半輩子要給一個人做飯、生兒育女、伺候他的爹孃,還得陪他上床。你以為那些貴婦人為什麼能把丈夫哄得服服帖帖?靠的不是會彈鋼琴,是會用手腕。”

艾莉絲的臉慢慢燒起來。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那種陌生的、被點破隱秘處之後無從掩飾的慌亂。

“你沒聽懂我在說什麼。”維維安娜忽然說。

“……懂了。”艾莉絲勉強道。

“沒有。你只聽到我說‘男人’‘床上’這些字眼,心裡就想歪了。你以為我要教你如何勾引男人,教你房中術,教你如何在床上張開腿——那你猜錯了。”維維安娜站起來,走到艾莉絲面前,彎下腰,用那雙含笑的桃花眼直直看進她瞳仁裡,“我要教你的第一課是——你要先學會,正視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你連自己心裡那些髒念頭都不敢承認,還談什麼伺候男人?”

艾莉絲像被一道閃電劈中,渾身僵在原地。

“你剛才聽到我說‘男人’時,耳朵紅了。你聽到‘床上’兩個字時,呼吸變了。你聽到‘張開腿’三個字時,你的膝蓋下意識地合攏了,又立刻分開了。你自己可能沒注意到,但你的身體——它瞞不了我的眼。”維維安娜後退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絲揶揄的意味,“你家公主知道你腦子裡成天都在想些什麼東西嗎?”

艾莉絲的臉漲得通紅。她想反駁,想站起來,想轉身離開這個滿嘴胡話的女人,可她的身體卻像被釘在椅子上一樣,怎麼也動彈不得。她想到自己當公主時那些壓抑在內心深處、深到連自己都不肯去碰的東西,如今卻被這個女人赤裸裸地扔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冷靜下來了嗎?”維維安娜重新坐回羅漢床,拿起那枚枇杷,慢條斯理地剝著,“好,那我來問你一個問題,你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不用說出來。”

艾莉絲攥緊膝蓋上的手指。

“你曾經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碰過自己嗎?”

艾莉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她的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維維安娜看著那對耳朵尖,忽然“嗤”地笑出聲來:“行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回答。”

她剝好那枚枇杷,遞到艾莉絲嘴邊:“來,張嘴,吃一口。”

艾莉絲沒有動。維維安娜也不催,就那麼舉著枇杷,安安靜靜地等著。過了好一會兒,艾莉絲才輕輕張開嘴,含住那枚果子。維維安娜的指尖在她下唇上極輕地蹭了一下,像是無意的,又像是有意為之。

“你現在心裡有兩個念頭。”維維安娜收回手,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天氣,“一個念頭在想——她為什麼要餵我吃東西,她是不是想討好我?另一個念頭在想——她剛才有沒有故意碰我的嘴唇?”

艾莉絲的呼吸驟停。

“放心,我不會告訴你答案。”維維安娜站起身,走向書架,隨手抽出一本薄薄的書冊,扔到她懷裡,“這本你拿回去看,明天來的時候,告訴我你最喜歡哪一章。”

艾莉絲低頭看那本書的封面——沒有書名,只壓印著一朵暗金色的玫瑰。她翻開第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行娟秀的小字:“女人的身體,是

一座花園。你的任務是找到那扇鎖著的門。”

她“啪”地一聲合上書,抬起頭,迎上維維安娜那雙含笑的、瞭然的、像看穿了她所有秘密的眼睛。她聽見維維安娜用那種又輕又快、帶著笑意的語氣說:“你的門鎖了很久了吧?都鏽了。該找人給它上點油了。”

艾莉絲捏著那冊薄薄的書寫,指節發白,久久沒有開口。

那天夜裡,艾莉絲坐在偏殿的燈下,翻開了那冊沒有封面的書。

她本以為會看到什麼不堪入目的圖畫,可書頁裡沒有畫,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本私人手記。她翻開第一頁時還繃著身子,可翻到十幾頁之後,手就停住了。她的手指壓在一行字上,那是一整章的標題,墨跡已經有些暈開了,像是寫完之後被人反覆摩挲過:《如何在不為人知的地方,取悅自己》

她讀過很多書,朝堂文書、宮廷禮儀、外交辭令、經史子集,可沒有一本書教過她這個。她像做賊似的把書合上,又忍不住翻開來,壓低燈芯,接著看了下去。書裡的用詞不那麼露骨,卻句句體貼入微,筆調輕快,語氣溫柔,像一位姐姐在耳邊輕聲分享秘密。它講女人才知道的東西——怎麼撫摸自己,怎麼找到最癢的那一點,怎麼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允許自己舒服一回。

她看得耳根發熱,心頭髮顫,可她又忍不住。她一邊看一邊在心裡埋怨自己下流,又一邊把每個字都記進腦子裡。她已經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只知道窗外月色從東窗移到了西窗,而她的指尖,已經不知什麼時候,撫上了自己的脖頸。

她咬住嘴唇,把那本書合上,按在膝上,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才終於把那股上湧的熱氣壓回去。她把書塞進枕頭底下,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腦中來回翻湧的,是書裡那些她從未正視過的句子。她想起自己還當公主時,那些在深宮裡獨自度過的夜晚,想起米拉跪在她腳邊替她脫襪時指尖的溫度,想起奧薇拉的鞭子落在她腿根時那一下觸電般的疼。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褥裡,悶悶地發出一聲說不清是羞惱還是低吟的喘息。

第二天午後,她拿著那本書,走進維維安娜的院子。

維維安娜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碗蓮藕湯,看見她來,將碗擱在欄杆上,朝她招了招手:“過來坐。先不說話,陪我喝完這碗湯。”

艾莉絲在她對面坐下,脊背挺直,手裡攥著那本書。維維安娜低頭喝湯,喝得很慢,一碗湯喝了整整一刻鐘。艾莉絲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維維安娜把碗放下。她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艾莉絲臉上,又落在她手裡那本書上,最後笑了笑:“看完了?”

“……看完了。”

“喜歡哪一章?”

艾莉絲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本想說“都還行”,可維維安娜的目光一直望著她,帶著那種極溫柔的、卻又不容她糊弄的意味。她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第九章。”

維維安娜像是沒想到她會直接回答,微微挑了下眉:“第九章?讓我想想。”她閉上眼,像在回憶目錄,“《如何在無人時取悅自己》?”

艾莉絲的耳根燒了起來,但這一次她沒有躲,只是點了點頭。維維安娜歪著頭看她,目光裡浮起一點不加掩飾的興味:“你讀到那一章的時候,有跟著做嗎?”

艾莉絲的呼吸頓了一下,她說:

“……沒有。”

“為什麼沒有?”

“因為在宮裡……不方便。”

“那現在呢?這兒沒有人。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維維安娜的聲音又輕又柔,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你不用等我走,也不用躲進被子裡。你就坐在這兒,把手放在你自己想放的地方,讓我看看。”

艾莉絲僵住了。她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又鬆開。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擂在耳膜上。她抬起頭,看向維維安娜。維維安娜的目光沒有退開,也沒有逼她。她沒有像奧薇拉那樣用鞭子逼她跪下,也沒有像卡米拉那樣用剖析逼她面對。她只是安靜地、溫和地看著她,像在她願不願意走進那扇門。

艾莉絲的手指終於動了。她緩緩地,像跋涉千里一樣,把右手放到了自己頸間,然後慢慢滑下去,落在衣領邊緣。她觸到自己頸側跳動的脈搏,感覺到指尖底下那層薄薄的皮膚正在發燙。她又停下來,抬頭看了維維安娜一眼。

維維安娜笑了一下:“我什麼都沒說,是你自己放上去的。舒服嗎?”

“……舒服。”艾莉絲的聲音低得幾乎破碎。

“那就繼續。”維維安娜說,“不用管我。你就當我是一棵枇杷樹。”

艾莉絲的手順著衣領往裡探進去一點,觸到鎖骨,又慢慢往下滑。她合上眼,呼吸一點一點地加重。耳邊能聽見春日庭院裡偶爾一兩聲鳥叫,風吹過老梅樹梢的沙沙聲,還有她自己的心跳和喘息,混在一起,像一首未經排練的曲子。

“告訴我你在想什麼。”維維安娜的聲音響起來,像一縷絲線穿過潮溼的空氣。

“想……”艾莉絲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在湖面上踩水的人,“想那天……在調教室裡……鞭子落下來的時候……”

“鞭子落在哪兒了?”

“……腿上。”

“什麼感覺?”

“疼……但是很舒服。”她的聲音裡帶著哭意,“我那時候跪在地上,求她再打一下。她沒打。”

維維安娜輕輕“嗯”了一聲:“你被她用鞭子抽著,還求她再打。你說,你是不是天生就有點賤?”

這句話沒有疑問語氣,也沒有鄙夷語氣,卻像一道電流,從艾莉絲的指尖竄遍全身。她的手猛地攥緊了衣領,整個人像過了電一樣,良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是。”

“再說一遍。”維維安娜的聲音依然溫溫柔柔的,像春日裡曬著太陽閒聊,“你賤不賤?”

“……賤。”艾莉絲的聲音已經啞了,“我賤。”

“你賤在哪兒?”

“賤在……”艾莉絲喘著氣,肩膀微微發抖,“賤在聽見別人說自己賤的時候,身子會發熱。”

維維安娜“噗”地笑了一聲,聲音裡是那種看見稀鬆平常好笑事的輕鬆:“你倒是誠實。”她站起身,走到艾莉絲面前,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說,“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注意著你的腿。你說到‘發熱’兩個字的時候,腿不自覺地夾了一下。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想夾緊腿,或者找個什麼東西夾一夾?”

艾莉絲像被毒蛇咬到似的猛地合攏了雙腿,臉上血色翻湧。維維安娜笑容更深了,直起身來,後退兩步,目光輕輕掠過她的裙襬:“你怕什麼?我又不會把你怎麼樣。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這副飢渴的樣子,其實不算難看。有些人天生就賤,但賤得坦蕩,也是一種風情。”

她回身簷下,端起那碗喝剩的蓮藕湯,仰頭一口氣灌完,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完全恢復了平常:“今天先到這兒。你回去以後,把你剛才看的那個第九章節挑三頁,抄下來,明天拿給我看。不用整段抄,挑你最有感覺的句子抄。”

艾莉絲坐在廊下,渾身還在微微發著抖,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她攥著自己被揉皺的衣領,過了很久才把呼吸調勻。抄書,這算是什麼調教?可她知道,這比任何鞭子都更磨人。

第二天,她把抄好的三頁紙拿給維維安娜。維維安娜接過來,一眼沒看內容,而是先看了她的指尖——她剪得很短的指甲旁邊,有一道深深淺淺的、反覆捏過紙頁留下的痕跡。她抬眼看艾莉絲,問得隨意:“抄了一夜?”

“沒有。”艾莉絲說,“抄到一半就睡了。”

維維安娜低頭看了她一眼,翻開紙頁,看了幾行,忽然笑了:“哦,你抄這段的時候……抄到手痠了?還是抄到別的地方酸了?”

艾莉絲耳朵根一下就紅了。維維安娜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把那頁紙摺好收進袖袋裡,不緊不慢地說道:“今天是你的下一課。你聽著——你以為我是在教你當婊子?不是。我是在教你,怎麼做一個讓男人離不開你的女人。你要學會的,是分清什麼時候該當淑女,什麼時候該當蕩婦。在客廳裡,你是端莊謙和的好夫人;到了床上,你就是能把他骨頭都抽酥的騷貨。女人這一輩子,最難的就是同時演好這兩個角色。”

她說著,從書架最底層取出一隻木匣,打開,裡面躺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緋色薄紗裙,以及一條細細的銀色鏈子。她把那套裙子放在羅漢床上,又看了看艾莉絲,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晚飯:“換上。今天我要教你怎麼當一個合格的蕩婦。”

艾莉絲看著那條緋色薄紗裙。它薄得幾乎透明,胸口開口低得幾乎要到腰,穿在身上大約和沒穿沒什麼區別。她站在原地沒有動,手指攥著衣襬,嘴唇抿了又抿。維維安娜也不催,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用一種極有耐心的目光看著她,像在看一朵花苞等待它自己張開。

過了許久,艾莉絲抬手,解開了自己衣領的扣子。她一顆一顆解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解到最後一顆時,她的手指停在衣釦邊緣,又遲疑了。維維安娜忽然開口:“你打住之前,最後想的是什麼?”

艾莉絲的呼吸微微一頓:“我在想……要是公主現在看到我這樣,她會怎麼想。”

“那你希望她怎麼想?”維維安娜的語氣還是溫溫柔柔的。

艾莉絲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希望她……用那種看賤貨的眼神看我。”

維維安娜這次沒有笑。她看著艾莉絲,目光深了些許,過了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說:“那你就先把裙子換上,把這個‘賤貨’養出來。我保證,遲早有人會用到這個眼神的。”

那條緋色薄紗裙穿到身上時,像一層貼著皮膚的晚霞,薄得幾乎感覺不到布料存在。她在鏡子裡看見自己——胸口敞開,腰肢收攏,紗料順著身體曲線滑下去,在腿根處碎成幾片飄蕩的流光。她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拆開包裝的禮物,等待著一雙手來拆開她。

維維安娜靠在門框上,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立刻說話。她走過來,伸手把她肩頭一縷滑落的金髮攏到耳

後,動作溫柔得像在照顧一隻貓。她退開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道:“你平時伺候公主,穿的都是那種捂得嚴嚴實實的衣裳?可惜了。這身裙子若是穿到宮裡,我保證你過不了三天就會被某個大人要過去當通房丫頭。”

艾莉絲沒有說話。

“你現在在想什麼?”維維安娜問。

“在想……我穿成這樣,走出去會被人看見。”

“會。”維維安娜答得乾脆,“你穿成這樣走出去,所有看見你的人,腦子裡都會想同一件事。”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笑意,“想把你壓在床上。”

艾莉絲的指尖攥緊了裙襬的薄紗。她感覺到自己那顆心正在胸腔裡劇烈地跳著,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小鳥,撲騰著翅膀想要掙出去。

“你怕嗎?”維維安娜問。

“……怕。”

“你怕的究竟是被壓,還是怕自己心裡其實想被壓?”

艾莉絲的呼吸亂了。她張了張嘴,想要回答,卻發現自己找不到一個完整的詞。維維安娜像是早料到她會沉默,也不追問,只是走回羅漢床前,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坐這兒。”

艾莉絲走過去,在羅漢床邊沿坐下。薄紗裙襬鋪開,像一片緋色的水窪。她坐得很僵,腰背挺得筆直,膝蓋緊緊併攏,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上,像第一次進宮的小女僕。

維維安娜也不急著開口,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認真又溫柔的審視。過了好一會兒,她伸出手,握住艾莉絲緊繃的指尖,輕輕拉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裡,用拇指揉著她指節:“你太緊了。不是身子緊,是心裡緊。你從小到大,有沒有人教過你,女人的手可以怎麼用?”

艾莉絲微微一愣。她的手被維維安娜握在掌心,那種溫熱的、不帶壓迫感的觸感,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手是最重要的東西。”維維安娜的聲音又低又輕,像在講睡前故事,“女人的手,能梳頭,能繡花,能寫字,能安撫孩子。可最要緊的用處,是放在男人身上。”她牽起艾莉絲的手,拉到自己眼前,細細地看了一遍,“你這雙手很好看——手指長,骨節勻稱,皮膚細。可它從來沒有用過。你握著書、握著筆、握著衣角,從來沒有握過別的。”

艾莉絲的指尖微微蜷了起來。維維安娜沒有鬆開她,反而把她的手牽到自己脖頸邊,貼在那層溫熱的皮膚上:“你摸摸看。”

艾莉絲的手指觸到那截柔軟的頸側,指腹摩過皮膚,感覺到底下規律跳動的脈搏。她的呼吸亂了,指尖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不敢用力,又像是不想離開。

“感覺到了嗎?”維維安娜問,“頸側是全身最脆弱的幾個位置之一。摸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脈搏跳動——那是活物。人的手放在這個地方,會有一種非常原始的掌控感。你可以用力,掐住它;也可以放輕,撫摸它。兩種動作,讓被摸的人產生完全不同的反應。前者讓他怕你,後者讓他黏你。”

她說著,把艾莉絲的手從自己頸間拿開,輕輕放回她自己的膝上,語氣恢復到平常的輕鬆散漫:“你學問很好,想必要學什麼都快。可有些東西不是靠學的,是靠試的。你不試,永遠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

艾莉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上面還殘留著維維安娜頸側的溫度。她的心像被一隻

無形的手攥住,不得掙脫。

傍晚,艾莉絲換回自己的衣裳,正要離開,維維安娜忽然在廊下叫住她:“哎,明天你不用來了。”

艾莉絲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你學得快,我該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維維安娜倚著門框,手裡又拈起一顆枇杷,剝著皮,“剩下的,得靠你自己悟。你回去以後,好好照顧你家公主,別老想著那些有的沒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她抬眼,目光帶著笑意,“你還想繼續被調教嗎?”

艾莉絲的喉嚨動了動:“……想。”

“那也容易。”維維安娜咬了一口枇杷,“我這兒明天要來一位貴客,是宮裡的人。你家公主派人來請我做婚前禮儀顧問,要到我這兒來談一樁結親的事。你如果感興趣,明天可以來聽聽,躲在屏風後面。放心,你不會被人看見的。”

艾莉絲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慌張:“……什麼結親?”

“你回去問問你家公主就知道了。”維維安娜說完,便不再看她,自顧自地轉身進了屋,門在身後輕輕掩上。

艾莉絲回到宮裡,一路心緒不寧。她進了寢殿,米拉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卷文書,看見她回來,抬眼問:“今日訓得如何?”

艾莉絲卻沒有接話,而是直直地看著她:“殿下,宮裡要結親嗎?”

米拉手裡的文書微微一頓。她沉默片刻,放下文書,看向她:“北境大公爵,你還記得嗎?”

“記得。”

“他中風之後,向王庭遞了一封請婚書。”米拉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日常公文,“他想替他兒子求娶一位王室之女。王室未婚的直系女性,只剩我一個……和塞西莉亞。”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但塞西莉亞還在北境,而且太年輕。所以,這樁婚事,是以我的名義應下的。”

艾莉絲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潑中,從頭涼到腳。那個口口聲聲要踩著她、罵她、踐踏她的米拉,那個把她送到奧薇拉手裡、親手用鞭子抽過她的米拉,現在要以帝國公主的身份出嫁,嫁給北境大公爵的兒子。

“你要……出嫁?”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這是政治聯姻。”米拉說,“我不能拒絕。”

艾莉絲站在那裡,像是被剝去了最後一塊遮羞布,腦子裡翻江倒海。她忽然明白維維安娜是什麼意思了——米拉來談的是自己的婚事,而她作為“女僕”,只會被安排進陪嫁的隊伍裡,跟著米拉一起嫁去北境。

“那……”艾莉絲聽見自己的聲音,那聲音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那我會跟著您一起去嗎?”

米拉沒有直接回答。她看著艾莉絲,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情緒。過了很久,她輕聲說:“你是我的貼身女僕。我走到哪裡,你自然就跟到哪裡。”

艾莉絲的心,像被一塊石頭墜著,慢慢沉下去。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受,失落、羞恥、甚至還有一絲微妙的興奮。她將以女僕的身份,跟隨米拉嫁到北方,看著米拉成為別人的妻子,看著那個曾經跪在她腳下替她脫鞋的小女僕,嫁給一個北境的貴族公子。

而她只能站在米拉身後,垂著手,低著眼,像個影子。

她垂下頭,低低應了一聲:“是。”

婚期定在了三個月後。

消息傳遍王宮的那天,艾莉絲正跪在偏殿的地磚上擦拭銅器。侍女們來來往往,嘴裡嘰嘰喳喳地

議論著公主出嫁的嫁妝、婚服的樣式、北境迎親的隊伍排場有多大。艾莉絲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軟布,把那隻銅壺的壺嘴擦了又擦,直到銅面亮得能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

米拉被一群嬤嬤圍著量體裁衣,銀剪子在綢緞上滑過的聲音,像某種倒計時的鐘聲。艾莉絲跪在角落裡,聽見米拉用那種她已經慢慢習慣了的、從容不迫的聲音吩咐侍女:“袖口收緊些,北境冬天冷,要加一層暗絨。”

她忽然意識到,米拉已經不是那個跪在她面前哭著求她別鬧的女僕了。她正在變成真正的公主。而且要嫁給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男人,去一片她從未去過的土地,開始一段她從未想象過的人生。

而她,艾莉絲,會作為“米拉”——那個貼身女僕——跟著她一起嫁過去。艾莉絲忽然覺得一陣荒謬的眩暈。她是真正的公主,可她現在連自己的嫁妝都沒有,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她將站在米拉身後,看著米拉穿上那件為她而制的嫁衣,戴上為她而造的鳳冠,走向一個為她而選的丈夫。

而她這輩子,大概再也沒有機會穿上屬於自己的嫁衣了。

---婚禮前一個月,北境迎親的先行隊抵達了王宮。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一身鐵灰色的窄袖長袍,頭髮在腦後結成一個利落的粗髻,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粗糙褐色,顴骨突起,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她身後跟著四名北境的年輕隨從,個個揹著皮囊,腰佩短刀,走路帶風。

她被引到米拉麵前,行了一個北境式的禮,不卑不亢地說:“公主殿下,我是北境大公爵府的司禮嬤嬤,我叫阿格妮絲。少爺命我先行入宮,替殿下打點前往北境的沿途事務。”她頓了頓,目光鷹一樣掃過米拉身後的侍女,“同時,也替殿下整頓一下隨行婢女的規矩。北境不比南方,規矩不一樣,到時候殿下帶著這群嬌滴滴的南方丫頭過去,怕是連路都走不穩。”

米拉微微頷首:“有勞嬤嬤了。”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艾莉絲,“她是我的貼身女僕,你帶她先去熟悉熟悉北境的規矩吧。”

阿格妮絲的目光落在艾莉絲身上。那種目光和田裡的老農打量一頭新到的牲口一模一樣,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最後落在她的脖頸上,微微眯了眯眼。

“跟我來。”阿格妮絲說。

艾莉絲跟著阿格妮絲穿過迴廊,走到偏院的空地上。阿格妮絲在一株老槐樹下停下,轉過身,上下打量著她,語氣平淡:“貼身女僕?伺候公主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還不算久。到了北境,你要伺候的可不只是公主一個人。”阿格妮絲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像掰開一顆核桃一樣強迫她抬起頭,“少爺身邊還有一大家子人。夫人、老爺、少爺的兩位弟弟和一位妹妹,還有他們各自的內眷。你一個人要伺候公主,又要伺候少爺,忙不過來的時候,你得把所有活都撐起來。”

她的指甲粗糙,掐在艾莉絲下巴上微微發疼。艾莉絲沒有躲,只是由她捏著。阿格妮絲眯著眼端詳她片刻,鬆了手,語氣不帶絲毫溫度:“你的脖子,為什麼這麼直?”

艾莉絲一愣。

“南方伺候人的丫頭,在我面前早就低頭彎腰了。可你站在我面前,脊背挺得筆直,下巴抬得老高,像站在哪兒等著別人向

你行禮。”阿格妮絲的目光冷冷地壓下來,“你在公主身邊,也是這麼站的嗎?”

艾莉絲的背脊僵了一瞬。她想起卡米拉說過的話——“你坐的時候,像受過良好教養的貴族小姐。”她以為她藏的夠深,可這些眼睛毒辣的老女人,一個比一個更會從骨頭縫裡看出她的底細。

“公主待下人寬厚,從不苛責姿態。”她低聲應道。

“那真是把你們慣壞了。”阿格妮絲冷笑一聲,“北境沒有寬厚這兩個字。到了那邊,你要是用這副姿態站在女主人面前,第二天就會被夫人攆去廚房剝蒜。”她環顧四周,指了指院牆邊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去,把那些柴搬到東邊牆根下,碼好。”

艾莉絲看了一眼那堆足有半人高的柴垛,二話沒說,走過去彎腰搬起幾根柴,抱到東牆根下,開始碼放。柴垛壓著粗糲的樹皮,劃得她手心生疼。

阿格妮絲跟過來,站在她身後,沒有幫手的意思,只是看著。她看著艾莉絲搬了幾趟,忽然說:“你搬柴的動作,不像個女僕。”

艾莉絲的動作微微頓住。

“你抱柴的時候,用的是腰力,不是你自己的力氣。你下蹲的姿勢很標準,像受過專門的訓練。”阿格妮絲慢慢走近,“一般南方女僕搬柴,都是彎腰駝背硬拉,搬一趟就喘得像老牛一樣。可你搬得那麼從容,像——做慣了體力活的人。”

艾莉絲把柴碼好,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碎屑:“我從小幹過粗活。”

阿格妮絲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說:“繼續搬。搬完再叫我。”

接下來的三天,阿格妮絲給艾莉絲安排的全是這種紮紮實實的粗活:劈柴、搬糧、刷馬廄、洗磨盤。她什麼話都不說,但目光始終跟著艾莉絲,像一隻盤旋在空中盯著獵物的鷹。

第三天傍晚,艾莉絲蹲在地上刷完最後一隻鐵磨盤,腰痠得幾乎直不起來。阿格妮絲站在她身後,忽然開口:“你的手。”

艾莉絲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水泡,又被粗布磨破了皮,滲著血絲。可她的手指仍然白皙修長,骨節勻稱,沒有任何常年幹活的粗繭。

阿格妮絲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對視。她的眼睛像兩粒發暗的銅珠子,聲音不高不低:“你沒有幹過活。你幹活的姿態是練出來的,可你的手騙不了人。你的手——從來沒有磨出過繭子。”她頓了頓,“你到底是誰?”

艾莉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卡米拉也曾這樣逼問她,維維安娜也曾這樣試探她。她張了張嘴,正準備說出那套背熟了的女僕身世,阿格妮絲卻忽然擺手打斷她:“算了,我不想聽你編故事。你是公主身邊的人,公主把你帶在身邊,自有公主的道理。我只管你到了北境,該學會的規矩,一日都不能少。”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艾莉絲,語氣冷硬:“你自己心裡應該清楚,你不該站在這裡。你身上有貴氣。那種東西,騙不了人。”她說完,轉身走了。

艾莉絲蹲在原地,手心的傷口一陣陣地疼著。她知道,自己偽裝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卡米拉已經看穿了一半,維維安娜看穿了更多,阿格妮絲則是直截了當地告訴她:“你身上有貴氣。”

而她即將跟隨米拉嫁去北境,進入一個完全不認識她的新家庭。那裡的目光會更多,更挑剔,更容易發現她身

上的破綻。她垂下頭,看著自己紅腫的手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被發現了,會怎麼樣?

婚期定下來之後,米拉忽然忙碌起來。北境送來的文書堆了一案,有婚約細則、嫁妝清冊、沿途驛站安排,甚至還有一份北境大公爵府的女眷名冊——上頭列著每一位需要拜見的夫人、小姐、姨娘的喜好忌諱。米拉坐在燈下一冊一冊地翻,翻到後半夜,燭芯剪了又剪,眉心擰出了淺淺的豎紋。

艾莉絲端著熱茶進屋的時候,看見米拉揉著太陽穴,面前的案上攤開一本厚厚的《北境風物誌》。她走過去,把茶盞放在米拉手邊,低聲問:“還在看?”

“北境比我想象中複雜。”米拉沒有抬頭,手指點在一頁地圖上,“大公爵府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光是平輩的妯娌就七八個,關係盤根錯節。我若是一點都不懂就嫁過去,怕是要被人當傻子糊弄。”她頓了頓,忽然抬眼看向艾莉絲,“維維安娜那邊,你還有在去嗎?”

艾莉絲的動作微頓:“……去的。”

“她教得怎麼樣?”

艾莉絲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怎麼開口。她想起那件緋色薄紗裙,想起維維安娜握著她的手指按在自己頸側,想起那些關於“女人怎麼讓男人離不開”的耳語。她低聲說:“教的……有點奇怪。”

“奇怪?”米拉放下手中的書,“她說什麼了?”

“……她說,要教我怎麼讓男人離不開我。”艾莉絲說完,立刻補了一句,“可我是女僕,不該學這種東西。”

米拉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淺,卻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味道:“你是女僕,可你將來也要嫁人。學一點對你沒壞處。”她說著,把目光低迴書上,語氣輕描淡寫,“接下來這段時間我要忙著準備婚事了,維維安娜那邊,你替我去跑幾趟。她若是問起我,你就說公主在準備嫁妝,抽不開身。”

艾莉絲垂眼應了聲“是”。

米拉看著她垂下的眼睫,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指尖在書頁邊沿輕輕摩挲了一下,翻了過去。

---第二天午後,艾莉絲來到婚前訓所。

維維安娜正坐在院子的石桌邊,手邊擱著一壺溫茶,膝上攤著一本冊子,聽到腳步聲,也不抬頭,只懶洋洋地道:“來了?我還以為你家公主捨不得放人,要把你扣在身邊當嫁妝打包帶走呢。”

艾莉絲在石凳上坐下:“公主說,她接下來忙著備嫁,讓我替她來跑幾趟。”

維維安娜擱下手裡的冊子,抬眼看她:“跑幾趟?”她彎了彎眼睛,“你倒是會挑時候。你家公主要嫁人了,這幾個月,你是不是心裡很亂?”

艾莉絲沒有接話。

維維安娜也不追著問,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慢悠悠地說:“你上次穿的那條裙子,還掛著呢。我本來以為你會主動開口讓我再給你看看,可你倒好,十天半月不照面,一來就說公主要嫁人了。”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艾莉絲,“你心裡,是不是覺得公主嫁了人,自己就要被扔下了?”

艾莉絲的指尖輕輕握緊了茶杯。杯壁燙著掌心,她沒有鬆手。

“我沒有打算扔下你。”維維安娜說得隨意,“你家公主嫁去北境,總得帶幾個貼心的人。你去問過她了嗎?她有沒有說,你跟著她一起去?”

艾莉絲的睫毛顫了顫。她想起米拉那句“你是我

的人”,心裡莫名安定了些,卻還是搖了搖頭:“還沒有細問。”

“那你今晚回去就問她。”維維安娜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的提醒,“你想想,她嫁人以後,你跟著她進北境大公爵府,到時候身邊全是生人。她一個新娘子,到了婆家,能信得過的也就只有你這個貼身女僕。你得替她擋多少事?學多少規矩?那可不是在南邊王宮裡安安穩穩過日子的時候了。”

艾莉絲聽著這番話,喉嚨裡忽然有些發緊。她意識到,這不僅僅是米拉一個人的婚事,也是她的未來。她從出生就生活在這座王宮裡,腳下的每塊磚她都認識,每道迴廊她都走過。可北境呢?她連北境的風土人情都只從書上看過幾眼。

“你放心。”維維安娜像是看穿了她的不安,“我跟北境大公爵府打過交道。他們那兒規矩雖然多,但也認死理,只要你一心一意護著主母,他們就會把你當自家人。”她又倒了一杯茶,推過去,“而且,你到時候可不是一個人。你要跟著公主進大公爵府,那我也算是你的半個孃家人了。到了那邊,要是受了什麼委屈,傳個話回來,我替你出頭。”

艾莉絲握著那杯茶,看了她半晌,低低應了一聲:“謝謝。”

那天下午,維維安娜沒有再教她任何東西。兩人坐在院子裡喝茶曬太陽,閒聊了幾句北境的風土人情,艾莉絲便告辭離開。她走到院門口時,維維安娜在她身後叫住她:“對了,”

艾莉絲停步回頭。

“你那天穿那條裙子,挺好看的。”維維安娜倚著門框,朝她眨眨眼,“等哪天你心情好,再來穿一回讓我看看。”

艾莉絲臉上一紅,沒有應聲,快步走了出去。

---婚禮前半個月,維維安娜如約踏進了王宮。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紗裙,鬆鬆散散地挽了個髻,手裡提著一隻竹編的圓匣子,走進米拉的寢殿時,像走進自家後花園一樣自在。她朝米拉行了禮,卻不等吩咐就徑直在窗邊的圈椅上坐下,把匣子擱在膝頭,笑眯眯地打量了一圈寢殿的陳設,目光最後落到侍立在一旁的艾莉絲身上時,微微彎了彎眼,像在說“好久不見”。

米拉端坐在妝臺前,朝她頷首:“維維安娜夫人,勞你專程跑一趟。”

“殿下客氣了。”維維安娜站起身,提了提裙襬,走到米拉麵前,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她的面容,語氣帶著真誠的誇讚,“殿下養得真好,氣色、姿態、儀容,都是一等一的好。北境那頭迎親的人要是見了您,只怕恨不得把婚期再提前半個月。”

米拉被她誇得微微彎起嘴角,難得露出一絲少女般的羞澀。但很快,她斂了神色,語氣平穩地說:“夫人過獎了。本宮請你來,是希望你能教一些……別的東西。”

維維安娜歪了歪頭:“殿下想學什麼?”

米拉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殿內的閒雜侍女都退下,只剩自己和艾莉絲。等門合攏了,她才低聲說:“我在宮裡長大,學的是治國理政、禮數儀容,可沒有人教過我——怎麼做一個妻子。”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嫁去北境,身邊只有他一個人。我不能讓他厭惡我。”

維維安娜聽著,眼裡的笑意淡了些,又更深了些。她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艾莉絲,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轉向米拉:“殿下

想得通透。有些事確實沒人能教,只能自己學。既然殿下信得過我,那我就冒昧了。”

她轉頭掃了一圈寢殿,指了指妝臺前那面落地銅鏡:“殿下,坐到鏡子前面去。”

米拉依言走過去,在鏡前坐下。維維安娜站到她身後,抬手將她的髮簪輕輕抽掉,讓棕色的長髮散落下來,鋪在肩上。她的動作輕柔而自然,像在擺弄一件精美的人偶。

“殿下,我們從頭開始。”維維安娜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道,“您先告訴我——您這輩子,有沒有認真看過自己的身體?”

米拉微微一愣。

維維安娜直起身,從竹匣裡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手鏡,遞到米拉手裡:“脫掉外袍,只留裡衣。然後看著鏡子,摸摸自己。看看您脖子以下的皮膚,看看您的手臂、腰線、腿——您從來沒見過它們,對嗎?您身體那一部分,對您來說像一件陌生的東西。”

米拉攥著手鏡沒有說話。她的指尖微微發白,面色卻看不出什麼起伏。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說:“……本宮從未留意過這些。”

維維安娜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米拉沉默了很久,終於抬手解開外袍的紐扣。她脫得很慢,一件一件,像在剝一層面具。艾莉絲站在角落裡,手裡端著茶托,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米拉的背影上。

那副身體她其實很熟悉——她當了十幾年的公主,每天穿衣、脫衣、沐浴、就寢,都是米拉在旁伺候的。她見過水汽氤氳中米拉赤著腳踩在浴房地磚上的模樣,見過她彎下腰替自己系襪帶時露出的一小截後頸。可此刻不同——米拉是坐在鏡前,第一次主動打量自己的身。而艾莉絲,卻站在她身後,握著茶托,像個陌生人一樣看。

米拉解到只剩一件素白的裡衣時,停住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搭在膝上,呼吸微微加速。維維安娜沒有再逼她,只輕聲說:“殿下,夠了。把外袍穿上吧。”

米拉如蒙大赦,飛快地裹上外袍。她像是經歷了一場酷刑,坐回鏡前,耳根有一層淺淺的薄紅。維維安娜站在她身後,沒有多說什麼,只從匣子裡取出一冊書,翻開,唸了一段:“做妻子的第一要務,是要學會取悅自己的丈夫。丈夫在外面勞累一天,回家以後,若連一盞熱茶、一張笑顏都看不到,那他這個家遲早會變成別人的家。所謂取悅,不是曲意逢迎,而是讓丈夫覺得——你是世上最懂他的人。”

她合上書,抬頭看向鏡中的米拉:“殿下,你能做到嗎?”

米拉望著鏡中的自己,沉默良久後,輕輕說:“……本宮試試。”

艾莉絲站在角落裡,端著一杯已經溫了的茶,掌心被燙得發紅,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米拉離開寢殿去處理政務後,維維安娜並沒有馬上走。

她坐在窗邊的圈椅上,慢條斯理地把那隻竹匣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兩冊書、一面銀鏡、一根細細的檀木尺。她擺弄完,才抬眼看向站在門邊待送的艾莉絲:“你剛才一直站著,端茶的手很穩,但眼睛一直在看公主。”

艾莉絲低垂著眼:“伺候公主,是奴婢的本分。”

“你是在伺候她,還是在看她怎麼學做人家的妻子?”維維安娜沒有給她迴避的餘地,聲音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你看著你家公主坐在鏡子前,學著怎麼當一個女人,你心裡是什麼

滋味?”

艾莉絲的指尖在袖口內輕輕攥緊,卻沒有答話。

維維安娜笑了笑,從匣子裡取出那面銀鏡,舉起來,鏡面微微轉動,恰好映出艾莉絲的臉。她看著鏡中那張面孔,緩緩說道:“你長得比你家公主更像公主。你自己知道嗎?”

艾莉絲的心猛跳了一下。

“你站姿端正,氣質從容,眉眼間有一種養尊處優的貴氣,那是沒法裝出來的。”維維安娜把銀鏡放回茶几上,聲音又輕又緩,像在聊一件閒事,“你在這宮裡當女僕,不覺得委屈嗎?你明明該坐在那把椅子上,讓人伺候你,可你現在卻站在這兒……”

她沒有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停了。艾莉絲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釘住的雕像,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夫人說笑了。”

“我沒有說笑。”維維安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只是覺得有趣。”她的目光落在艾莉絲領口下那道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鞭痕上,“你身上有被調教過的痕跡,但你的姿態,又分明是貴族的姿態。這兩種東西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很矛盾。而矛盾的東西,往往最有趣。”

她說著,忽然轉了個話題:“你願意做一件事嗎?”

“夫人請講。”

“明天你還來這裡。”維維安娜的語氣輕描淡寫,“我還會來教公主一些東西。但我要你做的事不是端茶倒水——我要你穿著那條緋色紗裙,站在屏風後面,聽著我教她怎麼做一個人的妻子。你聽她學什麼,自己也要記著。因為你將來,遲早也會嫁人。”

艾莉絲僵在原地。

“你怕什麼?”維維安娜歪著頭看她,“怕那條裙子太露?還是怕站久了,你心裡那點見不得人的念頭會冒出來?”

艾莉絲的呼吸一滯。她很想反駁,想說自己不是那樣的人,可話到嘴邊,她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想到那天穿緋色紗裙時鏡中自己的模樣,想到裙襬拂過大腿時那種酥麻的貼近感,想到自己酸脹的下腹。她垂著眼,聲音輕得像蚊蚋:“……好。”

第二天,米拉端坐在妝臺前,聽維維安娜講“如何讓丈夫依賴你”的功課。艾莉絲端著茶盤走進來,放在矮几上,又垂手退到屏風後。她以為屏風能遮住她,可維維安娜的目光卻像長了眼睛一樣掃過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著痕跡地頓了頓,像在確認那抹緋色紗影已經就位了。

接下來,她開始上課。她教米拉說話時眉眼該放柔幾分,端茶時手指該怎樣收攏才能顯得楚楚可憐,晨起時該怎樣問候丈夫才能顯得既賢惠又不卑不亢。她講得很細,細到連頭髮偏分的方向都有講究。

米拉學得認真,偶爾不懂便開口問。艾莉絲隔著屏風聽著,心裡像有螞蟻在爬。那些她從未聽過的話,像一根根細針,扎進她心底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帶來又癢又刺的觸感。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緋色紗裙,薄得幾乎遮不住什麼。她想著殿下還在外面,自己卻穿著這樣一條裙子站在屏風後,臉便慢慢地燒起來。

課講到一半,維維安娜忽然說:“殿下,您臉上有一根頭髮沒攏好。”她走上前,伸手替米拉把鬢邊碎髮別到耳後,手指順帶著拂過她的臉頰。米拉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艾莉絲隔著屏風看見那隻手觸到米拉的面頰,心裡忽然翻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她想起自己也曾

替米拉攏過頭髮——那是很久以前,她還當公主時,米拉跪在她腳邊替她穿襪時,也曾這樣抬手替她攏過垂落的碎髮。那一瞬間的事情,如今竟成了別人來做。

維維安娜收回手,像是無意間完成了一個動作,又繼續講了下去。艾莉絲站在屏風後,攥緊了自己的裙襬,指尖把那層薄紗揉得發皺。

米拉的課講完離開後,維維安娜沒有急著走。她坐在那把圈椅上,手裡翻轉著那本冊子,過了一小會兒才開口:“出來吧。”

艾莉絲從屏風後走出來,身上還穿著那條緋色紗裙。她低著頭,整張臉埋在一層淺淡的紅暈裡。維維安娜看了看她:“你剛才站在屏風後頭,有什麼感覺?”

艾莉絲沉默了一瞬:“……奴婢不該站在那裡。”

“可你站了,而且站完了。”維維安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剛才看見我碰殿下臉頰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艾莉絲的喉頭滾了滾,她沒有答話。但她的眼眶,微微泛了紅。

維維安娜看著那雙泛紅的眼睛,沒有逼問。她伸手,輕輕抵在艾莉絲後腰,把她往前帶了兩步——兩人正好站在那面落地銅鏡前面。鏡中映出兩個人的身影:一個穿著月白紗裙的女人,和一個穿著緋色薄紗、幾乎遮不住什麼的女僕。

“你看。”維維安娜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又輕又緩,“鏡子裡這個人,不比你差。她也有脖子,也有腰,也有胸,也有腿。她也需要有人教她怎麼把腰彎下去,怎麼把背挺起來,怎麼讓男人離不開她。可是你和她之間,差的只是一個身份。”

艾莉絲盯著鏡中自己的臉,那張臉因為羞恥泛起潮紅,額角沁出細汗,鼻尖微微泛著光。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藍的,像淺色的湖水,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熟悉得幾乎刺眼的貴氣。

維維安娜退後半步,站在她身側,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你告訴我一句話。看著鏡子說。”

艾莉絲輕輕地、幾乎是顫抖地開口:“……什麼話?”

“你說:‘我叫米拉,我希望自己是公主。’”

艾莉絲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盯著鏡中自己那張臉,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維維安娜沒有催促,只是又輕聲道:“說。”

艾莉絲的嘴唇動了動,終於,一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她喉間滾出來:“……我叫米拉,我希望自己是公主……”

“接著說。”維維安娜的聲音像一根絲線,吊著她,“說完最後半句。”

艾莉絲盯著鏡中那雙藍色眼睛。她感覺到自己整個人像被按進一池深水,四周全是壓力,呼吸困難,大腦發脹,世界只剩鏡中那張臉。她的嘴唇又張開了,這一次,聲音比剛才更穩,也更輕:“……事實上,我真是。”

鏡中的她與艾莉絲對視。她站在自己面前,穿著一條緋色薄紗裙,項圈早已不在脖子上,可某種勒痕卻依然盤桓在皮膚曾緊貼過的地方,像一道隱形的咒印。她終於親口說出來了。她說了她這輩子藏得最深、最不敢承認的秘密,向著她在這個世上最不應該信任的人。

維維安娜沉默了很久。她看著鏡中兩個人的倒影,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彷彿早就知道了這個答案。然後她微微彎了彎嘴角,聲音依然溫溫柔柔的,卻多了一絲意味不明的深沉

:“我知道了。”

她說完,沒有再多問一句。她伸手從茶几上拾起那根檀木尺,在掌心輕輕拍了拍,又放下,轉身走向門口,像要離開。快要跨出門檻時,她又停住,偏過頭來看了艾莉絲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含蓄的暗示:“公主殿下,您欠我一聲謝。”

她走出門去,門在身後輕輕合攏,留下艾莉絲一個人站在落地銅鏡前。鏡中的她穿著緋色紗裙,臉色緋紅,唇瓣微張,像一個被拆穿了秘密後無處可逃的、赤裸的魂靈。她伸出手,指腹輕輕觸上鏡面,觸到那個自己的影像。

維維安娜離開後,寢殿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風過樹梢的沙沙聲。

艾莉絲站在銅鏡前,盯著鏡中那個穿著緋色薄紗裙的自己,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她方才說出口的那句話還在耳邊迴盪,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我叫米拉,我希望自己是公主……事實上,我真是。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那句話。也許是維維安娜的目光太溫柔,也許是那面鏡子照得太清醒,也許是這段時間以來,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已經積攢到了臨界點——像一隻脹滿的氣球,只要輕輕一碰,就會轟然炸開。她方才等於把自己的身份當作一件籌碼交給了維維安娜。而這件籌碼,可以變成砝碼,也可以變成鎖鏈。

她不知道哪一樣會先來。

那天夜裡,艾莉絲沒有睡好。她翻來覆去,眼前反覆閃過維維安娜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反覆響起那句話:“公主殿下,您欠我一聲謝。”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是謝她替自己瞞下秘密,還是謝她終於說出了真相,又或者是別的什麼更微妙的暗示。她想不出來,只能在黑暗中睜著眼。

第二天午後,維維安娜又來了。這一次,她沒有走進寢殿,而是站在廊下,朝艾莉絲招了招手,像在召喚一隻寵物:“走,去我那兒坐坐。”

艾莉絲猶豫了片刻,還是跟了上去。她一路低頭走著,心跳得又沉又急。到了婚前訓所,維維安娜引她進了內室,關上門,在羅漢床坐下,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我有話跟你說。”

艾莉絲在她身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維維安娜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茶几上拈起一顆蜜餞,慢慢咬著,像是在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昨天說的那句話,我信了。”

艾莉絲的指尖微微一緊。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要是傳出去,會怎樣?”維維安娜的語氣依然很輕,像在討論天氣,但那雙含笑的眼中卻沒有多少溫度,“你是公主,你才是真正的公主。那個坐在這座王宮裡、準備嫁給北境公爵少爺的人,是你的女僕。而你自己,穿著女僕的裙子,站在她身後,給她端茶倒水——你圖什麼?”

艾莉絲沒有回答。她沒法回答。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圖什麼。

“你把自己的身份告訴我,就是把你自己的性命交到了我手裡。”維維安娜放下蜜餞,轉頭看向她,“你不怕我拿這個去威脅你,或者去告發你?”

“怕。”艾莉絲的聲音很低,“但我信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早就看出來了。”艾莉絲抬起頭,看向她,“你若要說,你早該說了。可你沒有。”

維維安娜微微挑眉,嘴角彎了一點,像被她說

中了一樣:“你說得對。我早就看出來了。從我第一次見你,你走進院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女僕。你舉手投足間那股貴氣,怎麼也藏不住。”她頓了頓,“可我更好奇的是——你為什麼要藏?”

艾莉絲的手指絞著裙襬,垂著眼,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了。她沒有講那些複雜的魔法、身份互換、姐妹情深的來龍去脈,而是用一種低啞的、像是從心底深處刨出來的聲音說:“因為我想要的東西,只有這副身份能給我。”

維維安娜沒有追問“你想要什麼”。她只是安靜地等著。

“我想被踩。”艾莉絲的聲音愈低,幾乎要融進空氣裡,“我想跪在地上,想被人罵,想當一條狗。我從小到大撐著當公主,撐得快要碎掉了。我只想有人告訴我,我不必撐了——我天生就該跪著,我的位置就是別人的腳邊。”

她說完,整張臉已經紅透了。她低下頭,睫毛垂得很低,遮住眼底那一小片明亮的水光。維維安娜沉默了很久。她看著艾莉絲低垂的側臉,目光裡那層玩世不恭的輕浮慢慢褪去,露出一絲認真。“你知道你有多特別嗎?”她開口,聲音比之前溫柔許多,“我見過那麼多小姐、貴婦,她們多數是被丈夫冷落,或是被家族逼著嫁人,才來找我學這些手段。可你不一樣——你是自己走進來的。沒有人逼你跪,沒有人逼你脫,沒有人逼你說那些話。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她伸手,輕輕托起艾莉絲的下巴,讓她抬起頭直視自己:“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勇敢地承認自己想要什麼,又勇敢地跪下來。”

艾莉絲的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她幾乎是被這句話擊潰了,整個人往前傾,額頭抵在維維安娜的肩頭,無聲地落起淚來。維維安娜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安慰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讓她靠著。過了很久等她哭夠了,才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好了,哭完就沒事了。”

---夜裡,米拉沒有看書,也沒有批公文。她坐在寢殿的窗邊,窗扇半開,晚風裹著庭院裡茉莉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湧進來。她沒有點燈,整個人陷在半明半暗的月光裡。

艾莉絲端著安神的茶走進來時,看見她坐在月光中央,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像,嚇了一跳。她放下茶盞,輕聲喚了句:“殿下?”

米拉沒有回頭,只說:“把茶放下,過來坐。”

艾莉絲走過去,在窗邊的小杌子上坐下。她坐得很規矩,背脊挺直,雙手交疊在膝上。她等著米拉開口,可米拉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盞上的熱氣都散盡了。

“艾莉絲。”米拉忽然開口,聲音不像平常那樣帶著公主的矜持,反而有一種近乎脆弱的低啞,“我想跟你談談。”

艾莉絲的心一緊。她很久沒有聽米拉叫自己的真名了。自從身份互換之後,米拉在人前叫她“米拉”,在無人處叫她“母狗”,叫“賤貨”,叫“你”,卻從來不叫“艾莉絲”。這個名字像一枚被遺忘在舊匣子裡的印章,落滿了灰塵。

“殿下請講。”

“我跟你說過,我要嫁去北境了。”米拉轉過頭來,月光照著她半張臉,淺藍色的眼睛裡像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可我一直沒告訴你——我不想去。”

艾莉絲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是你的女僕。我佔了你的身份,坐上了你的王座

,現在還要嫁給你該嫁的人。”米拉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落在水面上,“我想過了,這場婚約不該由我來承擔。我願意換回來,以你的身份嫁過去也好,以什麼方式也罷——你才是真正的帝國公主。你應該坐回那個位置,而不是站在我的身後,當我的影子。”

艾莉絲愣住了。她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過米拉可能會捨不得她,可能會為此痛苦,卻從未想過米拉會主動提出把身份換回來。

“殿下……”她的聲音有些發乾,“我不想要。”

米拉看著她:“什麼?”

“我不想要那個位置。”艾莉絲低聲說,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不想當公主。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公主。”

“你說什麼?”米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你從小就是公主,你生來就該坐那個位置,你怎麼……”

“我知道我該坐那個位置。”艾莉絲抬起頭,月光照著她的臉,她那雙藍眼睛裡沒有任何躲閃,“但我坐不了。我撐不住。殿下,我說實話——我當公主的那十幾年,每一天都在咬牙撐著。我撐得快要碎掉了。我寧願跪在你腳邊,替你脫鞋、替你端茶,也不想再變回那個必須挺直腰桿坐在王座上的人。”

米拉沉默了片刻,聲音有些發啞:“你是說……你寧願當我的狗,也不想當公主?”

艾莉絲垂下眼,睫毛微微顫抖,但聲音卻異常堅定:“是。”她頓了頓,又更輕地補了一句,“我求過你那麼多次,你總是心軟,總是下不了手。我知道你不忍心。可我真的想要……想要跪著,想要被人踩。我想了十幾年了。”

寢殿裡安靜了很久。

米拉望著她,月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頸上,那片皮膚細白而脆弱,像一截隨時會被折斷的嫩枝。她慢慢站起身,走到艾莉絲面前,低頭看著她。她伸出手,極輕地摸了摸她的發頂,像在摸一隻蜷縮在她腳邊的動物。

“你還記得,那天在調教室裡,你是怎麼求我的嗎?”她問,聲音很輕,卻又和方才對話時不同,帶著一種緩緩落地的重量。

艾莉絲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記得。”

“說給我聽。”

艾莉絲跪在地上,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卻依然一字一句地說出來:“母狗求主人……母狗想要主人踩母狗的臉……想要主人罵母狗是下賤的母狗……”

“你憑什麼覺得,你有資格求我?”米拉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釘子緩緩嵌入木板,“我是你的公主,你只是一條女僕。”

“因為……母狗是主人的母狗。”艾莉絲仰起頭,眼眶紅紅的,“母狗生來就是給主人踩的。”

米拉低頭看著跪在她面前的那個人——這個曾經坐在王座上,振臂一呼便讓整個帝國俯首聽命的人。如今她跪在自己腳邊,像條發情的母狗,搖著尾巴,求自己踩她。

她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潮。她想把她拉起來,告訴她“你不該這樣”,可她也知道,艾莉絲是真心的。她終於明白——不是她在施捨一道身份,是艾莉絲親手交給了她一把支配她生命的鑰匙。

於是她抬起腳,踩在了艾莉絲的肩上。沒有用力,只是輕輕踏著,像踏著一件重新拿回掌中的物品。

“你真的想清楚了?”她問。

艾莉絲的肩頭微沉,卻連一分都沒有躲閃。她反而微微挺了挺背,把那截肩膀送得更

穩當些,聲音低啞而虔誠:“想清楚了。母狗不想當主人,母狗只想當主人的狗。”

“那以後你若後悔了?”

“不會後悔。”

“誰來作證?”

“主人。”艾莉絲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懇切,“主人看著母狗。若是母狗有朝一日想要反悔,忘了自己是誰,主人就把母狗踩回腳底,提醒母狗,它只是一條狗。”

米拉低頭看了她很久。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著她微妙的表情——像驚訝,像滿足,又像某種終於放下的釋然。

“好。”她說,“那我來提醒你。”

她收回踩在艾莉絲肩頭的腳,重新坐回窗邊的圈椅上。她不再是一個猶豫的、想要放手的女僕,而是一個終於接下了這份重量的主人。她朝艾莉絲勾了勾手指:“過來。跪好。”

艾莉絲爬過去,在她腳邊跪好。米拉俯身,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讓她仰起臉:“你剛才說,你求過我那麼多次,我總是心軟。你說得對,我以前太心軟了。可你今天既然把話說得這麼清楚,那我也不再心軟了。”

艾莉絲跪在米拉腳邊,月光在她脊背上投下一道溫柔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