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教主自願做狗(二)
沈照過了幾天亢奮日子,燕微光不在,她閒得發慌,就把謝生白當成了全天候的玩物。她每天下完課就跑來院子裡,變著法兒地使喚他——一會兒叫他去後山摘野果,一會兒叫他給她捶肩,一會兒又牽著他到練武場上,讓他蹲在場邊看她練劍,看完了還要鼓掌叫好。
謝生白都照做了。他蹲在練武場邊看她練劍時,偶爾會從她出劍的軌跡裡看到燕微光的影子——那孩子的劍法學得不錯,骨架筆正,腕力沉穩,假以時日能成氣候。只是性情太跳脫,坐不住。
這天傍晚,沈照練完劍,坐在練武場邊的石階上喘粗氣。她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狗子,我師妹們今天要來玩。”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種神秘兮兮的笑,“我跟她們說了我這幾天收了一條特別乖的狗,她們都不信。一會兒她們來了,你給她們露一手唄。”
謝生白蹲在她腳邊:“露什麼?”
沈照想了想:“到時候我說什麼你做什麼就行。別給我丟人。”她話音剛落,院門口就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笑鬧聲。三個少女從門外湧進來,穿著玉京山統一的窄袖弟子服,年紀與沈照相仿,最大也不過十七八歲。她們一看就與沈照關係親近,進門便推推搡搡地笑鬧成一團。
“照照!你說的狗呢?在哪兒呢?”“就是就是,不是說長得很俊嗎?可別是吹牛。”“別是你在山下撿了條土狗吧……”
沈照從石階上跳起來,雙手叉腰:“誰吹牛了!就在那兒呢——”她朝謝生白的方向努了努嘴。三個少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看到了蹲在角落裡的謝生白。目光落在他身上時,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其中穿粉色腰帶的少女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這也叫狗?沈照你是不是把山下哪家的小公子偷過來了?”
另一個穿碧色腰帶的少女也湊過去,蹲下來盯著他的臉看了半天:“這也太好看了吧……照照,你師父是從哪兒撿的?我也想去撿一個。”沈照得意洋洋地晃著腦袋:“我師父的眼光能差嗎?我跟你們說,他是真聽話,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上回讓他鑽我胯,他連個磕巴都不打就鑽了!”三個師妹齊齊“哇”了一聲。
謝生白蹲在角落的陰影裡,垂著眼,像一尊安靜的雕塑,聽著她們將他當作新奇玩物般評頭論足。粉腰帶的少女膽子大一些,走過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喂,你真是狗嗎?”謝生白沒有抬頭:“是。”她回頭衝姐妹們笑:“還真是!連聲音都這麼好聽。”她蹲下來,與他對視,“那你會做什麼呀?學個狗叫來聽聽。”
謝生白沒有動。沈照在旁邊喊:“叫啊,她們是我師妹,客氣點。”謝生白沉默了一瞬,然後低低地:“……汪。”三個少女笑作一團,拍手的拍手,跺腳的跺腳,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稀罕物。
這場鬧劇持續了小半個時辰。她們圍著他又笑又鬧,讓他學狗爬、學狗叫、用嘴叼東西。謝生白都一一照做。他的動作溫順而沉默,像一頭真正的、被馴養許久的犬。
天色漸暗,沈照去廚房張羅晚飯。院中只剩三個少女和謝生白。粉腰帶的少女——眉清目秀,笑起來有兩顆酒窩的姑娘,叫雲翹——蹲在他面前,託著腮看他:“你真的是狗啊?我看你長得一點都不像狗,倒像
個……”她想了想,“像個畫上的人。”謝生白沒有接話。雲翹歪著頭看他,忽然壓低聲音:“我跟我師姐打賭,說你不敢舔我的腳。你說,你敢不敢?”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種頑皮的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要求什麼——她只是覺得好玩,想看看這隻會學狗叫的俊俏僕人還會做出什麼有趣的事來。旁邊穿碧色腰帶的少女也叫起來:“對呀對呀!你敢不敢?不敢的話認個慫也行!”
謝生白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他感覺到自己心跳的節拍——一下,一下,像擂鼓一樣清晰。他開口:“敢。”雲翹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往石階上一坐,踢掉鞋子。她穿著一雙白襪,襪子底沾著室內地板的灰——她剛從練武場下來,一路走過來,腳上沾了不少塵土。她笑嘻嘻地抬起一隻腳:“那你舔吧,我看著呢。”
謝生白跪在她面前,伸出手,輕輕脫掉她的襪子。那動作很輕,像撥開一層絲帛。她的腳小巧白皙,趾甲修剪得整齊,帶著少女特有的圓潤線條。腳底沾著灰,趾縫間有點細碎的草屑。他低頭,將那根腳趾含進嘴裡。雲翹猛地縮了一下腳,像是被他的動作激得有些癢:“哎——這麼麻利!”她又把腳伸回去,仰起臉,看著旁邊姐妹們,笑得眉眼彎彎,“你還真敢呀!”
謝生白低頭,從她的腳趾沿著腳心一路舔下去。雲翹的腳底帶著微鹹的汗味和塵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帶著一種屬於少女特有的、尚未完全成熟的氣息。他的舌尖仔細地捲過每一道紋路,將塵土卷盡,留下一層溼潤的痕跡。雲翹起初還在笑,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這好癢——你別、你別這麼仔細。”到後來笑聲漸漸淡了,她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她面前的男人,看著他的鼻尖觸到她的腳趾的姿態,忽然沒有了聲音。
旁邊碧色腰帶的姑娘也忍不住了:“那我也要!”她把謝生白的另一隻腳拉過來,自己也脫了一隻靴子,伸到他面前:“我的還沒人舔呢。”謝生白便轉向那隻腳,同樣捧起來,低頭,舌尖從上往下,沿著她的腳背、趾根、足弓,一路舔下去。那姑娘縮著腳趾,咯咯地笑:“好癢好癢——他的舌頭好熱——”但她的手按著他的頭頂,沒有推開他。
雲翹被晾在旁邊,有些不樂意:“那你舔完了沒有?我的腳還沒舔完呢!先舔我的!”她伸著腳,踢了踢他的肩膀。謝生白便轉回頭,繼續舔她的腳心。兩個少女嘰嘰喳喳地鬧著,爭著把腳往他面前伸,像是爭搶一件玩具。
第三個少女——年紀最小,生著一張圓圓臉的姑娘——在旁邊看著,抱著膝蓋,小聲說:“你們這樣……不好吧?”雲翹滿不在乎:“有什麼不好的?他不是狗嘛。狗舔主人的腳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謝生白跪在兩個少女中間,輪流舔著她們的腳。他的動作專注而剋制,像一個手藝嫻熟的匠人在打磨一件器物。他的內心翻湧著滔天的浪,但他面上什麼也沒有展露。他的鼻尖沾著她們腳底的塵土,嘴角邊有一層微微的白痕——是全神貫注後留下的水漬。
夜色漸深,月亮從屋簷上升起來。三個少女終於玩夠了,心滿意足地穿上鞋襪,勾肩搭背地出院門回自己住處去了。雲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帶著
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好奇:“你明天還在這兒嗎?”謝生白跪在院中,低著頭:“在。”
雲翹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謝生白跪在月光下,感受到嘴角邊那層乾涸的白痕微微發緊。他伸手,用袖口慢慢擦了擦嘴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間還殘留著少女腳底細碎沙粒的觸感。他跪了很久,院子裡只有夜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慢慢地洗了手,洗了臉,洗了嘴角邊那層乾涸的痕跡。涼水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一些。他轉過身,正要回屋,忽然瞥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他心頭一緊,抬眼望去。燕微光站在院門外,身姿筆直,看不清面容。她的身側還牽著一匹馬,馬背上馱著行囊——風塵僕僕,顯然是連夜趕回來的。
她不知站了多久。她看著他站在水井邊清洗自己,又看著他低下頭,轉身面對院門。月光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沉默的界河。燕微光沒有開口,他沒有解釋。她看了他很久,然後牽著馬走進院門,與他擦肩而過時,她說:“沈照玩得開心嗎?”
他沒有回答。她走進屋裡,放下行囊,轉身坐在桌邊,摸出一把刀,慢慢地削一隻蘋果。她削完,把蘋果切成四瓣,自己拿了一瓣,剩下的推到桌邊:“過來吃。”他走過去,拿起一瓣蘋果,低頭咬了一口。蘋果很甜,汁水漫過舌尖。
燕微光低頭削著果皮,像是隨口問了一句:“她們讓你做什麼了?”謝生白嚼著蘋果,沒有立刻回答。她等了一會兒,見他沒開口,便又說:“你不說我也知道。沈照那張嘴我清楚得很,她什麼都敢玩。”她頓了頓,“你要是不願意……”
“我願意。”他說。
燕微光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但握著果刀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安靜了很久,她才說:“那就行。”她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窗外夜色沉沉,院中只剩下夜蟲的鳴叫。她忽然說:“那以後……我也這麼玩你的時候,你別不認賬。”
謝生白低頭看著手中剩下的半瓣蘋果,說:“不認什麼賬?”
她說:“你自己說過的話。”
燕微光回來後的第二天,玉京山便重新忙碌起來。青州叛亂雖已平定,但後續的清算、安撫、重建,一樁樁一件件堆在她案頭。她幾乎從天亮忙到天黑,只有在傍晚時分才會回到院中,在石桌前坐一會兒。謝生白便藉著這個空當,給她端茶遞水,安靜地守在旁邊。
沈照也照常每天往院裡跑。她看到師父回來了,收斂了幾天,可也只收斂了幾天。等發現燕微光忙得沒空管她,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活潑放肆的性子。她知道師父不會真的怎麼罰她——燕微光對她一向寬容,何況“玩玩那條狗”在她看來根本不算什麼大事。況且,直到現在她也只以為那條狗是師父順手撿回來的僕役,從沒往別的方向上想過。
這天午後,燕微光坐在書案前批閱卷宗,身後是一扇半開的支摘窗,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她玄色的衣袍上鍍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她穿著一雙屋內穿的玄色軟底鞋,因為坐了一上午,腳微微有些發脹,便從靴子裡脫出來,活動了一下腳踝。那雙鞋就踏在她腳邊的腳踏上,鞋面繡著不顯眼的暗紋。
沈照就在
這時蹦蹦跳跳地進來了。“師父!”她先甜甜地喊了一聲,然後又看到了蹲在門邊伺候的謝生白,眼睛一亮,“狗子,你也在這兒呢,正好。”
燕微光抬眼看了看她:“什麼事?”
沈照揹著手,歪頭想了想:“師父,您看這狗養了也有些日子了,我前幾天天天教他規矩,他學得可好了。我想給您露一手。”她轉頭看向謝生白,命令道:“狗子,過來。”謝生白站起來,走過去,在燕微光面前站定。沈照揹著手繞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跪下。”
謝生白跪了下去。他跪在燕微光面前,目光低垂,正對著她那雙擱在腳踏上的玄色軟底鞋。他感受到沈照的目光、燕微光的目光,兩道目光一輕一重地落在他身上。沈照帶著幾分得意,燕微光則沉默無聲。
“你平時是怎麼伺候師父的?”沈照歪著頭,“師父坐了一天了,腳都累了。你給她舔舔,讓她舒服舒服。”她語氣輕鬆隨意,像在說“你給她捶捶腿”一樣自然。謝生白跪在燕微光面前,沒有動。
燕微光也沉默著。她的目光落在謝生白低垂的頭頂,看不出情緒。窗外有風吹進來,拂動她衣袍的下襬。她沒有阻止,也沒有允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謝生白低下頭去。他伸出手,輕輕握住燕微光放在腳踏上的鞋。那鞋是軟底的,布料柔軟,帶著她身體的餘溫。他低下頭,鼻尖觸到鞋面,嗅到乾淨棉布與皮革混合的氣味,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淡淡冷香。他伸出舌頭,從鞋尖開始,緩緩地,一下一下地舔過鞋面。
沈照在旁邊拍手笑道:“對對對,就是這樣!師父你看他舔得多認真!”謝生白的舌尖隔著薄薄一層布,能感受到她腳趾的形狀。他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像在做什麼鄭重的事。從鞋尖到鞋身,從鞋面到鞋側,他一點一點地舔過,將那層浮塵捲進口中。他感覺到腳下那具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又鬆開了。
燕微光看著跪在腳邊的人,目光裡翻湧著很複雜的情緒。她看著他低頭舔舐她鞋面的姿態——恭順、專注、毫無保留。她知道他在做什麼,也知道他是誰。他沒有反抗,甚至帶著一種甘之如飴的順從。她心裡那塊堅硬的東西,像被什麼慢慢烤化了一點,又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紮了一下。
“師父,您覺得舒服嗎?”沈照還在旁邊笑,“您看,我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可聽話了。”燕微光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沈照等了一會兒,見師父沒有更多的反應,有些不過癮。她轉了轉眼珠,又生出一條主意來。她走到謝生白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停一下吧。跟師父說,我是你的什麼?”謝生白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看向沈照。
沈照笑眯眯地看著他,帶著那種不知輕重的得意:“說呀,我是你的什麼?”
謝生白沉默了一會兒。他感覺燕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變了,像那目光帶著溫度,從他後頸滑過。他開口,聲音平穩:“親媽。”兩個字落在安靜的午後,像石子投入水面。
燕微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沈照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唉,乖兒子!”她笑夠了,抬眼看向燕微光,像是討賞一般,“師父你看,他叫得多乖。我從書上看的,說狗要認主人當爹媽,這樣才會忠心。我教了他好幾天,他總算記住
了。”
燕微光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謝生白,那個剛剛叫她小師妹、叫她“微光”的男人,此刻跪在她腳邊,管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叫“親媽”,而她本人就在場目睹了這一切。這個男人曾是她這二十年裡最仰望的人,是天下無敵的劍客,是她以為永遠不會低下頭顱的神明。他此刻跪在她面前,鞋面上還留著他舌尖的水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照的笑聲漸漸弱了下去,有些不安地叫了一聲:“師父?”
燕微光開口了,聲音平靜:“去幫我打一盆水來。”沈照應了一聲,轉身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院子裡只剩下燕微光和謝生白兩個人。她低頭看著他,看著他跪在自己腳邊、還沒有站起來的樣子,那雙眼裡翻湧著複雜的光。她輕聲說:“師兄,你真的……一點都不覺得丟臉嗎?”
謝生白沒有看她:“丟臉。”
沉默了片刻,他繼續說:“但舒服。”
燕微光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鞋面上那道溼潤的痕跡,慢慢地說:“我有時候真不知道,你是真的喜歡當狗,還是在懲罰我。”她的聲音很低,“在我小時候,你抱著我說師兄會一直保護我。你知道我看著你跪在這裡,叫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頭‘親媽’,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跪在她面前,沉默著,像一尊石頭。她沒有等他回答。她彎下腰,伸手,輕輕托起他的下巴,讓他抬起頭,與他平靜的目光對視:“我前天問你,你會不會不認賬。你說不會。”她的指尖沿著他頸上的項圈緩緩滑過,“那你往後,要記住今天——你叫我師妹的時候,也跪在我腳邊叫過別人‘親媽。’”
她鬆開手,重新坐直,拿起筆,低頭繼續批閱卷宗:“下去吧。”她頓了頓,“她說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我應了的。”聲音平得像一池不泛漣漪的水。
謝生白站起來,無聲地退到門邊。他站在陰影裡,看了一眼她伏案的側影——脊背挺得很直,握著筆的手指卻微微用力,關節泛白。他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院子裡,沈照正端著一盆水,蹦蹦跳跳地迎面走來:“狗子!你去哪兒?還沒給我師父洗腳呢!”謝生白站在屋簷下,看著她那張笑盈盈的臉。陽光在她臉上跳躍,她渾然不知自己剛剛在那個江湖最強者的心口上,踩下了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說:“我去給主人洗腳。”沈照“哦”了一聲,把那盆水塞進他手裡,叮囑道:“洗仔細點呀,師父最討厭腳沒洗乾淨就上床了。”說完,她又蹦蹦跳跳地跑遠,一路笑語清脆,消失在院牆那頭。
燕微光坐在床沿上,看著他蹲在她面前,將她的一雙腳放進溫熱的木盆裡,手指輕柔地搓洗著。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許久沒有移開。他沒有抬頭,但知道她在看他。水聲在安靜的殿內輕輕響著,像是唯一的對話。
洗完了。他拿乾布替她擦淨腳上的水,又替她穿上乾淨的襪子,然後端著水盆站起來:“我去倒了。”
“師兄。”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窗外夜色如墨,殿內只有一盞燭火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輕聲說:“你從前教我練劍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劍在心中,不在手上。’”她頓了頓,“你說,一個人無論被什麼困住,只要心還是自己的,就
還沒有輸。”
他背對著她,沒有說話。
“你現在的心還是你自個兒的嗎?”
他說:“微光,你長大了。”然後端著那盆水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燕微光坐在床沿上,看著那盆水濺出的幾滴水痕,慢慢地,把臉埋進了掌心裡。
第二天,玉京山收到了武林大會的請帖。正道各派聯名相邀——白帝失蹤四月有餘,正道群龍無首,各派商量後決定在九月初九於嵩山舉行大會,推舉新的武林盟主。玉京山作為眾派之首,燕微光必須出席。
她把請帖看了很久,然後找來了沈照:“九月初九去嵩山赴會,你跟為師一起去。”沈照歡呼一聲:“太好了!我還沒去過嵩山呢!”燕微光又頓了頓:“把狗也帶上。”
沈照愣了一下:“帶……狗?師父,帶他去做什麼?”
燕微光垂下眼:“帶著。”
九月,嵩山腳下人聲鼎沸。各路英雄雲集,從山腳到山頂,旌旗蔽日。玉京山的人馬到達時,眾人都讓出一條路來,紛紛向燕微光拱手致意。她以掌門身份走在最前,沈照跟在她身側,身後是十幾名持劍弟子。沒有人注意到,在隊伍最後方,一個穿著灰布短衫、頸上套著皮項圈的男人,默默地走在人群中,像一條無聲的影子。
他低著頭,儘量不引人注目。可是人多的地方總有意外,路過一片山崖時,他一側身避讓迎面來的馬隊,頸上的項圈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一個眼尖的華山弟子忽然停下來,好奇地看了一眼:“這位……燕掌門,您這後面跟的人怎麼戴著項圈?”
燕微光的腳步沒有停,聲音隨意得像在說天氣:“養了一條狗。”
那人遲疑了一下:“戴著項圈的……狗?”
“嗯。”燕微光說,“性子太野,不拴著不聽話。”她說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那華山弟子看著那一行人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跟在最後的灰衣男人,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但終究沒有多想。
沈照在旁邊偷偷笑了一路,等到到了休息的客棧,她關上門,笑得直不起腰來:“師父你看到剛才那人臉上的表情沒有!‘養了一條狗’哈哈哈哈哈!狗子你臉皮真厚,被人當狗說還面不改色的!”謝生白蹲在角落幫她整理行李,沒有接話。
山路走了兩天。第三天傍晚,他們抵達嵩山派安排的駐地——一座寬綽的別院。燕微光與各派掌門有會務要商,沈照待不住,帶著謝生白溜出了別院,在山腰的松林裡亂轉。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林間落了一地金黃的松針,踩上去沙沙作響。沈照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謝生白沉默地跟在後面。
走到一處僻靜的山澗旁,沈照忽然停下腳步:“狗子,你蹲下。”謝生白蹲了下來。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拍了拍他的肩:“我走累了。你蹲著,揹我過去。”謝生白沒有猶豫,背對著她,微微彎下腰。沈照也不客氣,一個雀躍就跳了上去,摟住他的脖子:“駕!走!”
他揹著她,走過那條山澗。水聲潺潺,她在他背上東張西望,像一隻坐在牛背上的小牧童。走到對岸,她從他背上滑下來,卻沒有鬆手,反而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悶聲悶氣地說:“狗子,你身上好暖。”
謝生白站著沒有動。她抱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退開兩步,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別開臉:“走吧
,該回去了。”她說完,便邁開步子,朝別院走去。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他一眼,“你走快點,別讓人以為我走丟了。”
謝生白跟了上去。兩人回到別院時,燕微光正好從議事廳出來,迎面碰上。她的目光從沈照臉上滑到謝生白臉上,又落在謝生白衣領處——那裡有一點淡淡的胭脂痕,大約是沈照剛才趴在他背上時蹭上去的。她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當天夜裡,燕微光屋內。謝生白跪在桌前替她磨墨。她伏案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過了許久,她放下筆,忽然開口:“沈照還小,不懂事。”謝生白磨墨的手頓了一下:“我知道。”
“她要是做了什麼出格的事……你多擔待。”燕微光說,“她從小被我慣壞了,性子野,但心不壞。”他垂著眼:“我知道。”
燕微光沒有再說下去。她重新拿起筆,繼續寫。窗外月明星稀,她寫了一會兒,又停下,低聲說:“師兄,等這次大會過去了,你想不想……偶爾,也像一個人那樣過一過?”他磨墨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看她。燭火映在她的眼底,像一盞微微跳動的燈花。他慢慢說:“我不知道。”
她低了低頭,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她只是說:“墨研好了,你先回去歇著吧。”
他站起來,正要退出去。她忽然又說:“等一下。”他站住了。她從抽屜裡取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別院東側那間屋子,我讓人收拾出來了。你住那裡。不要再睡柴房了。”他看了一眼那把鑰匙,沒有去拿。“我睡柴房習慣了。”他說。
燕微光沒有收回去,只是安靜地看著他:“你以前從不這樣對自己。”他說:“我以前從沒有當過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把鑰匙放進他手心裡,將他的手指合攏,像是交託什麼重要的東西:“今晚去吧。算是……我求你的。”
他握著那把鑰匙,站了一會兒,低聲道:“好。”
那天夜裡,他睡在東側那間屋子的床上。床鋪乾淨柔軟,被褥帶著太陽曬過的味道。他躺在上面,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想著燕微光那句“偶爾也像一個人那樣過一過”。他沒有睡著,只是靜臥著,像一具被月光照著的空殼。
第二天的武林大會上,各派掌門爭論不休。推盟主的事,各執一詞,吵得面紅耳赤。燕微光始終沒有發言,她只是坐在位置上,靜靜聆聽,目光偶爾掃過坐在角落陰影裡的謝生白。
這時,大廳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傳令弟子快步跑進來,神色驚慌:“諸位掌門——山下傳來消息——魔教的人……就在山下!青蠍壇……帶人來襲……”廳內頓時一片譁然。
謝生白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廳門口,望向那個名字傳來的方向。
那場偷襲來得又快又亂。
嵩山派的別院依山而建,後院緊挨著一片密林。魔教的人從林子裡鑽出來,黑壓壓一片,為首的正是青蠍壇的陶香主。正道各派掌門大多在大廳議事,等眾人反應過來時,別院已經被從外圍撕開了幾個口子。
燕微光反應極快。她拔劍的同時,回頭向沈照喊道:“帶人守住東側院門!”又壓低聲音,對身側的謝生白說:“你進裡屋去。鎖上門。我不叫你,你別出來。”說完便縱身躍入混
戰之中。
謝生白站在廊下,看著院中劍光交錯。他沒有動,也沒有進裡屋。刀劍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混成一片,他聽到有魔教弟子在喊“燒了這座院子”。空氣裡飄來焦糊味,遠處還有火光在跳動。
他垂下眼,正要轉身推門,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個身影——從後院圍牆翻進來,動作利落得像一隻野貓。深色短打,腰上纏著那條他熟悉的蛇皮鞭。她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左肩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滲出血來,像是剛才翻牆時被什麼劃傷的。
柳夭。
她顯然是跟著青蠍壇的人行動,但不知怎麼落了單,或者走散了。她掃了一眼院中的形勢,正要往相反的方向跑,目光忽然定住了。她看到了他。
謝生白站在廊下,穿著那身灰布短衫,頸上套著皮項圈,項圈的銀扣在火光中微微反光。兩人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對視了一瞬。柳夭的瞳孔驟然放大,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叫出了聲:“狗子?”
謝生白沒有動。柳夭只猶豫了一眨眼的工夫,便朝他衝了過來。她跑得很快,繞過混戰的人群,三兩步就衝到他面前。她伸手,一把攥住他頸上的項圈,把他拽低了幾分,湊近看了他的臉——她沒有看錯,真的,真的是他。
“你怎麼在這兒!”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喜色。謝生白垂著眼,沒有回答。柳夭也根本沒等他回答,她拽著項圈就往院牆方向拉:“跟我走!”謝生白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卻沒有掙脫。
她能感覺到他腳下沒有抵抗,跟著她走。兩人順著院牆翻了出去,落入後山的夜色之中。身後的喊殺聲逐漸遠了,只剩下夜風穿過鬆林的嗚咽聲。柳夭拉著他跑了一陣,確認身後沒有人跟來,才在一條溪澗邊停下腳步。
她彎腰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直起身來看著他。月光從樹梢漏下來,照出他低垂的眉眼和頸上的項圈。她盯著那枚銀扣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這是誰給你戴的?”謝生白沉默了一下:“……玉京山的掌門。”
“燕微光?”柳夭皺了皺眉,“她給你戴的?她把你怎麼了?”謝生白沒有說話。柳夭看著他的沉默,心裡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感覺——當初他在薛雲黛手裡放走了她,她一直記得這件事。她逃出去之後,曾經想過回去找他,但薛雲黛的勢力太大,她一個魔教底層弟子根本進不了薛家的門。後來她聽說薛雲黛把他借給了清微派,又聽說燕微光去了清微派,把他帶走了。她本以為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
結果他居然又出現在她面前。她走上前,伸手摸了一下他頸上的項圈,指腹摩挲過那枚銀扣。“這圈子比我原來給你戴的那個精緻多了。”她撇了撇嘴,“看來燕微光待你不錯。”她停頓了一下,又問:“那你現在……還叫她主人?”
謝生白低下頭:“……她叫我做狗。”
柳夭沉默了一瞬。她忽然說:“那你跟我走吧。”
他抬起眼看著她。月光下她的面容依舊帶著那幾分野性的豔,但眉宇間多了一些他從前沒見過的風霜。她看著他,目光認真:“以前是我撿了你,你本來就是我的狗。後來是薛雲黛搶走了你——我可沒答應讓她。”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現在跟我回去。我會對你好的。”
謝生白沒有抽回手
。他低頭看著她攥在他腕上的手指——那手指粗糙了些,指節上多了幾道細小的疤,大約是這幾個月裡在魔教底層摸爬滾打留下的。她變了些,但那雙狐狸眼裡的光還是亮的。
他輕輕掙開她的手。柳夭的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下一秒,他伸手,自己握住了她放在他腕上的那隻手,反手扣住她的指節:“……好。”
柳夭愣了一秒,隨即眉眼彎彎地笑了。她踮起腳尖,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頂,像從前那樣:“乖。”她頓了頓,“那我們走吧。今晚的事打完,青蠍壇的人會從北邊撤。我們走小道,繞開混戰,明天就能追上大部隊。”
謝生白跟在她身後,走下山坡。他沒有回頭看那座別院,也沒有想燕微光發現他不見了會是什麼反應。他只是安靜地跟著柳夭,走在月光下的小道上,像一隻被人牽回家的狗。柳夭走了一會兒,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狗子,你這段時間……有沒有想我?”謝生白沉默了一下:“想了。”
柳夭轉回頭,嘴角彎著,聲音在夜風裡飄過來:“我也想你了。以後誰也別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她說完,低頭從懷裡摸出一根舊鐵鏈,拍了拍:“我留著呢。本來想著遇到你的時候用的。來,給你戴上。”謝生白停住腳步,看著她手裡那根鐵鏈。他緩緩低下頭,安靜地等著她。
柳夭將鐵鏈扣在他項圈的銀扣上,又仔細檢查了一下鎖釦是否牢固,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好了。”她拉了拉鍊子,示意他跟上,又露出一抹笑,帶著那點熟悉的、野氣十足的得意:“走吧,我的狗。”謝生白低下頭,跟上她的腳步。鐵鏈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融入夜風。
柳夭沒有急著去追青蠍壇的大部隊。
她帶著謝生白拐進了一片無人的野林,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處廢棄的獵戶窩棚前停下來。窩棚不大,四面漏風,但至少有個頂。她推開門,走進去看了一眼,又退出來,滿意地點了點頭:“今晚就歇這兒吧。”
她解開馱在馬背上的包袱,扔給他一塊幹餅:“吃吧。吃完早點睡,明天趕路。”
謝生白接過那塊幹餅,低頭咬了一口。餅硬得硌牙,是陳了幾天的乾麵餅,但也不算難吃,他在薛雲黛那兒吃過更差的。他蹲在窩棚邊啃餅,柳夭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臂,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麼。月光從破洞的頂棚漏下來,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低垂的眉眼勾勒得輪廓分明。
柳夭看了一會兒,忽然說:“狗子,過來。”謝生白放下餅,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低頭看了看他頸上那個皮項圈,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鐵鏈。她把鐵鏈在手裡繞了兩圈,忽然一揚手,鏈子在他胸前輕輕抽了一下。
“跪下。”她說。
謝生白跪了下去。柳夭低頭看著他,那雙狐狸眼裡帶著一種他熟悉的、玩味的笑意。她邁開腿,跨過他,騎在了他背上,像是騎在一匹馬上。鐵鏈在她手裡微微繃緊,她往前拉了拉,鏈子勒著他的項圈,迫使他抬頭:“駕。”
謝生白跪在原地,沒有動。柳夭又拉了一下鏈子:“我說‘駕’,你聽不懂嗎?走啊。”她的腳跟輕輕磕了一下他的腰側,“從這兒爬到門口,再爬回來。”她說得隨意又自然,像是真的在騎牲口。謝生白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感
覺到身下的那副軀體動了。他雙手撐地,膝蓋和手掌一起移動,馱著她向前爬去。
土路粗糙,碎石子硌著他的手掌和膝蓋。他爬得很穩,沒有顛簸。柳夭坐在他背上,抓著鐵鏈,像是真的騎在一頭溫馴的牲口上,身體隨著他的動作微微起伏。她低頭看著他的後腦,看著他的肩背如何隨著爬行的動作輕輕晃動,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挺穩當的。比騎我師叔那匹老驢還穩當。”
他爬到了門口,又轉過身,馱著她爬回窩棚中央。柳夭坐在他背上,歪著頭想了想:“轉個圈。”他馱著她,緩緩地在原地轉了一圈。柳夭滿意地“嗯”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停下來吧。”他停了下來,仍跪伏著,等她下來。
但柳夭沒有下來。她坐在他背上,也不急著動身,就低著頭看著他彎折的脊背。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她看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說:“你這幾個月,在她那兒也這麼聽話?”謝生白沒有抬頭:“聽。”
柳夭沉默了一瞬。她忽然從他背上翻身下來,蹲在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那你喜歡我這裡一點,還是喜歡她那一點?”他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比較過。”
柳夭歪了歪頭,似乎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但也沒再追問。她鬆開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今晚就到這兒。你睡角落那邊——不許上床。”她停頓了一下,“你本來也不叫上床,你就配睡地上。”
謝生白低低地應了一聲:“是。”他退到角落,蜷縮在乾草堆上,那件灰布短衫還沒脫,頸上的項圈也沒有摘。柳夭走到窩棚唯一的舊木床前,躺下來,背對著他,沒有再說話。
夜風從破牆的縫隙漏進來,卷著草木的腥氣。謝生白躺在乾草堆上,看著月光在柳夭的脊背上落下一道弧線。他沒有閉眼,也沒有想任何事,頭腦是空的。過了許久,柳夭的聲音從床上傳來:“狗子,你睡著了嗎?”他說:“沒有。”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給你那根鏈子,你戴著,覺得更習慣對不對?”他沒有回答。她頓了頓,又說:“我今天看見你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他瘦了’。第二個念頭是‘他的項圈換了,不是我的’。第三個念頭……”她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他沒有追問。她又安靜了一會兒:“睡吧。”他合上眼。
第二天,柳夭帶著他重新啟程。她沒有繼續往青蠍壇大部隊的方向追,反而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密林小道。“先不急著回去。”她走在前頭,鐵鏈握在手裡,聲音帶著一絲輕快,“咱們去個地方。”他沒有問去哪,只是跟著她走。
翻過兩道山樑,又順著一條溪谷走了半個時辰,林間忽然開闊起來。謝生白看到前面山谷中有一座小院,籬笆圍著三間瓦房,門前種著一棵棗樹,葉子已經泛黃。柳夭推開籬笆門,回頭衝他笑了笑:“我在外面租的落腳點。沒人知道。”
她牽著他走進院子,拴好馬,推開正屋的門。屋裡陳設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條長凳,灶臺在隔壁屋,鍋碗瓢盆倒是一應俱全。她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個陶碗,倒了碗水,自己喝了一半,遞給他:“喝。”他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點山泉的甜味。
柳夭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解開他頸上的鐵鏈,把鏈子從項圈上摘
下來,隨手扔在桌上:“在這裡不用拴著了。”謝生白看著她:“不用拴?那你放心我嗎?”柳夭笑了:“你跑不跑,你自己心裡有數。”她頓了頓,“你要是真想跑,昨天在嵩山你就不會跟我走。”
謝生白沉默了一瞬,沒有接話。柳夭也不在意,她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舊衣裳,扔給他:“換件乾淨的,你那身衣服是玉京山那邊的吧?穿著讓我膈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布短衫,確實是燕微光讓人給他準備的。他默默脫下來,換上她那件舊衣——洗得發白的長衫,帶著一點皂角味和陽光曬過的乾爽氣息。
換好衣服,柳夭打量他一圈,眉眼裡漾開一點笑:“順眼多了。”她招招手,“過來,我看看你那個項圈,玉京山的人給你弄的這個太精緻了,不像狗的,倒像誰家養的公子。”她蹲在他面前,端詳著他頸上那個皮項圈,然後伸手給他解了下來,“從今天起,咱們還照原來的規矩來。”
她轉身從行李裡翻出一條舊皮帶,在手裡掂了掂,那條皮帶舊得起了毛邊,釦眼鬆動,帶著一股久置的黴味。她看了兩眼,滿意地點點頭:“這個舊是舊了點,但耐用。”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把他頸上的皮項圈摘下來,隨手扔到一旁。
謝生白感覺到脖子上一涼——項圈離開他皮膚的那一刻,他像是缺了什麼支撐似的,幾乎有些站不穩。柳夭看在眼裡,嘴角彎了彎:“我看你這反應就知道你離不得這東西。”她把那條舊皮帶繞上他的頸脖,長度剛好,在頸後打了個結。然後把鐵鏈扣在皮帶上,拉了兩下,確認結實:“嗯,這樣順眼多了。舊的項圈太舒服,把你這張臉襯得也太不像話了。這個糙一點,才配得上狗。”
謝生白低頭,伸手摸了摸頸上那條舊皮帶。真皮的表面粗糙磨手,帶著舊物特有的黏膩和腥氣,跟皮項圈包著棉布的觸感相差甚遠。但奇怪的是,他摸著這條皮帶,心裡反而比戴那個精緻的項圈時更安穩。柳夭看在眼裡,不由得笑了:“果然,你就是天生的賤狗。”她說著,伸手將那根鐵鏈繞在手裡,帶著幾分隨意的玩味,“好了,未來的日子長著呢。你跟著我,我雖不能保你大富大貴,但你不會再被別的人撿走了。”
她低頭,從懷裡摸出一根舊鐵鏈——正是從前拴他用的那根,鏽跡斑斑,鏈釦磨損得發亮。她把鎖釦按在謝生白的項圈上,“咔嗒”一聲輕響,鎖釦合攏。謝生白低頭看著那道舊鏈綴在自己胸前,心中泛起一種踏實得奇怪的感覺。
柳夭彎下腰,把他腳邊那塊幹餅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遞到他嘴邊:“吃吧。你跟著我,吃的沒那麼講究,但有我一口,就不讓你餓著。”謝生白低頭,從她手中咬了一口硬餅,嚼著嚥下去,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院子裡的陽光在他們腳邊鋪開,像是很暖。柳夭蹲在他面前,看著他嘴角沾著的餅屑,伸手替他抹去,動作很輕。那一下她做得很自然,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的溫柔。
“走吧,”她站起來,拉了拉鐵鏈,“去灶間生火。晚上我給你煮點熱面吃。”謝生白跟著她站起身,低頭走進灶間。
柳夭的落腳點確實比想象中舒服。她喂他熱面,允許他睡在床角的地鋪上,白天出門採買時也不把
他拴起來,只交代一聲“好好看家”就走了。她對他客客氣氣的,甚至有些小心——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那樣,輕手輕腳地養著他。
這讓謝生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
他蜷在地鋪上,看著屋頂的椽條。他以為跟她回來,日子會比在燕微光那裡更赤裸、更下賤、更無所顧忌。但柳夭待他卻像是在對一個久別重逢的病人——溫柔、剋制、照顧有加。這不是他想要的東西。
他想要的不是體貼,不是照顧,不是坐在床沿遞到嘴邊的一碗熱面。
他想要被踩進泥裡。
柳夭出門的第二天下午,謝生白把院子裡外打掃了一遍,又把灶間的水缸挑滿。他幹完活,蹲在棗樹下發呆,陽光透過稀疏的葉子落在他肩上。他想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院角翻出一捆麻繩,又回到屋裡,在自己身上動起手來。
柳夭傍晚回來,推開籬笆門,看到院裡的景象時,腳步頓住了。謝生白蹲在棗樹下,雙手用麻繩反綁在身後,繩子勒進手腕,結打得歪歪扭扭卻意外牢固。他頸上的舊皮帶項圈上繫著那根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拴在棗樹粗壯的樹幹上,長度只夠他蹲在原地。他低著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像一條自知做錯了事等著受罰的狗。
柳夭站在門口,看了他好一會兒,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困惑:“你這是在幹什麼?”
謝生白低著頭:“我怕你回來的時候我到處亂跑,不好找。”
柳夭沉默了片刻,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你自己綁的?”他點了點頭。她低頭檢查了一下繩結,眉頭微微皺起:“誰教你的?”他說:“沒人教。”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沒有解開他,反而拉了拉那根系在樹上的鐵鏈,確認扯不開,才轉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她端著一碗水走出來,在他面前蹲下,把碗遞到他嘴邊:“喝。”他低頭喝了幾口。
她直起身:“你還有別的毛病嗎?”
謝生白沒有說話。她看著他那副被捆著卻安安靜靜的樣子,忽然心裡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她不是不知道他想要什麼——她只是不太想給。她以為她對他好一點,他就會忘了那些不堪的東西,慢慢地像個人一樣活著。但現在她明白了,他不要像個人一樣活著。
她端著空碗站了片刻,忽然彎下腰,把碗輕輕放在地上,伸出一隻腳,踩在他膝頭。他沒躲。她低頭看著他的臉:“你這狗東西,是不是天生賤骨頭?我對你好一點,你反而渾身不自在。”謝生白沒有否認,只是垂著眼,聲音低低的:“大概是。”
柳夭想了想,收回腳:“睡覺前再解開你。今晚你就這麼蹲著。”她說完轉身進了屋。謝生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心裡那塊躁動的東西終於慢慢安定下來。
他沒有鬆開繩子。他就那樣蹲在棗樹下,從黃昏一直蹲到入夜。月光爬上樹梢,在棗樹下投下斑駁的影子。柳夭中途出來過一趟,手裡端著一碗熱粥,蹲下來喂他吃了兩口,又轉身回去了。她始終沒有解開他,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你既然想當狗,那我就讓你當個夠。
夜深了。柳夭沒有再出來。謝生白被綁在樹下,夜風冷,繩子勒得手腕發麻,但他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感。他快要眯著時,忽然聽到腳步聲。
柳夭從屋裡走
出來,提著一盞燈,站在他面前,彎腰解開他手腕上的繩子。他垂著手,血液重新流回指尖,帶來一陣刺痛。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牽起鐵鏈,帶他走進屋裡。她指了指床前的地面:“睡這兒。今晚別上地鋪了。”他默默地在她床前的地上躺下來,後背貼著她床沿的木邊。她把一條舊毯子扔在他身上:“蓋上。”他沒有拒絕,捏住毯角,蓋在身上。
她熄了燈。屋內陷入黑暗中。過了很久,柳夭的聲音從床榻上傳下來:“狗子,你明天想讓我讓你做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什麼都行。”
她沒有再說話。那一夜,他蜷在她床前的地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在後半夜終於睡著了。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發現柳夭已經起了,坐在灶間前的木凳上,手裡正在磨那根蛇皮鞭的鞭柄。他走過去,看到她把鞭子磨得鋥亮。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你不是想要我虐你嗎?我今天心情好。你跪好。”
他跪在她面前。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揚手就是一鞭。鞭子落在他背上,發出一聲清亮的脆響。他肩膀微微繃緊,但沒有躲。她又揚手一鞭,落在他腰側。他感覺到一股火辣辣的疼透過衣服漫開來,像是皮膚被烙了一條線。他咬著牙,沒有出聲。
柳夭第三鞭落在他臀上。這一鞭力道收了幾分,不如前兩鞭痛,但落下的位置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侮辱性意味。他聽到她在他頭頂開口:“跪下都不會好好跪。腿分開點。”他沒有動。她一腳踩在他大腿上,硬生生迫他改變跪姿。他感覺到她的腳底帶著院子裡的泥土,碾在他腿根上,留下一個灰印。他重新跪好。
她又揚手抽了兩鞭,這兩鞭她甚至懶得看位置,隨性落在哪是哪。他發出悶哼聲,但始終沒有求饒。柳夭停下來,看著他那雙微微發紅的眼睛,忽然把鞭子一扔,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疼嗎?”他點了點頭。她笑了:“疼就好。你這種賤骨頭,就是欠抽。我越對你好,你越來勁;我抽你幾鞭子,你倒老實了。”她沒有同情他,沒有心疼他,目光裡甚至帶著一點狩獵般的興奮——她終於明白,這才是對付他的正確方式。
傍晚時分,院門被敲響了。柳夭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青蠍壇的姊妹,跟她說了幾句話,遞了一封信。柳夭收了信,轉頭看了一眼蹲在院角曬太陽的謝生白,猶豫了一下:“你在這兒等著。如果有人來,就裝作你是我撿的啞巴,不會說話。”說完她便出門去了。
柳夭直到入夜才回來。
她推開門時,謝生白還蹲在院角的老位置,脖子上的皮帶項圈勒著,鐵鏈拴在棗樹上,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石像。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進屋裡點起燈,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熱湯走出來,蹲在他面前,遞到他嘴邊:“喝了。”
他低頭喝了。湯是野菜湯,帶著一點鹹味,在初秋的夜裡滾燙地滑進胃裡。他喝完,她收了碗,卻沒有進屋,而是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月光下他頸上的皮帶,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青蠍壇要搬了。總壇那邊發了令,所有分舵收縮到南邊,避開正道的風口。”她頓了頓,“我要過去。你怎麼辦?”
謝生白蹲在地上,抬起頭看她:“你走,我就跟你走。”
柳夭看著他,目光裡有一些
他看不懂的東西。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帶你進總壇,你會被更多人看見。那裡人多眼雜,不比這個院子。”她說,“你這條皮帶項圈,在那邊會被更多人看著,你也願意嗎?”
謝生白沒有猶豫:“願意。”
柳夭沒再說話。她轉身進屋,拿出一把剪刀,彎腰剪斷了他手腕上的麻繩。然後她解下鐵鏈,招手帶他進屋:“今晚睡床上吧。明天趕路,養足精力。”
他站在屋裡,看著她鋪床的背影,低聲說:“我睡地上就行。”
柳夭回頭看了他一眼:“叫你睡床上就睡床上。別給我磨嘰。”他沒有再堅持。那一夜他躺在她的床上,被子帶著她的氣味,而她自己卻抱著一張舊毯子睡在了長凳上。
第二天天沒亮,柳夭就收拾好了行李。三間瓦房的東西並不多,一個包袱就裝完了。她鎖好門,牽了馬,拍了拍鞍具,轉身看他:“你會騎馬嗎?”謝生白說:“會一點。”她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伸手拉他:“上來,坐我後面。你要是坐不穩,就摟住我的腰。”
他坐上馬背,猶豫了一下,伸手環住她的腰。她的腰肢纖細,隔著衣料能感受到溫度。她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坐穩了。”便催馬向前。
青蠍壇的新駐地在南邊一處深山之中,四面環山,只有一條隱蔽的峽谷通進去。柳夭帶著他走了一天一夜,翻過兩道山樑,在第二天傍晚時分抵達谷口。谷口處設著哨卡,兩個黑衣勁裝弟子攔下她,目光掃過她身後的謝生白:“柳夭,你帶的那是誰?”
柳夭翻身下馬,甩了甩手中的鐵鏈:“我養的狗。聽話得很。”那兩個守衛對視了一眼,看了看謝生白——他伏在馬背上,低著頭,看不清面容,頸上那道皮帶項圈在暮色中隱約可見。其中一個守衛嗤笑了一聲:“你什麼時候養起狗來了?還是公的?”
“撿的。”柳夭語氣隨意,“你要是有興趣,改天借你玩兩天。”
守衛擺了擺手,放行。進了谷口,沿著山道又走了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山谷出現在視野中,沿山勢錯落分佈著數十間石屋瓦舍,正中一座較大的建築,門前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掛著青蠍壇的旗幟。謝生白跟在柳夭的馬後,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們剛走到旗杆下,迎面便走來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材高瘦,穿一身暗紅勁裝,眼角一顆淚痣,面容冷峻。柳夭看到那人,腳步微微一頓,低頭行了個禮:“陶香主。”
陶香主——陶纓,青蠍壇的實際掌權者,燕微光那次殺了他們一個分壇後,她便是令魔教上下聞風喪膽的狠角色。她的目光從柳夭身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謝生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後停在他頸上的皮帶項圈上。她微微眯了眯眼,聲音低啞:“你倒是挺會過日子,還養起狗來了。”
柳夭低著頭:“是。路上撿的,乖得很。”
陶纓沒有接話,走上前兩步,停在謝生白麵前。她比他矮了大半個頭,微微仰臉看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逼人的壓迫感:“抬起頭讓我看看。”謝生白停了一瞬,然後緩緩抬起頭。暮色中,他的面容暴露在陶纓的目光下——劍眉星目,輪廓如畫,一張臉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陶纓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她的表情沒有
明顯的變化,但謝生白注意到她的瞳仁微微收縮了一下——那是高手見到意料外之物時,才有的反應。她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向柳夭道:“明天總壇派人來清點人丁。你這狗,到時候別讓他亂跑。鬧出什麼亂子,我唯你是問。”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但那道最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審視,在他頸上的項圈上停頓了片刻。然後她轉身走了。
柳夭鬆了口氣,帶他進了分配給她的屋子。屋裡不大,一張床一張桌,簡陋但乾淨。她把門關上,轉身看他:“你剛才那會兒——她看你的時候,你心跳得快不快?”他沒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頸上的皮帶:“你要是不想在這裡待了,現在就走,我送你出谷。沒有人會發現你怎麼出去的。”
窗外傳來青蠍壇弟子夜巡的腳步聲。谷中燈火點點,人聲隱約。謝生白站在屋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不走。”
柳夭看了他半晌,低頭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和酸澀。她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側的床沿:“過來坐下吃飯吧。”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桌上放著一碗熱粥和一碟鹹菜,她掰了半塊餅遞給他,自己也低頭吃了起來。粥很燙,他慢慢地喝,感受到粥水從喉嚨滑入胃中的溫熱。
吃完飯後,柳夭去灶間洗碗。謝生白坐在床邊,聽到隔壁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是兩個女弟子的聲音,透過薄薄的土牆傳進來:“誒,你看到柳夭帶回來的那條狗沒?”“看到了。我的天,那模樣長得可真俊。柳夭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能撿著這麼好看的。”“你說,她那條狗,是那種狗嗎?”“哪種?”“就……”隔壁傳來低低的笑聲,“你說還能是哪種?你看他那項圈,那鐵鏈,恐怕在床上也是條賤狗吧。”
笑聲透過牆縫傳進來,像細小的針刺。謝生白坐在床邊,聽著那些話,沒有動。柳夭洗完碗回來,看到他的表情,問:“怎麼了?”他搖了搖頭:“沒事。”
她看了他一眼,沒追問,放下碗,脫下外衣,坐在床邊:“今晚上你睡外面那條長凳。明天天一亮有人來清點,你別出岔子。”他應了一聲,走到外間,在長凳上躺下來。長凳窄而硬,他側著身,蜷著腿,枕著胳膊。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地磚上,他聽到隔壁那兩個女弟子的笑聲漸漸遠了。
他閉上眼睛,感覺到心口的跳動比平時快了一些。不是恐懼,不是羞恥,是一種與恐懼和羞恥都不同的東西——興奮。他在這裡,在魔教腹地深處,脖子上套著皮帶,無親無故,無依無靠,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只是一個漂亮的下賤東西,可以隨意被談論、被品評、被踩踏。
他將自己的臉埋進胳膊,露出一絲幾乎無人能察覺的笑。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陶纓便派人來傳話:總壇使者午時到,讓柳夭帶著她那狗去校場候著。
柳夭站在門口收到消息,回頭看了一眼還蜷在長凳上的謝生白。他聽到動靜已經醒了,坐起來,沒有問什麼。她走過來,彎腰替他整理了一下頸上的皮帶項圈,又理了理他的衣領,動作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仔細:“一會去見人,低著頭,不許說話。別人問你什麼,你都聽我的。”他點了點頭。
午時,谷口傳來馬蹄聲
。一隊人馬從峽谷中魚貫而入,約莫十來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披一件黑紅相間的斗篷,腰懸一柄彎月短刀,面容瘦削,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帶著鷹隼般的銳利。她翻身下馬時,陶纓已經迎了上去:“溫長老,一路辛苦。”
溫長老——溫如晦,魔教總壇五長老之一,掌管刑堂,地位僅在教主之下。她的目光掃過校場眾人,沒有說話,直接走向校場中央的高臺。臺下的弟子們黑壓壓站了一片,鴉雀無聲。溫如晦站在臺上,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柳夭身後那道低垂的身影上。她眯了眯眼睛:“陶纓,那就是你說的那條狗?”
陶纓站在臺下:“是。柳夭前些日子撿的,長得不錯,聽話。”
溫如晦盯著謝生白看了一會兒:“牽上來。”
柳夭的呼吸微微緊了一瞬,但她沒有違抗。她握著鐵鏈,牽著謝生白走上高臺。整個校場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們身上,謝生白低著頭,感覺到那些目光像無數根細針,刺在他裸露的頸上和手腕上。他走到溫如晦面前站定,低著頭,沒有抬眼看她。
溫如晦沒有立刻說話。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謝生白沒有反抗,順著那股力道仰起臉,目光低垂,未與她對視。溫如晦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手指沿著他的下頜線緩緩滑到喉結,又滑到頸側的皮帶上,指腹在那道粗糲的皮革上按了按。
“這狗,”她開口,聲音低沉,“長得倒是比一般男人好得多。”她鬆開手,退後半步,“柳夭,你這狗從哪裡弄來的?”
柳夭低著頭:“回溫長老,是弟子在餘烏城撿的。”
“餘烏城?”溫如晦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逃奴?”
“弟子不知。弟子撿到他的時候,他脖子上就戴著項圈。”柳夭道。
溫如晦沒有繼續追問。她轉回身,目光再次落在謝生白身上,帶著一點審視玩味:“既然是在餘烏城撿的,那也算是緣分。陶纓,我記得青蠍壇下個月要往總壇送一批貢品。到時候把這狗一併送去,總壇那邊正缺幾個長得好的僕役。”
陶纓頓了一下:“溫長老的意思是……”
“送到我那兒去。”溫如晦說,“我那邊缺個端茶遞水的。”
柳夭的臉色驟然變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鐵鏈:“溫長老——這狗是我撿回來的,我一直養的,他——”
溫如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怎麼,你有異議?”
柳夭的嘴唇動了動,攥著鐵鏈的手指微微發抖,但在那種目光下,她終究低下了頭:“弟子……不敢。”
溫如晦沒有再看她,轉身走下高臺。她走到謝生白麵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謝生白自始至終都站著,低垂著頭,沒有說一個字。溫如晦伸出一根手指,挑了一下他頸上的皮帶,然後抬手,將一枚拇指大的銅牌放進他衣領裡:“拿著這個,到了總壇,沒人會為難你。但你要是敢跑,我會讓人把你剝皮抽筋,掛在總壇的旗杆上晾乾。”
她說這話時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然後她轉身,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出了谷口。
校場上的人漸漸散了。柳夭站在高臺上,手裡攥著那根鐵鏈,站了很久。直到人都走完了
,她才轉身,看著謝生白,目光裡帶著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複雜情緒——憤怒、委屈、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力感。她忽然揚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那一巴掌力道不小,打得他臉偏向一側,嘴角磕出一點血絲。他站在原地,沒有動。柳夭的手還微微發著抖,她盯著他:“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你只要說一句你不願意,我拼了命也把你留住——你為什麼不說?”
謝生白抬起頭看著她。他嘴角的血跡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但他的目光平靜得像一面無風的湖:“柳夭,我本來就是一條狗。狗沒有說話的權力。”
柳夭愣在原地,眼眶慢慢地紅了。她別過頭,用力咬住嘴唇,不讓眼淚落下來。過了很久,她低聲說:“我說過……我會養你一輩子的。”
他站在她面前,輕聲說:“我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伸手解開他頸上的鐵鏈,扔在地上:“這個你收著。到了那邊,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她轉身走下了高臺,沒有回頭。
謝生白站在高臺上,聽著她的腳步聲漸遠,彎腰把那根鐵鏈撿起來,纏繞在腕上。銅牌在衣領裡抵著他的胸口,帶著一股涼意。他順著來時的路走回那間屋子,在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腕上那根鐵鏈。傍晚的陽光透過窗欞落進來,照在鐵鏈上,泛著一層舊銅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項圈,又摸了摸胸口的銅牌。
一個月後,他就會被送去魔教總壇,送到溫如晦的刑堂。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是白帝。他只是一個長得好看的、聽話的、隨時可以被轉送的狗。他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像一條河流——他曾經站在河流的源頭,以為自己是水,是山,是整個世界。但順流而下時他才發現,他可以成為任何形狀,被任何容器盛裝。
回屋的時候,柳夭背對著門口坐在床沿上,沒有點燈,暮色把她整個人籠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謝生白推門進來,她沒有回頭,他帶上門,在桌前站了一會兒。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和兩碟小菜——她給他留的晚飯。
“你自己吃吧。”她的聲音乾乾的,“我吃過了。”他知道她在撒謊,但他沒有拆穿。他坐下來端起那碗涼粥,一勺一勺地吃完。兩人就這樣沉默著,一個坐在床邊,一個坐在桌旁,誰都沒有開口。
過了許久,柳夭忽然說:“狗子,你過來。”謝生白放下碗,走到她面前站定。她坐在床沿上,仰頭看他,目光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灼熱。她伸手拉住他頸上的皮帶項圈,把他拽低了一些,直到兩人的臉近得只剩下一個拳頭的距離。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帶著沙啞:“你還有多少天?”
“二十多天。”他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沿著皮帶摩挲了一會兒:“那這二十多天,你要什麼都行。”
“什麼都要。”他回答。柳夭注視著他的目光發生了變化——那種灼熱變得更深,更濃,像一團終於燒起來的火。她沒有鬆開他的項圈,而是用力一拽,迫使他彎下腰,跪在她面前。她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男人,聲音帶著一種微微沙啞的波瀾:“今天溫如晦碰你了。”
他跪著,沒有否認。
“她捏你下巴了。”
“是。”
“我不喜歡她碰你。”柳夭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我的狗。我還沒鬆口,她憑什麼碰你。”她說著
,抬起一條腿,跨坐在他背上,那一瞬間她終於顯露出那股熟悉的野性——像一隻護食的野貓,要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抓緊了不撒手。
“從今天起,”她俯下身,伏在他耳邊低聲說,“你哪裡也不準去。你就在屋子裡陪我,哪兒也不準走。”她那語氣帶著些許孩子氣的執拗,“我要他們把你看個夠——看夠了也摸不著。”
“好。”他說。
那一夜,她讓他睡在她床上。她側身躺在他身邊,沒有碰他,只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過了很久,她忽然說:“狗子,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沒用?連自己的狗都保不住。”謝生白躺在黑暗裡:“不是。”
“那你說,我為什麼保不住你?”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我從小就是個廢物。武功練不好,門規記不住,分壇混不下去,被髮配到那個破地方看院子。撿了條狗還被薛雲黛搶走,好不容易找回來,又要被溫如晦要走。”她說,“你說,我是不是這輩子都留不住任何東西?”
她說完,一滴眼淚無聲地滑落,沾在枕頭上。謝生白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翻過身,在黑暗中伸手,輕輕覆上她的眼睛。他的手觸到她溫熱的睫毛和潮溼的臉頰,他只是安靜地覆著,什麼也沒有說。
過了許久,柳夭悶悶的聲音從他指縫間溢出來:“你幹嘛。”他說:“你別哭。”她沉默了一會兒,抓著他的手拉下來,用力按在自己胸口,彷彿要他感受那顆心跳。“我想哭就哭。你管不著。”
第二天一早,陶纓派人來傳話,說總壇那邊來了一批藥材需要人分揀,讓柳夭去庫房幫忙。柳夭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門。走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糧都在灶間,你自己煮飯。別餓著。別亂跑。”謝生白應了一聲,把她送出門。
院子裡空蕩蕩的。他站在棗樹下的陰影裡,低下頭能看見自己手腕上那根鐵鏈——柳夭昨晚又給他扣上了,鏈子另一頭拴在床腳,他不解開鏈子就走不出大門三步遠。他蹲在院子裡,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後頸,他沒有動,安靜得像一件被遺落在院中的舊物。
傍晚,柳夭回來了。她的臉色不太好,神情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倦怠,大概是幹活幹累了。她推門看到謝生白蹲在棗樹下,腳下還踩著那根鐵鏈,便問了一句:“你在這兒蹲多久了?”
“一直。”
她沉默了一瞬,走過去解開床腳的鎖釦,把鏈子繞在手裡:“進屋去。外面冷。”他站起來,跟著她進了屋。她把鏈子隨手掛在牆上,脫了外衣,在桌邊坐下。桌上放著一碗熱水,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忽然放下碗,聲音有些低:“狗子,我今天在庫房的時候想了一件事。”
他站在她面前,等著她說。她低頭看著碗裡剩餘的水,沉默了一會兒:“你以後去了總壇,還會記得我嗎?”他答:“會。”
柳夭自嘲地笑了一聲:“記不記得有什麼用。你到時候見的人多了,估計就把我忘了。”她說完,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站起來,“過來。”她走到床前,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躺上來。”謝生白走到她面前,猶豫了一下,然後彎下腰,枕在她的膝上。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髮間,慢慢地梳理著,動作輕柔得像在捋一隻貓。
“你這頭髮,”她說,“摸起來真舒服。像綢子一樣。”她的手順著他的頭
發滑到他的後頸,沿項圈的邊緣撫過,“到了總壇,讓溫如晦給你洗頭洗澡,她那邊寬敞,一定比我這兒舒服。”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笑,但他能感覺到她手指的力度微微收緊了些。
他躺在她的膝上,閉著眼,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輕聲說:“柳夭,我想喝你的尿。”
柳夭的手指頓住了。她很久沒有說話。屋裡的氛圍微微凝滯,窗外的蟲鳴也彷彿靜了一瞬。她低下頭,看著他閉著眼躺在自己膝上的臉,目光復雜得難以辨認。過了許久,她輕聲說:“你說什麼?”
“我想喝你的尿。”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誠懇,沒有任何一絲玩笑的意味。他說:“你拴了我這麼久,我從來沒有為你低過頭——我要你身上最不乾淨的東西,想嚥下去,才算真正屬於你。”
柳夭望著他。她那雙狐狸眼裡翻湧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震驚、困惑、又帶著一種被狠狠擊中的震動。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喉頭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她沉默了很久,最後聲音沙啞地開口:“你是認真的?”
他睜開眼,看著她:“我是認真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上這張臉——這張漂亮得不真實的、她撿回來養了幾個月的臉。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她咬了咬嘴唇,終於低聲說:“好。”
她站起來,走到牆角拿了一個陶碗,又走回他面前。她沒有背過身去,而是就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她解開腰帶,蹲下來,將陶碗擱在他面前的地上。謝生白跪在床邊,雙手撐著地面,從她的膝蓋內側仰起頭來看她。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她垂著眼,看不清面容,只有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過了一會兒,陶碗裡傳來淺淺的水聲。謝生白跪在那裡,聽著那聲音,沒有動。那個過程並不長。水聲停了,柳夭整理了衣襬,站起來,低頭看著地上的陶碗。碗裡盛著一些溫熱的液體,在月光下微微晃動,泛著一層淡而清透的光。她沉默了一瞬,然後用鞋尖將陶碗往前推了推,聲音有些沙啞:“喝吧。”
謝生白俯下身,雙手捧起那隻陶碗。碗壁還殘留著她的體溫,他用指腹貼了一會兒,才低頭湊近碗沿。那氣味溫熱的、帶著一股微微的鹹腥味,說不上難聞,但帶著一種極具衝擊力的侵襲感。他沒有猶豫。他張開嘴,將碗裡的液體含入口中,慢慢地嚥了下去。液體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滑過喉嚨時,似乎暖暖流過他的咽喉,落進胃袋裡,像一道滾燙的烙印,燙平了他心裡所有的不安。那種灼熱的、隱秘的、徹底的歸屬感,讓他渾身都跟著微微戰慄起來。
他喝完,放下陶碗,沒有擦嘴。他跪在她面前,唇邊還殘留著一絲溼潤的痕跡,仰著頭看她,目光清明而平靜。柳夭低頭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紅,但她沒有掉眼淚。她彎下腰,伸手,輕輕擦去他嘴角邊的那道痕跡,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呵護的溫度。然後她蹲下來,與他平視,雙手捧住他的臉:“你真是個瘋子。”
他沒有說話。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將他拉起來。她把他拉到床邊坐下,自己挨著他坐下來。兩人並肩坐著,沉默了很久。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吹得燈芯微微搖晃。她
忽然歪過頭,靠在他肩上,聲音低低的:“你要是以後在那邊受委屈了,就想想今天。”他側過頭,看著她靠在他肩上的發頂,輕聲問:“為什麼是今天?”
她沒有抬頭:“因為今天我才知道,你是真的願意當我的狗。”她頓了頓,“以前我都以為你只是嘴上說說。今天才知道,你連這種事情都肯為我做。”她的聲音帶著一點鼻音,“狗子,我不能幫你留下來,但我一定要你知道——我柳夭這輩子,除了你,什麼東西都可以不要。”
他坐在床邊,聽著她的話,感受到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他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條舊鐵鏈,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銀光。他伸出一隻手,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指握緊。她沒有掙開,反而蜷起手指,扣住他的指縫。屋裡安靜極了,只有桌上那盞燈火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他們就這樣並肩坐著,誰也沒有再說話,直到窗外天色漸青、第一聲鳥鳴劃破寂靜。
臨行前,柳夭送到谷口,沒有再往前。她把一個包袱遞給他,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和兩塊幹餅。她站在谷口的哨卡下,看著他跟著押送的人走遠,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在他走出很遠之後,她朝他的背影輕輕揮了一下手。
謝生白沒有回頭。他手裡攥著那條舊鐵鏈,走出了峽谷。
總壇比他想像中大得多。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的殿宇順著山勢鋪展開來,暗紅色的瓦頂在暮色中像凝固的血。他被人領進側門,穿過幾重院落,在一座低矮的石屋前停下。領路的人推了他一把:“進去等著。”便鎖上了門。
屋裡只有一張舊榻、一張木凳。他從窗口望出去,能看到遠處一間大屋的燈火通明,隱約傳來絲竹聲和笑鬧。他坐在榻上,安靜地等著。
大約過了一炷香,門開了。溫如晦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她沒有進屋,只站在門檻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而冰冷,像在看一件已經驗過貨的物品。“從今天起,你歸刑堂管。沒有我的命令,你不準出這間屋子,不準跟任何人說話。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他說。
她又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第二天一早,一個穿灰衣的女弟子來領他,帶他穿過曲折的迴廊,到了一座偏僻的院落。院子正中有一間小屋,門上掛著銅鎖。她打開鎖,指了指牆角:“你就住這兒。晚上沒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那間屋子很小,只有一張草蓆和一床舊被。牆角放著一個木桶、一把掃帚。灰衣女弟子又帶他走到院外,指著一排低矮的屋舍:“那幾間是女弟子們的住處。每天早上卯時,你挨個把屋裡馬桶收了,洗乾淨,再放回去。晚上戌時再來收一次。”
她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他,目光帶著一絲輕視:“記住,你是最低等的東西。不要弄髒任何地方,不要讓任何人看到你的臉。做得好,能混口飯吃。做不好——”她沒有說完,只是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謝生白站在那排屋舍前,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桶和掃帚。他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衫,頸上的皮帶項圈被溫如晦換成了鐵質項圈,又粗又重,箍得他有些不透氣。風從山谷中吹來,拂動他衣襬的下角,他在晨光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第一間屋前,推開了門。
屋裡的木馬桶放在床尾的角落。他走過去,
彎腰端起馬桶,轉身出門,走到院外的水池邊蹲下,把桶裡的東西倒進溝裡,用清水一遍遍地衝洗乾淨。他做得很仔細。倒完一桶,又回到下一間。一間間收過去,倒掉,洗乾淨,放回去。等最後一間放好時,他直起腰,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這是他在總壇的第一個早晨。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收馬桶、洗馬桶、送馬桶,循環往復。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打他,也沒有人對他多看一眼。他像是這院中一個不起眼的影子,在晨光和暮色之間無聲地移動。他會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把角落裡掉落的菜葉和剩飯撿起來吃掉。
有一天早上,他剛收完最後一間馬桶,蹲在水池邊沖洗的時候,一個女弟子從身後經過,忽然停住了腳步。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帶著一種審視的停頓。“你,抬頭。”那女弟子的聲音有一絲慵懶,像是剛睡醒不久。
他頓了一下,放下馬桶,慢慢抬起頭。晨光中他的面容乾乾淨淨地暴露在她眼前。那女弟子二十歲上下,生著一雙桃花眼,眼尾微挑,帶著一股沒睡足的懶散。她看清他的臉,愣了一瞬,然後慢慢彎起嘴角:“喲,刑堂那邊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俊的一條狗?”
她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他手裡還沒洗完的馬桶:“你就是溫長老說的那個新來的?正好——”她衝他勾了勾手指,“跟我來。”
他站起來,跟著她走到院子裡一座偏房門口。她推開門,指了指裡面:“馬桶在裡面,你進去收。”那是一間擺放雜物的小屋,角落擱著一隻木桶。謝生白走進屋,彎腰去提那隻桶——他剛提起來,就聽到身後的門咔嗒一聲關上了。
他轉身。那女弟子沒有走,她靠在門板上,反手鎖了門,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貓看老鼠的玩味。她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既然你是最低等的狗,那我用你一下,應該沒什麼吧?”
她走到他面前,背過身去,解開腰帶。“躺好,接著。”她說得很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謝生白跪在地上,手中的木桶還提著。他沉默了兩秒,將桶放下,雙手撐地,平躺下來。她低頭,像是確認他真的接住了,又像是在感受他的溫度。他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傳過來,帶著晨起後特有的暖意和氣息。過了一會兒,一股溫熱的液體落在了他的發頂,落在他臉上,順著額角流下來。他閉著眼,感覺到那溫熱順著他的鼻樑滑落。
緊接著,那更沉的東西來了。他的頭皮感覺到一陣用力,然後一股溫熱的重量沉甸甸地落上他的臉上。他閉著眼,沒有動。他沒有躲開,也沒有起身。
那女弟子過了半晌才站起來,整理好衣帶,低頭看了看他:“倒還挺乖的。行了,回頭把地上收拾乾淨,別讓人看出來。”她從懷裡摸出一小塊銀子,隨手扔在他面前的地上:“賞你的。”然後她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謝生白跪在屋中,沒有立刻動。他渾身沾著一層黃褐色的黏膩,順著頭髮滴落臉頰、肩膀。他跪了一陣,然後慢慢伸手,摸到自己臉上那道幾乎乾涸的痕跡,湊到鼻尖嗅了嗅。溫熱腥臊的氣息撲鼻而來。他頓了一瞬,然後低下頭,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指尖。沙沙的、鹹腥的、帶著未消化的酸腐的味道,和一點殘餘的溫
熱。他嚥下去,又舔了一下。那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刺得他喉頭微微發緊,但他沒有吐,而是慢慢嚥了下去。
他跪在那裡,繼續將臉上、肩上的殘餘一點點抹進嘴裡,直到再也嘗不出什麼味道,只剩下衣料上滲進去的那些深色痕跡。他沒有去洗。他站起來,提起那隻木桶,打開門,走去水池邊仔細沖洗,又蹲下來把地上清理乾淨。做完這一切,他回到自己那間小屋裡,坐在牆角,靠著牆,看著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
後來,那個叫文姜的女弟子便經常來找他。有時是在清晨,有時是在黃昏。她不來的時候,院子裡風平浪靜;她來的時候,總會把他叫進那間雜物小屋,鎖上門。他跪著,她站著。漸漸地,院子裡有其他女弟子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也開始好奇地找他做些別的。
他沉默地承受著一切,從不拒絕。每天清晨,他依然挨個收拾那排屋舍的馬桶,把它們倒空,沖洗乾淨,放回原位。沒有人再給他扔銀子,也沒有人跟他說一句多餘的話。他成了這院落裡一個理所當然的存在,像一件被遺棄在角落裡的舊物,誰也不在意,誰都可以用。
直到有一天,他蹲在水池邊洗馬桶時,一個女弟子從身後走過,忽然停住腳步,說了一句:“誒,你知道嗎,外面都在傳正道那邊新繼任的燕掌門到處在找一個戴項圈的男人。”他從水裡抬起眼,沒有接話。她繼續說:“聽說她下了重金懸賞,找到的人賞黃金千兩。”她頓了頓,“你說她找的那個男人,該不會是你吧?”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怎麼可能。你要是值一千兩黃金,我早就把你賣出去了。”她笑著走遠了。
謝生白蹲在水池邊,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頸上的鐵項圈在水中看起來像是沉在水底的桎梏。他沒有說話,繼續洗那隻馬桶,搓洗得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一件重要的事。
某日,謝生白蹲在灶間後門啃著一塊幹餅,聽到前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呵斥聲。
“走快點!磨磨蹭蹭的,等會讓你嚐嚐刑堂的鞭子!”“我沒磨蹭!你們放開我——我師父知道了不會放過你們的——”
那個聲音讓謝生白的手停住了。他放下幹餅,站起來,沿著牆根繞到前院的一扇半掩的窗後,從縫隙裡向外望去。院裡站著幾個穿黑紅勁裝的魔教弟子,他們圍著一個人,推推搡搡地往正堂方向走。那人被反綁著雙手,口中塞著布團,穿著一身玉京山的白衣,但因為一路掙扎,衣裳已經沾滿塵土和血跡,頭髮也散亂地披在臉上。
但那身形,那掙扎的姿態,那從鼻子裡發出的不服氣的悶哼聲,他太熟悉了。沈照。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
他聽到一個魔教弟子在說:“這小丫頭膽子倒是不小,一個人跑到谷口附近轉悠,被暗哨逮了個正著。本來以為是個普通迷路的,搜了身才知道是玉京山的人。”另一個弟子說:“玉京山的?那不是正道那邊的人嗎?怎麼跑到咱們地界來了?”“聽說是來找她師父的。一個姓燕的女掌門,最近正到處找人,懸賞千兩黃金。這小丫頭八成是私自跑出來找人的,結果一頭撞進咱們手裡。”
他們推著沈照進了正堂。門關上了。謝生白站在窗後,一動不動。他聽到了腳步聲、呵斥聲和悶哼聲,但
他的身體像生根一樣釘在原地,手指扣住窗沿,指節泛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鬆開手,退回陰影裡。
沈照被關進了後院一間柴房。鐵鏈鎖著門,門口兩個守衛。他趁傍晚送飯的時候,從灶間端了一碗粥。守衛攔下他:“你幹什麼的?”他低著頭:“刑堂那邊的,給她送飯。”守衛打量了他一眼,不耐煩地擺擺手:“送完快點走。”
他推開門,走進柴房。沈照蜷在角落,雙手被反綁著,嘴上還塞著布團,臉上有幾道鞭痕,眼睛卻是亮的。她聽到有人進來,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灰衣男人,頸上套著鐵項圈,手裡端著一碗粥。她愣了一下。他沒有說話,走過去,把粥放在她面前的地上。沈照看清他的臉的瞬間,瞳孔驟然放大了。
“唔——唔唔!”她嗓子裡發出劇烈的悶哼聲,拼命掙動身體。謝生白蹲下來,低聲說:“你別出聲。”沈照瞪大眼睛看著他,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眼淚滾出來。她拼命點頭。他伸手,輕輕拉掉她嘴裡的布團。沈照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帶著哭腔低聲喊:“小玉!真是你——真的是你!我師父找你找瘋了!她到處派人找你——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他低聲說:“你別管我。我會想辦法送你出去。你這幾天別鬧,別讓他們注意到你。等我找到機會……”沈照看著他,眼淚斷了線一樣往下淌:“小玉,你為什麼不跟師父回來?你為什麼不回家?你知不知道她——”她說不下去了。
他蹲在她面前,沒有回答。他伸手,替她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動作很輕:“你答應我,別亂動。等我。我一定帶你出去。”他說完,站起來,走向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把粥喝了。”
他帶上門,回到灶間。夜風從窗縫灌進來,他蹲在灶臺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心跳得很厲害。他希望她安全,希望她不被捲進來。但她已經被捲進來了。她們都已經卷進來了。
第二天早晨,文姜找到了他。她手裡握著一根短鞭,臉色不太好:“那條狗,過來。”他放下手裡的木桶,跟她走到院子裡一個角落。她低頭看著他:“昨天被抓來的那個玉京山女弟子,你見過了?”他不說話。她伸手,用鞭柄挑起他的下巴:“你認識她?”
他沉默了片刻:“不認識。”
文姜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似乎想從他的平靜中挖出什麼破綻。她忽然揚手,一鞭子抽在他肩頭。他沒有躲,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她又一鞭子抽在他腿上,然後又是一鞭,抽在他小腹。她看不出任何他心疼的痕跡,於是放下鞭子:“告訴溫長老,她想見你,跟我走一趟。”
謝生白被帶到了溫如晦面前。溫如晦坐在刑堂正中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那個玉京山的小丫頭,是來找人的。你知道她要找誰嗎?”他低著頭:“不知。”
溫如晦放下茶盞:“她說她找她的狗。說她的狗丟了,是一條戴項圈的、長得很好看的狗。”她的目光落在他頸上的鐵項圈上,“你說,她找的那條狗,是不是你?”
謝生白沒有抬頭。溫如晦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你不用急著回答。我讓人把那個小丫頭帶出來,我當著你的面審她。你放心,我不殺她
。我只是讓她吃點苦頭。”她向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護弟子便去柴房,將又被堵上嘴、反綁著雙手的沈照拖了出來。她被推得一個趔趄,跪在地上,抬起頭看到了他。她努力發出聲音:“唔……唔唔!”溫如晦走到沈照身邊,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謝生白:“你認識她嗎?”謝生白站在堂中,低著頭,沒有說話。
溫如晦蹲下來,捏住沈照的下巴,把她的臉轉向他:“你看清楚,這個是你們正道那邊的人,是你認識的人嗎?”沈照拼命點頭。溫如晦看向謝生白:“你看,她認得你。”
謝生白沒有說話。溫如晦也不必再多問。她站起來,揮了揮手,對旁邊的弟子說:“帶下去。明天一早,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剁下來。看看她的狗能忍到什麼時候才會承認。”
謝生白的身體沒有動,但他感覺到自己內心的什麼東西在那一瞬繃斷了。像一根被拉了太久的弦,終於在極限處發出了一聲輕響。他抬起頭。
溫如晦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她看到了他抬頭的那一瞬間——那雙始終低垂的平靜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又有什麼東西暗了下去。“我勸你想清楚再做決定。”她說,“你不過是一條狗。就算你認識她,你也救不了她。”
沈照被拖著往外走,她拼命扭過頭看他,淚流滿面。她被拖出門口,消失在廊道盡頭。堂中只剩下溫如晦和她幾個弟子,以及站在堂下、始終低著頭的謝生白。溫如晦走回太師椅坐下,端起茶盞:“下去吧。你要是跪下來求我,我興許會賞她一個痛快。”她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像在說一件閒事。
謝生白沒有動。溫如晦端起茶喝了一口,等了一會兒,見他沒動靜,抬眼看他:“怎麼,想通了?”謝生白站在堂下,安靜地開口:“溫長老,我說一句實話。”
“說。”
他抬起頭:“我不是狗。”
溫如晦的手頓住了。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睛,看著他頸上那圈沉重的鐵項圈,看著他那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她忽然感覺到一絲不太對勁的東西,像一根細針從脊椎爬上來。她放下茶盞,聲音沉了下來:“那你是什麼?”
謝生白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腕——“咔嗒”一聲,鐵項圈從他頸上裂開兩半,落在地上。他活動了一下脖子,又伸展了一下肩背,彷彿那些僵硬許久的關節終於恢復了活動。溫如晦猛地站起來,向後退了一步:“你——”她的聲音還沒有落下,謝生白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她連他的動作都沒有看清——只感覺到一陣風吹過,再定睛時,他已經出現在堂門口,單手掐住了一個持刀弟子的脖子,把那身形比她壯碩不少的男人提離了地面。那弟子手裡的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謝生白把那人扔到一邊,沒有再看他一眼。他轉身,目光落在溫如晦身上,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溫如晦是魔教總壇五長老之一,武功不弱,在江湖上也算有一號。但此刻她看著這個向她走來的男人,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完全無法判斷他的武功深淺。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勢——像冰層下潛伏的暗流,深不可測。她向後退了一步,手指摸到了腰間的刀柄。
“你……到底是什麼人?”
謝生白走
到她面前,停下。他低頭看著她——他終於沒有再低頭看她了。他看著她,目光平靜得近乎溫和:“溫長老,你剛才說,要剁了她手指的時候,我本想忍一忍的。我可以忍受很多事,但我不能忍受你動她。”他頓了頓,“她是我師妹的徒弟。”
溫如晦的瞳孔驟然緊縮。她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嘴唇微微發白:“你是……你是……”那個名字她甚至不敢說出口。她剛要拔刀,謝生白已經伸手,兩根手指輕輕按在她刀柄上。他的力道不大,但她感覺到整把刀彷彿被焊死在鞘中,拔不出來。
“我不殺你。”他說,“但你得放了那個孩子。”他鬆開手,轉身向門口走去。溫如晦愣了一瞬,緊接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想走?你一個人帶著她,走不出——”
她的手還沒摸到腰間的暗器,謝生白已經停步。他沒有回頭:“你應該感到慶幸,我今天不想殺任何人。”他語氣平靜,卻披著一層令人不敢置疑的威壓,“但也僅此一天。”
他走出刑堂,身影消失在廊道上。溫如晦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發著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聲開口:“傳令下去……所有人,不許攔他。”沒有人問她為什麼。她也沒有解釋。但她心裡清楚,她剛才面對的那個人,是一個她連看一眼都會害怕的存在。
謝生白走到後院,推開柴房的門。沈照蜷在角落裡,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是他,眼淚一下湧了出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替她解開手腕上的繩索。沈照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哭得說不出話來。他看著她,目光溫和了許多:“我們走。”
她點頭。他從地上撿起一件扔在角落的舊袍子,披在她肩上,然後彎腰,將她背了起來。出谷的路他走得很穩,像走在自家後花園。沿路遇到的巡邏弟子,看到他時都下意識地退了開去——沒有人上前攔他。沒有人喊叫,也沒有人追來。
他揹著沈照一路走出峽谷,走了很遠,直到身後的山勢徹底沉入夜色。他找了一處避風的巖洞,將她放下,又找了水替她清洗臉上的傷口。沈照坐在篝火旁,看著他,看著他頸上那道被鐵環磨出的紅痕,淚水又湧了出來:“小玉……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照坐在篝火旁,火光映著她的臉,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等著一個答案。謝生白蹲在篝火另一側,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枯枝,火焰跳動了一下,發出噼啪的響聲。他沒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的側臉上跳動,把他頸上那道被鐵環磨出的紅痕照得分明。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沈照,你聽說過白帝嗎?”
沈照愣了一下:“當然聽說過。全天下誰不知道白帝?我師父說他是天下第一人,是……是整個正道的……”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的目光慢慢變了——從困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不可置信。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不知道怎麼組織語言:“你……你別告訴我……”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火堆。沈照瞪大眼睛,嘴唇微微發抖:“你是說……你是……你是謝生白?”她的聲音忽然大了一點,又壓下去,像是被自己說出的名字嚇了一跳:“你是白帝謝生白?你是我師父的師兄?你是那個天下第一?”
他沒有否認。沈照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了。她想
起那些日子——她讓他鑽自己的胯,讓他叫自己親媽,讓他舔她和姐妹們的腳——這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讓她頭皮發麻。她的臉從慘白變成通紅,又變成慘白。
“你……那你為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為什麼會讓我那樣對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說不下去了。她想起自己在練武場上一腳踹得他跪下,想起她向師父炫耀說“狗子可聽話了”,想起她讓他爬過自己胯下時,他沉默順從的樣子。
他坐在篝火對面,平靜地說:“因為那是我自己選的。”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你師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求她不要告訴任何人。”
沈照的眼淚掉了下來:“你知不知道我師父找你找得多辛苦?你知不知道她每天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等你回來?你什麼都不告訴她,你就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當……當……”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抹眼淚。
他坐在原地,沒有過來。他看著她的眼淚,但聲音依然平靜:“沈照,你就是你,我依然是在你腳邊那條聽話的狗,是你叫一聲就會爬過去的狗。”
沈照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麼啊……我都知道了,你還怎麼裝作沒發生過?”
沈照盯著他看了很久。火光跳躍在她的瞳孔裡,像一團燒不盡的餘燼。她忽然“嗤”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眼淚,在夜色中顯得突兀又古怪。她笑著笑著,聲音沉了下來:“謝生白,你是真的賤。”
他沒有說話。她沒有站起來。她只是蜷在篝火邊,像一隻被暴雨淋溼的小獸,聲音哽咽而沙啞:“我餓了。”
謝生白站起來。他走進夜色中,在附近轉了一圈,找到幾個野果和一條淺溪裡的魚。他蹲在溪邊把魚收拾乾淨,又走回巖洞,用火堆烤了。他把那條魚用寬葉託著,遞到她面前。沈照沒有接。她低頭看著那條烤魚,過了很久才說:“你以前……也是這麼伺候人的嗎?”
他沒有回答。沈照伸出手,卻沒有去接他遞來的魚,也沒有看那食物。她伸手,輕輕抓住他頸上的項圈——那圈已經被他震裂了,只剩下半截垂在鎖骨前,她指腹摸了摸斷裂的鐵沿。她忽然用力,把斷項圈從他頸上拽了下來,扔進火堆裡。火焰“呼”地一竄,鐵在火中很快燒紅了。
“從今天起,”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沒有哭,“你不許再戴這些東西了。聽見沒有?”她沒有再提“親媽”兩個字,但那兩個字的影子像幽靈一樣,在她湧動的目光裡遊蕩。
第二天天亮。沈照帶著他走出山谷,沿著溪流往山下走。她的氣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眼底青黑,顯然沒睡好。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問他什麼。她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把那些念頭都暫時壓了下去,放在一個不想觸碰的地方。他們走了一天,傍晚時在一處廢棄的山神廟歇腳。沈照靠牆坐著,他蹲在門口烤火。她忽然開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回不去玉京山。”
“為什麼?”
他說:“你也看到了。我戴了太久項圈,就算摘掉,骨頭也直不起來了。”
沈照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她沒有說話,過了很久,才輕聲說:“那你跟我回去。我師父在等你。你就算骨頭直不起來了,
她也——”她停了停,“她也沒嫌棄過你。”
他沒有回答。火堆噼啪響了一聲。夜色越來越深。沈照坐在火堆邊,看著他在火光中低垂的側臉,忽然站了起來。她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一步一步,像是要把他逼到牆角的獵物。他沒有動。她在他面前站定了,看著他那雙在火光中低垂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謝生白,你讓我好生氣啊。”
他抬起頭看她。她的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燃燒的、明亮的,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獸,又像一隻終於嚐到血腥味的獵物。她沒有猶豫,伸手一把揪住他前襟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一點:“你讓我師父天天哭,讓我天天想你,你倒是好,一個人跑來魔教這裡當馬桶——”她說著,聲音又粗糲了幾分,“你憑什麼那麼賤啊?”
他被他揪著衣領,沒有掙開,也沒有動手:“沈照,你放手。”
“我不放!”她咬著牙,“你是謝生白,你是天下第一——你怎麼能是一個跪在我腳下叫過我親媽的……”她沒有說完那個詞,但她的眼眶又紅了。她鬆開手,退後一步,胸口微微起伏著。
他坐在原地,平靜地看著她。夜風從破廟的門縫灌進來,吹得火堆忽明忽暗。沈照垂下眼,忽然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低聲說:“你今晚……再叫一次。”
他看著她:“叫什麼?”
她說:“你裝什麼傻呢?你知道的。”她聲音帶著一點顫抖,“我想聽你叫一次,最後一次。”謝生白跪坐在火堆旁,仰頭看著她。火光映在她的臉上,她那複雜的目光彷彿要把他看穿。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親媽。”
沈照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笑,也沒有得意。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屈膝,在他面前蹲下來,與他平視。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你看,你叫得這麼順口。”她的聲音低低的,“我一個十七歲的小丫頭,什麼都沒做,就讓你叫了我一聲親媽。”她停了停,“你知不知道,我今晚聽到這兩個字,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不說話。她也沒有等他回答。她站起來,退到牆邊,脫下自己的外袍疊好:“今晚你睡裡面,我睡門口。你好好想一想,跟我回去的事。”她說完,蜷在門口,背對著他,把外袍蓋在身上,不再說話了。
謝生白坐在火堆邊,看著她的背影。火光在她輪廓上勾勒出一道明亮而單薄的邊緣。他坐了很久,最終沒有往裡走,而是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看著那堆火慢慢地熄滅,看著天邊泛白。等到第一縷光照進破廟時,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輕輕推了推她的肩:“沈照,起來。我們走。”
她醒了,揉著眼睛看他,像是一夜沒睡好:“去哪兒?”
他說:“回玉京山。”
沈照愣住了。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彎起嘴角,露出一顆小虎牙:“好。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