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教主自願做狗

正道教主自願做狗

謝生白已經很久沒有出過手了。

他活著的這些年——今年他三十有二——曾經有過那麼一段日子,江湖上每一個角落都在傳他的名字。那時候他出劍快得像一道白虹,快得連最頂尖的對手都來不及眨眼,快得連劍光消散之後,看到的人還在發呆。他二十歲成名,二十五歲敗盡天下英豪,二十八歲的時候,已經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拔劍了。

二十九歲那年,他做過最後一件事:把魔教教主顧長淵按在斷魂崖的邊上,一腳踩斷對方的脊骨,踩碎了一代梟雄的所有野心。顧長淵伏在泥裡痛哭流涕,而他只是低頭看著,像看一條死狗。從那之後,魔教四分五裂,元氣大傷,再也掀不起什麼像樣的風浪。江湖上再也沒有需要他親自出手的事了。

然後,他就開始無聊了。

謝生白是個漂亮得近乎不像話的男人。劍眉星目,面如冠玉,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常年一襲白衣,頭髮用一支白玉簪子束得整整齊齊。風一吹,衣袂飄飄,整個人看起來就不像是屬於人間的。曾經的江湖上流傳著一句話:"白帝所過之處,三月不知肉味。"意思是他太好看了,好看得讓人看到他一整天都能忘記吃飯。江湖上的名門女俠、世家千金、魔教妖女,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爬上他的床,用盡各種手段,下藥的下藥,色誘的色誘,勾引的勾引。

但他從來沒碰過任何女人。

倒不是因為他是什麼正人君子。他也說不上清心寡慾,他只是覺得……沒意思。那些女人在他面前要麼羞得發抖,要麼擺出百般妖嬈,但她們看的都是一個東西——"白帝"這三個字。一個高高在上的雕像。她們想要的是那個符號,不是他這個人。

而現在,活著對他而言更沒意思了。他坐在玉京山巔的大殿裡,聽著底下門人弟子彙報那些在他眼裡根本算不上事的"大事件":某某派掌門涉嫌勾結魔教、某某世家的獨女跟人私奔、某某幫派為了地盤火併。他聽著,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偶爾點點頭,但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已經太久沒有過心跳加速的感覺了。

這種日子過了三年。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對他來說都像是複製粘貼的。

這天傍晚,他獨自站在山頂的觀雲臺上,衣袍被晚風吹得獵獵作響。天邊的夕陽像一塊快要爛透的柿子,把雲海染成一片猩紅。他看著那輪落日,忽然覺得,自己活在這世上跟死掉也沒什麼區別。

"或許我該出去走走。"他對自己說。

沒有人會攔他。也沒有人敢攔他。白帝想去哪裡,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報備。他甚至沒有帶劍——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人配讓他帶劍了。

那一晚,他換了一身灰白色的便袍,把白玉簪換成一根普通的木簪,悄無聲息地下了山。他沒有目的地。他只是決定,用一雙普通人的眼睛,去看一眼這個他統治了整整三年的世界。

謝生白在人間走了七天。

這七天裡,他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混進市井當中。他坐在路邊的小攤吃麵,有人罵他"細皮嫩肉的不會是哪個館子裡跑出來的小倌吧";他進茶館聽書,說書人繪聲繪色地講"白帝劍挑魔教教主"的傳奇故事,他聽得津津有味——因為那故事裡有一半都是編的,但他突然覺得,從別人的嘴裡聽到自己曾經的事,也別有一番樂趣。

他的武

功太高了。所以當他收斂氣息的時候,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漂亮書生。論年紀,他三十二歲,但因為修煉到極致,駐顏有術,看上去最多不過二十四五——一個文弱的、俊秀的、看起來兩隻手指頭就能捏死的年輕人。

這個形象,在江湖上有一個名字,叫作"肥羊"。

第八天,他走到了一座名叫餘烏的小城。這地方偏遠,靠近苗疆地界,民風彪悍,三教九流混雜。路邊的牆上掛著風乾的蛇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草藥和腥氣混合的味道。

餘烏城不大,但髒得很。街面上到處是泥濘,兩側屋簷低矮破敗,屋簷下掛著一串串曬乾的紅辣椒和不知名動物的骨頭,風一吹就叮噹作響。謝生白走在街上,不緊不慢地東張西望。他壓根不怕有人盯上自己。

以他的修為,方圓三里之內連螞蟻打架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整座餘烏城,就沒有一個武功超過二流水平的人。他在這些人面前,如同神明踏入螞蟻窩。他好奇的只是——這些螞蟻,打算怎麼咬他?

果不其然,他的好模樣在餘烏城這種地方實在太扎眼了。他剛走過一條街,就有四五雙眼睛在暗中盯上了他。

謝生白也不著急。他在街角買了一串烤蠍子,慢悠悠地嚼著,等著看誰會先動。

先動手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刀疤大漢。大漢從巷子裡竄出來,一把抓住謝生白的手腕,嘴裡嘿嘿笑著:"小公子,初來乍到吧?爺帶你去個好地方玩——"話音未落,謝生白微微轉頭看了他一眼。就是一眼。刀疤大漢只覺得腦子像被一把無形的重錘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腿一軟就跪在了泥地裡,渾身發抖,連尿都嚇得漏了出來。

謝生白笑了笑,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無趣。"他走到城東,遠遠地看見一群人圍在一條窄巷口,叫罵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雜亂地混在一起。

"她是魔教的!抓住她!""別讓她跑了!這小賤人在咱們地盤上偷東西,砍了她的手!"七八個粗壯漢子手持鐵棍短刀,堵在巷子口,對著裡面一個瘦小的人影罵罵咧咧。

謝生白掃了一眼,就不再感興趣了。

那裡頭不過是個武功低微的年輕姑娘,頂多會幾手三腳貓的功夫。放在平時,他甚至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他正準備繞道走開——就在這時候,巷子裡那姑娘突然從懷裡掏出個什麼東西,朝著那群漢子一撒。一股紅色的粉末彌散開來,嗆得那幫人連連咳嗽,捂著眼睛罵娘。

姑娘趁機撒腿就跑。她跑得極快,像一隻受了驚的野貓,一頭扎進了謝生白懷裡。

謝生白低頭,看見一張巴掌大的臉,生得極為妖豔——細眉,一雙狐狸似的媚眼,眼角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紅潤。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的模樣,一身黑色緊身衣,腰上纏著一條蛇皮鞭。

她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

謝生白也在看她。他知道她是什麼人——魔教餘孽,身上那股子邪性的氣息藏都藏不住。但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姑娘的眼睛。

那姑娘似乎只猶豫了一瞬。她猛地一抬手,手腕上彈出的袖箭對準了謝生白的咽喉——謝生白看得清清楚楚,那袖箭上塗著淡藍色的毒液,見血封喉的那種。

他

以他的武功,完全可以在那一瞬間躲開、抓住她的手腕、或者直接把她震飛十丈遠。他有至少一百種方法化解這一擊。但是那一刻,他站在泥濘的街面上,看著這個滿臉警惕又慌張的魔教小姑娘,腦子裡卻忽然跳出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如果我不躲……會怎樣?"一種莫名其妙的好奇心攫住了他。風從街頭吹來,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混著一點汗味和什麼藥草的苦澀氣味,活生生的,帶著一股子野性的熱。他太多年沒有聞過這種味道了。太多年了。

所以他沒有動。

毒針帶著藍光刺入他頸側。

一瞬間,一股麻意從那一點迅速蔓延開來,像一條冰冷的蛇在他經脈裡遊走。謝生白心底清清楚楚——這毒藥對他毫無威脅,他只需要調息三週,就能把它逼出體外。但他放任那股麻痺感擴散到四肢,放任自己眼前一陣發黑,放任自己的雙腿發軟。

他在倒下的前一刻,看到那姑娘眼底閃過的又驚又喜的神情,像一隻偷到了雞的小狐狸。

然後他眼前一黑,栽倒在泥地裡。

柳夭蹲在泥地裡,伸手翻了翻那個昏過去的白衣青年。

真俊啊。她心裡嘖嘖感嘆。她這輩子見過的男子裡,就沒一個長成這樣的。哪怕此刻他躺在爛泥裡,臉上糊著髒汙,都還是一副讓人挪不開眼的模樣。細皮嫩肉的,十指修長乾淨,一看就不是江湖人,倒像個大戶人家的小公子。

"撿到寶了。"她自言自語,露出兩顆尖細的小虎牙。

後面那群男人還在叫著追上來。柳夭一把將謝生白的胳膊扛上肩膀,拖著他就往城外的方向跑。她力氣不小,扛著一個人依舊跑得飛快,像一隻叼到肥肉的老鼠。

柳夭是魔教青蠍壇的弟子。不是管事,不是骨幹,就是最底下那一檔的跑腿。她從十二歲被收進魔教,到現在已經學了七年功夫,可惜資質平庸,練來練去也就二流末的實力。在教中,她沒有地位,沒有靠山,沒有人把她當回事。管事的師姐賞她幾頓鞭子都是家常便飯。

但她想做點什麼。她想往上爬。

她沒有什麼太大的野心,不至於想當壇主教主的,她就想有朝一日能混成個香主,手裡管個十幾個人,讓那些看不起她的師姐們給她倒茶。為此,她什麼活都願意幹——跑腿、傳令、蹲守、設套。今天她來餘烏城,就是接了任務來偷一株草藥。藥偷到手了,但被人發現了,追得她差點脫不了身。

好在,她撿了條狗回去。

柳夭把謝生白拖回青蠍壇設在城外山坳裡的分舵據點後,天色已近黃昏。所謂分舵據點,其實就是一個破敗的獵戶小院,三間泥牆屋,院中一棵老槐樹,樹下一口枯井。院裡就住著柳夭和她的兩個同門師姐妹——周素和錢小娥。她們三個都是不受待見的底層弟子,被派來守這個偏僻到鳥不拉屎的據點,基本上等於流放。

"喲,這是哪來的?"錢小娥倚在門框上,看著柳夭把一個人扔在院子裡,眼睛一亮。

她三兩步湊過來,蹲下身,捏著謝生白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看了看,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個乖乖……這是哪家跑出來的小姑娘吧?這麼好看?""男的。"柳夭正在院角翻找繩子,頭也不回地說。

"男的長成這樣?"錢小娥伸出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又滑又嫩,像剝了殼的雞蛋。她忍不

住嘖了一聲,"這細皮嫩肉的,怕是連刀都沒拿過吧?""不光沒拿過刀,腦子也缺根筋。"柳夭拎著繩索走過來,"我拿毒針扎他,他自己撞上來,連躲都不躲。要不是個傻子,就是命裡合該來給咱們當苦力。"錢小娥覺得不對勁:"你扎他幹什麼?""我偷藥的時候被人追,他站在巷子口擋我路,我怕他叫喚,乾脆給他一針。"柳夭蹲下來,一邊說一邊把謝生白的手腕拽到背後,用麻繩繞了幾圈,打了個死結。"反正我缺個跑腿的。咱們這院子劈柴挑水洗衣做飯的粗活,總不能一直讓我幹吧?"她把繩子打了個死結,又覺得不放心,抓了把頭髮,從懷裡摸出一條細鐵鏈來。那是她淘來的舊貨,本來是拴狗用的,鎖釦都生了鏽。她端詳了一下謝生白的脖子,細長白皙,鎖鏈纏上去應該挺合適。

於是她直接把鏈子繞在他脖子上,咔嗒一聲,扣死了。

謝生白在後頸的鎖釦落下的那一瞬間,醒了過來。

他合著眼,沒有動。內息早已自行將那毒素化解得乾乾淨淨,他的身體完好無損,只不過他故意讓四肢保持那種軟綿綿的無力感。他聽到那兩個女人在他頭頂嘰嘰喳喳地說話,感受到粗糙的麻繩捆著手腕,感受到頸間冰涼的鐵鏈,以及那鐵鏈上舊日的鏽味。

謝生白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有被人五花大綁過。

他應該覺得屈辱、覺得憤怒。一條拴過狗的髒鐵鏈現在扣在他的脖子上——這是對天下第一人最徹底的冒犯。但他躺在這間破敗農院的泥地上,感受著繩結勒進手腕的疼痛、鐵鏈的涼意,心裡卻陡然升起一種奇異的、麻酥酥的戰慄感,順著脊柱一路爬上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麼多年來一直空蕩蕩的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醒了沒?裝死呢?"柳夭蹲下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又捏了捏他的眼皮。

謝生白不得不睜開眼睛。

他做出一副迷茫又惶恐的樣子,目光渙散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望向眼前蹲著的這個妖豔少女,嚇得往後縮了縮:"你……你們是誰?這是哪裡?""這是你家。"柳夭笑嘻嘻地露出兩顆小虎牙,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大,但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隨意。"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奴隸了。知道嗎?"謝生白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狐狸眼裡滿是得意和輕慢。他才發現自己這個角度看她,需要仰著頭,像一條被人踩在腳下的狗一樣抬頭看主人。

他的心臟忽然開始加速跳動。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低聲說,故意讓聲音發顫,還縮了縮脖子,做出一副瑟瑟發抖的可憐相。

柳夭看他的反應,笑得眉眼彎彎。她站起來,拉了拉手中的鐵鏈,謝生白的頭就被扯得抬了上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看一件剛剛到手的玩意。

"不用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我說什麼,你做什麼。我叫你坐著你就不許站,我叫你趴著你就不許蹲。你要是聽話,我賞你口飯吃。"她玩味地扯了扯鏈子,看著他的脖子被勒出一道紅痕,語氣更加慢了,"你要是不聽話——"她從腰間抽出那條蛇皮鞭,啪地往空中一甩,發出清脆的一聲炸響。

"——姐姐有的是辦法治你。"謝生白跪坐在泥地裡,仰著頭,看著她。他的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那根鞭子抽

在身上,疼不疼?

謝生白跪在泥地裡,仰著頭,目光落在柳夭手中那條蛇皮鞭上。鞭身是用浸過油的蛇皮編織而成,暗褐色,隱隱泛著光,鞭尾繫著一小撮紅色的纓穗。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寒酸的兵器——劣質、粗糙、女人的玩物。以他的武功,這東西就算抽在他眼睛上,也傷不了他一根毫毛。

但是他喉嚨發乾。

他控制著自己的心跳,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充滿恐懼的語調,輕聲說:“我……我聽話。”

聲音出口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說這三個字。堂堂白帝,天下無敵,正道魁首,整個江湖的頂點。他這一生從不需要“聽話”——所有人都在他面前低下頭、彎下腰、瑟瑟發抖地說“遵命”。他從來沒想過,這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竟然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柳夭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乖。她本來以為這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公子,被她綁了肯定會哭哭啼啼鬧個不休,她已經準備好了鞭子來讓他閉嘴。結果這人不但長得好看,居然還出奇地溫順。那雙桃花眼安安靜靜地望著她,滿是服從和懼意,像一條剛被領回家的小狗。

她心裡那一瞬間升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是從七歲起就在魔教最底層掙扎的柳夭,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體會過的那種……權力感。

“聽話就行。”她把鞭子收起來,纏回腰上,語氣帶著幾分滿意,“我看看,以後叫你什麼好呢?”

她歪著頭打量他,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了一圈。他的皮膚白得發光,在暮色中像一塊凝滯的羊脂玉,五官輪廓精緻得不像活人。錢小娥在旁邊嘀咕:“長這樣,叫‘小白’吧。白得跟什麼似的……”

“小白?太普通了。”柳夭搖了搖頭,又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叫‘狗子’吧。”

錢小娥“撲哧”一聲笑出來。

周素此時才從屋裡走出來。她年紀比柳夭大幾歲,性子也更冷,一雙細長的眼睛掃了一眼地上的謝生白,沒什麼表情:“你確定留著他?要是被人發現咱們窩藏男的,壇規可是要罰鞭刑的。”

“誰會發現?”柳夭滿不在乎地晃了晃手中的鐵鏈,“這破地方十天半個月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再說了,要是有人來查,往井裡一丟不就完了唄。”

她說得輕飄飄的,像在討論一袋沒用的垃圾。謝生白聽到這句話,心底沒有一絲恐懼,反而升起一股更加隱秘的興奮。他活著這些年,所有人都把他當成天、當成神、當成不能觸碰的聖物。沒有人敢輕慢他,沒有人敢拿他當貨物、當垃圾、當隨時可以丟棄的東西。而此刻這個女人說要把他在井裡一丟就算了——那股子輕賤,讓他彷彿在被什麼東西刺穿皮膚,深入骨髓,痛得發麻,又舒服得要命。

周素掃了他們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回屋了。

柳夭蹲下來,摸了摸謝生白的頭。她的手指插進他烏黑的髮間,像摸一條大型犬那樣揉了兩下,然後往下,捏住他的耳垂。謝生白沒有動,安安靜靜地跪著。

“狗子,從今天起,你的活兒呢——”柳夭掰著手指數,“劈柴,挑水,掃院子,洗衣服。幹得好,賞你飯和骨頭;幹得不好——”

她抬手,把自己的鞋底亮到他面前。

那是一雙黑色布靴,靴底沾滿了泥。她甚至懶得潑水衝一下,直接伸到他

面前,語氣隨意得像在賞他什麼好東西:“舔乾淨了,就饒你一頓打。”

謝生白低頭看著那隻腳。

靴口的邊緣露出她腳踝的一小截皮膚,偏深的蜜色,沾著泥土和乾涸的汗漬。他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有跪在任何人面前,從來沒有屈過膝,從來沒有被任何人踩在腳下過。他應該是這個世界的王。此刻他跪在一間破敗的農院裡,面前是一雙沾滿泥的鞋底,等待他的是一場他自以為絕不可能接受的羞辱。

可是他的身體比他的理智更誠實。

他聽到自己說:“……好。”

然後他俯下身去。

他將臉湊近她的靴底,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靴底邊緣那層乾涸的泥。汙泥帶著一種粗糲的、澀澀的土腥味,混著一點陳舊的汗酸味,說不上噁心,但絕對算不上好吃。他的舌尖觸到那粗糙的布面時,一種強烈的、幾乎令他頭皮發麻的戰慄感,從舌尖瞬間傳遍全身。

他真的在做。他真的在舔。

我,謝生白,江湖白帝,天下無敵的正道魁首,此刻正跪在一個魔教最底層的三流女弟子腳邊,為她舔鞋底的泥。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子。他的眼眶微微發熱,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那種極致的荒誕感和禁忌感所帶來的強烈刺激。他舔得很認真,舌尖細緻地一點點捲走鞋底的泥垢,像一條真正的狗在為它的主人整理毛髮。柳夭低頭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的滿足感幾乎要溢出胸腔。

她手癢,想抽他。

她真就抽了。鞭子甩下來,落在他背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啪響。力道不重,但餘韻悠長——柳夭是故意的,她要看看這條狗被打了之後是什麼反應。

謝生白悶哼了一聲。他趴在泥地裡,背上的衣服被抽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他的身體微微發抖,卻不是因為痛。他慢慢抬起頭,看向柳夭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溼潤的、順從的渴求。像在等主人再打一下。

柳夭愣住了。

“你這人真有意思……”她喃喃了一句,又甩出一鞭,落在他臀部。

謝生白悶哼一聲,肩膀縮了縮,但很快又直起來,四腳著地地爬回她腳邊,蹭了蹭她的小腿。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了這個動作——好像本能一樣。他只覺得,剛才那兩鞭抽開他體內某種淤積多年的東西。他自由了。他第一次從“白帝”這個身份裡自由了。

第二天早上,謝生白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

他趴在院子角落的狗窩裡——那是個用破木板和乾草搭的三角棚子,原本是給看院的老黃狗住的。老黃狗兩年前老死了,窩一直空著,柳夭打掃了一下,墊了些乾草,就把謝生白塞了進去。鏈子系在窩邊一根釘進地裡的木樁上,長度只夠他在窩周圍兩尺範圍內活動。

冷水兜頭澆下來,他猛地睜開眼睛,一激靈坐了起來。溼透的頭髮貼在臉上,襯得那張臉更加精緻,五官被水洗過之後簡直像一幅剛完成的工筆畫。

柳夭蹲在窩外面,手裡拎著個破木盆,正笑嘻嘻地看著他。“醒了?醒了就幹活。”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柴劈了嗎?水挑了嗎?院子掃了嗎?什麼都沒幹就想睡懶覺?”

謝生白仰頭看著她。天剛矇矇亮,晨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金色。他喉嚨有些幹,低聲應道:“這就去。”

他爬出狗窩,脖子上的鐵鏈繃緊了,勒在頸側,留

下淺淺一道紅印。柳夭給他解開鎖釦,像牽牲口一樣牽著他走到後院。

後院堆著一垛半人高的柴火,旁邊放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斧。柳夭把斧頭往他手裡一塞,自己找了張破凳子坐在簷下,翹起二郎腿,手裡擺弄著那條蛇皮鞭,看戲似的看著他。“劈完這垛柴才能吃早飯。”

謝生白握著那把鏽斧,低頭看了看自己修長白淨的手。他這輩子摸過最髒的東西大約就是從劍鞘中抽出的劍柄。他十二歲那年入道,練的是最上乘的心法,身上從來沒有沾過灰。後來他成名了,更是連走路都有人替他掃清地面。

此刻他手裡握著一把生鏽的柴斧,面前是一垛待劈的柴。他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像是一個匪夷所思的荒唐夢。

但他沒有猶豫。他彎腰撿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柴,豎在地上,掄起斧頭劈下去。他的武功修為擺在那裡,哪怕刻意壓制,這一斧的準頭和力道也遠超常人。木柴應聲裂成兩半,乾脆利落。

柳夭在後頭“喲”了一聲:“練過?”

謝生白心裡猛地一緊。他立刻意識到自己不該表現得那麼熟練——一個“大戶人家的文弱公子”怎麼可能劈柴劈得這麼利索?他連忙在劈第二根的時候故意歪了手,斧頭偏了角度,劈在柴火邊緣,碎木屑迸濺,差點脫手。他趕緊做出手忙腳亂的樣子,把斧頭重新握穩,笨拙地又砍了幾下才劈開。

柳夭在後面看著,嗤笑一聲:“真是個廢物。劈個柴都費勁。”

謝生白故意脹紅了臉,低下頭,做出又窘迫又害怕的模樣。他的內心卻像一個巨大的深潭,表面平靜,深處暗流湧動。他看到自己彎著腰劈柴的樣子,看到自己手腕上還殘留著麻繩勒出的紅痕,看到自己身上穿著昨天那件沾滿泥汙的衣服——堂堂白帝,此刻衣衫邋遢、蓬頭垢面地在劈柴。

他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的愉悅感。

他就這樣劈了一早上。柳夭全程坐在簷下看戲,偶爾拿鞭子柄敲敲凳子:“左邊那根大點的,你眼睛瞎了?那根沒看好吧,再看看我。”“劈歪了。重來。”“你要是把我的斧頭弄捲刃了,我拿鞭子抽你。”

每一次她罵他,他都會低頭應一聲“是”,然後更加賣力。他發現自己的內心越來越平靜——他活了三十多年,一直在追求一種“完美”的感覺,追求天下無雙的劍術,追求無可挑剔的武功,追求所有人都仰望他、崇拜他。結果到頭來,讓他內心最安寧的,卻是跪在泥地裡被人罵廢物的時候。

什麼是真正的囚禁?不是鐵鏈鎖住了他的脖子,而是他心甘情願地跪著,分明每一刻都可以掙斷鎖鏈站起來,卻選擇了繼續做一條狗。

午飯是糙米飯配一碟鹹菜。柳夭她們三個在屋裡吃,謝生白被鏈子拴在院裡,只分到一碗冷飯。柳夭端著碗走出來,把飯菜放在他面前的地上,彎腰摸了摸他的頭:“吃吧。”

謝生白低頭看著地上那碗冷飯——糙米粒粒分明,拌著一點隔夜的鹹蘿蔔乾。他抬頭看了看柳夭,後者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表情像在看一條等待餵食的寵物。

“地上的。”謝生白聲音有些沙啞。

“怎麼,嫌髒?”柳夭挑了挑眉,“不愛吃就算了。今天的飯就這一頓,晚上你要是餓了,啃院裡的草皮去。”

謝生白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彎下腰,湊到那碗飯前,低下

頭,直接把臉埋進碗裡,用嘴唇和舌頭拱著吃。他吃得很慢,糙米粒粘在他的嘴角和臉頰上,像極了一條餓得發慌的狗。

柳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說不出的受用。她蹲下來,伸手在他頭髮上揉了揉:“乖狗。”

謝生白沒有抬頭。他感覺到她的手掌覆在他的頭頂,那是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溫柔——他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溫柔,竟然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他的鼻尖幾乎埋在飯裡,悶悶地應了一聲:“……汪。”

這個字是他自己也不知怎麼冒出來的。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個字。可是當那個字從舌尖滾落的時候,他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熱流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股酥麻感甚至比鞭子抽打來得更強烈。

柳夭愣了一瞬,隨即笑開了花。“哎喲,自己都會叫喚了!”她笑得前仰後合,“素姐!小娥!你們快來聽!這條狗會學狗叫!哈哈哈……”

錢小娥探頭出來,看了他一眼,笑得肩膀直抖:“這哪兒是隨便撿的狗啊,這分明是條現成的好狗!”

錢小娥樂歸樂,但她也是個懶的。她見謝生白看著聽話,很快也上了手,開始支使他幹活。頭一天就被指使著替他端水洗腳,第二天她乾脆把自己換下來的肚兜塞到謝生白手裡,笑嘻嘻地說:“洗了,洗得乾乾淨淨的,要是不乾淨你就別吃飯。”

謝生白拿著那件布料少得可憐的肚兜,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錢小娥。錢小娥長著一張圓臉,說不上多漂亮,勝在白嫩,笑盈盈的樣子像顆飽滿的桃子。她看他發呆,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愣什麼?別是想留著自己聞吧?”

謝生白垂下眼:“不敢。”

他拿了皂角,蹲在井邊認認真真地搓洗起來。他這輩子洗過的最珍貴的東西是一把斷了的劍,那劍跟了他十年,他用最上等的絨布擦保養。如今他蹲在井沿邊,手裡揉著一件女子的肚兜,水面倒映出他狼狽的樣子——頭髮亂了,衣服髒了,腕上的繩痕還沒消。

真奇怪。他心想。他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親手洗東西是什麼時候了。大約是十六歲以前的事。那時候他還是個無名小子,每天挑水砍柴練劍,日子苦得很。後來他一步步爬上巔峰,所有的事都有人替他做了。他以為那是向上走,可現在他發現,當他跪在這井邊替一個魔教底層女弟子洗肚兜的時候,他才真正感到自己活著的分量。

那是一種落在實處的、可觸碰的生活。

錢小娥是個嘴碎的女人,她蹲在一邊看謝生白洗衣服,越看越覺得有意思。“我說狗子,”她託著腮,“你是不是哪家逃出來的妾室啊?瞧你這小模樣,長得比女人還美,又怎麼會幹這些粗活?你該不會是哪個老爺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跑了吧?”

謝生白低著頭:“沒有。”

“那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謝生白頓了一下,把肚兜從水裡撈出來擰乾:“……賣字的。”

這話倒也不全是假話。他的確寫得一手好字——年輕時候他寫信給故人,那字跡被人爭著收藏,價值千金。錢小娥卻信了,撇撇嘴:“怪不得,文縐縐的。那你會寫字,以後咱們要寫個信傳個消息什麼的,正好讓你代筆。”

她轉頭衝著屋裡喊了一句:“夭夭!以後咱們寫給總壇的帖子就讓狗子代筆吧!他那手字說不準比咱們寫得強

多了!”

柳夭從屋裡出來,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懶洋洋地掃了一眼謝生白:“讓他寫?萬一他在這上面偷偷寫求救信怎麼辦?”

謝生白抬起頭:“我不會。”

他這三個字說得鄭重且誠懇,但那雙眼裡卻藏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柳夭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走過來,彎下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臉。她的指甲嵌進他下頜的軟肉裡,微微用力,謝生白沒有掙扎。

“你說你不會?”柳夭歪著頭,嘴裡那根草莖一翹一翹的,“我憑什麼信你?”

謝生白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因為我要是想逃,早就逃了。”

這句話他說得意味深長。柳夭皺了皺眉,總覺得他話裡似乎藏著什麼意思,但她沒往深處想。她鬆開手,哼了一聲:“說得倒好聽。可你要是真敢寫半個求救的字,我就拔了你的舌頭。”

謝生白垂下眼:“好。”

他說這句“好”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隱藏得很深的順從。

當天下午,柳夭出門辦事。她臨走時把謝生白重新鎖回狗窩,鐵鏈繞著木樁扣了兩圈,又叮囑錢小娥:“看好了,別讓他跑了。”錢小娥躺在屋裡的竹榻上嗑瓜子,頭也不抬:“放心,一條狗而已,能跑哪去?”

柳夭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

謝生白坐在狗窩裡,背靠著牆,低頭看著自己脖子上的鎖鏈。他只需要一根手指——不,他甚至不需要動手,只需要一個念頭用內力震碎鎖釦,就能把這條鏈子扯斷。他環視四周:破敗的院牆,乾涸的水井,低矮的屋簷。夕陽照進來,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亂。

天下第一人,被困在一個巴掌大的狗窩裡。

他伸出手,摸了摸地上那碗中午剩下的冷飯。糙米飯粒已經硬了,結成一坨。他把碗端起來,用手抓著飯粒,一口一口地送進嘴裡。他吃得極慢,嚼得很細,像是在品嚐什麼極其珍貴的東西。

他忽然忍不住笑了。這個笑容純粹而真實,沒有偽裝。

原來活著的滋味是這樣的。

傍晚時分,周素從外面回來了。她比柳夭大了三歲,今年二十出頭,性子更沉一些,話也不多。她走進院子,看到謝生白蹲在狗窩門口,手裡拿著一條破布擦拭木樁,頭髮凌亂,脖子上鎖著鐵鏈,像一個安分守己的牲口。周素停下來,打量了他一會兒,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你倒是不鬧。”她開口說。

謝生白抬頭看了她一眼:“鬧什麼?”

周素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看了他很久,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他的臉,他的脖子,他的肩,他的腰。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他腳上——那雙布鞋雖然沾滿泥,但鞋面的繡紋精細,用的是上好的雲錦面料。

她眯起眼,輕聲說:“你那雙鞋,做工不錯。”

謝生白心跳漏了半拍。但他面上不動聲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撿來的。”

“撿來的?”周素挑了挑眉,“在哪撿的?撿的能有這麼新的?”

謝生白低下頭,聲音低低的:“逃出來的時候……從主家那裡順的。”

周素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她轉身走進屋裡,但走到門口,她又停下,沒有回頭,扔下一句話:“這地方偏僻,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外人來。你要是真有什麼大戶人家逃

奴的身份,最好也別說出來。像你這種人,沒有戶籍沒有路引,要是被官府抓到了,可不是當狗這麼簡單了。”

謝生白低下頭:“知道了。”

周素沒再理他。

入夜,柳夭回來了。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來看謝生白。她解開鎖鏈,牽著他進了屋。屋裡點了盞油燈,昏黃的光把整間屋子照得有幾分暖意。柳夭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衣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衝謝生白招了招手:“過來。”

謝生白走了過去。柳夭脫了鞋,把腳往他面前一伸:“打水來,給我洗腳。”

謝生白沉默地看了她的腳兩秒,然後垂著眼應道:“是。”

他轉身去灶間打了盆熱水,端到柳夭腳邊,蹲下來,雙手捧著她的腳,輕輕放進水盆裡。水有些燙,柳夭“嘶”了一聲,一腳踩在他肩膀上:“這麼燙?你想燙死我啊?”

謝生白肩膀被踩得一沉,卻沒有躲:“我去加點涼的。”

“算了算了。”柳夭把腳從他肩頭放下來,重新伸進水裡,懶散地靠在被垛上,“就這樣吧。你好好洗,洗好了今天乖乖的,賞你塊肉吃。”

謝生白低著頭,溫熱的水漫過指尖,他慢慢地替她搓洗腳踝上沾的泥,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油燈的光影在牆上跳動,他的影子彎成一個卑微的弧度,像一隻安靜的犬。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的那些手下,那些正道中的人,知道他們的神正在這樣伺候一個魔教女弟子的腳,他們會作何表情?

想到這裡,他覺得有些好笑。於是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藏在昏黃的陰影裡,沒有被人看見。

柳夭低頭看了看他,只覺得這條狗真是越看越順眼,忍不住伸腳在他胸口輕輕蹬了一下:“笑什麼呢?洗乾淨了沒有?要是留下一點泥,你今晚就別在窩裡睡了,去院裡的豬圈睡。”

夜深了。

謝生白被重新鎖回狗窩裡。柳夭鎖鏈扣上木樁上的鐵環時,彎腰摸了摸他的頭髮:“乖,今晚睡個好覺。明天有活幹。”

她說完便轉身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蟋蟀在草叢裡斷斷續續地叫。謝生白靠著狗窩的木板牆,聽著屋內傳來三個女人零零碎碎的說話聲,逐漸歸於沉寂。

他低頭,藉著月色看了看自己腕上被麻繩勒出來的紅痕,又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圈鐵鏈。鏈子不長,他坐直的時候剛剛好能讓他看到狗窩外的星空。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老槐樹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明天,是他離開玉京山的第九天。

正道那邊,大概已經有人發現他不在了吧。左右護法、四大長老,還有那些日夜守在山殿門口的弟子們。他們會慌、會亂、會四處搜尋他的蹤跡。他們可能想不到——他們敬若神明的白帝,此時正躺在一個魔教最底層女弟子院中狗窩裡,脖子上拴著一條生了鏽的狗鏈。

謝生白咧嘴笑了笑,在黑暗中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從衣領內側摸出一樣東西——一支白玉簪。這是他下山前唯一帶在身上的、屬於“白帝”的信物。那玉質溫潤透亮,是他身份的標記,也是天下所有正道中人見此物如見本人的信物。他握著那支玉簪,看了許久,然後把它用布條裹好,塞進狗窩角落裡一塊鬆動土磚的縫隙裡。

玉簪藏好之後,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彷彿那條象

徵著“謝生白”的尾巴被他親手割斷了。從這一刻起,他只是“狗子”。一條被魔教女弟子撿來的、無名無姓、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狗。

他閉上眼睛蜷縮在乾草堆裡,呼吸逐漸平穩。第二天破曉,謝生白被柳夭踹醒。

確切地說,是柳夭走到狗窩前,一腳踢在木板上,發出“哐”的一聲。謝生白驚醒,茫然地抬頭,看見柳夭站在晨光裡,手裡牽著那條蛇皮鞭,臉上帶著一種獵人看獵物的神情:“起來。咱們今天去餘烏城送貨。”

謝生白爬出狗窩,低頭應了一聲:“是。”

柳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起眉頭。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前襟和衣襬上糊滿了泥垢。她嘖了一聲:“算了,你先換身衣服。小娥那有一件舊的短褂,你湊合穿穿。咱們這趟是去城裡送貨,你穿成這樣,人家還以為我牽了條乞兒逛街。”

錢小娥被他催著翻出一件半舊不新的灰色短打,扔在他臉上。謝生白伸手接住,低頭嗅了嗅,上面帶著一點皂角味,不算難聞。他站在原地,正要解衣帶換衣服,柳夭忽然抱著胳膊,挑了挑眉:“你幹什麼?”

謝生白的手停在領口:“……換衣服。”

“我沒讓你在這兒換。”柳夭用鞭子柄指了指院子角落,“爬過去,背對著我們換。誰讓你在這兒的?”

她們三個或坐或站,都看著他的方向——柳夭似笑非笑,錢小娥嗑著瓜子等著看好戲。謝生白微微一怔,隨即應了聲“是”,低著頭走到角落,背對著她們,動作有些狼狽地脫下舊衣,換上了那件短打。他感覺到她們的目光落在他的背脊上,像三縷若有若無的絲線,勾著他裸露的後頸。

那一刻,他不知為何覺得自己的後背發燙。

換好之後,柳夭牽著他走到院門口,拿了一個半人高的竹簍子,往他背上一放,又往裡面塞了一包藥材和兩罈子酒。“揹著。路上穩著點,別摔了。”她鎖好院門,牽著鐵鏈,走在前面。謝生白就跟在她身後,低眉順眼地揹著竹簍,像一頭聽話的騾子。

從城外山坳到餘烏城,大約半個時辰的路程。一路上,柳夭走在前面哼著小曲,偶爾回頭看一眼他,確認他沒跟丟。謝生白揹著重貨,步伐平穩,呼吸不絲毫不亂。他的目光落在柳夭的背上——她今天穿了一身短打勁裝,腰肢纖細,走路時步子輕快又靈動,像個天然的精靈。

柳夭走著走著,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謝生白差點撞上她。柳夭轉過身,仰頭看著他,眯起眼:“狗子,你剛才在後面想什麼呢?眼神不太對勁。”

謝生白低下頭:“沒想什麼。”

“說謊。”柳夭踮起腳尖,伸出食指,點在他的下巴上,把他的臉抬起來。她湊近了看他,那雙狐狸眼裡帶著一種探究的銳利:“你是不是想跑?”

謝生白搖頭:“沒想跑。”

“那你剛才那副表情,跟誰家的狗見了肉骨頭似的。”

謝生白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出來的。他的表情哪裡不對了?他分明已經在盡力收斂了。他抿了抿唇,垂下眼:“我是在想……主人今天很好看。”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他堂堂白帝,這輩子唯一說過奉承話的對象大約是十幾年前那些教導他的師父前輩們,且還都是真心實意的讚許。如今他跪在一個魔教女弟子面前,說出這種狗

腿子似的討好,竟然覺得順暢得很。

柳夭顯然也沒防住他這一句。她愣了一瞬,臉上微微浮起一層薄紅,隨即又被她收了回去。她哼了一聲,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帶著一絲不自在地傳回來:“少說這些沒用的。你要是把我伺候好了,好處少不了你的。”

謝生白應了一聲:“是。”他的嘴角在低垂的陰影裡微微彎了彎。

進了餘烏城,柳夭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小巷,把兩罈子酒和那包藥材送到一家藥鋪。藥鋪掌櫃是個乾癟老頭,眯著眼看了看柳夭身後揹著簍子的謝生白,目光掃過他脖子上的鐵鏈:“喲,柳姑娘,新買的?”

柳夭懶洋洋地靠在櫃檯上,漫不經心地說:“撿的。聽話得很,比院裡那條老黃狗好使。”

掌櫃笑了笑,目光在謝生白臉上多停了一瞬:“模樣倒是生得怪俊的。不過,如今城裡風聲緊啊,前幾天正道那邊發了尋人令,說是白帝失蹤了,各城都在查。你可別是撿了什麼不該撿的人回來。”

謝生白低著頭站在柳夭身後,聽到這話,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一拍。柳夭卻哈哈大笑起來:“通緝白帝?他老人家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咱們,還通緝他?怕不是他老人家嫌山上無聊,自己跑出去玩了吧。”

掌櫃被她逗樂了:“說得也是。白帝要是能被人撿到當狗養,那我這藥鋪都能賣龍肉了。”

謝生白默默站在她們身後,垂著眼睛,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他的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灼燒著,熱烈而隱秘。他沒有被人發現,但他的秘密正裸露在這座城的空氣裡,像一層透明的薄膜,任何人都可能捅破它。而他享受這種刀尖上行走的滋味。

柳夭辦好交貨的差事,從藥鋪出來,天色尚早。她沒有急著回去,牽著他沿街走了一路,在餛飩攤前坐下,叫了一碗餛飩,自己慢慢地吃。謝生白被她拴在桌腳,背靠著牆蹲著,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柳夭吃了幾口,低頭看他:“餓嗎?”

謝生白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柳夭看著他,忽然用筷子夾起一個餛飩,遞到他嘴邊。謝生白看著那隻遞到唇邊的白瓷勺,裡面躺著一枚熱氣騰騰的餛飩,皮薄餡兒大,瑩白瑩白的。他從來沒有人這樣餵過他。

他張開口,把那枚餛飩含進嘴裡。柳夭看他吃了,便又夾起一個,繼續喂他。兩人就這樣一個吃一個喂,在人來人往的街邊,沒有人在意這條拴在桌腳的男人是誰。謝生白嚼著那枚餛飩,皮滑餡嫩,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他壓低聲音說:“好吃。”

柳夭挑了挑眉,難得地露出一絲軟和的笑意:“那是。我吃的哪能差?”她又夾起一個,卻不急著送進他嘴裡,而是在他眼前晃了晃,像逗狗似的。謝生白看著她,不自覺地微微張開嘴,等著她投餵。

柳夭看他這副自然的馴服模樣,心裡像被貓崽撓了一下,癢癢的。她忽然把那個餛飩塞進自己嘴裡,故意嚼得作響,對他嘿嘿一笑:“已經嚥了。想吃?回去再說。”

謝生白望著她,怔了一瞬。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他只是覺得這一瞬間的她,鮮活得像一隻剛偷到食的小獸,讓他感到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溫暖。

他們回程的路上,柳夭走在前面,忽然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狗子,你以前叫什麼名字?”

謝生白想了想,說:“白生。

”

他沒有撒謊——只是沒有說全名。柳夭“哦”了一聲,又走了一段,忽然說:“白生不好聽,還是叫狗子順口。”

謝生白低低地應道:“主人喜歡叫什麼,就叫什麼。”

柳夭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陽光從她臉上掠過,她那雙狐狸眼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光。然後她轉回去,繼續走她的路,聲音在風裡飄過來:“你這張嘴啊……等你哪天不聽話了,我就把它縫起來。”

謝生白揹著竹簍,低頭跟在她身後。他頸上的鐵鏈在他們之間繃直又放鬆,沉默地從城門口延伸向山間那條狹窄的土路。他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很安靜。

謝生白就這樣在青蠍壇分舵過了半個月。

十五天。日頭從院牆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日子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細線,被女人手中的鞭子一圈一圈地纏上他的脖子。柳夭現在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推開窗戶,衝院子角落的狗窩喊一聲:“狗子!起來幹活!”然後謝生白就會從乾草堆裡爬起來,揉著眼睛去井邊打水。

他被養得很好。

倒不是說伙食多好,而是他的氣色比剛來時好了太多。原本他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塊上好的羊脂玉,如今那面色多了幾分活人的紅潤,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仙氣了,反倒多了種家常的煙火氣。柳夭有時候蹲在院裡看他劈柴,心裡會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這條狗要是養一輩子,好像也不錯。

但她從不把這念頭掛在嘴上。她對他的方式越來越隨意,也越來越刻薄。

這天午後,謝生白剛劈完柴,蹲在井邊沖洗手上的木屑。柳夭坐在簷下,叼著一根野草,翹著腿晃盪。她今天穿著一條靛藍色的褲子,褲腳捲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腿來。她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狗子,過來。”

謝生白站起來,走過去。柳夭指了指自己腳邊:“趴下。”

謝生白順從地跪下去,手撐著地面,趴在她面前。他穿著一件錢小娥改過的舊灰褂子,領口鬆鬆垮垮的,一趴下來,大半個肩頸都露在外面。鎖骨線條分明,喉結微微滾動。

柳夭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一隻腳,踩在他肩胛骨上。她沒用什麼力氣,但那個動作本身就帶著某種原始的、不言自明的壓迫感。謝生白沒有動。他安安靜靜地趴著,感覺她的腳掌隔著薄薄的布料貼在他的脊背上,溫熱而粗糙,帶著她腳底的繭子,像踩一塊磨刀石一樣,不輕不重地蹭了兩下。

“你身上有股味兒。”柳夭說。

謝生白喉頭動了動:“……什麼味兒?”

“狗味兒。”

柳夭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踩著他的肩,踩了幾下,像踩著一隻不聽話又懶得計較的牲口。謝生白趴在地上,感受著她腳底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進皮膚,那種溫熱讓他脊背酥軟,幾乎想閉上眼睛蹭一蹭那隻腳。

“行了,起來吧。”柳夭收回腳,“咱們來貴客了。你今晚表現好一點,別給我丟人。”

謝生白站起來,抬眼看了看她:“什麼貴客?”

“總壇那邊來的巡查使者。”柳夭的語氣帶著一絲少有的嚴肅,“聽說是青蠍壇總壇的陶香主手下的人,負責巡視各處分舵。你也知道,咱們這分舵常年被忽略,難得有人來一趟。要是怠慢了人家,咱們三個都得吃掛落。”

謝生白沒有多問。到了傍晚,他正蹲在後院剝豆子,忽然聽到院門被敲響。柳夭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開門,錢小娥和周素也從屋裡出來,臉上都帶著一種緊張又恭敬的神色。

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一行四人——為首的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身量高挑,穿一身玄色錦袍,腰上繫著一條繡著青蠍紋樣的腰帶。她面孔生得端正,眉目間帶著一股冷厲的威儀,嘴角微微向下壓著,看人的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貨物。她身後跟著三個隨從,也都是一身勁裝,目光橫掃整個院子。

那女人走進院子,目光在院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後院蹲著的謝生白身上。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就那一瞬,謝生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根針,紮在他身上。

“柳夭。”那女人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沙啞的質感,“你這院子裡養的什麼?”

柳夭連忙賠笑:“苗姑姑,那是……我撿來的一條狗。幹活用的。”

苗姑姑——陶香主手下的親信,姓孟,名苗,教內人稱“苗姑姑”——沒有立刻接話。她邁開步子,直接向後院走來。謝生白蹲在地上,手裡還抓著半把豆子,指節微微泛白。他感覺到那道目光越來越近,近到他能聞到那個女人身上隱隱約約的血腥氣——是常年掌握生殺大權的人才會有的、浸入骨髓的冷冽之氣。

她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謝生白抬起頭,和她對視了一眼。他沒有刻意收斂自己的眼神——他知道,如果是真的毫無修為的普通人,看到這種掌權多年的女人,第一反應應該是害怕。所以他讓自己的眼神裡帶著那種惶恐與瑟縮。

孟苗看了他幾秒,忽然彎下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臉。她的手指粗糙佈滿老繭,力道很大,幾乎要把他的下頜骨捏碎。謝生白感覺到一陣生疼,但他沒有反抗,只是微微皺眉。

“長得倒是不錯。”孟苗鬆了手,直起身,“哪兒撿的?”

柳夭在邊上陪著笑:“就在城裡撿的。看他在街上晃盪,像是誰家逃出來的奴僕,我就撿回來了。”

“逃奴?”孟苗挑了挑眉,“看著不像。倒是更像……”她又看了謝生白一眼,目光在他裸露的肩頸上停了一下,“更像哪家養在深宅大院裡的少爺,偷跑出來玩的。”

謝生白的心猛地一沉。

孟苗卻沒有深究。她轉過身,沒再看他,進了屋,丟下一句話:“今晚我在這住一晚。明天一早走。柳夭,你把這院子收拾收拾,燒點熱水,我要泡個腳。”

柳夭連聲應下。等孟苗進了屋,她狠狠瞪了謝生白一眼,壓低聲音:“你給我老實點!別惹麻煩!”謝生白低頭:“是。”

入夜。院子裡點了一盞燈,秋風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孟苗坐在屋裡的太師椅上,雙腿翹在足踏上,閉著眼,手裡轉著一串黑色的珠子。柳夭端著熱水盆進來,擱在她腳邊,蹲下去要給她脫鞋,孟苗睜開眼:“那個狗呢?”

“在院裡拴著呢。”柳夭說。

“牽進來。”孟苗的語氣平淡,“我要踩踩。”

柳夭愣了一下,隨即應了一聲“是”,轉身出去,解開謝生白脖子上的鐵鏈,牽著他走進屋裡。謝生白低著頭,跪在屋中央的地上。油燈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彎曲的鬼魅。

孟苗睜著眼打量了他一會兒,像看一隻獵

犬。她伸出一條腿:“過來。趴下。”

謝生白沉默地爬過去,在孟苗腳邊趴下。他感覺到她的靴底擱在他背上,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他的肩胛骨。那力道不重,甚至帶著一種打發時間的隨意,就像人翹腳的時候習慣性地抖腿一樣,自然而然地踩著他。

柳夭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她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一向覺得狗子是她的東西,是她撿回來的,她可以隨意支使。但此刻看到孟苗踩著他,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絲酸溜溜的不自在。她把這情緒壓下去,臉上堆著笑,蹲下來給孟苗洗腳。

“苗姑姑,總壇那邊現在有什麼消息嗎?”柳夭有一搭沒一搭地遞話,“聽說正道那邊最近動靜不小?”

孟苗閉著眼嗯了一聲:“白帝失蹤了。正道那邊的幾個大門派正四處尋找。據說連皇帝都派人來找了。”她嗤笑一聲,“一個活生生的人,還能憑空蒸發了不成?不過是嫌在山上悶得慌,跑出去找樂子罷了。”

她的靴底在謝生白的後頸上碾了一下。那力道剛好卡在他頸椎骨上,不重,但帶著一種羞辱性的壓迫。謝生白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地面,感覺到她鞋底的紋路硌著他的皮膚。柳夭一邊給孟苗搓腳,一邊抬頭看了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謝生白,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

孟苗又說:“不過話說回來,那白帝要是真丟了,倒也不是個壞事。他當年把咱們顧教主踩斷了脊骨,魔教四分五裂這麼多年,多少產業被正道吞了?如今他失蹤了,正道群龍無首,咱們倒是有機會翻盤。”

柳夭低頭搓著水:“那苗姑姑,咱們青蠍壇不是要立大功了?”

孟苗哼了一聲:“立功?哪兒那麼容易。他那幾個護法長老還都在呢,就算白帝沒了,正道也不是一擊即潰的軟柿子。”她說到這,靴子又在謝生白後腦勺上蹭了蹭,像是在蹭一條地毯。

謝生白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著孟苗靴底的壓踩,聽著她們談論“白帝失蹤”的消息。他的後腦勺被鞋底碾著,額角貼著地磚的裂縫,整個人縮成一條安靜的犬形。他的心裡卻像有千百隻螞蟻在爬——她們當著我的面議論我是死是活。而她們不知道,她們腳邊這條正在被踩的狗,就是她們口中的白帝。

那天夜裡,孟苗泡完腳,讓柳夭帶他去睡覺。謝生白被鎖回狗窩裡,蜷在乾草堆中,背上的衣服還留著一個清晰的鞋印。他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那個地方有一個淺淺的凹痕——是被靴跟踩出來的。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柳夭被驚醒,披著衣服出來一看——院門外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七八個騎馬的人。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穿一襲灰白色長袍,腰束絲絛,劍眉星目,氣質穩重。他身後跟著的人各個佩刀帶劍,腰間都繫著正道的標識。

柳夭臉色一變。孟苗也從屋裡出來,看到來人的裝束,眉頭皺起:“柳夭,去把狗拴好。別讓人看出咱們院裡養了人。”

謝生白這時已經醒了,縮在狗窩裡。他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去——那個為首的灰袍中年男人,他認識。那是他部下四大長老之一,青陽子。青陽子身後那幾個佩劍的人,也都是他玉京山的弟子。

他們騎馬停在院門外,青陽子翻身下馬,拱手朗聲道:“在下玉京山

青陽子,奉太上長老之命,搜尋白帝蹤跡。近日聽聞此城附近疑似有白帝行蹤,故前來查探。叨擾各位,請問可曾見過一個白衣男子經過此地?”

謝生白蹲在狗窩裡,脖子上鎖著鏈子,渾身上下只穿著一件灰不溜秋的舊短打,頭髮亂得像草窩。他透過木板的縫隙,看著自己手下最忠誠的部下就站在門外,目光掃過整個院子。

青陽子的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落在狗窩上。狗窩裡太暗,看不清裡面躺著什麼。他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大概覺得那就是一條狗。

謝生白蜷縮在狗窩的陰影裡,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他的心跳得極快,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但那股快意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他離被認出來只差一線之隔,而他選擇了繼續趴著。

孟苗走上前去,含笑抱了抱拳:“原來是青陽子真人。我們這裡是魔教的地界,恐怕不方便讓各位貴客久留。如果諸位要找人的話,可以去餘烏城內打聽打聽,我們這山坳裡就只有幾個女人,沒有什麼白衣男子。”

青陽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子。他的目光掠過院角的狗窩、簷下晾著的幾件女衣、井臺邊的一雙舊鞋,最後,他的視線落在狗窩口露出的那截鐵鏈上。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院外,一名玉京山弟子忽然低聲叫起來:“真人!你看那——”

他指向狗窩的方向。謝生白的狗窩在清晨的光線下,隱約能看到裡面蜷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胳膊和腿都蜷縮著,像一頭大型犬的伏姿。那弟子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青陽子順著弟子的手看過去。他看了好幾秒,目光在那個人影上停了很久。清晨的光線不夠亮,那人又縮在角落裡,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截露在陰影外的手腕,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狗窩裡顯得格外刺眼。

空氣彷彿凝固了。謝生白感覺到那道目光透過木板縫隙落在他身上,像一柄無形的劍,懸在他頭頂。

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逃跑,沒有呼救,也沒有跳起來喊“是我”。他只是蜷縮得更緊了一些,像一條被嚇到的狗,把頭埋進乾草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含混的嗚咽聲——一種動物本能的、向著陌生人的恐懼示弱。

那聲嗚咽輕得像貓叫,卻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青陽子的耳朵裡。他愣了一瞬,眉頭皺得更深。他看了那個蜷縮的影子良久,最後鬆開眉頭,搖了搖頭,轉過身去:“走吧。應該不是。我們去城裡找。”

他翻身上馬,帶著弟子們策馬離去。馬蹄聲漸行漸遠,消失在晨霧中。

柳夭鬆了口氣,走到狗窩前蹲下來,伸手進去揉了揉謝生白埋在乾草裡的頭髮:“嚇著了吧?沒事了。那是正道的人,專門來找他們的白帝大人的。你可別亂跑,你要是跑出去被他們抓了,他們可不會像我這麼對你仁慈。”

謝生白慢慢地從乾草堆裡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沾著草屑,眼睛微微泛紅,像真的被嚇到了。他望著柳夭,低聲說:“主人……我怕他們抓我走。”

柳夭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裡一軟。她伸手在他臉上拍了拍:“怕什麼?有我在呢。誰都不能把你從我這兒搶走。”

謝生白低下頭,把臉貼在她手心裡。

柳夭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裡一軟,她覺得是自己多心了,低頭拍了拍他的臉,便沒再管

他。

那天之後,柳夭對謝生白的掌控又進了一層。

也許是因為青陽子那趟搜查給她提了個醒——這條狗雖然聽話,但他的存在始終是個隱患。她開始給他換了個新項圈。那圈用粗糙的牛皮縫製,內裡襯著一層鐵片,卡在他脖子上剛好一圈,不透氣,悶出一層薄汗。她每天出門前都要仔細檢查項圈的鎖釦,像檢查一件值錢貨物有沒有鎖好。夜裡,她不再把他鎖在狗窩裡,而是把他牽進屋裡,鎖在床腳。

第一天夜裡,謝生白蜷縮在床腳的地上,背靠著牆壁,聽著柳夭在床上翻身。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她裸露的肩頭落下一道銀白。她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衣襟鬆垮,露出半截鎖骨。謝生白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卻是她肩頭那一片月光。第三天夜裡,他開始習慣她在床上翻身的動靜、均勻的呼吸聲、偶爾夢囈的含糊音節。他靠著牆,感受著鐵鏈另一端的重量,發現自己竟然在這種“被囚禁在女人床邊”的境地裡,產生了一種矛盾的安穩感。

第四天,柳夭又出門了。這次是去餘烏城接一批活,帶了錢小娥一起去。院裡只剩謝生白和周素。

周素是三個女人裡最安靜也最看不透的一個。她從沒有像柳夭那樣熱情高漲地調教過他,也從不像錢小娥那樣愛拿他打趣。她只是偶爾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放到哪兒都不會出錯的器物。

那天下午,周素在院裡晾衣服。她穿著一件舊青衫,袖子擼到小臂,露出結實而勻稱的胳膊。她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掛上竹竿,晾到最後,手裡拿著一塊深色的布料——是她的抹胸,手工縫製,邊緣繡著一小朵蘭花。

謝生白蹲在井邊洗菜,眼角餘光瞥到她那塊布料,下意識地低下頭。周素卻注意到了他迴避的目光,她頓了頓,忽然開口:“你蹲過來。”

謝生白站起來,走過去。周素把那塊抹胸遞到他面前:“洗了。”她語氣平淡,像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謝生白接過那塊布料,指尖觸到粗糙的棉布邊角,還帶著一點被體溫浸潤過的溫熱。他低低應了聲“是”,走到井邊蹲下,打了一盆水開始搓洗。

周素沒有走開。她就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彎曲的脊背上,像在審視一件物品的品相。半天,她開口了:“你不是普通的逃奴。”

謝生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我就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的手不會長你這樣。”周素的聲音低而平,“我見過你劈柴,斧頭落地的力道和準頭都不是普通人的水平。你捏著菜刀切菜,切出來的片厚薄均勻,邊角整齊。你說你是賣字的,但你的手沒有墨跡,沒有繭子。”

謝生白的心沉了一下。他一開始刻意裝得笨手笨腳,但日子久了,他未免會露出一些破綻。他從來沒有把周素放在眼裡過——她只是個二十出頭的魔教底層女弟子,武功三流,無足輕重。但此刻他發現,這個女人遠比柳夭難對付。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學過一點粗淺功夫,家裡請過師父。”

周素沒有追問。她沉默了片刻,說:“你不用跟我解釋什麼。你若真有來歷,我也不在乎。”她低下頭,看著他的發頂,“只要你別害我們,我就當你是條狗。”

謝生白低下頭:“我是狗。”

周素沒再

說話。她收回目光,轉身回屋去了。

夜裡,柳夭回來了。她進門時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喜色,顯然是得了什麼好處。錢小娥跟在她身後,也是眉開眼笑。柳夭進屋第一件事就是踢掉鞋子,往床上一倒,然後叫謝生白過來給她捶腿。

謝生白跪在床邊,雙手握成空心拳,不輕不重地給她敲著大腿。柳夭閉著眼,舒服得哼了一聲:“今天接了個大活。總壇那邊要咱們幾個分舵合作,去餘烏城西南方向的一條古道上劫一批貨。據說走貨的是正道那邊的商隊,押送的東西很值錢。”

謝生白手上一頓:“你們要去劫貨?”

“怎麼,心疼那些正道的人?”柳夭睜開一隻眼,看著他,似笑非笑,“你覺得是正道的人好,還是我們魔教的人好?”

謝生白低頭:“誰是主人,我就跟誰。”

柳夭被他這句話逗得挑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扳起來:“狗子的嘴真甜。你是不是對誰都能這麼說?”

謝生白看著她,目光平靜:“不是。我只認一個主人。”

柳夭被他說得心裡發癢。她收回手,坐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腿:“來,趴上來。”

謝生白愣了一下,隨即順從地趴在她腿上,像一個被主人捋毛的寵物。柳夭低頭,看著他後腦勺,忽然伸手在他耳垂上捏了一下。這一下捏得不重,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暱意味。

“狗子,”她忽然說,“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麼辦?”

謝生白趴在她腿上,沒有說話。柳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低頭一看,他正安靜地閉著眼,呼吸平穩,似乎已經在她腿上睡著了。她沒有推開他,反而伸手撥了撥他額前的碎髮。

錢小娥在門外探了個頭,看到這一幕,嘖了一聲:“喲,夭夭,你這是動真格的?”

柳夭被她說得臉一熱,伸手把謝生白從腿上掀下去:“去去去!誰動真格了?我就是讓他給我當個腳墊子!”謝生白被她一掀,滾到地上,卻不慌不忙地爬起來,跪回腳邊,低頭不語。柳夭看著他那副順從的樣子,心裡不知怎麼的,忽然憋了一股無名火。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她氣他太聽話?氣他從來不反抗?還是氣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真的覺得他很好看?她抬起腳,一腳踩在他的肩頭,冷聲說:“你跪好。”

謝生白跪好,一動不動。她順著他的肩頭往下踩到他的胸口,鞋底隔著一層布料壓在他心口,感受著他的心跳。那心跳平穩而有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柳夭忽然覺得有些煩躁。她收回腳,翻身下床,奪門而出。謝生白跪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淺淺的鞋印,伸手摸了摸,嘴角微微彎了彎。

三天後,柳夭帶著他跟錢小娥一起出發去執行那次劫貨任務。她們要跟另外兩支分舵的人馬在約定地點會合。謝生白照舊揹著貨簍,脖子上鎖著鐵鏈,跟在柳夭身後。他身上的灰褂子洗得發白,褲腳捲到膝蓋,露出的小腿沾滿泥點,看起來灰頭土臉的,和普通人家的苦力沒什麼分別。

他們在山間走了大半天,傍晚時分抵達一處廢棄的山神廟。廟裡已經有人在等著了。是兩個陌生的女人,穿著黑紅相間的魔教制式勁裝,腰間掛著彎刀。她們見到柳夭,掃了一眼她身後的謝生白,目光帶著幾絲

玩味:“柳夭,你什麼時候養狗了?還是條公狗?”

柳夭笑了笑:“撿的。聽話,幹活也不磨嘰。”她拉了拉鐵鏈,示意謝生白跪下。謝生白默不作聲地跪在廟門口,像一塊被安置在角落的雜物。

那兩個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矮胖些的走近他,低頭打量了一下:“模樣倒是怪好的。柳夭,你真是撿了條好狗啊。”她蹲下身,伸手在他臉上拍了拍,那力道比柳夭重得多,帶著一股輕佻的隨意。“幾歲啊?會什麼活兒?”

謝生白低垂著眼:“會劈柴挑水洗衣做飯。”

那女人哈哈笑起來:“還會什麼?會伺候人不?”

謝生白感覺到她用手背在他臉頰上蹭了一下,那股力道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輕薄。柳夭在旁邊看著,心裡那團無名火又燒了起來。她走過去,把那兩個女人的手撥開:“行了行了,先幹正事。狗的事回頭再說。”

她伸手把謝生白拉起來,擋在他身前——那個動作她自己也說不清是保護還是佔有。謝生白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她的發頂。

夜裡的行動並不順利。

魔教三支分舵合作劫那支正道商隊,結果對方押貨的人數遠超預料,且當中藏著兩個武功不弱的好手。一通混戰下來,魔教這邊折了兩個弟子,柳夭也受了傷——她的左臂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浸透半邊袖子。

謝生白蹲在她身邊,眉頭緊皺。柳夭咬著牙,扯下自己的衣襬,想纏住傷口,但血流太急,她一隻手根本壓不住。謝生白伸手接過去:“我來。”

他的動作麻利而精準,手指穩穩地纏住傷口,力道不輕不重,止血的布條綁得恰到好處。柳夭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覺得哪裡不對——這種包紮手法,不是普通人會的。

她沒有問。失血的虛弱讓她頭腦昏沉,她靠在廟牆上,閉著眼喘息。謝生白坐在她身邊,這一次沒有跪著,沒有趴著,而是認真地坐在她身側,握著她的手,輕輕按著那條止血布。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柳夭半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狗子……”

“我在。”他低頭看她。

“你……不會跑吧?”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說:“不會。我哪也不去。”

柳夭看著他,那雙狐狸眼裡映著昏黃的燭火。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閉上了眼。

夜深人靜,謝生白守在她身邊,聽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他低頭看著自己掌中她的手指,瘦小,帶著常年握鞭子磨出的薄繭,卻意外地溫熱。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他是誰……她會怎麼看他?

他輕輕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他把她的手指攏在自己掌心,像捧著一顆隨時會碎的東西,在燭火熄滅的黑暗中,安靜地坐著。

柳夭的傷比她看上去的嚴重得多。

那一刀劃得太深,雖然謝生白的包紮及時止住了血,但第二日天亮時,柳夭便發起高燒來。整張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神志模糊,躺在破廟的乾草堆上說著胡話。錢小娥急得團團轉,那兩個來匯合的分舵姐妹見勢不妙,腳底抹油先溜了,丟下她們三個人在原地。

謝生白蹲在柳夭身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心皺出一個深深的結。他沉默片刻,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去弄藥。

錢小娥一聽就搖頭:“你瘋了?你脖子上拴著鏈子

,走到哪兒都會被人看見。萬一碰上正道的人怎麼辦?”

謝生白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鐵項圈。他知道,只要有這條項圈在,他這副模樣走到任何地方,都不會有人把他和“白帝”聯繫在一起。天下第一人,怎麼可能被一條狗鏈拴著?這就是最好的偽裝。

“我不走遠。”他說,“餘烏城裡的藥鋪白天人多,我夜裡去。你在這裡看著主人,我天亮前回來。”

錢小娥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把鏈子解開了。謝生白順著破廟後的山路摸黑下了山,步伐輕快得像一陣風——他壓抑了整整一個月的修為,此刻在黑暗中無聲地釋放開來,速度幾乎堪比奔馬。他沒有去餘烏城,而是直奔三十里外一座更大的鎮子。他記得青陽子說過,正道各派正在四處尋他,那座鎮子上必然有藥鋪,也必然有正道的人出沒。

但正是因為他脖子上那條項圈,沒有人會懷疑他。

黎明前,他帶著傷藥和小半袋米回來了。柳夭喝了藥,燒漸漸退了。謝生白守在她身邊,一整夜沒有閤眼。

柳夭醒來時,看見他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破布,蘸著冷水給她擦額頭。她看著他看了很久,沒有問藥是哪來的。她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項圈底下勒出的紅痕。

後來,他們回到了分舵據點。柳夭養了七八天才慢慢恢復。這期間,柳夭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她不再動輒就踢他打他,更多的是用一種沉默的、觀察的目光看著他在院裡劈柴挑水。錢小娥私下裡笑話她:“夭夭,你現在看他那眼神,跟看情郎似的。”柳夭漲紅了臉,給了她一肘子:“少放屁。”

但她自己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又過了幾天,柳夭接了一封信。是青蠍壇總壇陶香主親筆簽發的調令——命柳夭前往餘烏城北面八十里外的臨水鎮,將一封密信親手交給在那潛伏的暗線,不得有誤。柳夭看著那封信,沉吟了很久。她其實不想去。她受了傷剛好,根基未復,加上臨水鎮如今是正道的勢力範圍,她一個魔教弟子貿然前往,風險極大。

但命令就是命令。她不能違抗。

這次她沒有帶謝生白。她把他鎖在院子裡,叮囑錢小娥看好他,就獨自出發了。她走的那天,謝生白蹲在院角,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陌生的情緒——那是一種牽掛。

他沒想到自己會牽掛一個人。他是白帝,他的心裡從來沒有裝過任何人。

柳夭走了三天,沒有消息。第四天,錢小娥從外面打探消息回來,臉色煞白:“臨水鎮的暗線出事了。他們那邊接頭的人被正道的人抓住了,據說是臨水鎮薛家的人動的手。夭夭……不知道怎麼樣了。”

謝生白手裡的斧頭頓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只要恢復了修為,可以在半個時辰內掃平臨水鎮薛家,把柳夭毫髮無損地帶回來。他只需要脫下項圈,換回白衣,亮出身份——然後他就可以把這一切結束。

“她被抓了?”他的聲音很低。

“不知道。”錢小娥急得直搓手,“我只聽說臨水鎮那邊抓了幾個魔教的人,正吊在城頭上示眾呢。我不知道夭夭在不在裡面。”

謝生白站起來。他沒有說話,彎腰把項圈的鎖釦摸了一遍——那鎖釦他一個月前就能擰斷,只要他願意。他握著鎖釦,手指微微用力,又鬆開

。

柳夭出門前對他說:“你好好的。我回來給你帶肉吃。”她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的心跳得很厲害。

他放下手,轉身往外走:“我去臨水鎮看看。”

錢小娥愣住了:“你瘋了?你連武功都不會,去了能做什麼?”

“我會想辦法。”他說。

他沒有從大路走。他沿著山坡的密林一路向北,憑著超絕的輕功,避開所有官道和人群。他花了半天時間趕到臨水鎮外圍,躲在一片蘆葦蕩裡,遠遠地望著鎮子的輪廓。臨水鎮是高門大戶薛家的地盤,城頭果然吊著兩個人——遠遠看去,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

謝生白的心懸了起來。

他等了半天,等到天色擦黑,才藉著夜色摸進鎮子。他沒有暴露修為,只像一個尋常的流浪漢,蹲在街角的陰影裡,打聽那兩個人是誰。鎮上的百姓議論紛紛:“薛家大小姐抓了兩個魔教的探子,吊在城頭上晾兩天了,說是要在白帝大壽那天當眾處決,算是給白帝獻禮。”

謝生白聽了這話,心裡一陣說不清的憋悶。白帝大壽……他差不多快忘了自己的生辰是哪天了。他活著的時候,每年生辰整個江湖都會為他賀壽,而他只覺得毫無意義。

他在陰影裡蹲了很久,終於在一個打更老人嘴裡問到了關鍵的信息:“薛家大小姐?就是薛家現任家主薛雲黛。那可是個厲害姑娘,武功高,手段狠,據說正道各派都敬她三分。她抓人從不問來路,先吊幾天再說。”

謝生白沉默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硬闖薛家救柳夭。他若是暴露了身份,一切就都結束了,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柳夭被吊在城頭。他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了薛家後院的院牆下。他深吸一口氣,飛快地翻過院牆,落地時無聲無息。他儘可能在不暴露修為的情況下,憑著直覺摸到了柴房的方向。柴房門口沒人看守,他輕手輕腳推開門,藉著一線月光,看到角落裡蜷著兩個人影——一男一女,都綁著麻繩,嘴裡塞著布團。那女的抬起頭來,月光照亮了她的臉——不是柳夭。

謝生白心臟猛地一沉。他蹲下來,扯掉那人嘴裡的布團:“被吊在城頭的兩個人裡面,有沒有一個手臂受傷的女人?”

那人愣愣地看著他:“城頭上吊著的是值守的弟兄……我姐妹三個被抓了,但有兩個昨晚被帶走了,聽說是送去薛家大小姐的院子裡了。”

謝生白站起來,轉身就走。他在屋簷的陰影裡快速移動,繞過了幾道迴廊,終於在後院的一座明亮精舍前停了下來。窗內亮著燈,隱約傳出說話聲和笑聲。他屏息隱在暗處,抬眼望去——屋內,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的年輕女子正坐在太師椅上,面前跪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背影纖細,肩膀微微發抖,正是柳夭。

那鵝黃衣裙的女子大約二十出頭,眉目如畫,皮膚白淨,一頭烏髮綰成精緻的髮髻,插著金步搖,看起來端莊大方。但此刻那雙含笑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漫不經心。她手裡端著一盞茶,低頭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柳夭跪在地上,咬著牙:“……要殺要剮隨你。”

那小姐笑了。她把手中那盞茶隨手遞給旁邊的丫鬟,站起來,走到柳夭面前,俯身看著她。她伸出手,用指尖挑起柳夭的下巴,端詳了一下她的臉:“長得倒是挺

俊的。可惜了,年紀輕輕就做這種勾當。”

柳夭別過頭,不看她。那小姐也不惱,鬆開手,轉身回到太師椅上坐下,翹起一條腿,腳尖一晃一晃的:“我和你沒什麼仇。但你們魔教的人在我地界上惹事,我就得給你們一個教訓。”她歪了歪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對了,你聽說白帝失蹤的事了嗎?”

柳夭猛地抬起頭。那小姐看著她的反應,笑得更加溫柔了:“全天下都在找他。你說,他一個堂堂正道魁首,怎麼就平白無故不見了呢?”

她拖長了尾音,目光從柳夭臉上滑到她身後,落在了屋門外的陰影上。謝生白感覺到那道目光掃過自己藏身的地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柳夭咬著嘴唇,沒有說話。那小姐忽然站起身,走向門口。她的腳步聲在木質迴廊上一下一下地響,越來越近。謝生白屏住呼吸,幾乎將自己融進了陰影中。門開了,薛雲黛站在門口,夜風拂動她的裙襬。她沒有往外看,只探頭叫來一個下人:“我聽說,抓進來的時候,這個魔教小丫頭的腰上拴著一條鐵鏈?”

那下人躬身答道:“回大小姐,是。那鏈子上掛著個項圈,像是拴狗用的。”

薛雲黛眼前一亮,嘴角漾開一抹笑意:“這麼說,她還養了條狗咯?”她轉身走回屋內,停在柳夭面前:“你那狗呢?藏在哪兒了?該不會是被我的人嚇跑了吧?”

柳夭臉色煞白,梗著脖子不說話。薛雲黛也不急,她低頭把玩著自己手指上的一枚玉戒,語氣輕飄飄的:“你不說也可以。我這個人呢,就是喜歡找樂子。你要是告訴我你那狗藏在哪兒,我就讓你少吃幾天苦頭。你不說也沒關係——我總有辦法知道。”

她頓了頓,彎下腰,在柳夭耳邊輕聲說:“而且我聽說,你那條狗,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

謝生白站在屋外的陰影裡,聽著這句話,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湧上來,又一下子凍住了。他的手攥成拳頭,指節泛白。

柳夭咬著牙,低聲說:“他……他是條狗。不是什麼男人。”

薛雲黛直起身,笑眯眯地看著她:“哦?那他要是落到我手裡,我也會把他當成一條狗對待的。你信不信?”

柳夭的眼睛紅了。她用力掙了一下手腕上的麻繩,嘶聲道:“你敢碰他一根汗毛,我殺了你——”

薛雲黛歪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轉頭對身後的丫鬟吩咐道:“去,把她嘴堵上,帶去地牢關著。明天一早,我要親自審她。”

丫鬟應聲上前,把一團綢布塞進柳夭嘴裡,拖著她就往外走。柳夭掙扎著回頭,眼底滿是恨意和焦灼。謝生白站在陰影裡,看著柳夭被拖遠,看著她消失在月色下的迴廊盡頭。他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呼吸都滯澀了半拍。

他知道他應該離開。他應該現在就抽身回去,保住他的秘密。可是他的腳卻像紮根了一樣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忽然看見薛雲黛站在門口,正含笑望著他藏身的方向。她像是早就知道他站在那裡一樣,輕輕開口:“聽了這麼久了,還不出來?”

謝生白渾身一僵。他還沒有動,薛雲黛已經轉身走回屋內,在太師椅坐下,翹起腳尖,淡淡道:“我知道你躲在那。你身上的味道和她一樣——魔教的臭氣。出來吧,我數三聲。一—二—三”

謝生白深吸一口

氣。他閉上眼,又睜開。他抬腳,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沒有以白帝的身份走出來。他低垂著頭,縮著肩膀,用那件從破廟裡穿回來的灰色褂子裹著自己,滿臉惶恐,像一個被抓了現行的偷雞賊。他走到門檻外,沒有進屋,只是低著頭,小聲說:“小的……小的不是魔教的。小的只是撿來的一條狗。”

薛雲黛打量了他一會兒——他的頭髮散亂,脖頸上還留著鐵項圈勒出的紅痕,全身灰撲撲的。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然後嗤笑一聲:“倒確實像條狗。”她站起身來,向他走來,一步一步,腳步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壓迫感。她停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抬起頭。”

謝生白慢慢抬起頭。

月光從廊簷下漏進來,照亮了他的臉。薛雲黛看清他的面容時,目光明顯頓了一下——她見過很多人,但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臉,那種好看到不真實、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嘖,柳夭這婊子眼力不錯嘛。撿了一條好狗。”

她伸出手,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像賞玩一件玉器一樣端詳著:“這麼漂亮的一條狗……放在她那兒,真是浪費了。”

她鬆開手,轉身走回屋內,背對著他,丟下一句話:“你那主人呢,在我地牢裡關著。你嘛——你若是好好聽話,說不準我還能讓你們主僕團圓。”她坐到臨窗的桌前,拿起一根景泰藍的簪子隨意把玩,“可你若是不聽話呢……”

她沒有說完後半句,只是轉了轉手中的簪子,簪尖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謝生白站在門檻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彎下膝蓋,跪了下去。

薛雲黛斜眼看著他,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她伸出一隻繡著金線牡丹的繡鞋,踩在他膝頭上,用鞋尖摩挲了一下他的膝蓋骨:“嘖,果然是一條好狗。”

謝生白跪在門檻外,月光在他脊背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薛雲黛沒有讓他起來。她就那麼坐在窗邊的椅子裡,手裡轉著那支景泰藍簪子,像在打量一件剛到手的玩物。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廊下的燭芯爆了一朵燈花,才慢悠悠地開口:“你叫什麼?”

“狗子。”他低著頭說。

薛雲黛挑了挑眉:“狗子?你主人給你起的?”

“是。”

“那你還有別的名字嗎?”

謝生白沉默了一下:“……白生。”

薛雲黛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輕輕笑了一聲:“白生。倒是白瞎了這副好皮囊。”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簪子尖兒挑起他散落的一縷頭髮,端詳著他低垂的眉眼。簪子尖順著他的髮際滑到太陽穴,又滑到下頜,掠過他的喉結——那支簪子在她手中像個無形的枷鎖,帶著一種隨時可以刺入他皮肉的威脅。

“你跟著柳夭多久了?”她問。

“一個多月。”

“她會武功嗎?”

謝生白遲疑了一下——這個問題很微妙。他不能說自己主人完全沒有武藝,那顯得太刻意;也不能把她真正的情況說出去,那會害了她。“她會一些……但她受傷了。”

薛雲黛點點頭,直起身來:“我知道了。”她轉回椅子裡坐下,翹起腿,“我這兒呢,素來規矩多。你是柳夭的狗,但這段時間歸我管。我不管你在她那邊過的是什麼日子,在我這兒,我說了算。

聽懂了?”

謝生白跪在地上,低低應了一聲:“是。”

薛雲黛笑了一下:“那好。今晚你就先在這院裡睡吧。別想著跑——你要是跑了,我就把你主人的手砍下來送到你面前。”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晚的月色不錯。謝生白的心底卻冒起一陣冷意——他知道這個女人說得出做得到。她不是柳夭那種裝出來的兇,她是真正心狠手辣的主兒。

那一夜他沒有睡。薛雲黛讓人在廊下給他鋪了一床薄褥,把他拴在廊柱旁。他就著月光看著地牢的方向,聽到夜風裡偶爾傳來的悶哼聲,不知道柳夭現在怎麼樣了。

次日清晨,薛雲黛起床後的第一件事,是讓人把狗子帶過來。

謝生白被帶到她梳妝的房間裡。薛雲黛坐在銅鏡前,正對鏡描眉,見他在門口跪著,也不叫他起來,只對著鏡中的人影說:“過來,趴下。給我當腳墊。”

謝生白沉默地爬過去,趴在她腳邊。薛雲黛穿著一雙室內穿的軟底繡鞋,鞋面繡著纏枝蓮,描著金線的邊緣,踩在他背上像一塊溫熱的玉石。她腳踝上繫著一條細細的紅繩,紅繩上墜著一枚小小的銀鈴鐺,她一動,那鈴鐺就在他背上叮叮噹噹地響。

謝生白趴在地磚上,感受著她鞋底的重量隔著布料傳進他的脊椎,像一隻溫順的、活生生的墊子。他聽到銅鏡前傳來薛雲黛淡淡的聲音:“你倒是服帖得很。柳夭那婊子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謝生白沒有回答。

薛雲黛也不追問,描完眉,拿起一隻螺鈿梳子給自己梳頭,梳著梳著,忽然漫不經心地說:“我今天要去地牢裡審柳夭。她嘴硬,死活不肯招她是哪一罈的。你既然是她養的狗,那你應該知道些底細吧?”

謝生白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那一瞬間的變化極其細微,埋在薛雲黛的足跟下,幾乎察覺不到。但薛雲黛感覺到了。她低頭看了他一眼,眼尾染上一絲興味:“嗯?你知道?”

謝生白壓住心跳,平靜地說:“我只是條狗。主人不會跟狗說這些。”

薛雲黛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笑了:“倒是會說話。”她用腳尖在他尾椎上碾了一下,“那你說說你主人平時都跟誰來往。是總壇的人還是分舵的人?”

謝生白趴在地上,指節微微攥緊:“她平時只在家裡,不出遠門。偶爾出門送貨,也是跟院裡兩個姐妹一起。”

薛雲黛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一會兒,沒再追問。她站起來,繞過他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你也來。讓你看看你主人現在的樣子。”

謝生白被兩個下人牽到地牢門口時,地牢裡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他低著頭,故意讓頭髮散亂地垂在臉前,遮住大半面容。薛雲黛走在前面,腳步輕鬆,裙襬在地牢的石階上拂過,像一朵移動的牡丹。

地牢裡光線昏暗,只有牆角的火把偶爾爆出噼啪的火星。柳夭被綁在一根鐵柱上,雙手反捆在身後,臉上有幾道新鮮的鞭痕,衣服上沾著血,唇邊還有乾涸的血跡。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越過薛雲黛的肩頭,落在她身後那個低著頭的灰衣人身上。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狗的體型、狗的姿態、狗的衣服——她不會認錯。那是狗子。他怎麼會在這裡?他為什麼會在薛雲黛身邊?

她張了張嘴,但塞在嘴裡的布條讓她說不出話。她的眼

眶一下子紅了,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嗚咽聲。

謝生白低著頭站在薛雲黛身後,感覺到柳夭那兩道灼熱的目光釘在他身上,幾乎要把他燙穿。他的手攥在身側,指甲嵌進掌心,疼痛反而讓他保持清醒。他能看見柳夭手腕上的血、臉上的傷,能看到她看到他時眼底的慌張與恐懼——那種慌亂,比鞭子抽在他身上還疼。

薛雲黛似乎很享受這個場景。她慢悠悠地走到柳夭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臉:“你放心,我沒興趣殺你。你只要老老實實告訴我你是哪個壇的、你們在臨水鎮還有什麼人,我就放你回去。你那狗也還給你,一根毛都不少。”

柳夭被堵著嘴,卻仍然發出一聲含混的吼聲,像一頭試圖咬人的困獸。薛雲黛笑著搖搖頭:“不說是吧?不急。我有的是時間。”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謝生白身邊時,沒有停步,只丟下一句話:“你留在這兒陪你的主人說說話。她不能開口,但你可以在她面前跪著。”這一句話像一把刀子。謝生白站在地牢的門口,聽著薛雲黛的腳步漸漸遠去,地牢裡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柳夭粗重的呼吸聲。

他慢慢走上前去。他蹲在柳夭面前,伸手,輕輕撥開她臉上沾血的碎髮。柳夭的眼睛瞬間就溼了。她仰著頭看他,目光裡滿是不可置信和焦灼——她想知道他為什麼在這裡。謝生白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沉靜溫和得像一潭靜水。他伸手,握住她那隻被繩索勒出血痕的手腕,低頭,輕輕吻了她的指尖。柳夭的眼淚落下來了。

謝生白這才低低開口:“我會帶你出去。”

柳夭拼命搖頭。她嘴裡塞著布條說不出話,但她想說:走,你現在就走,不要管我。可她看著他的臉,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不屬於“狗”的沉穩與自信。她愣住了。

謝生白在她面前跪下來,像一條真正的狗那樣,安靜地伏在她腳邊。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主人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他伏在地上,在她腳邊蜷成一團,姿態謙卑而順從。但他的眼底,翻湧著一團深沉的光。

那天晚上,薛雲黛在書房裡看書。謝生白被牽到她腳邊,跪在桌側的陰影裡。她沒有說話,他也不開口。燭火安靜地跳動著。

過了一會兒,薛雲黛放下書,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在地牢裡,跟你主人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我只是趴在她腳邊。”

薛雲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探過身來,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她的燭火在他瞳孔裡跳躍,她看了他很久,那雙眼睛彷彿想從他的平靜中挖出什麼。她忽然輕聲道:“我感覺你這狗不太對勁。你太平靜了。柳夭被抓,你不慌不忙;我叫你跪你就跪,叫你趴你就趴。你就像……一直在演戲一樣。”

謝生白的心臟猛地抽緊。但他在那一瞬間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目光裡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惶恐:“小人只是習慣了聽人話。主人說什麼,我就做什麼。不敢有別的想法。”

薛雲黛打量他良久,最終鬆開手,淡淡道:“算了。或許是我多心。”她重新拿起書,又加了一句:“不過,你要是敢在背後動什麼手腳,我不光會砍你主人的手,還會把你的腳筋挑斷,讓你真真切切地當一條只會爬的狗。”

她說這

話時語氣帶著笑,像是在許一個甜蜜的承諾。謝生白跪在陰影裡,低垂著頭,輕輕應了一聲:“是。”

謝生白在薛家大宅裡待了四天。

這四天,薛雲黛幾乎把他當成了一個活物擺件。她梳妝時他趴在她腳邊當腳墊;她看書時他跪在桌側當陰影;她午睡時他坐在床腳踏上,充當一個無聲的人形踏凳。她似乎很喜歡這種感覺——一個活生生的、溫熱的、聽話的身體,隨時可以踩在腳下,又不會像真正的死物那樣冰冷無趣。

她的其他丫鬟下人起初還有些好奇,後來也見怪不怪了。她們管他叫“大小姐的狗”,沒人問他從哪裡來,也沒人在意他原來是誰的。

第三天傍晚,薛雲黛坐在書房裡,翻著一本冊子,忽然開口:“狗子,過來看看。”

謝生白從角落站起來,走到她身側。薛雲黛將桌上那捲畫軸展開——是一幅人物畫像。畫上是一個白衣男子,面如冠玉,眉目清冷,手持長劍,站在山巔雲海之間,衣袂飄飄,如仙人臨世。筆法極為精細,看得出是大家手筆。

謝生白看了一眼,呼吸沒有亂。

“這是誰,認識嗎?”薛雲黛問。

謝生白搖了搖頭。薛雲黛託著腮,看著那畫像:“這是白帝謝生白的畫像。我父親年輕時曾有幸見過他一面,回來之後讓畫師憑記憶繪了三幅,說是‘此人之姿,凡筆難摹’。這幅是珍藏品,尋常人見都見不著。”

她的手指沿著畫中人的輪廓輕輕描過:“我父親說,當年白帝在蒼梧山一劍斬落九名魔教高手,他就在山腳下看著,白帝全身白衣,一滴血都沒沾上。從那以後,我父親就把白帝當成了神仙。”

謝生白垂著眼睛,沒有說話。他的確不記得薛雲黛的父親。他見過的人太多了。

薛雲黛轉頭,忽然用一種玩味的目光看著他:“說來也巧。你長得倒是跟這畫裡有幾分相像。”

謝生白的心跳漏了半拍——但他面上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只是微微低頭,用一種自嘲似的語氣說:“大小姐說笑了。我一條狗,怎配與白帝相比。”

薛雲黛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說得也是。白帝要是長你這副任人踩踏的狗樣,那江湖上也就沒人怕他了。”她把畫軸捲起來,“聽說他失蹤前穿的是一身白衣,用白玉簪。你覺得,他會去哪兒?”

謝生白低眉順眼:“我不知道。小人從沒見過這般人物。”

薛雲黛沒有追問。她將畫軸收好,站起來:“明天,臨水鎮要辦一場正道大會,各門各派的頭面人物都會來。我父親當年仰慕白帝,家中藏了幾幅白帝的信物,這次大會我要拿出來展出,也算給尋人出一份力。”

她說“信物”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微妙的得意。謝生白站在她身後,餘光瞥見她從暗格裡取出一樣東西——用錦盒裝著,盒蓋打開,裡面是一截袍角。白布,邊緣染著一點淡淡的墨痕。他認出那是自己某一年的舊衣。

這東西他不知道薛家是怎麼得到的。大約是他某次出行時,衣袍被什麼東西勾破,遺落在某處。他自己都忘了有這回事。

薛雲黛將那截袍角拿在手裡,輕輕摩挲了一下:“這就是白帝用過的東西。明天,各派掌門都要拿著它辨認,看看是否能查到他的去向。”她笑了笑,把袍角放回盒內,“能找到固然好,找不到也不打緊——至少咱

們薛家是實實在在跟白帝有過交集的人家。”

謝生白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個錦盒,心中湧起一陣古怪的感覺。他只需要一句話,就能拿回那截袍角。他只需要說“我就是謝生白”,一切就都結束了。但他沒有。

他繼續低垂著頭,像一條沒有名字的狗,站在那個讚美他的女人身邊。

那天晚上,謝生白被允許去地牢給柳夭送飯。這是薛雲黛唯一“開恩”的地方——她似乎覺得讓這對主僕在地牢裡相見,比鐵鏈和鞭子都更有意思。柳夭依舊被綁著,但嘴裡的布團被取了下來,手腕上也鬆了鬆,可以自己捧著碗吃飯。

柳夭看著他蹲在她面前,低聲說:“你走吧。別管我了。”

謝生白沒有說話,只是把碗往她手裡遞了遞。柳夭接過去,低頭刨了兩口飯,眼淚就掉進了碗裡:“你傻不傻……你明明可以跑的。薛雲黛不會真殺了我的,她就是想從我嘴裡套話。你在這兒,她就會拿我威脅你。”

謝生白看著她:“我知道。”

“那你還不走?”

謝生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是你的狗。狗不棄主。”

柳夭愣了一下,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咬著嘴唇,把所有嗚咽都嚥進喉嚨裡。她忽然伸手,抓住他搭在膝上的手,握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狗子……”她低聲說,“我們要是能活著出去,以後……我養你一輩子。”

謝生白沒有回答。他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輕輕應了一聲:“好。”

地牢裡火光昏暗,他的面容在陰影裡半明半滅。

第二天清晨,臨水鎮的城門大開,各門各派的旗幟在鎮口迎風招展。薛雲黛一大早就起來梳妝打扮,穿了件正紅繡金的廣袖長袍,髮髻上插著三支金步搖,光彩照人。她心情極好,出門前甚至心情頗佳地踢了踢謝生白的小腿:“今天你就在院裡待著,別出去亂跑。”

但她想了想,又改了主意:“不。你跟我去。”

謝生白抬起頭看她。薛雲黛笑眯眯地說:“大會上有不少正道中人,我想讓你跟著我,幫忙端茶遞水。你長得好,帶出去有面子。”

她讓人給謝生白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又洗了臉,梳了頭髮。雖然脖子上依舊套著那個鐵項圈,但換了衣裝之後,整個人看起來還是有幾分端正的模樣。薛雲黛打量了他一圈,滿意地點點頭:“還不錯。有幾分人樣。”

謝生白低著頭跟在薛雲黛身後,走進臨水鎮的演武場。演武場上高朋滿座,各門各派的掌門、長老坐在兩側,正中搭著高臺,臺上擺著一排錦盒。謝生白垂著眼,站在薛雲黛座位的後方,手裡端著一壺茶,整個人像一截安靜的木頭。

他聽到臺下有人低聲議論:“白帝失蹤快兩個月了,正道這邊群龍無首,各派心裡都有自己的盤算。””“可不是嘛,聽說這次大會,峨眉那邊想推舉新盟主,武當那邊不樂意。薛家是地主,倒是不爭不搶,就看他們怎麼表態。”

謝生白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表情。

大會進行到一半,薛雲黛站起來,走上高臺,向眾人拱手:“各位前輩,各位同道。今日盛會,薛某略備薄禮,想請各位觀賞一樣東西。”她打開第一個錦盒,取出那截白布袍角,高高舉起,“此物,是白帝謝生白失蹤前隨身衣物上的一角。白帝失蹤至今,下落不明,薛某不才,願以此物為引,

集眾人之力,尋找白帝下落。”

臺下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站起來問:“薛姑娘,這真是白帝的東西?”

薛雲黛微微一笑:“家父曾與白帝有一面之緣,此物乃家父珍藏。”

臺下又有人問:“聽聞白帝武功冠絕天下,天下無人能敵,他若不想被人找到,誰能找到他?”

薛雲黛正要答話,忽然一個丫鬟急匆匆地從後堂跑過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薛雲黛的臉色微微一變——那丫鬟說的正是:“大小姐,地牢裡那個魔教女人跑了!”

薛雲黛的眼神陡然冷了下來。她的笑意絲毫不減,聲音依舊溫婉動人:“各位稍候,薛某去去就來。”她轉身走下高臺,快步向地牢方向走去。

謝生白站在她身後,端著茶壺的手沒有一絲顫動。

柳夭是他放跑的。他昨天夜裡送飯時,趁看守不備,用一根藏在內襯裡的鐵絲悄悄拔開了她腕上的鎖釦。他沒有告訴她——她只知道他叫她“今晚吃飯時把碗打碎,趁亂往後院跑”。柳夭雖然滿腹狐疑,但她信他。

謝生白站在原地,聽著臺下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他知道柳夭現在應該已經跑出薛家後院,鑽進了鎮外的蘆葦蕩。她的傷還沒好透,但她那一身野貓似的敏捷,足以支撐她撐到天亮。

而他,留下來。

他沒有跟著柳夭一起跑。他選擇留在這座圍城裡,留在這群正道中人中間,繼續當一條安安靜靜的狗。他端著茶壺,垂著眼,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薛雲黛不到一炷香就回來了。她面色平靜,甚至帶著笑,但謝生白注意到她的指尖在袖子裡微微攥緊——她動怒了。她走回座位上,沒有看他,只低聲說了一句:“你跟我來。”

謝生白放下茶壺,跟著她走到高臺後方的偏廳。門一關,薛雲黛轉身,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那一巴掌力道十足,打得謝生白的臉偏向一邊,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辯解。

薛雲黛冷冷地看著他:“是你放走她的。”

謝生白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是。”

“你倒老實。”薛雲黛摸了摸自己發紅的手心,那股盛怒反而慢慢壓了下去,變為一種冰冷的玩味,“你知道她跑了,我為什麼不追?”

謝生白沒有回答。薛雲黛走近他,伸手,用指尖擦去他嘴角的血跡,聲音輕柔得不可思議:“因為她就這麼跑出去,遲早還會被各派弟子撞見。臨水鎮方圓百里都是正道地盤,她一個受了傷的魔教弟子,插翅也飛不出去。她跑不了。”

她說完,衝他笑了笑:“你白費了這一場心思。”

謝生白垂著眼,沒有說話。

薛雲黛退回太師椅坐下,翹起腿,一手託著腮:“這樣吧。我不計較你放走她的事。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從今往後,你不許再動任何救她的念頭。她要是再被抓回來,我也不會殺她,我會當著你的面,一根一根切掉她的手指。”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如春風,但每一個字都淬著毒。謝生白靜靜地看著她,過了很久,他說:“好。”

薛雲黛似乎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挑了挑眉:“你真的答應?”

謝生白跪了下去:“我聽話。”

薛雲黛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真是一條好狗。”她伸腳,踩在他的肩上,用了點力,

把他壓得更低一些。“那就趴好。明天還有正事要辦。”

大會後半程,謝生白被薛雲黛拴在高臺側廊的柱子旁。

她故意的。柳夭跑了,她心裡窩著火,但她不打算在人前發作。她要把這條狗拴在最顯眼的位置,讓所有人都看到薛家大小姐腳邊趴著一條俊俏的狗——這是一種炫耀,也是一種無聲的示威。

他跪坐在廊柱旁,脖子上的鐵鏈不長不短,剛好夠他抱著膝蓋蜷縮起來,像一團安靜的黑影。臨水鎮的日頭曬得他皮膚微微發燙,他低頭盯著地面的磚縫,聽著演武場上一輪又一輪的高談闊論。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格外透亮的質感,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劍,劃破喧囂直抵耳底:“師父,你說的那位白帝大人,真有那麼厲害?”

謝生白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抬起頭,穿過人群的縫隙,看到演武場東側的嘉賓席上坐著兩個人。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穿一身素白勁裝,腰繫銀色絲絛,長髮高束,露出一張清麗逼人的臉。她的五官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銳利和張揚,眉梢微微上挑,下巴微抬,周身散發著一種被寵壞了的天之驕女的傲氣。

她身旁坐著一箇中年女子,約莫四十上下,穿一襲青灰道袍,面容端莊沉靜,氣質如霜雪般潔淨。中年女子聽了徒弟的話,微微一笑,語氣溫和:“雁回,白帝之能,不是‘厲害’二字能形容的。為師年輕時曾有幸在蒼梧山見過他一面,他那一劍……”她頓了頓,彷彿還在回憶那份驚心動魄,“讓為師終生難忘。”

那年輕女子——雁回——眨了眨眼睛,帶著一點不服氣的神氣:“那我什麼時候才能練到他那地步?”

“你呀,”中年女子輕輕搖頭,“先把基本功練紮實再說。白帝成名時才二十歲,你現在已經十七了,還差得遠。”

雁回嘟著嘴,哼了一聲:“師父你就是小瞧我。遲早有一天,我要比白帝還厲害。”

謝生白縮在廊柱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不出聲。他認得那個中年女子——華清塵,青霞山清微派掌門。十年前他在蒼梧山那一戰,她確實在場,當時她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門派弟子,捧著劍站在人群中,滿眼都是仰慕和熱切。他那一劍之後,她沒有上前搭話,只是遠遠地朝他行了一禮。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劍徹底改變了華清塵的一生。她從那天起立誓修道,十年間靠著驚人的韌性,將一個小門派撐成了正道有頭有臉的大宗。清微派如今雖不如玉京山那般聲名鼎盛,但也算一方勢力。她房中一直掛著一幅她親手所繪的白帝畫像——畫的只是遠遠一個背影。那是她年輕時唯一見過的一面對她人生影響極大的人。

她的親傳弟子雁回,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十七歲就練到了旁人三十年的修為,劍法在同輩中罕有敵手。華清塵對她傾注了所有的心血,把她當親女兒一樣養大。雁回也因此性子驕傲,目空一切,眼裡幾乎沒有放得下的人。

謝生白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盯著地面。

大會散場後,薛雲黛在園中設宴款待各派掌門。謝生白端著酒壺跟在薛雲黛身後伺候,垂著眼,腳步輕穩。他經過華清塵那一桌時,華清塵正與旁邊的峨眉掌門低聲交談,並沒有注意到他。但雁回的目光

卻從他身上掠了過去,然後又轉回來,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謝生白的腳步沒有亂。他盛好酒,退到薛雲黛身後站定,目光低垂如常。他感覺到雁回的目光像一隻小雀,在他臉上跳了跳,又落回自己面前的杯盞上。他沒有抬眼看她,但他的心底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種他不太好形容的感覺,像是某個從很深的地方浮現出來的、被時光掩埋的回聲。

宴席過半,薛雲黛起身去更衣。謝生白端著一隻空酒壺站在廊下等候,忽然後背被人拍了一下。他轉身——雁回站在他身後,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打量他。她比他矮半個頭,仰著臉,目光帶著一種打量獵物的好奇勁。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謝生白低下頭:“狗子。”

雁回皺了皺鼻子:“狗子?這是什麼名字嘛。誰給你起的?”

“薛大小姐。”

雁回看了看他脖子上的鐵項圈,“哦”了一聲,算是明白了。但她沒有走,反而湊得更近了,上下看了看他,忽然說:“你長得真好看。比我們清微派那些師兄都好看。”

謝生白一時沒有接話。雁回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有些不高興:“你怎麼不說話?我問你話呢?”

“小的不敢多話。”

雁回撇了撇嘴:“你倒是很守規矩。那好吧,我問你——薛雲黛對你好不好?”

謝生白低頭:“大小姐待小人不薄。”

雁回背著手繞著走了一圈,像打量一匹小馬駒似的打量他:“薛雲黛那人心眼小得很,她養出來的狗估計也過得不怎麼樣。”她踮起腳尖,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他脖子上的項圈。她的指尖溫涼,觸到鐵圈上那一層微鏽的厚度,像在辨認什麼。“你戴著這個……不難受嗎?”

謝生白低頭看著她的手指。這令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是他親手帶大的劍意,是他十年前在蒼梧山那一劍揮出的迴響,如今已長成了一個活蹦亂跳的姑娘。

他輕聲說:“習慣了。”

雁回收回手,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帶著幾分天真的狡黠:“你叫什麼狗子呀?我給你起個名吧。你這麼好看,得像樣一點……”她歪著頭想了想,“叫……白露?不,不好聽。叫……”她忽然一拍手,“叫小玉!你身上有種玉一樣的光澤。”

謝生白頓了頓:“大小姐說了算。”

雁回笑了:“那我就叫你小玉了。”她說完也不等他回答,轉身蹦蹦跳跳地跑了,像一隻剛得到新玩具的小貓,腳步輕快得像一陣風。謝生白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邊那盞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的燈籠。

宴席散後,謝生白又被拴回了廊柱旁。他聽到耳房裡的燈火漸漸熄了,整座薛家大宅在月光下沉入寂靜。他靠坐在柱腳,閉著眼,腦子裡卻一片清明。

他想了很多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前蒼梧山那一戰之後,他其實看到過華清塵的身影。那個捧著劍站在人群中的少女,遠遠地望著他,目光灼灼,好像他是什麼神話。他當時隨手指點了一下她握劍的姿勢——他記得她當時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道了謝。那時候他二十五歲。他只當那是隨手做的一件小事,轉頭便忘了。

他沒想到她記了整整十年。

而她的弟子,如今十七歲的雁回,剛剛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小玉”。

他莫名

覺得有些好笑。白帝謝生白,被人起名叫“小狗子”不夠,如今又添了一個“小玉”。

廊柱旁的火燭噼啪響了一聲,他合上眼,沉入淺眠。

第二天一早,他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睜開眼,看到薛雲黛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既有幾分興致勃勃,又有幾分說不清的鄭重。她彎腰解開他的鎖鏈,語氣帶著笑意:“起來。有好差事給你。”

“清微派那邊缺人手。華掌門帶的人不多,她那個得意弟子缺個練劍的陪練。”薛雲黛說,“我跟華掌門提了你一嘴,說你底子不錯,讓她帶回去使喚幾天。她答應了。”

謝生白愣住了。

薛雲黛看他發呆,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怎麼,不樂意?清微派可是正經的大宗門,比在我這兒有出息。你要是伺候得好,說不定人家還把你收進門去呢。”

她說這話帶著調侃,但謝生白看到她眼底深處有一絲幽怨——她把柳夭跑了的氣,和柳夭的帳,統統算在了他身上。她給他找了新去處,既是給清微派一個人情,也是給他的一個警告:你是我手裡的一條狗,我讓你去哪兒,你就得去哪兒。

謝生白低下頭:“是。”

他跟著薛雲黛走到薛家偏院。清微派一行人正在院中整裝,華清塵站在廊下叮囑門人事務,雁回則蹲在地上逗一隻院角的黃貓。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了過來——目光落在謝生白身上時,她愣了一下,隨即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哎!小玉!你也來啦!”

她丟掉那隻貓,三兩步跑過來,繞著他轉了一圈,轉頭看向薛雲黛:“薛姐姐,你把他給我啦?”薛雲黛笑了:“借你玩幾天。你可別把他玩壞了。”雁回眼睛亮了:“放心吧,我肯定好好待他。”她說著,已經伸手拉住了謝生白袖口,像是牽一個剛認識的小夥伴一樣,拽著他往清微派的馬車那邊跑。

謝生白被她拽了一個踉蹌,腳步跟著她走。他轉頭看了一眼薛雲黛——她站在院門口,抱臂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她把他送進清微派,不光是解氣,還是埋了一顆釘子。他不明白那顆釘子的用途,但直覺告訴他,薛雲黛沒有安什麼好心。

馬車在山路上晃了大半天。謝生白坐在車尾,鐵鏈被拴在車廂的橫杆上。雁回坐在他旁邊的毯子上,雙腿盤著,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們清微派可好了!山上有好多桃樹,春天開花的時候滿山都是粉的,可漂亮了!我師父做的桂花糕也特別好吃——你一定會喜歡的!”“你是哪兒的人呀?家裡還有沒有親人?你為什麼會落到薛雲黛手裡呀?薛雲黛脾氣那麼差,她有沒有打過你?”

謝生白一五一十地答著,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溫和而恭順。雁回也不在意他話少,她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說話的新鮮物件,恨不得把清微派的上下三代都講給他聽。

她說到一半,馬車忽然顛了一下,謝生白身子一歪,肩膀撞上她。雁回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怎麼連坐個車都坐不穩呀,那你要是練劍豈不是更不行?”她忽然來了興致,歪頭看著他:“等我回去,我教你練幾招防身的功夫吧!省得你哪天被人欺負了。”

謝生白抬眼看她——那雙眼睛裡滿是一種未經世事的、純粹的熱忱。她說這話時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意

味,就像小孩要教小夥伴玩什麼新遊戲一樣自然而然。

他垂眼:“小人笨,怕是學不會。”

雁回擺手:“沒事,包在我身上!”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放心,你要是學得好,我就跟師父說讓你留在我身邊。跟著我,肯定比跟著薛雲黛強。”

謝生白低低應了一聲“好”。馬車在暮色中駛入青霞山脈,遠遠地,他已經能看見山門。山中霧氣繚繞,松濤陣陣。

清微派的山門比謝生白記憶中更清幽了些。十年前他來青霞山時,這裡還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道觀,如今卻已修成一座氣派的山門,青石臺階層層疊疊,兩側種滿了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樹。晨霧繚繞中,山門匾額上“清微”二字沉靜端莊,看得出是名家手筆。

雁回一進山門就活泛起來,像一隻歸巢的鳥,嘰嘰喳喳地跟沿路遇到的師兄弟們打招呼。那些弟子看到她身後牽著一個戴項圈的男人,臉上都露出好奇的神色——但誰也沒有多問。華清塵走在前面,步履沉穩,一路無言。

到了內院,華清塵停下腳步,轉身看了看謝生白:“薛姑娘說你是她借來的人。清微派規矩不多,但有三條你記著:一,不得踏入後山禁地;二,不得與派中女弟子親近;三,不得在夜間獨自走動。”她語氣平淡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記下了嗎?”

謝生白低頭:“記下了。”

華清塵點了點頭,正要轉身離開,雁回卻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師父,我想讓他做我的陪練。”

華清塵看了雁回一眼:“他半點武功不會,怎麼給你陪練?”

“我可以教他嘛。”雁回抱著她的胳膊撒嬌,“我一個人練劍太無聊了。再說了,他底子看起來不錯,說不定一學就會呢。”

華清塵沉吟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隨你。但別耽誤功課。”

雁回歡呼一聲,拉著謝生白就往練武場跑。謝生白被她拽著,腳步微踉蹌,鐵鏈在他頸間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他垂著眼,被她拖進了一個四面環竹的院落。

院落中央是一片平整的沙土地,角落裡立著幾個木人樁,牆邊架著一排長短不一的木劍。雁回鬆開他的鐵鏈,轉身跑到牆邊抽了兩把木劍,一把自己拿著,一把遞給他:“來,先試試你的握劍姿勢。”

謝生白接過木劍,低頭看了看,然後笨拙地握在手裡——手肘歪斜,虎口朝下,姿勢明顯生疏得很。雁回看了,皺起眉頭:“不對不對,你這握得跟拿鋤頭似的。”她走過來,伸手掰正他的手指,“劍是身體的一部分,你要感受它……這樣握。”

她認真調整他的指位,謝生白垂著眼,任由她擺佈。她的手指溫熱而堅定,帶著常年練劍形成的繭,按在他指節上,像一種溫軟的雕刻。他心中有種微妙的滑稽感——天下第一使劍之人,正被人教怎麼握劍。

“好,你現在朝我刺一劍。”雁回退開兩步,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抬,擺出師父架勢。

謝生白猶豫了一下,握著木劍朝她刺去——他刺得又慢又歪,像是怕傷到人一樣。雁回輕輕一側身就躲開了,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也叫刺劍?連我三歲的小師弟都比你刺得準。”

她來了興致,像逗小狗一樣逗著他:“再來再來。你倒是用力啊,我又不會吃了你。”

謝生白便又刺了兩下,依舊又慢又

歪。他故意將力道控制在一個普通人初次握劍的水平,動作生澀僵硬,但每一次落劍時,他的眼角餘光都會不自覺地瞥向雁回的手腕和腳步——那是他十年親傳才能留下的本能:觀察對手的重心與破綻,哪怕只是練劍。

雁回卻沒注意到這些。她被他笨拙的姿勢逗得前仰後合,笑得眼角都沁出淚花:“哎呀你真是太笨了!來來來,看我的!”她舉起木劍,手腕一抖,一連串銀光在空中劃出三道弧線,凌厲流暢,帶起一陣風聲,最終劍尖穩穩停在謝生白咽喉前一寸處。

那距離近得他能感覺到木劍帶起的微風拂過喉嚨。謝生白站在原地沒有動,瞳孔微微收縮——那三劍的軌跡他十年前就教過。只不過當時華清塵站在他對面聽他講解動作,如今華清塵的徒弟把劍尖停在他咽喉前,笑得滿臉得意:“怎麼樣?厲害吧?”

謝生白垂下眼:“厲害。”

雁回收劍,驕傲地揚了揚下巴:“那當然。我師父說了,我要是再練三年,說不定能趕上當年白帝的一半。”她歪著頭想了想,“不過我覺得三年可能不夠,五年吧。”

謝生白站在竹影下,看著她那張陽光燦爛的臉,沒有說話。他忽然想,如果她知道自己拿劍指著的人是誰,會是什麼表情?

那天夜裡,謝生白被安排在偏院的一間柴房裡住。柴房不大,堆著乾柴和雜物,牆角鋪了一床舊褥子。雁回親自送他來的,還端來一碗熱飯和兩塊桂花糕:“給你吃。今天練劍辛苦了。”

謝生白接過碗,低頭道謝。雁回蹲在他面前,歪著頭看他:“你明天還繼續陪我練劍嗎?”謝生白點了點頭。雁回笑了:“那就這麼定了!你可是我的徒弟了,不許半途跑掉。”她伸手,像摸小狗一樣揉了揉他的頭髮,然後轉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柴房的門關上,謝生白握著那碗熱飯,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慢慢地吃。

他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陣響動驚醒。他睜開眼睛,聽到院外傳來腳步聲和低沉的說話聲。有人來了。他輕輕起身,貼著牆根往外望去——月光下,華清塵正站在院中,面前跪著一名黑衣弟子。那弟子的聲音壓得很低:“掌門,玉京山那邊傳來消息。白帝失蹤已近兩月,長老們決定推舉新盟主了。”

華清塵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名弟子忍不住抬起頭:“掌門?”

華清塵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黑衣弟子退去。華清塵獨自站在月光下,負手而立,背影顯得格外孤寂。謝生白在柴房的暗處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滋味。他從前不知道,有人會在深夜為他的失蹤而立盡涼露,像為一件遺失的珍寶守夜。

他沒有出去。他退回柴房,重新躺下,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雁回又跑來拉他練劍。她今天顯然有幾分興致,練得格外起勁。她教他基本劍招,一招一式地分解著講解,謝生白配合地做出笨拙的示範,一次次被她糾正。她的性子急躁,耐心有限,教到第三遍時他已經故意練錯了兩次,她終於忍不住跺腳:“你怎麼這麼笨呀!”

她氣呼呼地丟掉木劍,一腳踹在他小腿上——力道不重,他一個趔趄跪倒在沙地上。雁回見他跪倒,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了出來:“哎呀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她伸手拉他,但

眼裡的笑意卻怎麼都壓不住,像在逗一條笨狗,“算了算了,不練了。我讓廚房給你做點好吃的補補。”

她雖然沒有惡意,但那一腳踹在謝生白膝彎的剎那,他的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撥動了弦。他跪在沙地上,抬頭看著她——她伸手來拉他,臉上帶著少女特有的、既抱歉又忍不住想笑的神情。他伸出手握住她的,順著她的力道站起來。

他沒想到的是,那一幕被華清塵看在了眼裡。她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著雁回牽著謝生白的手把他拉起來的那一幕,眉頭微微皺起。她放下茶盞,走過來:“雁回,你過來。”

雁回鬆開他的手,跑到師父身邊:“師父怎麼了?”

華清塵目光掃了他一瞬——那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像在估量什麼。片刻後,她移開目光,對雁回說:“今日功課先到這裡。你去把我的劍拿來。”雁回應了,蹦蹦跳跳地跑了。院子裡只剩華清塵和謝生白兩個人。

華清塵轉過身,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叫什麼名字?”

“狗子。”他低下頭。

華清塵皺了皺眉:“我問你本名。”

謝生白頓了一下:“……白生。”

華清塵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霎。那張臉輪廓精緻,膚色白淨,眉目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她看了很久,眉頭輕輕動了動,像是想到了什麼,又搖了搖頭:“罷了。你可願入我清微派門下做一名僕役?雁回喜歡你,你便留在他身邊照顧她可好?”

謝生白垂著眼睛:“小人願意。”

華清塵點了點頭:“那便好。雁回性子急,你多擔待。”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你方才握劍的姿勢……雖生疏,但底子不錯。若真有天賦,日後尋個師父教教也無妨。”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的晨光中。謝生白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良久,然後低頭,看向自己那雙手。他指尖殘留著木劍柄磨出的粗糙觸感——那是他很多年沒有碰過的東西。

當天夜裡,謝生白被華清塵叫到了她的書房。書房不大,陳設簡樸,案上攤著幾卷書,牆角掛著一幅畫——畫的是蒼梧山,山巔站著一個人影,白衣獵獵,背影孤絕。他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華清塵坐在案後,面前放著一罈酒。她的臉頰微紅,襯得平日端莊的面容帶了幾分鬆散,顯然是已經喝了幾碗。“你過來。”她招了招手,謝生白走過去,在案前站定。華清塵抬頭看著他,目光有些迷離,“你長得像一個人。”

謝生白知道她醉了。她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我年輕時見過一個人——天下第一個人。他站在蒼梧山巔,一劍斬落九名魔教高手,白衣上沒沾一滴血。我站在山腳下看他,心想,這才是仙人。”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自嘲,“我練了十年,就是想像他那樣。”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身形有些搖晃。她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觸碰了他的臉頰。她的手溫涼,帶著淡淡的酒氣。“你這張臉……”她喃喃道,“像他。但又不一樣。他沒有你這種……順從的味道。”

謝生白站在她面前,感受著她的指尖滑過他的面容。她沒有壓迫他跪下,沒有讓他趴下,他只是站著,她看著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很遙遠的仰望,和一個永遠無

法抵達的願望。他忽然有些想笑。他低頭看著華清塵微醺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是恭敬還是溫順的平和:“掌門喝多了,早些歇息吧。”

華清塵愣了一下,像是被他從某種幻覺中喚醒。她收回手,扶了扶額頭:“……是,我有些失態了。”

她轉身,正要走回案後,忽然不知是腳步不穩還是被什麼絆了一下,身形一歪,整個人向前倒去。謝生白下意識伸手扶住她——他的動作太快太穩了,完全不像一個“笨手笨腳”的普通人。

華清塵被他扶住,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看到了那雙眼睛——沉穩、深邃,帶著一種不屬於僕役的安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握緊:“你……”

謝生白的心裡警鐘大作,但他面上沒有露出絲毫破綻。他扶著她的胳膊,溫聲說:“掌門站穩。”

華清塵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像要透過他的皮囊看見什麼。最終她鬆開手,搖了搖頭,自嘲般笑了一聲:“大約是酒喝多了。你下去吧。”

謝生白退出去,帶上了門。他站在月色中,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涼透了。

他知道,自己在這裡不會待太久了。華清塵已經開始疑心了。

第二天,清微派來了客人。是峨眉派掌門陸青霜帶著幾個弟子路過青霞山,順道拜訪。華清塵在正廳設茶款待,雁回被叫去作陪。謝生白被安排在後院劈柴,脖子上拴著那條鐵鏈,鏈子另一頭系在院角的石鎖上。

他劈了一上午柴,日頭升到正中時,一名清微派弟子跑過來,說雁回叫他去正廳。謝生白放下斧頭,擦了一把額頭的汗,跟著那弟子走到正廳門外。廳內傳來少女清脆的笑聲——雁回坐在下首,正和峨眉派幾個女弟子說笑。謝生白低著頭站在門口,等著雁回發話。

雁回看到他,衝他招了招手:“小玉,過來。”他垂著眼走進去,在雁回身側站定。廳內眾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帶著各種意味的打量。峨眉派陸青霜身旁坐著一個紅衣女子,約莫二十歲,長眉入鬢,眼角帶著一絲精明的笑。她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臉,對雁回笑道:“雁回妹妹,這就是你說的那條狗?”

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輕慢。雁回點頭:“嗯,長得好看吧?就是笨,練劍練了好幾天,一招都沒學會。”她說著抬手,像摸一條狗一樣拍了拍謝生白的頭頂。

謝生白低著頭,沒有躲。那紅衣女子笑著站起身,繞了個圈,走到他面前,用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端詳著他的臉:“嘖嘖,這臉盤子確實標緻。比我們峨眉那些男弟子好看不知多少。”她鬆開手,退回座位,似笑非笑,“就是可惜了,長得再好看,也是一條狗。”

廳內響起一陣隱忍的笑聲。謝生白低著頭站在雁回身後,臉上沒有變化。

陸青霜喝了口茶,微微皺了皺眉:“雁回,你師父可知道你在府裡養這……這人?清微派是清修之地,養個男僕配著鐵鏈,傳出去怕是不好聽。”華清塵沒有接這話。她端著茶盞,低頭吹了吹茶沫,語氣平淡:“雁回年輕貪玩,由她去吧。橫豎不過是條狗罷了。”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像隨口拂去一粒灰塵。但謝生白站在廳中,聽到這句話時,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劃了一下。

那頓飯吃了半個時辰。自始至終,

他站在雁回身側,像一尊固定在地上的器具。中途那紅衣女子讓他斟茶,他走過去拿起茶壺,手腕平穩地倒了七分滿。紅衣女子接過來,卻沒喝,而是隨手把茶盞遞到他面前:“你嚐嚐?”

謝生白低下頭:“小的不敢。”

紅衣女子哈哈一笑:“誰讓你喝了?我是讓你聞聞。讓你們這些狗知道知道什麼是好茶。”廳內又笑了一陣。謝生白低垂著眼,退回了雁回身後。他發現自己心裡竟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滋味——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情緒:憤怒?屈辱?還是隱秘的興奮?也許都有。

宴席散了。峨眉派的人被安排在東院歇息。雁迴帶著謝生白回到練武場,她今天心情格外好,像一隻被逗開心的小貓,邁著輕快的步子繞著場地轉圈:“小玉小玉,我今天在陸掌門面前誇你了,說你聰明,長得好看,又聽話。你要給我爭氣——來,今天教你新招。”

她抽出木劍,在空地上耍了一套漂亮的劍花,然後停下來扭頭看他:“看清楚了嗎?來,你試試。”謝生白拿起木劍,笨拙地模仿她的動作——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讓每一個招式都顯得生澀而僵硬,像初學者第一次握劍時的無所適從。雁回看著看著,眉頭皺了起來:“不對不對,你這是在打豆漿呢還是練劍呢?手要穩,腰要正!”

她走到他身後,伸手按在他腰側,板正他的姿勢。她的手掌隔著衣料貼在他的腰上,帶著練劍人特有的溫熱和力量:“這樣,站直,雙腿微屈……重心放低!”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教訓人時特有的急切,手掌在他腰間推了一把。

謝生白順著那股力道調整了姿勢——但他故意調整得過了頭,身體一歪,差點摔倒。雁回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前襟,把他拉了回來。兩人距離極近,她的臉幾乎貼著他的胸口,她仰起頭看到他垂下的眼睫,愣住了。

然後她猛地鬆開手,退開兩步。她的耳根悄悄紅了,卻還要強撐著擺出師父的架勢:“站穩了,別老摔,摔壞了可怎麼辦……”話還沒說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扯住他衣襟時,指尖碰到他胸膛的觸感還留在皮膚上。

她抿了抿嘴,轉身背對著他:“今天先練到這。你去歇著吧。”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對了,明天峨眉派的人要去後山看風景,我跟她們一起去。你不用跟著。”她說完就跑遠了。

謝生白站在原地,握著木劍,看著她跑遠的背影。

那天夜裡,謝生白剛躺下,柴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他睜開眼,藉著月光看到華清塵站在門口,身姿筆直,沒有說話。她走進來,在他面前站定——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項圈上,落在他的臉上,沉默了很久。

“你白天站在雁回身邊的時候,”她開口,聲音淡淡的,“我一直在看你。我越看越覺得……”她頓了頓,“你像一個人。”

謝生白沒有動,也沒有接話。華清塵上前一步,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他頸側的項圈——那項圈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鐵光,襯得他頸部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指尖沿著項圈邊緣緩緩滑過,像在確認它的厚度。

“謝生白,”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這個名字,你聽過嗎?”

謝生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面上沒有顯出任何情緒,只是微

微低頭,做出一個僕役該有的恭順:“小人聽過。白帝之名,天下皆知。”

華清塵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雲層後完全露了出來,滿屋清輝。然後她收回手,淡淡道:“大約是我想多了。”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明早,你來我院裡伺候,我有話問你。”

她走了。謝生白坐在乾草堆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被驚出一身薄汗。他閉上眼,慢慢調整呼吸。她起了疑心。他沒有多少時間了。

第二天矇矇亮,謝生白就站在了華清塵院門口。院裡很靜,晨露在草葉上凝結,泛著淡青色的光。華清塵正坐在廊下打坐,聽到腳步聲睜開了眼睛。她看向他的目光有些不同——那雙沉靜的眼裡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審視,像在看一個解不開的謎題。

“進來。”她說。

謝生白走進院中,在華清塵面前三步處停下。華清塵沒有讓他跪,也沒有讓他坐,只是讓他站著。晨光漸亮,喚醒了整座青霞山脈。華清塵看著他在晨光中的側影,薄唇微抿。

“你今年多大了?”她問。

“小人……大約二十出頭。”

“大約?”華清塵微微挑眉,“你連自己幾歲都不知道?”

謝生白低下頭:“小人從小沒有父母,記事晚,不清楚自己的生辰。”

華清塵沒有繼續問下去。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負手而立,目光平視著他——他們幾乎一般高,她微微抬頭就能看到他的眼睛。這一次她沒有避開,直視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

“我昨夜想了很久。”她緩緩開口,“一個人再怎麼隱姓埋名,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你握劍的姿勢雖然生澀,但你揮劍時,肩肘的弧線、手腕的轉動、重心的移動,不是初學的人能做出來的。你的呼吸均勻綿長,走路時幾乎無聲,我觀察了你一天,你連一次多餘的眨眼都沒有。”

謝生白的心跳越來越快,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如水。華清塵停了一步,聲音低了半度:“你到底是什麼人?”

謝生白垂著眼,沉默了很久。他面前只有兩個選擇:繼續裝傻,或者露出破綻。無論如何,他已經站在這座懸崖邊緣,只要再往前一步,他的秘密就會轟然坍塌。

他決定賭一把。他緩緩抬起眼,看著華清塵的眼睛,聲音平穩:“掌門說笑了。小人不過是一個被薛大小姐撿來的廢人。掌門要是覺得小人可疑,大可將小人逐出去,或者……交給官府處置。小人絕無怨言。”

他說這話時,目光坦然,語氣中帶著一種平靜的誠懇。他表現得像一個無路可走的普通人,把命運交到掌控者手中,任由對方裁決。華清塵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她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心虛,但她什麼也沒有發現——謝生白做了太久的白帝,他已經習慣了把一切情緒都藏在一層波瀾不驚的皮囊之下。

最終,華清塵移開了目光:“罷了。也許我真的想多了。”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不過,你要記住——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了你是什麼人,你那個項圈,我會親手給你戴上新的。”

她的聲音平靜溫和,卻帶著讓人後背發涼的力量。

謝生白站在廊下,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很久沒有動。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鐵環。鐵環經過一夜的體溫,已經微微發熱。他忽然想到,自己戴這條鐵環已經有兩

個多月了——時間過得比他想象中快。

他回到後院。雁回正蹲在練武場邊,用一根樹枝撥弄地上的一隻甲蟲。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他回來了,眼睛一亮:“小玉!師父找你什麼事呀?”

“沒什麼。就是問了些雜事。”謝生白在她身邊蹲下。雁回歪著頭看他,忽然伸手,撥開他垂在臉側的碎髮,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小玉,你今天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沒睡好?要不我讓廚房給你煮碗薑湯?”

謝生白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夜的弦,忽然鬆了一下。他輕聲說:“不用。我沒事。”雁回“哦”了一聲,又低頭去戳那隻甲蟲。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小聲說:“我不喜歡那些客人。”她抬起頭,目光帶著一點小小的認真,“她們看你的時候,我覺得不舒服。”

三天後,玉京山的人到了青霞山。

傳信弟子提前一日送來了帖子——“玉京山白帝座下,特使來訪。”華清塵看到帖子時,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將那帖子摺好,壓進書案下,然後吩咐弟子收拾院落,備好茶點。

雁回站在廊下,看著山門方向,小聲說:“小玉,玉京山的人要來。我師父從前跟白帝見過一面,她說那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人……可他失蹤這麼久,玉京山這會子派人來,也不知道是幹什麼來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聽說來的是白帝的小師妹。好像是叫燕微光。我在江湖上聽過她的名字,都說她劍法極好,人也美,但性子很冷。”

謝生白站在她身後,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指節在袖中微微攥緊又鬆開。燕微光。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他十二歲入玉京山,拜太上長老無崖子為師。那時候燕微光還沒出生。他十五歲時,師父下山遊歷,帶回一個尚在襁褓的女嬰,說是故人遺孤。師父給她取名燕微光,又指著他道:“微光,將來你要叫這位師兄。”

他是大師兄,她是師妹。她從小就跟在他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他練劍時她蹲在旁邊看,他讀書時她趴在他膝上打瞌睡,他第一次殺人回來時,她坐在臺階上等他,等他走到面前,她仰著臉說:“師兄,你身上有血味。”那時候她才六歲。

後來他長大了,一步一步成了天下第一。燕微光也長大了,從那個趴在他膝頭打瞌睡的小丫頭,長成了玉京山年輕一輩中最耀眼的天才劍客。她十七歲那年,在論劍臺上連敗七名高手,一戰成名。眾人贊她是“玉京山百年一遇的劍骨”,她只是笑笑,說:“我比師兄還差得遠。”

他失蹤的這兩個多月,不知道她是什麼反應。

那天午後,山門外傳來馬蹄聲。華清塵整衣相迎,雁回跟在師父身後,謝生白站在廊角的陰影裡,垂著眼。馬蹄聲近了,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華掌門,叨擾了。”那聲音清冽,像冬天化開的溪水,帶著一種不疾不徐的涼意。

謝生白沒有抬頭。他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響、腳步走進院中的聲響、茶盞被奉上的聲響。他聽到華清塵道:“燕姑娘遠道而來,辛苦。不知這次到訪,有什麼需要清微派效勞的地方?”

“白帝失蹤,玉京山上下不安。我奉太上長老之命,下山查訪。”燕微光的聲音平靜無波,“聽說華掌門年輕時曾與白

帝有過一面之緣,所以特來請教。”

謝生白站在廊影裡,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微微抬起眼,透過廊柱間的縫隙望去——燕微光坐在華清塵對面,穿一身月白長衫,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是素銀色的,樸素無華。她面容清冷,眉眼間帶著一種少年人少見的老成和沉靜。她比他想像中瘦了一些,眼下一片淡青,像是許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他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練劍,練到手掌磨破也不肯停,他掰開她的手指,給她上藥。她咬著嘴唇,紅著眼眶說:“師兄,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你一樣厲害?”他說:“等你長大了。”她就仰著那張小臉,認真地說:“那我要快點長大。”

她今年二十四了。已經長大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坐在廳中與人交談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他以為自己早就丟掉了的柔軟感。

那天夜裡,燕微光沒有去客房歇息。她獨自站在清微派後山的觀景臺上,負手看著山間月色。周圍空無一人。謝生白從柴房出來打水,經過那條小路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感覺到她的背脊微微繃緊——那是高手感應到有人接近時的本能反應。她沒有回頭,只淡淡道:“誰?”

謝生白低著頭,提著木桶,聲音壓得低低的:“小人……打水路過,驚擾了貴客,恕罪。”他說完,就加快腳步,低頭從她身側走過。她一直看著前方,沒有看他。但在他走過她身側的那一瞬,她忽然開口:“等一下。”

謝生白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月光在山道上鋪了一層白霜,他聽到她的腳步在他身後轉過來,一步一步,越來越近,然後在他身側停下。她站在他側後方,沒有看他,只是說:“你抬起頭來。”

謝生白沒有動。“你抬起頭來。”她又說了一遍,語氣多了幾分冷意。他緩緩抬起頭,但目光仍然低垂著,沒有看向她。月光照在他側臉上,線條分明,白得如被月光凝成一般。燕微光看著他,忽然沉默了。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山間的蟲鳴都像是怕打擾了什麼,靜了下來。

“你……”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他自己也辨不清的情緒,“你是誰?”

謝生白垂著眼:“小人是清微派的僕役。”

燕微光盯著他的臉,沒有移開目光。那目光像在透過一層水波辨認水底的東西,遲疑、困惑、又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你長得……”她沒有說完這句話,而是忽然伸出手——謝生白感覺到了那隻手的動作,他沒有躲,也沒有迎。她指尖觸到他下頜,輕輕抬了抬他的臉,讓他的正面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這一次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謝生白感覺到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她慢慢鬆開手,退後半步,低聲說:“你走吧。”

謝生白提起木桶,低頭走了。燕微光站在月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

第二天一早,燕微光出現在柴房門口時,謝生白正蹲在地上劈柴。清晨的露水沾溼了他的鞋面,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燕微光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柄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她說,“陪我練劍。”

謝生白微微一愣:“小人不會武功。”

“我教你。”她語氣平淡,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

他們走到練武場。雁回已經在那兒了,看到燕微光的身影,吐了吐舌頭,退

到場邊蹲著看。燕微光抽出劍——素銀色的劍身在陽光下泛著一層冷冽的光。她把劍尖朝下,將劍柄遞向他:“拿住。”

謝生白猶豫了一下,接過那柄劍。劍身出鞘的瞬間,他的手指本能地感覺到了那柄劍的重量和平衡——那是他習慣的劍型,幾乎跟他的劍一模一樣。他險些自然地握住劍柄,在最後一刻,他故意讓手指滑了滑,做出了一個笨拙的握姿。

燕微光盯著他的手,看著他的動作,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節。“握穩。”她說。謝生白做出一副吃力的樣子,握緊了劍柄。燕微光走到他面前,忽然伸手,掰了一下他的手腕——那動作很快,很利落,卻帶著一種試探的意味。

他的手指在她的力道下微微鬆開又收緊,像是在適應劍柄的形狀。她看了他兩秒,沒有說話,退開一步:“舉起來,對著我。”謝生白慢慢舉起劍。劍尖晃了晃,像是有些難以控制。燕微光看著他,忽然說:“你不用裝了。”

謝生白的手一僵。燕微光沒有看他,而是轉頭看向遠處山巒:“你握劍的那一刻,我認出了你的手。你的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舊疤——那是你小時候練劍時,劍柄磨出來的。我小時候趴在旁邊看,問你怎麼弄的,你說‘練劍練的’。”

謝生白的手指在劍柄上微微收緊。他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在胸腔裡擂動。

燕微光轉回頭,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我師兄,謝生白,十二歲時那道疤就有了。你告訴我,這道疤怎麼會長在一個清微派的僕役手上?”

練武場沉默了片刻。謝生白站在晨光中,手中握著那柄劍,感覺到她的手仍然攥著他的手腕——她的指節微微泛白,像握著一件失而復得又隨時可能再次失去的東西。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燕姑娘認錯人了。”

燕微光的呼吸微微一頓。她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謝生白。”她喊他的名字,聲音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你看著我。”

謝生白緩緩抬起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晨光從她身後鋪開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芒中。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六歲那年,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仰著頭說:“師兄,我們拉鉤,你永遠不許丟下我。”他跟她拉了鉤。他從來沒有失約過。直到兩個月前,他憑空消失了。

他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低啞:“燕姑娘,認錯人了。”他看著她,“我叫狗子,是清微派養的一條僕役。”

燕微光盯著他看了很久。“……好。”她輕聲說,“狗子,對吧?”她鬆開他的手腕,退開兩步,抽出腰間的劍,劍尖對準他的面門,“那我就當你是條狗。今天,我教你一套劍法。你學不會,我就在你身上扎一個洞。扎到你會為止。”

她真的這麼做了。

那天上午,她教了他一套劍法——那套劍法,謝生白記得,是他十五歲那年自己編的,沒有名字,只教過燕微光一個人。她一招一式地分解著動作,他則故意學得磕磕絆絆,錯了再錯。她每糾正他一次,便用劍脊在他手背上拍一下。那力道很輕,不是認真的懲罰,更像一種帶刺的觸碰。

到最後,她收起劍,站在他面前:“狗子,記住了,這套劍名叫‘歸鶴’。是……我師兄當年教我的

。”她說這話時,目光沒有看向他,而是看向遠處的山霧,“他說,鶴歸山,人歸家。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

謝生白站在她面前,低垂著眼,沒有說話。

那天夜裡,謝生白正在柴房裡盤算著怎麼把這事了結,柴房的門被推開了。燕微光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身後傾瀉而入。她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他面前:“我再問你一遍,”她的聲音在黑暗中有些沙啞,“你到底是不是謝生白。”

謝生白沒有回答。

燕微光突然伸手,一把扯住他胸前衣襟。她的力道極大,幾乎要把他的衣領撕開。謝生白被她扯得身形一晃,她沒有鬆手。黑暗中,她那雙眼睛亮得像淬了火:“你不說也行。我就當你不是。”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但你聽好了——如果你真的是他,那就別怪我。”

她猛地鬆手,把他向後推了一把。謝生白撞在柴堆上,身形不穩,半跪了下去。燕微光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伸手,用劍鞘抵住他的喉嚨,把他的臉抬起來:“我不管你是狗也好,是僕役也好……從今天起,你歸我了。”

謝生白半跪在柴堆前,仰著頭看她。她的劍鞘壓在他咽喉上,力道不重也不輕,正好讓他感受到那種壓迫感,又不至於窒息。他看著她那張清冷的面容在黑暗中微微起伏,看著她眼底燃燒著一種他從來沒在她身上見過的複雜火光。

他忽然有些想笑——他堂堂白帝,先被魔教女弟子撿了當狗養,又被薛雲黛拴在廊柱下,如今被自己的小師妹用劍鞘指著,鎖在了這座小小的柴房中。他的人生已經荒誕到他自己都快要認不出來了。

燕微光鬆開劍鞘。她轉身,走到門口,背對著他:“明天開始,不許你再劈柴。你跟著我。我走到哪裡,你跟到哪裡。”她推開門,月光鋪了一地,“這是命令,狗子。”

謝生白跪伏在柴房的地上,終於低頭:“……是。”

燕微光沒有給他任何反悔的機會。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闖進柴房,扔給他一套舊衣服,讓他換上。說是舊衣服,其實比他自己身上那套灰褂子體面得多——深青色的長衫,洗得乾乾淨淨,針腳細密,沒有破洞。謝生白捧著那件衣服,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樟木香,像是從衣箱深處翻出來的。

他站在柴房裡換衣服時,燕微光就倚在門框上看著。她的目光在他的脊背和肩胛上緩緩滑過,像在描摹什麼輪廓。他沒有回頭,只問了一句:“這是誰的衣裳?”她說:“我師兄的。他十七歲時穿過的。那時候他還沒有這麼高。”謝生白套上那件長衫,衣襬確實短了一截,露出腳踝。他沒有說話。

燕微光給他套上項圈。那項圈不是他之前在狗窩裡戴的那種鏽鐵圈——她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個皮質項圈,內襯柔軟的棉布,外頭包著一圈深棕色的鞣革,扣合處綴著一枚小小的銀色獸首扣。她扣緊的時候,指尖在他後頸停留了片刻。“舊的換下來吧,”她低聲說,“從今天起,你戴這個。”

謝生白低頭,看著那枚銀扣。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宣告所有權。

燕微光與華清塵辭行時,雁回追到山門口,拽著謝生白的袖子不肯鬆手:“小玉,你要走了嗎?你還會回來嗎?燕姐姐,你把他帶走做什麼?他是我的人!”燕

微光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几歲的姑娘,語氣平淡:“他現在是我的了。”雁回不甘心,紅了眼眶,還要說什麼,華清塵上前按住她的肩,低聲道:“雁回,別鬧。”

雁回被師父按住,只能眼睜睜看著燕微光牽著謝生白轉身離去。鐵鏈在兩人之間微微晃動,晨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雁回看著那道背影走遠,忽然大聲喊了一句:“小玉!你要是哪天不想在她那兒待了,你就回清微派找我!我還收留你!”

謝生白沒有回頭。但燕微光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走得更快了。

回玉京山的路走了四天。他們走得並不急,卻也沒有耽擱。燕微光騎馬,他也騎馬——但她始終握著他那根鐵鏈,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他們走的是僻靜山路,偶爾路過村鎮,她會在鎮上歇腳,買些乾糧和草藥。有一次,謝生白看到她蹲在藥鋪門口,跟掌櫃認真討論什麼藥草治外傷最好。他裝作不經意地問:“你受傷了?”她頭也不抬:“給你的備用。你項圈磨破皮了。”

謝生白這才發現,他那層皮嫩肉確實被新項圈的皮邊磨出了一道淡淡的紅痕——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看著她低頭挑撿藥材的側影,忽然想起她六歲那年,他練劍手磨破了皮,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一截乾淨的布條,笨手笨腳地給他纏上,纏得歪歪扭扭。

第四天傍晚,玉京山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山頂雲霧繚繞,大殿層層疊疊掩映在松柏之中,像一座懸浮在雲端的仙宮。謝生白勒住馬,望著那座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山門,心裡忽然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陌生感——他像是離家許久的人,終於看到了熟悉的屋頂,卻發現自己已經不屬於那裡了。

燕微光也勒住了馬,與他並肩而立。兩人沉默地看了一會兒那座山,燕微光說:“你變了。”謝生白問:“哪兒變了?”她說:“你以前看這山,像看自己的領土。現在你看它,像看別人的家。”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殿內,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燕微光站在他面前,反手關上門,鎖釦“咔嗒”一聲落定。她背靠著門,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看著她,也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先開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說實話?”

謝生白沒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她比他矮了半個頭,這個距離她需要仰起臉才能和他對視。“你手上有那道疤。”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摩挲著那道舊疤,“你握劍的姿勢,你的呼吸,你的腳步聲——你以為你裝得很好,但我跟在你身後長了二十年,你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

他說:“微光,你長大了。”

燕微光驟然紅了眼眶。她猛地攥緊他的衣領,聲音尖銳而顫抖:“謝生白,你到底為什麼要走?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了你多少天?太上長老發了通緝令,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你。我以為你被仇家殺了,被魔教綁了,我以為你……”她的聲音碎在喉嚨裡。

“微光。”他說。

她停下,仰頭看著他。他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散落的一縷碎髮,那個動作她很小的時候他就做過無數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熟稔。她僵在原地。

他說:“我沒有被人綁走。也沒有人威脅我。是我自己選擇了離開。”

燕微光盯著他,嘴唇微微發顫:“為什

麼?”

他沒有回答,而是在她面前緩緩跪了下來。燕微光渾身一僵,她下意識後退一步,脊背抵上門板:“你幹什麼……”她的聲音忽然慌了,“你起來——你是白帝,你怎麼能跪……”

他沒有起來。他跪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微光,你聽我說完。”

燕微光嘴唇翕動,沒有說話。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是謝生白。你的師兄。天下第一的謝生白——那就是我。但這幾個月在外面,我不叫這個名字。我被人撿回去,被人拴起來,被人當狗養。”他頓了頓,聲音平穩,“我被人踩過,被人打過,被人用鞭子抽過,被拴在狗窩裡吃過扔在地上的冷飯……”

燕微光的眼眶已經紅透了。她咬緊了嘴唇,像在拼命壓抑什麼。他繼續說:“我一開始也以為我是為了躲什麼,偽裝什麼。但後來我發現——不是的。我喜歡那樣。”

燕微光的瞳孔猛然收縮。她張了張嘴:“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喜歡。”他跪在她面前,仰著頭,目光坦然又平靜,清澈得像能看見底,“我喜歡跪著,喜歡被人踩,喜歡被人用鏈子拴著,喜歡別人把我當一條賤狗。”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項圈,“這個——這個東西套在我脖子上的時候,我才覺得我是活著的。我坐了三十年白帝的位置,每一天都像一具行屍走肉。只有當一條狗的時候,我才覺得五臟六腑都在跳。”

陽光安靜地照在他身上。他跪在自己的師妹面前,說出了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語氣裡沒有任何羞恥和猶豫,只有一種終於可以卸下所有偽裝的釋然。

燕微光看著他,很久很久沒有動。她看著他跪在地磚上的姿態,看著他項圈下的喉結,看著他坦然溫和的眼睛,像看一個她從沒認識過的人。

她緩緩地、慢慢地沿著門板滑坐下去,坐在地磚上,與他對視。沉默許久,她說:“你那日離開玉京山……就是為了去找那樣的人?”

他搖頭:“也不是去找。只是走著走著就到了那兒。她說我是她的狗的那一刻,我突然不想走了。”

燕微光的眼眶終於徹底紅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裡的水光蓄得滿滿的,像隨時會決堤的堤壩。她聲音沙啞:“你可是白帝。你可是謝生白。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你。”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跪在她面前。窗外有風吹過,吹動殿外的松濤,發出低沉的嗚咽聲。燕微光忽然低頭,伸出手,觸碰了他頸上的項圈。她的指尖沿著那枚銀扣緩緩劃過,像是在確認它的存在。許久,她問:“你真的喜歡這個嗎?”

他看著她:“真的。”

她低頭看著跪在腳下的這個男人,目光裡有悲慼,有複雜,有困惑,也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隱晦光亮。她輕聲說:“師兄,你看看這個門中,有多少人為了你走到今天。你要是真放不下當狗的快活,那就別讓他們看見。”

玉京山的鐘聲敲了三響。

那是掌門更替的訊號。山門內外的弟子們列隊而立,白衣如雲,從大殿門口一直排到山門前的石階上。太上長老無崖子站在殿前,手中捧著一方青玉印,面容肅穆。

“白帝失蹤四月有餘,玉京山不可一日無主。經長老會共議,白帝謝生白位下,其師妹燕微光接任掌門之位,執掌玉京山。

”無崖子的聲音在山間迴盪,“燕微光,接印。”

燕微光從隊列中走出,一身玄色長袍,腰間懸著那柄素銀長劍。她走得太穩了,穩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她眼底那一層極淡的潮溼。她走上臺階,接過那方青玉印,轉身面向山下眾人。晨光鋪在她身上,她高高站著,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劍。

“燕微光誓守玉京山基業,不負白帝之名。”她開口,聲音清冽而沉靜,迴盪在山谷之間。

殿內深處,一道側門的陰影裡,謝生白跪在地上。他沒有穿白衣,也沒有佩劍。他穿著一身深灰布衣,脖子上套著那個棕色皮項圈,被一根細鐵鏈拴在門柱上,像一件被遺忘在此處的雜物。從他所處的角度,剛好能看到殿前那片白衣如雲的隊列——那些都是他的弟子、他的門下,那些人都曾在他的注視下練劍、聽他講道,看他從這片山巔俯瞰江湖。

此刻他跪在陰影裡,看著他們向燕微光行禮。

燕微光接印之後,轉身走回殿內。經過那扇側門時,她沒有停步,也沒有看他。但她的聲音低得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跟我來。”

謝生白站起身,鐵鏈在門柱上晃動,他垂著眼跟在她身後,穿過大殿後方的長廊,走進一座僻靜的小院。院子不大,一棵老梅樹從牆頭探出枝椏,樹下一張石桌,兩把石椅。燕微光走到院中站定,轉過身來看著他。

她已經不是那個六歲的小丫頭了。站在晨光裡的,是一個手握一山權柄、整個正道都要抬頭看的女子。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從今天起我繼任掌門。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謝生白站在她面前,沒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用一根手指挑起他頸間那根細鐵鏈,像握住一條繩:“這意味著,玉京山是我的了。而你,如果要在玉京山待下去,你也不是白帝了。你是我的狗。”她的聲音比這幾個月裡他聽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要平靜,平靜得像已經把這一切想過了千百遍:“你願意嗎?”

謝生白看著她,他慢慢在她面前跪下,低頭,觸碰到她鞋尖。“願意。”

燕微光低頭看著跪在她面前的男人。她的目光很複雜,有悲澀,有痛楚,又有一種她已經不想去分辨的暗沉的光。她蹲下來,伸手扶住他頸上的項圈,輕輕摩挲那枚銀扣:“從今以後,你說過的話不許反悔。你要是哪天想重新做謝生白了,我不會攔你,但你不能不清不楚地消失——你答應我。”他說:“我答應你。”

她鬆開手,站起來:“好。那就從現在開始吧。”她指了指院角那棵老梅樹,“牆角有一條舊鎖鏈,是用來拴院門的。你把自己綁在樹根上,等我回來。”

謝生白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走到牆邊,彎腰拾起那條鎖鏈。鐵鏈很粗,有年頭了,鏽跡斑斑。他將一頭扣在自己項圈的銀扣上,另一頭繞到老梅樹的根部,纏了兩圈,打了個死結。然後他在樹根旁跪坐下來,背靠著粗糙的樹幹,安靜地看著院子。

燕微光沒有回頭看他。她轉身走出院門,鎖上了院門。

謝生白一個人跪在樹下,從日中跪到日落。陽光從頭頂移到西牆,又從西牆完全消失,院中漸漸暗了下來。他一直沒有動。膝蓋痠麻,腰背僵硬,鐵鏈的重量墜在項圈上,硌著他的肩頸。但他沒有挪動分毫,像是要證明什麼。

入夜

時分,院門被推開了。燕微光提著一盞燈籠走進來。燈光照亮她清冷的面容,也照亮他跪在樹下的身影。她停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燈籠的光在他臉上搖曳。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她蹲下來,伸手解開鎖鏈,鐵鏈嘩啦落地。

“跪了一天,累嗎?”她的聲音平淡。他搖頭:“不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膝蓋骨——那裡因為跪了太久,皮已經磨破了,滲出一層淡淡的血跡。她低頭看了那處傷口,目光暗了暗,卻沒有給他上藥,也沒有扶他起來。她站起來說:“去屋裡,把這身衣服換了。明天你要見人。”

她被推回屋,椅子上擺著一套疊好的衣服。他拎起一看,是一身短褐,粗糙的麻布織就,跟玉京山弟子們穿的白衣完全不同。像是下人穿的。他換上那身衣服,對著銅鏡,看到自己頸上的項圈在粗布衣裳之間顯得格外刺眼。

燕微光坐在椅子上,將他換下的那件衣衫接過來疊好,也不看他:“院裡的活,你來做。劈柴挑水掃地,夠了。”謝生白低聲應了:“是。”

第二天,謝生白穿著那身短褐,從院中走出。他脖子上套著項圈,帶著一條細鐵鏈,鏈子另一頭握在燕微光手裡。他們一前一後穿過玉京山的長廊。沿路遇到的弟子紛紛向燕微光行禮:“掌門。”他們的目光掃過她身後的人時,帶著幾分好奇和疑惑,但沒有人敢多問。

燕微光走著走著,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他:“你以前帶著你的白帝弟子們走過這條路嗎?”他垂著眼:“走過。”她問:“那時候你走前面還是走後面?”他說:“前面。”燕微光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現在你在我後面了。”

這一天,燕微光沒有讓他做別的。她讓他在她院中劈了一天的柴。劈好的木柴整理成一垛,堆在院牆邊。傍晚時,她回來檢查那垛柴,用腳踢了踢,又看了一眼他:“劈得不錯。”

夜裡,她坐在燈下處理門中事務,謝生白跪在門外廊下等她吩咐。燭光映出她的側影,伏案的姿態有種歲月沉澱的靜。她的筆在紙上的沙沙聲中,偶爾她會抬起頭向門外看一眼,看到他仍跪在廊下,像一尊無聲的石像。

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進來吧。”他站起來,走進屋。她坐在桌前,看著他:“你昨晚說的那件事——你說你在外面遇到過幾個女人,她們把你當狗養。”他站在她面前,目光微微低垂:“是。”

“你最喜歡哪一個?”

他沉默了一下:“我沒有想比較過。”

燕微光看著他,目光淡淡的:“那我是第幾個?”他想了想:“第四個。”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過了一會,她放下筆,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以後你只歸我管。你從前在外面的事,我不管。但從今天起,你要是想留在這,就必須遵守我的規矩。”他問:“什麼規矩?”

她頓了頓:“第一條:在我這裡,你沒有名字。你不是謝生白,不是白帝,不是師兄。你是狗。”他低頭應道:“記住了。”

她繼續說:“第二條:我有客人來時,你不許出現在別人面前。如果有必要出現,你只許低著頭,不許讓人看到你的臉。”他應道:“記住了。”

她停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第三條:我讓你跪,你就跪。我讓你趴,你就趴。

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謝生白看著她,她的目光沒有移開,那雙眼裡映著燭火,像映著一團燒得正旺的火。他低頭:“記住了。”

燕微光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輕輕撫摸了他頸上的項圈。她的指腹摩挲著那枚銀扣,像在確認什麼。良久,她開口,語氣有些輕微的沙啞:“這第三條是我最後加的。前面的規矩都是真的,至於第三條……我知道你不會真的事事都聽我的。但只要你還願意在我面前跪著,我就當你是真的記住了。”

他抬起眼看著她,沉默了一瞬:“我會記住的。”

燕微光沒有回答。她收回手,轉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筆:“你下去吧。明天卯時起來,先掃院子,再劈柴,然後來我屋裡候著。”他行了一禮,轉身退出屋子,帶上了門。他走到廊下,正準備回柴房,忽然聽到屋內傳來一聲輕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門後落地。

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他聽到燕微光在屋裡輕聲說:“師兄……我明天要見各派掌門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窗外夜色沉沉,他沒有回答。但他站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屋內的燈熄了,才轉身走進黑暗裡。

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透,玉京山的晨霧還沒散盡。謝生白便已經起了,他掃了院子,劈了柴,將水缸挑滿,然後站在燕微光屋門前候著。門開了,燕微光走出來,一身玄色長袍,束著白色絲絛,髮髻梳得端正,整個人透著一種冷冽的威儀。她掃了他一眼:“衣服穿得整齊,柴劈得夠,院子也掃了。”她頓了頓,“還算聽話。”

他低著頭沒說話。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看他:“今天各派掌門要來,我接任掌門後第一次會客。你跟我去大殿,但你只能站在側屏後面,不許出聲。記住了嗎?”他說:“記住了。”

那天的玉京山大殿上坐滿了人。各派掌門分列兩側,主座上坐著燕微光。她端坐於眾人之中,氣度沉穩,姿態從容,目光平視前方。謝生白站在側屏後面,從縫隙中能看到大殿內的情形。他聽到有人問起白帝的下落,燕微光淡淡答道:“師兄行蹤未明,但我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回來。在他回來之前,玉京山不會倒下。”

她的聲音堅定清亮,落在殿中,激盪起一片讚許之聲。

謝生白站在屏風後面,低垂著眼。他看著她坐在那把主座上,身姿挺直如松。他想著:她真的長大了。

散會之後,燕微光回到了院中。謝生白正蹲在樹下剝豆子。她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忽然開口:“我今天坐你的位子了。”他低頭剝著豆:“是你該坐的。”

她在他面前蹲下,與他對視:“師兄,我不是要搶你的位子。我只是……你不在,我不能讓玉京山垮了。等你哪天想回來了,我還你。”

他抬起眼看著她,目光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溫和:“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頸上的項圈:“你今天——站在屏風後面,看到我坐在那裡的時候,你心裡想的是什麼?”

他想了想,說:“想的是——你好看。”

燕微光愣了一下。她耳根慢慢紅了起來,低下頭,把一片豆莢撕開,露出裡面的豆粒:“油嘴滑舌。”她頓了頓,“以後不許這麼說話。”

但他看到她低下頭時,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消息是

半夜傳來的,青州分壇叛亂,當地豪強勾結魔教餘孽,圍攻玉京山在青州的分舵。信使快馬加鞭趕到玉京山時,馬已經累得口吐白沫。燕微光連夜召集長老會,次日一早便點了三百精銳弟子,準備親自下山平亂。

天還沒亮透,謝生白已經起來了。他掃完院子,劈好柴,把水缸挑滿,然後站在燕微光屋門口等她。門開了,她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懸長劍,頭髮束得利落,整個人透著一股出征前特有的肅殺之氣。她看到他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說什麼,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走出兩步,她又停下:“你留在山上,哪裡也不要去。等我回來。”謝生白低頭:“是。”她沉默了一瞬,又折回來,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塞進他手裡:“這間屋子的鑰匙。你留著。我不在的時候,你住我屋裡——外面冷。”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什麼尋常事,但那隻遞鑰匙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

謝生白接過那把鑰匙,握在掌心,鑰匙還帶著她的體溫。

燕微光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她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她沒說出口的東西。然後她大步走出院門,翻身上馬,帶著人馬消失在晨霧中。

謝生白站在院門口,握著那把鑰匙,看著她的背影遠去。馬蹄聲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整座玉京山重新沉入寂靜。

他轉身,正打算回院中,身後忽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你就是我師父養的那條狗?”

謝生白回頭。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十六七歲的少女,穿一件玉京山弟子的窄袖短衫,頭髮紮成兩個圓髻,垂在耳側,配著一張圓潤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她手裡提著一柄劍——像是剛從練武場過來,臉頰還帶著一層薄汗。她歪著頭打量他,目光從他臉上的淡金膚色掃到他頸間的項圈,又掃到那根垂在腳邊的細鏈,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是我師傅從外面撿回來的嗎?”她圍著走了一圈,“我聽人說師傅帶回來一條狗,長得還挺好看,我還以為是什麼大狗,沒想到是個人啊。”

謝生白垂著眼,沒有接話。少女繞到他面前,揹著手站定,歪頭看他:“你怎麼不說話?你是啞巴嗎?”

“不是。”他低頭道。

“那你叫什麼名字?”

“……狗子。”

少女愣了一下,然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狗子?哈哈哈哈哈——我師傅到底是從哪兒把你撿回來的啊?這名字也太好笑了吧!”她笑得彎腰,笑夠了才直起身,“我叫沈照。是燕掌門的親傳弟子。”她有幾分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既然師父把你看門的事交給我管,那你以後就聽我的了。知道嗎?”

謝生白低眉順眼:“是。”

沈照滿意地拍了拍手:“行了,那你先去把早飯做了吧。我練了一早上劍,餓了。院子裡有廚房,你會做飯嗎?”謝生白說:“會。”他轉身往廚房走,沈照在他身後蹦蹦跳跳地跟上來:“狗子狗子,你做飯好不好吃?我師父說,外面撿回來的人做的飯都特別香,是不是真的?你會做紅燒肉嗎?會擀麵條嗎?……”

謝生白聽著她嘰嘰喳喳的聲音,沉默地走進廚房,開始和麵。

沈照倒不是個壞人。她只是年輕,精力旺盛,又天生帶著一股管不住的好奇心。謝生白

在灶臺前揉麵,她就坐在門檻上托腮看著,時不時提出各種千奇百怪的問題:“狗子,你為什麼要戴項圈啊?是我師傅給你戴的嗎?戴上去舒服嗎?你晚上睡覺也戴著嗎?那你洗澡的時候怎麼辦?”謝生白一開始還她一句,等問到後面,他乾脆埋頭做飯,一個字也不回了。

沈照也不惱,自顧自地在那說。等謝生白端出兩碗熱騰騰的麵條,她嚐了一口,眼睛一下亮了:“哇!好吃!狗子你好厲害!”她埋頭扒了幾口,又抬起頭含混不清地說,“師傅的狗居然比食堂的老張頭手藝都好——你到底是從哪個館子裡跑出來的廚子啊?”

謝生白蹲在門檻上吃自己那碗麵,沒有答話。

燕微光走了三天。這三天裡,沈照幾乎每天都跑來找他。她好像把“看管師父的狗”當成了一件樂事,時不時的就會跑到他院子裡轉一圈:“狗子狗子,今天太陽好,把師父的被褥拿出去曬曬。”“狗子狗子,我劍折壞了,你會修嗎?”“狗子狗子,我好無聊,你陪我下棋吧。”

謝生白都一一照做。曬被褥,修劍柄,坐在樹蔭下的石桌前陪她下棋。沈照棋下得不好,每次都輸,輸了就耍賴:“不算不算,你讓我三子重來。”他也不跟她計較,讓三子還是讓五子,他都隨意。

但到了第四天,沈照看他的目光開始變了。

那天午後,她走進院子時,手裡拎著一雙舊靴——鹿皮面,玄色,鞋底沾著乾涸的泥,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謝生白認得那雙靴——燕微光出門時穿走的那雙靴是新的,這雙是她臨行前換下來的舊靴,當時就放在屋門口。

沈照把那雙靴子往他面前的地上一扔:“我師父走之前跟我說,她不在的這段時間,你這狗別讓她操心。我想了想,你平時要做的事我都替你做了,那你就沒什麼用了。”她坐在石桌上,翹起一條腿,下巴微抬,帶著那種被寵壞的、調皮又刻薄的神情,“這樣吧,你把我師父的靴子舔乾淨。省得她回來看到靴子髒了不高興。”

謝生白低頭看著那雙鞋。靴面上有泥,有灰,還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刮出來的淺痕。他蹲下來,剛要去拿,沈照忽然伸腳,用腳尖點住鞋幫:“不許用手。舔。”她說完,自己先笑起來,像是想到什麼好玩的事,眼睛彎成月牙,“你不是狗嗎?狗舔東西不都是用嘴的嗎?”

謝生白沉默了一會兒。他彎下腰,低頭,湊到那雙靴前,伸出舌尖,沾了一下靴面上的泥。泥幹在皮面上,又鹹又澀。他一點點地,從靴頭舔到靴跟,把泥和灰捲進嘴裡。沈照託著腮看著,像是欣賞一場有趣的表演:“嘖嘖,真聽話。比我師兄那些會頂嘴的強多了。”

她看著他把一雙靴舔得乾乾淨淨,靴面泛著一層水光,笑道:“行了行了,還挺敬業。”她從石桌上跳下來,“過來,我有話問你。”謝生白直起身。沈照揹著手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我師父平時……是怎麼讓狗聽話的?她教過你什麼沒有?”

謝生白垂著眼:“沒有。就是……聽話。”

沈照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起來:“那我也試試。”她說著,跨開一步,兩腿分開,指了指自己胯下:“鑽過去。”

謝生白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沈照看著他,眼裡帶著一種玩鬧的、不知輕重的光:“怎麼了?你不是

狗嗎?狗不都是從主人褲襠底下鑽過去的嗎?鑽過去,我就說你是乖狗。”她說這話時帶著笑,像在玩一個有趣的遊戲,完全不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

謝生白站在她面前,看著她那張毫無惡意的笑臉。他知道她只是覺得好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麼,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誰。但正是這種漠然的無知,讓這個動作比任何有心羞辱更加徹底——她把他當作一樣完全沒有人的尊嚴的東西,一個可以隨意把玩的道具。

他彎下膝蓋,趴下去。他爬到沈照胯下。沈照低頭看著他,那姿勢她居高臨下,他的背經過她張開的腿間,感受到她衣角的邊緣掃過他的後頸。整個過程不過一瞬——他爬過去,然後站起來。沈照轉身,看著他的背影,哈哈大笑:“太乖了!你真的鑽了!哈哈哈哈——我跟我師兄他們打賭,說你會鑽,他們還不信呢!”

她笑夠了,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伸手拍了拍他的頭:“好了,獎勵你。以後你叫我——”她想了想,眉眼彎彎,帶著一種孩童般的惡作劇神情,“叫我親媽吧。”

謝生白垂著眼:“……什麼?”

“叫你叫就叫嘛!”她叉著腰,理直氣壯,“你不是狗嗎?狗要主人幹什麼,主人就是它的爹媽呀。我師父收了你當狗,那她就是你的主人,我就是——”她掰著手指頭,“師父是我師父,那你應該算我的……孫子?不對不對——反正你叫就是了。叫親媽!”她跺了跺腳,“快叫!”

謝生白不知道她怎麼冒出這個主意的。她大概看了什麼話本子,或者聽師兄們說過什麼葷話,她根本不懂這個詞的重量。但她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嬌蠻,像一個小姑娘逼她的布娃娃叫她“媽媽”一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撅起嘴,不高興地催促:“你到底叫不叫嘛?”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親媽。”

沈照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要出來了:“哈哈哈,你居然真叫了!哎呀媽呀,笑死我了——你再叫一聲,再叫一聲!”他垂著眼:“親媽。”

沈照笑得蹲在地上,捂著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謝生白站在她面前,垂著手,低著頭,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聽她笑了很久,直到她笑夠了,站直身,眼角還掛著笑出的淚花。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臉:“真乖。以後你就這麼叫我吧。乖狗。”

她說完了,蹦蹦跳跳地出了院子,像一隻偷到了糖的小貓。那清脆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裡又安靜下來。謝生白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牆的拐角。他抬起手,慢慢摸了摸自己頸上的項圈,然後又放下。他蹲下身,撿起那雙被他舔乾淨的靴子,放回燕微光的屋門口。

他站在門檻旁,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剛剛爬過了一個十六歲少女的胯下,叫了她兩聲“親媽”。而那個少女甚至不知道他是誰——她只以為他是師父養的一條狗。

一種奇異的、辛辣的快意,與一種同樣強烈的羞恥,在他心中交織纏繞,像兩條蛇一樣絞在一起。他想起燕微光臨走時遞給他那把鑰匙時指節泛白的力道,她什麼都沒說,但他知道她想說的是:等我回來。他握著那把鑰匙,站在空蕩蕩的院中,很久沒有動。然後他轉身,走進廚房,給沈照做晚飯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