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橋理子3

高橋理子3

“呼……”

頭頂傳來理子的一聲輕嘆,那是一種運動過後的微喘。

耳光聲停了。

“波奇,打你打的我都出汗了。”

理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抱怨,又帶著一絲滿足後的慵懶,彷彿剛才不是在施暴,而是在進行一場略顯乏味的健身運動。

“明明剛洗完澡,真是的,煩人。”

經過不知道多少下耳光後——也許有幾十下,理子甩了甩稍微有些發紅的手掌。為了發洩手上的痠痛,她的雙腳又在優人被釘在地板上的手背上狠狠碾了兩下。

剛洗過澡,外加一通這樣的劇烈運動,理子的臉上泛起了一層好看的潮紅,髮絲有些凌亂地貼在頸側。

但是優人的臉,此刻更是像個紅透了的爛蘋果,充血腫脹,甚至連眼罩邊緣勒過的皮膚都紅了一片,嘴角掛著不受控制流下的唾液。

優人感覺手骨又被狠狠碾壓了兩下,鑽心的痛讓他從麻木中清醒了幾分。

理子把腳抬起來,向後退了一步,命令道:“把眼罩跟口球摘了,這皮革有點硬,硌手。”

“把綁在沙發腿上的項圈鏈子也解開。”

優人如蒙大赦。

他顫抖著手,費力地解開後腦勺的卡扣,摘下那個沉重的眼罩。

光線重新刺入眼簾的瞬間,優人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他終於看到了那個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理子穿著那件真絲吊帶裙,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情冷漠而高傲。

他又拔出了嘴裡的口球,下顎骨因為長時間的張開而痠痛不已。

卸下所有裝備後,優人恭敬地雙手捧著那條解下來的金色項圈鏈子,跪著挪到理子面前。那張通紅腫脹的臉深深地低著,不敢直視高高在上的主人。

理子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喝了杯水,平復了呼吸。

隨後,她放下水杯,一把抓起優人手中的鏈子。

“嘩啦!”

她用力一拉,金色的鏈條瞬間繃直,把優人猛地拉近到她的膝蓋前。

“抬頭,把臉伸過來。”

理子命令道。

然後,她的雙腳在地上輕輕跺了兩下,稍微抬起來一點,露出下面昂貴的木地板。

“把狗爪子放到它該呆的地方。”

優人瞬間領會,順從地把雙手放回理子的腳下,掌心貼地。

理子的腳隨即踩了下來,但這不僅僅是踩踏,更是一種固定的方式。

優人用盡力氣把頭抬高,往方便理子抬手扇巴掌的位置湊過去,眼神中充滿了卑微的討好,像是一隻祈求撫摸的流浪犬。

“接下來的遊戲很簡單。”

理子把鏈子隨手甩到一邊的沙發上,活動了一下纖細的手腕,眼神玩味。

“每賞你一個耳光,你就報一個數。聽到了嗎?”

還沒等優人回答,理子已經左右開弓。

……….“啪!”

“79……”

“啪!”

“80!”

80個耳光後,理子長出一口氣,停下了動作。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戳了戳優人因為過度充血而變得硬邦邦的臉頰,在那滾燙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個白色的指印。

“果然啊,還是用手抽耳光比較舒服,打得比較爽。”

理子看著自己的手掌,笑著說,“用腳或者鞋底抽總感覺沒什麼體驗感呢。”

隨即,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喂,波奇,臉腫成這樣,明天上班了美由問你怎麼辦?”

優人一愣,大腦在疼痛中遲緩地運轉著。

“嗚嗚……是因為……因為波

奇不小心摔在地上,磕到的……”

“啪!”

又是一個重重的耳光。

“嗚嗚”

“什麼爛理由?”理子冷笑道,“誰摔地上能摔成這個樣子?你是臉先著地在柏油路上摩擦了一公里嗎?”

“啪!”

“82……”

優人慌了,急忙搜腸刮肚地想借口。

“波奇……是因為波奇感冒了!對,感冒發燒,所以臉才這麼紅……”

“哈哈哈哈,感冒?”

理子笑得花枝亂顫,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喂,你這個蠢狗是在糊弄我嗎?感冒能把臉腫出五根手指印來?”

“啪!”

“啪!”

“84……”

“主人對不起!波奇……是波奇過敏了!對,海鮮過敏,所以起了紅疹……”

“啪!”

“啪!”

“啪!”

“87……”

“啊?你是在抹黑我嗎?”

理子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腳下的力度加重,踩得優人手指骨節咔咔作響。

“下屬過敏,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他的上司不給他假期,還讓他繼續上班?你是想讓全公司都覺得我是個刻薄的黑心上司嗎?”

“不!不!不是這樣的!波奇不敢!波奇……”

“啪!”

“88……”

“啪!”

“89……”

優人徹底亂了陣腳,疼痛和恐懼讓他開始口不擇言。

“主人……主人!波奇是因為不聽話!未經主人的允許去找外面的母狗私會!因為波奇像條野狗一樣在外面隨便發情!所以主人為了規訓我,對我進行了教育!”

“啪!”

“啪!”

“啪!”

“92……”

“死狗!”

理子似乎被這個理由噁心到了。

“我讓你好好想明天在公司說的理由,有讓你在這發情犯賤嗎?你想跟誰說我教育你?跟美由說嗎?告訴她你是個戴著貞操鎖的變態?”

優人此刻的雙臉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只是下意識地在上一個耳光結束後,機械地把另一邊的臉送過去。

大腦已經做不到理智的進行思考了。雙手的痛感還在持續襲來,中間有段時間由於手指被踩得缺血,導致痛感減輕了一些,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缺血帶來的冰涼、酥麻感,搭配著理子每個耳光發力時腳部不自覺加重的踩踏力度,一次一次地刺激著優人的神經。

讓他想要麻木地面對這一切都做不到。

“啪……”

“93……”

思考越發變得困難,就連每次的報數都越來越遲緩,帶著哭腔。

“喂,賤狗。”

“是……主人……”

“啪!”

“94……”

“給你兩個選擇。”

理子停下了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張快要被打爛的臉,眼神中透著一種殘忍的慈悲。

“一,是在第100個耳光之前,想出明天的解釋。”

“二,是放空大腦,不用去想什麼解釋。我會直接把你的臉扇廢掉,你就這麼乖乖地在家養傷。等你傷好了,我就再給你扇廢掉。這樣一來,你還會有臉去見美由嗎?”

“這樣不是挺好的嘛,什麼都不用想,主人給你什麼,你就接受什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隨著不斷的耳光,理子越發進入了狀態。

這一週的壓抑,以及優人那張逆來順受的臉,都在助長著她施虐的慾望。

“啪!”

“95……”

這是一個誘人的選擇。

放空大腦,什麼都不用想了。所有的煩心事,都可以拋之腦後。

只需要在家裡當一個聽話的狗狗,承

受主人的惡意與蹂躪,別的什麼都不用操心了。

這是一種多麼單純、美好的生活啊。

“啪!”

“96……”

什麼佐藤美由,且不說自己現在還能不能配得上人家,本來就傷害過人家一次了,人家還怎麼可能會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更何況,像自己這樣的變態,只有理子。

只有理子主人明白自己的慾望,只有理子主人能給予我所追求的。

“啪!”

“97……”

“喂,賤狗,沉默是金是嗎?”

理子揚起了手,眼神危險。

“接下來三個巴掌內,你要是再一言不發,那以後就都不要再說話了。我會把你的嘴巴給你縫上,讓你下半輩子都保持沉默。”

一道閃電擊中優人的內心。

不對!不能這樣!不能過這種墮落的生活!

只是當主人的出氣筒?不夠,差得遠!

這次度假美由不是說碰到了主人的男伴了?如果……如果未來主人要是結婚,或者玩膩了,肯定會把自己給踢出去。

那麼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主人了。

不能這樣,絕對不能這樣!

我要在主人心目中有更多的存在感,要讓主人覺得我有用,那就得更多地融入主人的生活,而不是僅限於這個屋子裡。

我不能就這麼放棄!

“啪!”

“98……”

“主人!主人!波奇……波奇是因為最近拔了智齒!對,拔了智齒!兩邊都拔了,然後有點上火紅腫,醫生開過藥後覺得問題不大,得過段時間消炎就好了,但是為了防止感染,所以要我戴著口罩,那個醫生說……”

“啪……”

……

“99……”

優人真的急了。他絞盡腦汁才想到的主意,又被理子給否決掉了,連句話都不願意說。

這可是最後一搏了。

他悄悄抬眼瞟了理子一下。

此刻理子正面帶潮紅,一臉興奮地看著優人的臉,那隻手已經高高舉起,掌心甚至帶著一點汗水,準備落下第100個耳光——也就是徹底廢掉他的處刑開始。

四目相對,優人嚇得趕忙把眼垂下。

但是隱隱覺得臉邊的那隻手又已經慢慢抬起來了。

電光火石之間,他腦海中閃過了理子剛才抱怨的話——“打你打得我都出汗了”、“幫你排毒”……

等一等!排毒?出汗?面部護理?

“主人!主人等一下!”

優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大喊起來,聲音嘶啞而急切。

“波奇……波奇是因為去做面部刮痧了!”

“因為最近淋巴排毒不暢,結果技師手勁太大,出痧太嚴重,臉紅了一片!”

“然後……然後波奇會帶上口罩!如果有人問的話波奇就這麼解釋!因為……因為去做美容太丟人了,還是那種很痛的刮痧,所以才戴上了口罩,讓您見笑了!”

理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

“噗……哈哈哈哈!”

理子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狂笑。

“刮痧?哈哈哈哈哈!面部刮痧?太逗了!”

她笑得前仰後合,雙腳來回用力地踩著優人放在地面的手上,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話。

優人眼看有戲,一邊繼續解釋著,一邊當場模擬了一遍公司可能遇到的問答情節。

如果不是因為雙手還在給理子當腳墊,優人都想站起來表演一段單口相聲。

就這樣,優人抬著頭,眼巴巴地看著開懷大笑的理子。

一股驕傲自豪感油然而生。

就像是一隻小狗賣力

地表演雜技,終於把主人逗樂了一樣。

儘管雙手還在傳來刺痛,臉上火辣辣地疼,但是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我有用了。我把主人逗笑了。我想出了完美的理由。

理子笑累了,向後躺倒在沙發的靠背上。

優人雙手上的壓力瞬間倍減,血液迴流帶來的麻木感從手指回傳到全身。

這種狀態沒持續多久,理子又猛地坐了起來。

原本放鬆的雙腳再次用力踩到優人的手上,甚至比之前更重。

抬手。

“啪!”

“啪!”

“!”

這兩巴掌打得優人猝不及防,原本稍微鬆弛的神經又一次緊繃了起來。

接著就是肌肉記憶般地配合著理子的巴掌,讓理子扇得更輕鬆一些。

“104……”

“107……”

“109……”

“110!”

“呼……”

理子長出一口氣,似乎是在平復心情,隨後再次躺倒在沙發靠枕上,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眼神中滿是戲謔。

“答得不錯。”

理子看著天花板,懶洋洋地說道。

“既然主人都免費給你做‘面部護理’了,不但幫你排毒,還讓你長記性,你應該怎麼感謝主人啊?”

“謝……謝謝主人!”

優人激動得俯身磕頭,把那張腫脹不堪的頭重重地磕在踩在自己手上的那雙鞋子上。

一下,兩下,不知磕了多少下,直到額頭都有些發青。

“呼哦。”

理子起身伸了個懶腰,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看著還在不停磕頭的優人。

“好了。”

理子放下杯子,“別用你那狗頭往我鞋子上蹭了。”

她用腳尖把優人的頭嫌棄地踢到一邊。

“狗臉的獎勵結束了。現在讓主人看看,波奇的貞操管理保持得怎麼樣。”

理子指了指旁邊的行李箱。

“去,爬過去找找行李箱裡的鑰匙在哪。叼過來。”

“然後,犬迎式。”

優人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爬向那個銀色的RIMOWA行李箱,在一堆比基尼和衣服中間翻找著那把小小的鑰匙。

找到後,他像狗一樣把鑰匙含在嘴裡,爬回理子面前。

然後,熟練地擺好了“犬迎式”——那個讓他既痛苦又興奮的姿勢。

理子接過鑰匙,彎下腰,從優人胯下剪斷了那個帶有“No.0927”編號的紅色塑料封條,然後打開了那個樹脂貞操籠。

隨著塑料鎖落地,優人感到胯下一涼,被禁錮了一週的器官終於重獲自由。

“勃起。”

理子冷冷地下達了命令。

這是絕對的生理控制。

優人的大腦還沉浸在恐懼和疼痛中,但身體必須在5秒內對這個詞做出反應。他拼命調動著所有的感知,(各種。

……

“嗯,勃起得倒是蠻快的。”

理子看著那迅速充血挺立的器官,輕蔑地笑了笑。

“真是條淫蕩的賤狗。”

她站起身,那一雙平底涼鞋的鞋尖,對準了那個充滿慾望的部位。

“現在,去勢。”

命令下達的瞬間,優人必須馬上讓它軟下去。

但貞操訓練在優人進入公司以來進行的次數越來越少,理子似乎是玩膩了這樣的遊戲。勃起指令優人可以依靠本性很快的完成,可去勢,違背生理本能的指令在長久的荒廢后,優人已經很難再去完成了。

就在他拼命想要壓抑慾望的時候——“嘭!”

理子的一腳已經狠狠地踢了上來。

鞋尖精準地擊中了最脆弱的根部。

劇痛。

一種彷彿靈魂被擊碎的

劇痛從下體炸開,瞬間傳遍全身。

優人慘叫一聲,整個人癱軟在地毯上,身體蜷縮成一隻蝦米,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

“真是的,看來以後還是要多進行一些貞操訓練了。”

“波奇,你可真不讓人省心啊!”

在這極致的痛苦中,優人趴在地毯上,顫抖著,看著理子高高在上的身影,看著那雙賜予他痛苦與快樂的腳。

眼淚混著口水流在地板上。

疼痛讓他感到活著。

疼痛讓他感到歸屬。

他覺得,自己真的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落地燈昏黃的光線斜斜地打在地毯上,將一切陰影拉得細長而扭曲。理子此時正呈現出一種極度鬆弛的狀態,像是一隻剛剛在叢林中完成了捕獵、吃飽喝足後正在休憩的頂級貓科動物。她慵懶地陷在真皮沙發的柔軟包裹中,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放鬆了下來。剛剛那一通高強度的施虐讓她身上出了一層薄汗,幾縷烏黑的髮絲溼潤地粘在她白皙修長的脖頸上,隨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

她隨手扯過一條羊絨薄毯,漫不經心地蓋在光潔的腿上,只露出一雙腳踝和那雙剛剛肆虐過優人雙手與面頰的腳。那雙腳因為剛才的踩踏和踢擊,此刻泛著一種健康的粉色,腳趾微微蜷縮著,彷彿還在回味著踐踏人體的觸感。

而優人,則像一堆被榨乾了汁水的甘蔗渣,癱軟在距離沙發幾米遠的地毯上。他的臉腫脹得幾乎變形,皮膚呈現出一種駭人的紫紅色,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指印和紅斑,那是理子一百一十次耳光留下的“勳章”。他的嘴角因為長時間的張開和擊打而撕裂,不受控制地流淌著粘稠的唾液,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汙漬。

“波奇。”

理子側過身,一隻手支著頭,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刷著什麼,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事後的慵懶與冷漠,彷彿剛才那個暴怒的女王只是優人的幻覺,眼前這個正在刷社交媒體的女人才是真實的她。

“去,把我那雙去沙灘穿的涼拖叼過來。”

這道命令像電流一樣,瞬間激活了優人已經麻木瀕死的神經。

即使大腦還在嗡嗡作響,即使全身的骨頭都在抗議,奴性的本能依然驅使著他動了起來。

“是……嗚……”

他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回應,因為臉頰的腫脹,連簡單的單音節都變得渾濁。

他不敢有絲毫的遲疑,哪怕膝蓋因為長時間的跪姿已經失去了知覺,哪怕大腿內側因為剛才的“去勢”踢擊還在抽搐。他手腳並用,像一條真正的被打斷了脊樑的傷狗一樣,在地上艱難地蠕動著,拖著沉重的身體爬向玄關。

那是一雙黑色的夾趾涼拖,極簡的設計,鞋底很薄,帶著明顯的 The Row 風格。

這是理子在沖繩這七天裡穿得最多的一雙鞋。它見證了理子在沖繩的每一個日夜。它踩過那霸機場光潔得能照出人影的地磚,踩過萬座毛粗糙鋒利的礁石,踩過私人沙灘細軟滾燙的白沙,也踩過酒店行政套房那昂貴厚重的羊毛地毯。

此刻,它正靜靜地躺在玄關的角落裡,鞋底朝下,散發著一股屬於遠方的、自由的、卻又對優人來說遙不可及的氣息。

優人爬到玄關,低下頭,忍著嘴角撕裂般的劇痛,張開嘴。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咬住了那隻左腳涼拖前端的Y型夾

趾帶。

入口的瞬間,一股複雜的味道衝入鼻腔——那是橡膠老化的苦澀味、海水的鹹腥味、路面的塵土味,以及最核心的、理子腳趾縫隙間特有的汗液發酵後的酸甜氣息。

這味道並不好聞,甚至可以說是骯髒的。但在優人此刻扭曲的感官中,這卻是主人的味道,是這七天他缺失的時光的味道。

他叼著左腳的鞋,又用顫抖的手拿起了右腳的鞋,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搬運儀式。他不敢站起來,甚至不敢讓膝蓋離開地面,就這樣一步一挪,膝行著爬回了沙發旁。

“跪直了。”

理子縮回翹在茶几上的雙腳,在沙發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她並沒有看優人,目光依然停留在手機屏幕上,手指快速地滑動著,彷彿在處理什麼重要的消息,或者是在回味這幾天的照片。

“拿起一隻鞋子,舉到你頭頂上。”

“然後抬頭,仔細看看鞋底上都卡著些什麼東西啊?”

優人恭敬地用雙手捧起那隻左腳的涼拖,高高舉過頭頂。

他努力仰起那顆腫脹的頭顱,脖頸處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由於臉部腫脹擠壓了視線,他必須費力地睜大眼睛,將視線聚焦在離鼻尖只有幾釐米的黑色橡膠鞋底上。

藉著落地燈昏暗的光線,這隻鞋底在他眼中被無限放大,彷彿變成了一張記錄著理子行蹤的地圖。

橡膠底上佈滿了細密的防滑紋路,那些紋路里像微縮的峽谷一樣,藏著無數細小的殘留物。

“沙子……白色的沙子……”

優人聲音嘶啞地彙報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那是沖繩特有的珊瑚沙,細小而潔白,頑固地卡在防滑紋路的深處,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還有……灰色的毛絮……應該是地毯上的……”

“還有一些黑色的……像是柏油路面的殘渣……”

“還有……還有一點乾涸的……像是紅酒的漬跡……”

“看得還挺仔細。”

理子終於放下了手機,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優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解剖實驗品般的冷靜。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通過優人的描述,重新呼吸到了沖繩的海風。

“好了,既然看清楚了,就開始工作吧。”

理子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用你的舌頭,好好清理主人的鞋底。”

“保持現在的姿勢,再把鞋子舉高一點。對,手臂伸直。就像你在舉著獎盃一樣。”

“然後抬頭,用力伸長舌頭。”

“要仔細清理乾淨,把鞋底的髒東西都吃進狗肚子裡去。讓主人看看,波奇是怎麼侍奉主人的鞋子的。”

優人聽話地將手臂舉得筆直。

黑色的鞋底像一塊巨大的墓碑,遮蔽了他頭頂的光線,投下一片陰影,完全籠罩在他紅腫的臉上。

其實,只要稍微彎曲一下手臂,或者降低一點高度,他就能輕鬆地夠到鞋底,舌頭也不用伸得那麼辛苦。

但他不敢。

因為理子正側躺在沙發上,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正通過鞋底邊緣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他。

只有這種極度吃力、極度反生理的姿勢,才能體現出絕對的服從與崇拜。只有讓身體處於極限的緊繃狀態,才能討得主人的歡心。

優人用力伸出舌頭,舌根因為過度拉伸而感到痠痛。

舌尖顫抖著,觸

碰到了冰涼、粗糙的橡膠表面。

“嘶啦——”

舌苔刮過橡膠紋路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粗糙的刷子刷過地面。

鞋底縫隙裡的沙礫雖然細小,卻異常堅硬。它們混雜在灰塵中,像無數顆微小的玻璃渣,瞬間摩擦著優人柔軟敏感的舌面。

每一次舔舐,他都要用舌尖用力頂入那些狹窄的防滑溝槽,將深嵌其中的汙垢卷出來,然後連同唾液一起吞嚥下去。

苦澀。

鹹腥。

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陳舊的塵土味。

但在這令人作嘔的味道中,優人卻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幻覺。

隨著那些來自沖繩的珊瑚沙在舌尖化開,隨著那種特有的鹹味在口腔蔓延,他彷彿也觸摸到了那片遙遠的海灘。

這是主人踩過的沙子。

這是主人走過的路。

我雖然沒能去沖繩,雖然被像垃圾一樣丟在東京,但我現在正在吃下她帶回來的泥土。

通過吞食這些灰塵,我彷彿填補了這七天不在她身邊的空白。我把她走過的路,吃進了身體裡,融進了血液裡。

這種扭曲的滿足感支撐著他,讓他忘卻了手臂的痠麻和臉頰的劇痛。他像個著魔的信徒,不知疲倦地用舌頭“洗刷”著這隻髒鞋。

理子抱著雙臂,靜靜地欣賞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那個平時穿著西裝、在公司里人模人樣、被女同事們視為“精英”的男助理,此刻正像條蛆蟲一樣,雙手高舉著自己的髒鞋,貪婪地舔舐著自己踩過的鞋底。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她感到無比愉悅。

她甚至能看到優人眼神中的那種狂熱,那種明明在受辱卻又甘之如飴的狂熱。

就這樣過了十幾分鍾。

一隻涼拖的鞋底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連最細微的紋路都被口水洗刷得鋥亮,在燈光下反射著詭異的水光。

優人像個邀功的孩子,得意地捧著鞋子,舉得更高了一些,喉結上下滾動,嚥下了最後一口帶著灰塵的唾液。

而另一隻涼拖,現在也已經快舔了一半了。

“啊。”

理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打破了沉默。

“波奇,昨天你去見美由,她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這句問話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優人心中那點微薄的溫情。

聽到“美由”這個名字,優人渾身猛地一顫,手中捧著的鞋子差點掉落。

臉上火辣辣的疼痛還在提醒著他,就在幾分鐘前,因為這個名字,他遭受了怎樣的“獎勵”。

優人趕忙把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手肘支地,雙手依然穩穩地捧著那雙還未清理完的鞋子,立在頭頂上,(各種。

“回……回主人……”

優人結結巴巴地,帶著哭腔,開始複述昨天的每一個細節。

“美由說……她在酒店的行政酒廊看到了您……”

“當時……當時您好像在等人……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背裙……”

“美由說……您那天看起來很開心……那是她第一次見您笑得那麼放鬆……”

優人一五一十地把美由提到的話都說了出來,哪怕是那些讓他心如刀絞的細節。

“讓你停了嗎?繼續你的工作。”

聽完彙報後,理子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在心裡,她輕哼了一聲。

“果然被那丫頭撞見了呢……”。

優人趕緊直起腰,繼續伸出舌頭,去清理那剩下的半隻鞋底。

“喂,波奇。”

理子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陷

入了某種甜蜜的回憶。

“主人這次去沖繩,還順便約了個會。”

“咯噔。”

優人的舌頭僵住了。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血液瞬間凝固。

雖然之前有過猜測,雖然美由的話裡也有暗示,但當這一切從理子口中親自確認時,那種打擊依然是毀滅性的。

“唉,真讓人懷念啊,以前的大學時光。”

理子慢條斯理地講著,語氣溫柔得有些殘忍。

“那時候他是多帥氣陽光的一個男孩子。是校籃球隊的隊長呢,你知道那種類型吧?和你完全不同。”

“他在陽光下流汗的樣子,可是迷倒了不少女生。”

“追了我這麼多年,即使知道我性格不好,即使畢業後去了國外,現在還是戀戀不捨地追到了沖繩。”

理子閉著眼睛,彷彿正在回味著那個下午的陽光和那個男人的笑臉。

“我們一起吃了飯,喝了酒。還在海邊散了步。”

“他變得更成熟了,談吐風趣,而且……很有男人味。”

“那種自信的、掌控一切的男人味……嘖,真是久違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割著優人的心。

約會?

籃球隊長?

陽光、自信、掌控一切?

這些詞彙在優人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個完美的男性形象。那個男人高大、強壯、富有魅力。他可以和理子平視,可以牽她的手,可以保護她,可以和她在精神和肉體上平等交流。

而自己呢?

自己只是一條跪在地上的狗,一個連看她一眼都要小心翼翼的奴隸。

“波奇,你現在舔的這雙,就是主人約會的時候穿的哦。”

理子突然睜開眼,惡作劇般地說道,眼神裡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仔細品品。”

理子坐起身,身體前傾,饒有興致地盯著正在舔鞋的優人。

“看能不能嚐出那天午後,遮陽傘下木地板的味道?”

“對,仔細點。用舌頭好好的去感覺。”

“那是他幫我拉開椅子時留下的塵土嗎?”

“還是我們在沙灘上追逐、他抱起我的時候,我腳尖蹭到的沙子?”

“告訴主人,有沒有嚐到那種……曖昧的味道?”

優人的舌頭在鞋底上機械地刮擦著,但他已經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嘴裡只有苦澀。

一種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NTR感(被剝奪感)席捲全身。

隨著理子的描述,優人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畫面:沖繩的夕陽下,理子穿著那件黑色的露背裙,腳上就踩著這雙涼拖。

那個高大的男人摟著她的腰,兩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理子在笑,那種他從未見過的、屬於女人的嬌羞笑容。

男人的手撫摸著她的背,理子的腳尖因為害羞或者動情而微微蜷縮,鞋底摩擦著沙灘……

不……不要……

主人是我的神……怎麼可以被別的男人觸碰……

那個人是誰?他碰了主人哪裡?

強烈的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但更讓他絕望的是一種深刻的自卑。

他意識到,那個男人擁有他永遠無法擁有的一切——作為男人的尊嚴和權利。

當他在老家像個廢物一樣戴著貞操鎖、因為不能洗澡而躲在被子裡哭泣的時候;

當他像條狗一樣守著手機等她消息的時候;

理子正和那個“真正的男人”在一起,享受著作為女人的快樂。

理子看了一會兒,似乎覺得優人那副呆滯絕望的樣子很有趣,便又躺了回去

,百無聊賴地刷起了手機。

“甜甜的戀愛……呵。”

她看著手機屏幕,嘟囔了一句。

“主人都還沒談過戀愛了,主人的狗狗卻還想要談在主人前頭?真是沒規矩。”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優人心中最後一點壓抑的堤壩。

他現在內心非常難受,根本無法接受自己的主人和別的男人存在親密關係。

但他又不敢說出來。

覺得自己也不配說出來。

這種矛盾將他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在糾結了許久,聽著理子呼吸逐漸平穩後,優人終於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地小聲試探:“主人……你能不能……不要拋棄波奇……”

“波奇想陪你一輩子……主人,你能不能……不要喜歡別人……”

求求你了,別把屬於我的關注分給別人。哪怕是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別去找別人。

空氣突然安靜了。

理子放下了手機。

她慢慢地轉過頭,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剛才的戲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

“波奇,你是在教主人做事情嗎?”

理子坐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蟲子。

“你是不是覺得,你只要表現得下賤、聽話,主人就會喜歡你?會永遠跟你‘在一起’?”

“你覺得你是什麼?男人?”

理子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對這個詞的諷刺。

“你是個男人嗎?”

她的視線毫不避諱地掃向優人的胯下。

那裡,曾經象徵著男性尊嚴的部位,此刻正因為剛才那記狠辣的踢擊而腫脹不堪,軟趴趴地縮著,顯得可憐又可笑。周圍甚至還有剛才“去勢”時留下的腳印。

“看看你胯下提溜著的那東西,哎呀,怎麼腫成了這個樣子?”

“這東西啊,對於正常男人來說可是命根子哦。是用來傳宗接代,用來征服女人的武器。”

理子把臉湊近優人,語氣輕柔,卻字字誅心。

“但它在你身上,除了挨踢,除了被鎖起來,還有什麼用?”

“那個男人,那個校隊隊長,他的那裡可是充滿活力的哦。他能給我帶來快樂,能讓我感到被填滿。”

“而你呢?”

“我沒記錯的話,這東西是用來和女人性交的,對嗎?”

“那,波奇,主人問你。”

理子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審判的意味。

“你,你配進行性交嗎?”

這一連串的發問像重錘一樣,一下下砸碎了優人的脊樑,粉碎了他作為雄性生物的最後一點認知。

他想反駁,想說我也是男人,我也想擁有你。

但是看著手裡捧著的髒鞋,(各種。

他發現自己沒有任何底氣。

優人崩潰了,眼淚奪眶而出,混合著臉上的口水和灰塵。

“不配……波奇不配……波奇不配性交……”

他哭著小聲說道,聲音裡充滿了自我厭惡。

“聽不見。”理子冷冷地說,彷彿沒聽到一樣。

“不配!波奇是主人的賤狗!波奇不配性交!”

“大點聲!誰不配性交?波奇是誰?主人是誰?”

理子來了精神,坐直了身體,像審訊犯人一樣逼問,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櫻井優人是波奇!櫻井優人不配性交!櫻井優人是理子主人的狗!是理子主人的私產!”

優人一邊哭一邊大喊著,聲音嘶啞絕望,在這個空曠的豪宅裡迴盪。

他親口否定了自己的性別,親口判處了自己的雄性身份死刑。

“櫻井優人的身體包括

靈魂都是理子主人的所有物!櫻井優人,是理子主人的私奴!”

“嘖嘖嘖。”

理子重新靠回沙發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你現在這樣子。真是一條好狗。”

“別用你那骯髒的眼淚弄髒我的鞋底。繼續舔。”

優人不敢怠慢,趕緊高舉著那隻鞋子,瘋狂地舔舐著鞋底縫隙裡的汙垢。

彷彿要把所有的慾望、委屈、不甘,統統通過這種方式發洩出去,轉化成舔舐鞋底的動力。

既然不配做人,那就做一條最盡職的狗吧。

至少作為狗,他還能碰觸到她的鞋底。

理子似乎對優人剛才的自我否定非常滿意。她重新靠回沙發上,手指輕輕纏繞著自己髮梢打圈,眼神在優人那張紅腫不堪的臉和那雙已經被舔得發亮的黑色涼拖之間來回遊移。她眼中的光芒,就像是一個即將拆毀心愛玩具的孩子,帶著天真而殘忍的好奇。

“啊,賤狗,說起來……”理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八卦,語氣變得輕鬆起來,但這輕鬆背後藏著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惡意。“你剛才提到了美由……你之前和她談過戀愛,對嗎?”

優人還在機械地舔著鞋底,聽到這話,舌頭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那是他心中僅存的一塊淨土,是他作為“人”的那段時光裡最美好的回憶。“是……波奇之前……談過……”他低聲回應,聲音嘶啞。

“呼,這怎麼行。”理子誇張地嘆了口氣,一臉壞笑地說道,眼神裡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主人都還沒談過戀愛,狗狗倒是先談上了。這不符合規矩吧?”

她稍微坐直了身體,雙腿交疊,那隻剛才踢過優人的腳在半空中輕輕晃動。“說說,之前戀愛進展到哪一步了?”“別舔了,把頭繼續抬著。把那隻鞋子貼到你臉上,擋住你那張讓我噁心的哭喪臉,然後回主人的話。”

優人順從地將那隻滿是口水和灰塵的左腳涼拖,貼在自己紅腫發燙的臉上。冰涼的橡膠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但那股腳汗味、海水的鹹腥味和路面的灰塵味卻更加霸道地鑽進鼻孔。

“波奇……波奇之前和美由在上學的時候談過兩年……”優人斷斷續續地回憶著,聲音透過厚實的橡膠鞋底傳出來,顯得悶悶的。“然後我們一起吃過飯……逛街……去江之島看海……在圖書館複習功課……”

那些曾經美好的、閃著光的記憶,此刻在這個充滿了SM氣息、散發著情慾與暴力的豪宅裡說出來,顯得那麼蒼白、那麼脆弱、那麼格格不入。

“上過床沒?”理子不耐煩地打斷了優人的碎碎念,直截了當、粗暴地問道。

優人渾身一僵。他死死地將那隻鞋子壓在臉上,似乎是想用鞋子壓碎自己的顴骨,或者藉此遮住自己因為羞恥而更加充血的臉。其實他現在的臉本來就腫得看不出原來的膚色,害羞的紅暈根本分辨不出來。

“沒……沒有……”優人的聲音顫抖著。“那時候還在上學……然後我們都比較保守……想把最好的留到最後……想等到結婚的時候……”

“啊,這樣啊。真是純情呢。”理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眼中的戲謔更濃了,彷彿聽到什麼天方夜譚。“接吻呢?這個總有過吧?兩年了,難道連嘴都沒親過?”

“啊,那個……那個也沒有……”優人的聲音細若蚊蠅,幾乎要低到塵埃裡。“不過我

們牽手……然後擁抱……本來打算畢業旅行的時候……”

“噗呲——哈哈哈哈哈!”

理子再也忍不住了,爆發出一陣毫無顧忌的狂笑。她捧著肚子,笑得花枝亂顫,整個人在沙發上蜷成一團。那笑聲清脆悅耳,但在優人聽來,卻像是一條沾了鹽水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他那顆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

“波奇,你笑死我了!”“哎呦,我真受不了了。波奇,你們談了兩年欸!整整兩年!”“沒接過吻?沒上過床?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優人羞得想要把頭埋進地毯裡,全身都在發燙。那些他曾經珍視的“純潔”、“尊重”和“剋制”,在理子口中變成了“可笑”、“無能”和“廢物”。他一直以為那段感情是神聖的,現在卻被剝得體無完膚,成了一個笑話。但是理子的命令讓他只能把頭抬著,於是只能繼續用力按壓臉上的那隻鞋子,試圖把自己擠進鞋底的紋路里,以此來逃避現實。

笑夠了之後,理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緩了緩氣。她在沙發上往優人跪的位置挪近了一些,身體前傾,在那隻遮住優人臉龐的涼拖上方,投下一片壓迫感極強的陰影。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的嘲笑,而是變得像蛇一樣誘惑、危險,且充滿了一種毀壞美好事物的惡意。

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沙啞的磁性。“喂,波奇。那你現在,還是個完整的處男嘍?”“沒接過吻,沒做過愛?”

“是……是的主人……”優人絕望地承認道,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悲涼。

理子壞笑著,輕輕咳了一聲,整了整剛才因為大笑而有些凌亂的衣領,彷彿要做什麼鄭重的決定。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隻貼在優人臉上的涼拖。

“那……主人給你一次機會。”“獎勵你一個吻怎麼樣?”

“嗡——”優人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猛地睜大了眼睛,透過鞋子邊緣的縫隙,震驚地看著理子。心臟在那一瞬間狂跳,彷彿要撞破胸膛。

吻?理子要吻我?那個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一般的主人,要給我一個吻?

在那一瞬間,他那卑微的男性本能竟然產生了一絲不切實際的、近乎褻瀆的幻想。難道主人看在他這麼可憐、這麼聽話、把自己閹割得這麼徹底的份上,要給他一點真正的安慰?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但是,僅僅是下一秒,理性的冷水就當頭澆下。他看著理子嘴角那一抹殘忍的弧度,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寒光。不,一定不會是我想的那樣。這個吻,一定不會讓我好受。

“聽……聽主人的……波奇聽主人的……”他機械地回答道,身體卻因為本能的恐懼而微微顫抖。

“吶吶,波奇。”理子指了指他手裡捧著的那隻左腳涼拖。“把鞋子從臉上拿下來。然後雙手捧著,鞋底朝上。”“然後低頭,深情地看著鞋底。注意,眼神要深情哦,要充滿愛意,就像看著你這輩子最愛的人一樣。”

優人的心沉到了谷底,連同靈魂一起墜入了萬劫不復的冰窖。所有的幻想在這一刻粉碎。他已經知道理子想要幹什麼了。她確實獎勵給自己了一個吻。不過是獎勵自己吻她的鞋底。用他的初吻,吻她的鞋底。

“對,深情地看著鞋底,飽含愛意。”理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惡魔的低語

,一步步引導著他走向墮落的深淵。“就像是準備吻你新婚妻子的那種感覺。優人,這可是你的初吻哦,要進入狀態。”

“慢慢靠近鞋底……這隻鞋子可是主人昨天約會的時候穿的哦。”“想想看,這上面有主人的氣息,有主人走過的路,它是主人身體的一部分。”理子越說越興奮,眼睛死死盯著優人的每一個微表情,享受著那種摧毀美好的快感。

雖然對於優人來說,親吻理子的鞋底並不會讓他覺得難堪——因為身為理子的狗,更令他難堪的事情都做過很多了。舔腳、喝洗腳水、被踩踏……但是這次不一樣。絕對不一樣。

理子是要他以**“曾身為人的櫻井優人”的身份,用自己的初吻**,去親她的鞋底。那個本該留給心愛之人的、純潔的、神聖的初吻;那個他守護了二十多年,連美由都沒捨得給的初吻;現在,要獻給她那雙踩過泥土、踩過地毯、甚至可能被別的男人注視過的髒鞋底。

這是對他過去那段純潔戀情的公開處刑。這是對他作為“人”的情感世界的徹底踐踏。這是對他靈魂的終極閹割。

“慢慢的,飽含深情的。”“想象一下,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一隻鞋,而是穿著婚紗的美由,或者是……你幻想中的那個溫柔的我。”理子抱著雙腿坐在沙發上,像看一場精彩的悲劇電影一樣,興奮地看著優人的表演,甚至拿起手機準備記錄這一刻。

優人捧著那隻涼拖,手在劇烈地顫抖。他看著眼前這塊黑色的橡膠,上面還殘留著他剛才舔舐留下的口水,還有沒舔乾淨的一點點灰塵。這就是他的新娘嗎?這就是他愛情的歸宿嗎?

“怎麼了?波奇?”理子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不願意?還是說,你覺得主人的鞋底配不上你的初吻?”

“不……不敢……”優人嚇得魂飛魄散。他知道如果拒絕,後果將比死更難受。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入那種催眠的狀態。這是理子的一部分。這是主人恩賜的吻。我是狗,狗的初吻本來就該給主人的鞋子。

他的嘴唇顫抖著,最終還是接觸到了鞋底。冰涼,堅硬,粗糙。沒有想象中柔軟的觸感,沒有甜蜜的味道。只有自己剛才反覆舔舐後留下的口水的腥味,揮之不去的橡膠老化味,以及那一絲淡淡的、來自沖繩海灘的鹹味。

“對,就是這樣親上去。”“用力的親,讓我聽到‘啵唧’的聲音。”理子一邊笑著,一邊興奮地引導著優人,彷彿導演在指導一場激情戲。“別像個死魚一樣貼著,動一動嘴唇,你要表現出渴望,表現出愛!”

嘴唇緊緊貼合在鞋底上。因為鞋底有防滑紋路,為了讓後續的“啵唧”聲更響,優人只能用力地把嘴唇擠壓進那些溝壑裡,填滿每一絲縫隙。橡膠的紋路硌著他柔軟的嘴唇,帶來一絲疼痛。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黑色的橡膠上,與口水混合在一起,滲入那些他剛剛舔乾淨的縫隙中。

再見了,我的初吻。再見了,我的尊嚴。再見了,那個曾經想要給女孩幸福的櫻井優人。

隨後,嘴唇慢慢向上抬,緩緩離開鞋底——“啵唧——”

一聲清脆、響亮、甚至帶著幾分滑稽的親吻聲,在安靜的客廳裡迴盪。那是肉體與橡膠分離的聲音,也是靈魂破碎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哈!”理子爆發出一陣狂笑,笑

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拍打著沙發扶手,彷彿看到了這輩子最精彩的小丑表演。

“喂,波奇,這是你的初吻對吧?獻給主人的鞋底了欸!”理子一邊笑著,一邊伸出那隻赤裸的腳,往優人臉上輕輕踢了一腳。“吶吶,繼續!讓我看看波奇對我的鞋底有多深情!”

隨後她躺回沙發上,看著優人跪在地上,像個瘋子一樣,一次又一次地玩命親吻著那隻涼拖。

啵唧。啵唧。啵唧。

每一聲親吻,都像是在釘死一口棺材。

理子拿起手機,打開了攝像頭,調整好角度。“喂,波奇,來,看著鏡頭。”“主人給你們拍個結婚照。”

“對著鏡頭,對。別苦著臉,要笑!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一隻手拿著鞋子,另一隻手呢?比個Y,比個剪刀手!”“然後,親吻!對,再深情一點!保持住!舌頭伸出來一點點,像是在索吻一樣!”

優人已經徹底麻木了。他機械地舉起右手,比出一個扭曲的“Y”字。左手捧著涼拖,嘴唇緊緊貼著鞋底。對著黑洞洞的鏡頭,他甚至努力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咔嚓。”

閃光燈亮起。照片定格。畫面裡,一個滿臉紅腫、涕泗橫流、嘴角掛著口水的男人,正閉著眼睛,一臉虔誠而絕望地親吻著一隻髒兮兮的黑色涼拖,手裡還比著一個滑稽的剪刀手。背景是豪宅昂貴的裝潢,前景是這場荒誕的婚禮。

這一刻,櫻井優人徹底死了。活著的是一條名叫波奇的、連初吻都獻給了鞋底的賤狗。

“哈哈哈哈哈!”理子看著照片,滿意極了。“這張照片我會好好保存的。”“以後你要是不聽話,我就把它發給美由。告訴她:看,你的前男友寧願親我的鞋底,也不願意親你。”“你說,她看到這張照片,會是什麼表情?會覺得噁心?還是會覺得你可憐?”

理子的話像毒液一樣腐蝕著優人的大腦。但在極致的痛苦之後,一種奇異的保護機制啟動了。在一次次的親吻中,在大腦缺氧和精神崩潰的邊緣,優人產生了幻覺。

他看著眼前這隻黑色的涼拖。在昏暗的燈光下,它彷彿不再是一隻鞋。它有了生命,有了溫度。鞋底的紋路變成了愛人的指紋,橡膠的味道變成了愛人的體香。他開始從心底裡相信,眼前的這隻鞋子,就是自己的新婚妻子。只有它不會嫌棄自己現在的樣子。只有它願意接受自己的吻。只要他肯舔,肯親,它就永遠屬於他,永遠不會離開他,永遠不會像美由那樣不僅不知情還被矇在鼓裡,更不會像理子那樣高不可攀。

它是完美的伴侶。

優人賣力地親吻著,伸出舌頭去索取鞋底縫隙裡的那一絲鹹味。那彷彿是愛人的眼淚,讓他欲罷不能。他愛上了這隻鞋。

一段時間後,理子玩膩了。看著優人那副真的沉浸其中、彷彿在和鞋子談戀愛的噁心模樣,她感到一陣反胃。

“喂,別親了。”理子突然冷冷地說道,語氣裡充滿了厭惡,甚至帶著一絲嫌棄地往後縮了縮腳。“噁心死了。弄得滿鞋都是口水。”

“繼續。舉起來,用剛剛那個姿勢,繼續清理鞋底。”“剛才親了那麼多下,肯定又弄髒了。給我重新舔乾淨。”

優人如夢初醒。幻覺消退,他又變回了那條跪在地上的狗。但他沒有失落,反而感到一種歸屬感。他麻木地照做,再次伸出

舌頭,開始機械地清理著那隻已經被他“吻”遍了的鞋底。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溫柔,更加細緻,彷彿在為愛人梳洗。

理子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輕蔑的弧度。她知道,這個男人徹底廢了。再也沒有什麼“佐藤美由”,再也沒有什麼“以前的優人”。現在,這裡只有她的波奇。

“波奇,你真是一隻被慾望支配的賤狗呢。”她輕聲說道,然後閉上眼睛,享受著這份完全掌控靈魂的快感。

第四卷第一章

對於櫻井優人來說,昨晚那場荒誕的“婚禮”就像一場高燒後的噩夢。

此刻,那雙他在幻覺中視為“新婚妻子”的黑色夾趾涼拖,正靜靜地躺在客廳的垃圾桶裡,和咖啡渣、果皮混在一起。

那是昨晚理子睡覺前命令要他丟進去的。

理由很簡單,也很傷人:“被你舔得到處都是口水,噁心死了,髒得沒法穿。”

優人頂著一張腫脹得幾乎辨認不出五官的臉,正在開放式廚房裡忙碌。

現磨的藍山咖啡,烘烤得恰到好處的全麥吐司,還有切得整整齊齊的牛油果片。

理子穿著緊身運動衣,剛從晨跑回來。她脖子上掛著毛巾,身上帶著健康的汗水氣息。

她坐在餐桌前,一邊喝著咖啡,一邊面無表情地審視著正在收拾料理臺的優人。

經過一夜的發酵,優人的臉腫得比昨晚更嚴重了。青紫色的淤血擴散開來,像是在臉上開了個染坊。那副樣子,別說是“精英助理”,就連作為一個人都顯得有些驚悚。

“嘖。”

理子放下咖啡杯,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咋舌聲。

“今天你就在家待著吧。”

理子冷冷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嫌棄。

“別跟著我去公司了。那副鬼樣子,想嚇死誰?”

這句話在優人聽來,無異於一道晴天霹靂。

經歷了昨晚那場深入骨髓的調教,他的肉體和靈魂已經被重塑得極其脆弱。現在的他就是一隻驚弓之鳥,理子的任何一句話都會被他過度解讀。

別去公司了?

這是什麼意思?

是因為我沒有利用價值了嗎?是因為我連做狗都做得不夠好,所以要被拋棄了嗎?

不去公司……那我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

“撲通”一聲。

優人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緊接著,他整個人跪了下來,膝行幾步衝到理子腳邊,瘋了一樣地磕頭。

“主人!求求您!別趕我走!”

“嗚嗚嗚……波奇知道錯了!波奇以後會更聽話的!”

“求您給我一個機會……我不怕丟人……我可以戴口罩……求求您別不要我……”

優人痛哭流涕,(各種。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流過他腫脹的臉頰,帶來一陣陣刺痛。

理子皺著眉,把腿收了回來,避開了優人的觸碰。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突然發瘋亂叫的流浪狗。

“閉嘴。”

理子厭煩地說道。

“吵死了。誰讓你發出聲音的?”

優人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只剩下喉嚨裡壓抑的抽氣聲。

理子站起身,甚至懶得向他解釋“只是不想讓你丟我的臉”這種原因。對於一個物件,不需要解釋。

她拿起手提包,整理了一下衣領,徑直走向玄關。

臨出門前,她背對著優人,冷冷地丟下一句命令。

“晚上在家準備好晚餐。”

隨著大門關閉的聲音響起,優人像是個被赦免的死囚。

準備晚餐……

主人讓我準

備晚餐……

這意味著主人還要我。主人還會回來。

優人感激地對著大門磕了幾個頭,直到額頭紅腫才爬起來。

他開始了一天的清掃工作。

當打掃到客廳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垃圾桶上。

那雙黑色的涼拖依然躺在裡面,沾著幾粒咖啡粉。

優人的心猛地糾緊了。

那是他的“新娘”。

那是承載了他初吻的聖物。

理子嫌它髒,但在優人眼裡,那上面殘留的唾液是他與主人之間最深刻的羈絆。

拿回來?這是違背主人的命令。

但是……就這樣倒進垃圾站,被粉碎機絞碎?

優人做不到。

經過一番激烈的內心掙扎,優人顫抖著俯下身。

他像條真正的狗一樣,把頭探進垃圾桶,用嘴巴叼住了那隻沾著汙漬的涼拖。

那是熟悉的橡膠味,混合著食物氣息。

優人卻感到一種變態的安心。

他叼著那雙鞋,偷偷摸摸地爬進了自己睡覺的那個狹窄雜物間。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放著一個隱秘的紙箱。

他把這雙髒兮兮的、沒有做任何清理的涼拖,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在涼拖的旁邊,放著那個晶瑩剔透的海藍色琉球玻璃杯——那是美由送給他的禮物。

雜物間微弱的光線透過玻璃杯折射出來,映在滿是口水印和灰塵的黑色橡膠上。

純淨與骯髒。

過去與現在。

這是櫻井優人這輩子最珍貴的兩件東西,靜靜地躺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紙箱裡。

理子有潔癖,尤其對浴室的要求近乎苛刻。

“洗浴是排解人一天疲憊的地方,我不希望在這裡看到任何一丁點的汙漬。”

這是理子的原話。

優人此刻正跪在浴室溼滑的瓷磚上。

他手裡拿著細毛刷和棉柔巾,一點一點地清理著地面瓷磚縫隙裡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汙穢。

地漏附近纏繞的長髮、推拉門軌道死角的灰塵、甚至是淋浴噴頭上的水垢……

他用細毛刷清理掉固體顆粒,再用溼巾擦拭,最後用棉柔巾拋光。

做完這一切,他還要換上新的浴室香氛,確保空氣中只有理子喜歡的味道。

跪在馬桶前擦拭的時候,優人腦海中閃過一些曾經看過的家奴調教片子。

那些片子裡,強勢的女主人往往會命令奴隸用舌頭舔舐地板,甚至舔舐馬桶,以此來羞辱奴隸,確立權威。

對於現在的優人來說,如果理子下令,他會毫不猶豫地伸出舌頭,甚至會因為這種極致的羞辱而感到甘之如飴。

但是,理子從未下過這種命令。

從來沒有。

優人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光潔如新的馬桶釉面,心中泛起一絲苦澀。

他明白,自己雖然有意為之,卻絕不敢主動提起。

因為他知道這位主人的秉性。

主人從來都不在乎他怎麼想,更不可能會因為某件事情會讓他覺得“爽”或者“羞恥”而命令他去做。

對於主人而言,自己和她之間的關係並不是片子裡的那種“相互滿足”。

而是單向的**“使用”與“奉獻”**。

奴隸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主人要奴隸怎麼做。

只要馬桶乾淨了就行,至於你是用手擦的還是用舌頭舔的,理子根本不關心,甚至會覺得用舌頭舔很噁心、很不衛生。

這種被無視的變態慾望,比強迫他去舔馬桶更讓他感到空虛和卑微。

從下午三點開始,優人就在廚房裡忙碌。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去公司”依然

有價值,為了彌補早餐的“失誤”,優人使出了全部本領。

瓦罐裡悶著老火靚湯,桌上擺著精心烹飪的幾道大菜,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六點三十,指紋鎖的聲音響起。

優人立刻跪在玄關,額頭貼地,擺出標準的土下座。

“歡迎主人回家。”

門開了。

理子提著包走了進來。她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神淡漠。

看著跪在門口搖尾乞憐的優人,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抬腳。

“嘭。”

一腳踢在優人的肩膀上,把他像個擋路的垃圾袋一樣踢開。

“擋路。”

理子沒有換鞋。她穿著那雙黑色的小羊皮樂福鞋,直接踩著剛擦得一塵不染的地板,走到了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她懶散地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機開始刷消息,完全無視了桌上那桌豐盛的晚餐。

優人顧不上肩膀的疼痛,趕忙手腳並用地爬回廚房。

他用洗手液把手洗得乾乾淨淨,擦乾,然後端出那鍋悶了三個小時的湯,盛好,再把消毒櫃裡的餐盤碗筷拿出來,用溫水沖洗擦拭後,恭敬地擺在理子面前。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跪在地上,爬回玄關。

他用嘴從鞋櫃裡叼起理子常穿的那雙居家棉拖,然後像條蛇一樣,貼著地面爬回餐桌底下。

他輕輕挪動到理子的腳邊。

理子此時正翹著二郎腿,那隻黑色的小皮鞋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鞋尖偶爾劃過空氣。

優人先是把棉拖放下,然後調整姿勢,輕輕地用自己腫脹的頭頂,頂了頂理子翹著的那隻鞋的鞋底。

這是卑微的信號:主人,該換鞋了。

理子沒有說話,只是順勢用鞋底踩了踩優人的頭,稍微用力碾了一下。

這是默許。

優人心中一喜。

他前半身微微上抬,(各種。雙手捧著鞋底,手指小心翼翼地扣住鞋後跟,微微用力。

“啵。”

小皮鞋脫離了理子的腳跟,被優人捧在手裡。

他迅速捧起一隻棉拖,輕柔地套在理子的腳上。

然後,他再次用頭頂了頂理子的鞋底,示意換腳。

換完鞋子以後,優人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叼起理子換下來的那雙小皮鞋。

理子的腳很小巧,只有36碼。優人用嘴巴叼著鞋子後幫的位置,鞋口正好對著他的鼻子。

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那是理子悶了一天的腳味,混合著皮革的香氣和體溫。

這是優人最喜歡、最著迷的味道。

在平時,如果沒有特別要求,理子是嚴禁優人這麼猥褻她的衣物鞋襪的。只有在換鞋去鞋櫃的這短短几步路,是他唯一的“合法享用時間”。

可惜,從餐桌到鞋櫃的距離只有短短六七步。

哪怕優人爬得再慢,也無法跟這雙帶著餘溫的鞋子溫存多久。

他把鞋子放到鞋櫃上收納好,眼神戀戀不捨,彷彿那是他的愛人。

“丟了魂了?”

一道冷冷的聲音從餐桌方向傳來。

“地這麼髒,養你這條狗幹什麼吃的?”

優人猛地回頭,惶恐地磕頭道歉。

順著理子的視線,他看到了理子剛才因為沒換鞋而踩在地板上的那幾個淺淺的鞋印。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因為優人的臉現在就貼在地上,藉著地面的反光,那幾個鞋印顯得格外刺眼。

“對不起!波奇馬上清理!”

優人趕忙爬到雜物間,取來抹布和地板清潔液,跪在地上,仔仔細細地擦拭每一個沾著鞋印的地方,直到地板重新

光亮如鏡。

擦乾淨後,他又去到衛生間,再次把自己的雙手清洗乾淨。

然後,他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杯溫鹽水,兩塊熱毛巾和一個寬口的空杯子。

他膝行到理子身側,將托盤高高舉過頭頂,像個雕塑一樣跪著,等待著理子就餐結束後的使用。

餐桌上很安靜,只有偶爾筷子碰到瓷盤的聲音。

幾分鐘後。

“咕嘟咕嘟……呸。”

理子拿起溫鹽水漱了漱口,直接吐到優人舉著的那個寬口杯子裡。

隨後,她拿起溫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把毛巾隨手扔回托盤。

理子起身,看都沒看優人一眼,徑直走向客廳的沙發。

優人依然跪在地上。

他看著餐桌上那一桌子豐盛的菜餚。

只有那盤沙拉和煎魚動了兩筷子。那碗他熬了快三個小時、撇去了所有浮油的湯,看起來只喝了一兩勺。

剩下的菜,幾乎原封不動。

再看看躺在沙發上已經開始玩手機的理子,優人心裡有說不出的委屈和酸楚。

我不去公司了,我只有這些價值了……

可是連這點價值,主人都不屑一顧嗎?

但他不敢有任何怨言。

他默默地把餐桌收拾乾淨。

那些他花費了整個下午心血烹飪的、甚至連自己都捨不得嘗一口的美味佳餚,被他毫不猶豫地全部倒進了垃圾處理器。

伴隨著機器的轟鳴聲,那些食物變成了漿糊,就像優人此刻稀碎的自尊。

清理完廚房,優人正跪在地上用抹布擦拭著流理臺的水漬。

忽然,客廳傳來了理子打電話的聲音。

聲音變得輕快、愉悅,那是面對優人時從未有過的語調。

“喂?嗯,今晚嗎?”

“好啊,正好我也沒怎麼吃東西。”

“在那家法餐廳見?行,我馬上過來。”

是朋友約了飯局。

或者……是那個沖繩的男人?

優人的手僵住了,心臟像被針扎一樣。

電話掛斷。

理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

她對著廚房的方向,淡淡地下達了命令。

“波奇,換鞋。”

第四卷第二章

“波奇,換鞋。”

理子站在玄關前,鞋櫃門被打開,裡面的鞋整齊排列著。黑色高跟鞋放在最上層,鞋尖朝外,是她平時上班最常穿的那幾雙。下面一層有樂福鞋,也有顏色更淺的低跟鞋。最右側那雙深酒紅色細跟鞋理子很少穿,鞋面乾淨,扣帶壓得很平,鞋跟內側幾乎沒有磨損的痕跡。

理子的腳尖停在那雙深紅色細跟鞋前。

“這雙。”

“是,主人。”

鞋被捧了出來,放在她的腳邊。

深酒紅的皮面在玄關燈下顯得很暗,只有鞋尖和鞋跟邊緣浮著一點光。細跟筆直,鞋口窄,內側的金屬扣帶很小,不刻意看幾乎注意不到。

優人低著頭,看著地板上的這雙鞋子,剛剛的那通電話聲還停留在他耳邊。

“好,那就今晚。”

理子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不像是對客戶或者下屬講話的語氣。她聽電話那邊說完,短短地笑了一下,然後才掛斷。

那笑聲很輕,可屋裡太安靜了,在廚房的的優人也聽得很清楚。

理子換了身衣服,淺灰色長外套,米白色針織衫,頭髮低低挽在腦後。耳垂上是一對小珍珠耳釘,幾乎沒什麼存在感,卻顯得她臉側的線條更柔和一些。

右腳遞到面前。

優人用手指撐開鞋口,托住她的腳跟。

理子的腳背很白,透明甲油貼著指甲邊緣。

腳踩進鞋裡時,皮革輕輕收住腳背。扣帶繞過腳踝,金屬扣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第二隻鞋穿好後,理子用鞋尖在地面上輕輕點了點,輕微扭動腳踝,試了試鞋子的貼合程度。

優人的手還停留在鞋跟後側。

理子低頭,看了看優人。

“手。”

那隻手立刻收回去,貼在地面上。

“對不起,主人。”

“在想什麼?”

“沒有。”

“沒有?”

理子的聲音並不重。

優人的額頭低下去,貼在地板上。

“對不起,主人。”

“我問你在想什麼,不是讓你道歉。”

鞋尖的影子壓在優人的手邊。他看著那道影子,手指緊緊貼合在一起。

“不敢想。”

理子看著他。

“不敢想,還是不敢說?”

“都不敢。”

理子沒有繼續問。

“把家裡收拾乾淨,熱水和毛巾準備好。”

“是,主人。”

門關上後,玄關重新安靜下來。

鞋櫃第二層右側空出了一格。旁邊的幾雙鞋仍然鞋尖朝外,排得很齊。只有那一格露出深色的櫃底,像剛剛被取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優人看了一會兒,把鞋櫃門合上。

客廳其實已經很乾淨了,沙發靠墊也擺在理子習慣的位置。優人把抹布重新擰乾,從茶几邊緣擦起,玻璃面很快變得更加光亮。

擦到沙發前時,他把靠墊重新扶了一下,剛才理子拿包經過時,外套下襬可能是碰到了邊角。抬起靠墊,調整一下角度,壓痕對齊到原來的位置再放回去。

玄關那邊的燈還亮著,理子剛才站過的地方有一些很淡的鞋印,仔細看,是鞋底的防滑紋路踩出的幾道淺痕,如果不仔細盯著看根本看不出來。

優人跪在玄關看了一會兒,把抹布壓了上去,沿著鞋尖停過的位置一點點擦過去。膝蓋貼著大理石地板,涼意從褲子單薄布料下慢慢滲上來。

鞋印被擦掉後,地面重新變得乾淨,暖白色的玄關燈落在上面,只剩下一層平整的反光。

從冰箱裡拿出水果,蘋果削皮,去核,切成厚薄一致的片。橙子剝開,每一瓣外面的白筋都撕掉。獼猴桃切成半圓,軟掉的邊緣被修平。葡萄洗過以後,用廚房紙一顆顆擦乾,擺在盤子最外圈。最後給果盤覆上一層保鮮膜,放入冰箱的保鮮層,這樣即使理子回來的太晚,也能保證吃到的水果是新鮮清脆的。

優人跪在玄關旁,背挺著,手放在膝蓋上。理子的住處是在頂層,一梯一戶,門外的電梯一響就代表著理子的歸來,可在這一片靜寂的夜晚等那一聲不知何時會響起的電梯確是格外的磨人。

理子今晚穿的是那雙深酒紅色細跟鞋,那雙鞋不適合走很遠的路,也不像普通應酬會選的鞋。她出門前戴了珍珠耳釘,頭髮也重新整理過。電話裡那個人讓她笑了一下。

會是誰?

這個念頭剛出來,優人的頭就低了下去,盯著那處剛被自己擦拭乾淨的,原本印有鞋印的地板。

不該想,主人沒有告訴他的,就是他不需要知道,能等在這裡,已經是他最大的幸運了。

鞋櫃第二層右側空著,原本放置在那的鞋子現在正穿在理子腳上,踩過餐廳的地毯,走過店門口的臺階,也許停在另一雙皮鞋旁邊。

門鎖響起時,已經接近深夜。

優人的身體立刻伏低。

門打開。

“主人,歡迎回來。”

理子沒有理會,細跟鞋踩過玄關,走過大理石

地板時發出幾聲清脆的響聲。鞋底帶進來一點外面的灰塵,細小的砂粒被壓在地板上。淺灰色外套從優人身旁掠過去,帶著夜裡的冷氣、餐廳裡的香味,還有一點淡淡的酒氣。

理子躺進沙發,肩膀陷進靠墊,頭偏向一側。低挽的頭髮鬆了些,幾縷髮絲貼在耳邊。珍珠耳釘還在,燈光下透出一些溫潤的白。

右腳輕輕一晃,(各種。接著是左腳。兩隻鞋一前一後地倒著,鞋尖朝向不同,細跟在地毯上壓出兩處淺淺的凹痕。

優人爬過去,輕輕捧起地毯上的鞋子,鞋底有些細砂,鞋跟外側多了一道淺痕,扣帶內側還帶著腳踝的溫度。皮革表面沾了一點餐廳地毯上常有的細塵。把鞋子放回玄關處,然後又爬到餐廳,洗乾淨雙手,端出冰箱理切好的果盤,揭開保鮮膜,膝行到客廳的沙發旁,把捎帶冷氣的果盤放到了茶几上。

理子半躺在沙發上,一隻手垂在沙發邊,指尖自然彎著。另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像是有些倦。落地燈照著她的側臉,眼下有很淡的陰影,唇色比出門前淺一點。

“水。”

“是,主人。”

水杯遞到她手邊。

理子接過來,喝了兩口,又遞了回去。

“毛巾。”

熱毛巾被遞了上去。

理子擦了擦手,又順手擦過脖頸。毛巾很快沾上一點香水和酒氣,然後被隨手丟回托盤。

“主人,請用。”

看理子沒有注意茶几上的果盤,優人於是雙手捧起盤子,膝行到理子旁邊,把果盤舉到方便理子取用的高度。

理子的手從沙發邊垂下來,指尖停在盤子上方。

“切了多久?”

“沒多久。”

“撒謊。”

“對不起,主人。”

一塊蘋果被拿起。

咬痕很整齊,剩下半塊被放回盤沿。蘋果汁沾在盤邊,很淡的一點,那半塊蘋果在盤沿停著,果肉暴露在空氣裡,很快就會變色。

“今晚見了個挺有意思的人。”

果盤低了一點。

很快又被優人穩住。

理子看了一眼,沒有戳破。

“以前在我手底下的時候,還沒這麼會說話。”

“是嗎。”優人應和道。

“嗯。轉去市場部以後,成熟了不少。”

市場部。

這個詞落下,優人的指節慢慢收緊,果盤邊緣壓進掌心,盤子卻沒有晃動。

理子側過臉。

“佐藤美由。你還記得吧?”

“記得。”

“反應倒是不小。”

“對不起,主人。”

“我又沒怪你。”

理子的語氣很平,甚至有些懶。她把那半塊蘋果拿起來,看了看,隨後丟到了地上,拿起一旁成色更好的一塊吃了一口。

“她今晚約我吃飯,說想謝謝我。”

餐廳、男人、酒杯、理子的笑。

那些剛才一直被壓在優人心裡的猜測,在這個名字出現後瞬間煙消雲散了。

是美由。

佐藤美由。

是該覺得慶幸,還是悲哀呢?

果盤邊緣繼續壓在掌心,疼痛把腦海中的思緒壓了回去。

“她剛被通知,下個月可能會調薪。後面應該還會提一級。”

“是嗎。”

“嗯。市場部那邊對她評價不錯。”

理子的聲音很輕。

“她在我這裡的時候,業務能力就不差。只是那時候太拘謹,想得多,做事放不開。轉去市場部以後,反而比以前好了。”

一顆葡萄被拿起,指尖捏著轉了一下。

“我之前和她現在的上司聊過幾次,順口提過她。說她認真,執行力強,抗壓也還

可以。”

理子的聲音忽然壓了下來。

“你們是同一屆畢業的吧?”

“是,主人。”

理子看著他。

“同一屆。”

她重複了一遍。

果盤上的蘋果片朝外,橙瓣靠裡,葡萄一圈一圈圍在邊緣。盤子很乾淨,邊緣卻被指節壓得有些發緊。

理子的目光從果盤移到跪在地上的優人身上。

“一個年紀輕輕,就要升職加薪了。”

她停了停。

“一個跪在這裡,給我端水果。”

客廳很安靜。

“怎麼?不回話?”。

“主人說得對。”

“哪裡對?”

“我比不上她。”

“只是比不上?”

果盤低了低,又重新端穩。

“我沒用。”

理子沒有繼續逼問,只是靜靜看著他。

優人的聲音很低,卻很順從,不是在認輸,更像是在替理子把結論整理好,把他應該說的話給說出來。

“美由小姐比我優秀得多。”

“美由小姐?”

理子的唇角動了一下。

“你現在倒是知道該怎麼稱呼她。”

“是,主人。”

“以前叫她什麼?”

果盤邊緣壓得更深了。

“美由。”

“現在呢?”

“佐藤美由小姐。”

理子看著他。

“為什麼?”

如果是過去的櫻井優人,也許會痛苦,會羞恥,會覺得自己被剝奪了什麼。

但波奇不會,或者說,波奇知道主人要的答案。

“因為我已經沒有資格那樣叫她了。”

理子的手指停在果盤上方。

“還有呢?”

“因為她比我優秀。”

“還有呢?”

優人的頭低得更深。

“因為我是主人的狗。”

客廳裡靜悄悄的,只有理子手指撥弄果盤裡的葡萄發出的摩擦聲。

理子看著他,眼神淡了一些,像是滿意,又像是覺得本該如此。

理子重新靠回沙發上。

“她今晚還問起你了。”

“是。”

“想聽?”

“主人願意告訴我,我就聽。”

理子輕輕笑了一下。

“倒是挺乖。”

“謝謝主人。”

“她問我,有沒有再見過你。”

理子拿起一瓣橙子。

“我說沒有。”

橙瓣外面的筋膜剝得很乾淨,被她一口吃掉。

“因為從她認識的那個意義上來說,我確實沒有再見過櫻井優人。”

理子的目光落下來。

“我見到的,是波奇。”

“是,主人。”

這一次回答更快。

像是在回應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理子看著他。

“她如果知道你現在這樣,會是什麼表情?”

果盤沒有動。

只是託著盤子的手,慢慢向上抬了半寸,像是怕理子取水果時不方便。

“會失望。”

“為什麼?”

“因為她以前認識的櫻井優人,已經不存在了。”

理子沒有說話。

“現在這裡只有波奇。”

這個回答讓理子的覺得有趣。

“誰教你這麼說的?”

“主人。”

“我什麼時候教過?”

“主人一直都是這麼教我的。”

理子看著他幾秒。

然後笑了一下。

這次笑意比剛才清楚一點。

不是溫柔。

是看見馴化結果時,那種不需要多說的滿足。

“是嗎。”

“是,主人。”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美由的名字還在空氣裡。

調薪、升職、市場部、感謝、同一屆畢業。

這些詞像外面世界帶回來的東西,和理子的外套、鞋底灰、餐廳香水味一起留在房間裡。它們不屬於優人,卻又全都落在他身上。

理子閉了閉眼。

“她看起來過得不錯。

說以後如果有機會,想自己負責一個完整項目。”

“是。”

“挺有前途的。”

“是。”

“你不覺得難受?”

優人的嘴唇動了一下,那一瞬間,不甘又露出來一點,不是對理子的,是對他自己,對那個曾經站在美由身邊,卻現在只能聽理子轉述她升職消息的自己。可理子的目光還盯著他,那一點不甘甚至沒來得及成形,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難受。”

理子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我沒能成為像她那樣的人。”

“然後呢?”

優人把果盤託高了一點。

“但主人說得對。”

理子沒有接話。

“美由小姐本來就比我優秀。她應該升職,也應該被人認可。”

聲音停了一下。

“我能聽主人說起她,是主人允許我聽。”

這句話讓房間裡的壓迫感減輕了一些。

理子看著他。

“你現在明白了,連你自己的情緒也需要接受我的掌控,對吧?”

“是,主人。”

“為什麼?”

“因為我是主人的。”

理子的手從盤子裡拿起一顆葡萄。

葡萄被擦得很乾,沒有水珠,只有一點透明的皮光。

她把葡萄放進口中。

“波奇。”

“是。”

“作為前男友,你是不是應該替她高興?”

“是。”

“那說吧。”

優人沒有遲疑太久。

“我替佐藤美由小姐高興。”

“說得像念報告。”

“對不起,主人。”

“換一種。”

果盤被放到茶几上,地毯的紋理貼上掌心,額頭慢慢低下去。沙發邊垂下來的手就在優人低垂的頭部上方。

“恭喜佐藤美由小姐升職。”

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

“她比我優秀得多。”

理子沒有說話。

額頭貼著地毯,能聞到剛才那雙鞋落下時留下的一點塵味,還有理子外套垂在旁邊帶來的香水味。

“還有呢?”

優人閉了閉眼。

“她應該擁有更好的人生。”

“你呢?”

“我應該留在主人身邊。”

“做什麼?”

“做主人的狗。”

理子這次真的笑了,笑的很輕。

“這句話倒是像樣了。”

優人伏在地上,沒有抬頭。

“謝謝主人。”

理子抬起一隻腳,用鞋底輕輕摩擦著優人的頭頂,像是在撫摸自己的愛寵一樣。

“把果盤收拾乾淨,還有今天穿的那雙鞋子,丟在地上那塊蘋果就賞你了。”

“謝謝主人!”

“下週會舉辦慶祝美由升職的慶祝會,到時候你也去。”

“是,主人。”

第四卷第三章

美由又看了一次門口。

服務生把最後一排酒杯擺到長桌上,杯底磕在桌布上,發出很輕的響動。靠窗那邊沒關嚴,海風鑽進來,把桌角的餐巾掀起半邊。美由伸手按住。風又吹了一下,她才發現掌心有點汗。

“佐藤,今天你是主角,別一直看門口。”

市場部的同事端著酒杯走過來。美由把餐巾壓回去。

“我沒有一直看。”

“你剛才已經看了三次了。”同事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等高橋部長?”

美由笑了笑。“她工作忙,我怕她臨時來不了。”

“她要是不來,你估計還自在一點。”

“那倒不會。”

同事笑了一聲,開玩笑說:“你還真是被她給練出來了。”美由也笑了笑,沒再接話。

別墅是公司租的,平時接待客戶用,今天市場部拿來辦她的升職宴。長桌靠著落地窗,冷盤已經拆開,烤肉被

保溫燈照著,銀色的餐夾搭在盤邊。酒水放在靠窗那側,冰桶裡浮著一層水汽。部門組織的小範圍晚宴,大家穿得卻比上班時還正式——男同事多半西裝,女同事換上了裙子和高跟鞋。畢竟坐辦公室的白領們,這種交際場合掰著指頭也數不出幾個。客廳裡燈光不算亮,落地窗外的海已經暗下去了,只剩岸邊幾盞燈映在玻璃上。

美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細跟站久了,腳後跟隱隱發疼。她換了下重心,又抬手把裙襬輕輕理平。

門口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些。有人說:“高橋部長來了。”

美由抬起頭。

理子從門口進來。黑色長裙,淺灰外套搭在肩上,裙襬貼過小腿,高跟鞋踩在門口的石面上,聲音清脆利落。她進門時沒有特意停下來接受寒暄,只在有人打招呼時點了點頭。優人跟在她身後——白色西褲,黑色襯衫,深色西裝外套,褲線壓得很直,鞋面乾淨。他停在理子身後,位置比普通同事更近一些,但還沒近到讓人覺得奇怪。

美由走過去。

“高橋部長。”

理子看向她。“恭喜。”

“謝謝您。您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今天這句話準備說幾次?”

旁邊幾個同事笑了起來。美由有點不好意思。“可能會有點多。”

理子看了她一眼。“那留到最後再說。”

美由抿嘴笑了笑,一對酒窩淺淺地浮現出來。“好,全聽高橋部長的。”

理子把手裡的包遞向身後,優人伸手接過。包帶落進掌心,他把包扣朝內轉了一下,又站回原來的位置,和理子保持著半個身位的距離。美由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

“高橋部長,好久不見。”“今晚您可要多喝一杯。”“佐藤這次升職,您也是功臣啊。”

理子從服務生手裡接過酒杯,不緊不慢地回道:“我只是推薦過一次。真要算功臣,賬單是不是也要分我一份?”幾個人笑了起來。市場部負責人連忙擺手:“那不行,今天是我們部門請客。”

“那就算了。”理子喝了一小口酒,轉頭看向美由。“她以前在我這裡,彙報前半分鐘全在道歉。現在應該好一點了吧?”

美由的臉一下子熱了。同事立刻起鬨:“原來佐藤以前就這樣?”“現在也還是這樣,郵件第一句經常是‘不好意思’。”

美由捂了下臉。“我已經在改了。”

理子沒有再接話,只是輕輕碰了碰她的杯子。“進步已經很大了。”聲音不高。美由低頭看著杯子裡的酒,酒面微微晃著。

她一直擔心理子來了以後場面會變得緊繃,可理子並沒有刻意壓住氣氛。她只是站在那裡,別人問一句,她答一句。偶爾一句話落下,周圍就自然地笑起來。沒有主動熱絡,也沒有拒人千里。美由覺得自己放鬆了一些。

“佐藤,過來拍照。”有人在客廳中央喊她。

合影時美由被推到中間。落地窗外是黑下去的海,手機補光亮起來,照得她眼睛有點酸。理子站在側邊,沒有往中間靠。優人退得更後,照片裡大概只會拍到他的半邊肩膀。

拍完以後,市場部負責人舉杯。

“今天主要是祝賀佐藤。她轉到市場部以後,適應得很快,執行也穩。後續她也會參與到公司更多重大項目中,希望她繼續保持。”

掌聲響起來。美由端著香檳站在人群中間,杯壁冰得很,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謝謝大家。我剛轉到市場部的時候其實很不適應,能走到今天離不開大家的幫助。”

同事笑著說:“太正式了吧。”美由也笑了笑。“那我換一個說法。”

她看向理子。

“高橋部長,這一杯我還是想敬您。”

周圍安靜了一點。

理子拿起杯子。美由繼續說:“以前在戰略運營部的時候,我經常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後來轉到市場部,很多時候也是靠以前您教我的辦法撐過來的。”她頓了一下,“還有這次機會,也是因為您之前和市場部負責人提過我。”

理子看著她,笑了。“那也得你足夠優秀我才能提你,打鐵還須自身硬。”

美由握著杯子,停了停。“謝謝您。”

理子和她碰杯。“別老說謝了,以後還會繼續共事。加油。”

美由心裡一暖,會心地笑了。

杯口輕輕一碰,香檳在杯壁上晃開。宴會重新熱鬧起來。有人把音樂調大了一點,服務生端著托盤穿過人群,杯子裡的泡沫晃到杯口。窗外風大了,有人去把窗推緊,木框合上時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理子坐到靠窗一側。服務生拉開旁邊的椅子。優人則拘謹地站在椅子後面,沒有落座的意思。美由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櫻井君,你也快坐下呀。”

優人低聲道:“謝謝。”

嘴上應了,身體卻一動沒動,仍舊直直地站在椅子後面。

理子把餐巾放到膝上,側過臉瞥了他一眼。“還站在那裡做什麼,坐下吧。”

“是。”

優人朝理子的方向微微傾身致意,然後規規矩矩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與理子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不會出現在她直視前方的視野裡,但只要她稍微側目就能看到他。

旁邊有人小聲說:“高橋部長的秘書好規矩。”“能跟她,肯定不一般。”

美由端著杯子,沒有說話。剛才她叫優人坐,他明明聽見了,也回應了,可真正讓他坐下的,還是理子那一聲指令。(各種。

理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子剛放下,優人已經把紙巾疊好,規規整整地擱在理子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然後收手,重新放回膝蓋上。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動作利落得像一個被編好了程序的人偶。

美由看著那疊方方正正的紙巾,心裡的疑惑越壓越重。她以前和優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人。那時候他連便利店買回來的酸奶都會忘了拿吸管。現在坐在理子身邊,一舉一動都那麼得體,那麼恰如其分——像一個從小就跟著她、服侍她的僕人。

蛋糕推出來的時候,大家又把美由推到中間。白色奶油上寫著祝賀語,刀切下去,草莓汁沾在刀面上。第一塊端給了市場部負責人,第二塊端給了理子。

“部長。”

理子接過,嚐了一口。“嗯,謝謝。”

美由鬆了口氣,又切了一塊,端到優人面前。“櫻井君,你也吃一點吧。”

盤子遞過去的時候,優人的手抬了抬,又放了回去。“謝謝,佐藤小姐。”他一邊道謝,一邊偷偷看了看旁邊的理子。

理子正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嚐了一口,放下叉子,才看向優人。“佐藤小姐給你拿蛋糕,還不快接下,一直讓人家端著,太沒禮貌了。”

優人一個激靈,連忙起身接過蛋糕,再次向美由道謝。

美由收回手,指尖沾了一點奶油。她抽了張紙巾擦掉。

“櫻井君現在真的很……客氣。”

優人低著頭。“應該的。”

“以前你可不是這樣。”

這句話說完,桌邊靜了一下。

理子把杯子放下,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桌面上。“優人,今天是慶祝美由升職的。你收了人家的蛋糕,還不祝賀人家一下?跟了我這麼久,我是怎麼教你的?”

優人剛坐下沒一會兒,連忙又往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一坐一起,又一起一坐,引得周圍幾桌同事側目,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祝、祝賀佐藤小姐高升。我以後也一定多向佐藤小姐學習,努力工作。”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優人滿臉通紅地道賀,說完還深深地鞠了一躬。

美由看著面前鞠下腰的優人,一時不知所措。在日本,同輩之間在公開場合行此大禮是不合適的。她還沒弄清優人和理子之間那層怪異的關係到底是什麼,但越來越多的目光正往這邊聚過來。美由連忙轉頭望向理子,眼神裡帶著求救。

理子沒有立刻說話。

她瞥了優人一眼——很短促,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眼神,但優人的肩膀明顯繃了一下。然後她垂下視線,用手指在喝了一半的酒杯旁邊輕輕敲了兩下。

優人幾乎是同時就動了。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酒瓶,小心翼翼地給理子的杯子斟滿。動作很快,但沒有灑出一滴。

理子端起酒杯,轉向眾人,語氣從容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今天是佐藤小姐的好日子,大家都敬她一杯吧。”

周圍的氣氛一下子鬆開了。有人舉杯,有人笑著喊“恭喜佐藤”,剛才那一幕被熱熱鬧鬧地蓋了過去。美由端著杯子回應同事們的祝福,可心裡那根弦卻越繃越緊。她在想方才那一刻——理子只是敲了敲杯子,優人就知道該做什麼。那不是默契。那是一種被訓練出來的反應,一句話不用說,一個動作就夠了。她越想越覺得渾身發毛。

宴會到後半段,屋裡的空氣越來越悶。香水味、酒味、烤肉和奶油混在一起,攪成一股沉甸甸的暖風。美由臉頰發燙,腳後跟也磨得生疼。她放下杯子。

“我出去吹會兒風。”

“一個人?”同事問。

“嗯,吃太多了,走走。”

她剛繞過長桌,理子就看了過來。“去哪兒?”

“出去散散步,有點撐。”

理子看了眼窗外。花園裡的燈亮著,白色的石子路從別墅門口繞出去,再往前就是海堤。“我也出去一下。”

美由有些意外。“您不用留下來嗎?”

“裡面有點吵。”

理子剛站起身,優人也跟著站了起來。他沒有直接跟上,而是微微欠身,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理子能聽清。

“高橋部長,您穿的鞋走石子路恐怕不太方便。請允許我去車上幫您取平底鞋來。”

他的語氣恭敬得不像是秘書在提建議。更像是請求。

理子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優人轉身離開。白色褲腿從桌邊擦過去,很快被人群擋住了。美由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部長。”

“嗯?”

“他現在一直這樣跟著您嗎?”

理子整理了一下外套袖口。“他是我的秘書。”

“我知道。”

理子看了她一眼。美由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兩人一起往外走。服務生替她們打開門,海風一下灌進來,美由的裙襬貼上小腿

。高跟鞋踩到門外石面上,聲音比屋裡更脆。身後有人喊:“佐藤,別走太遠啊,等會兒還要敬第二輪!”美由回頭笑了笑。“知道。”

門在身後合上。音樂和笑聲被隔在裡面,只剩一點悶悶的熱鬧。

白色的石子路被路燈照得發亮,美由的高跟鞋踩上去不太穩,放慢了腳步。理子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也沒催她。兩人沿著花園小路走了一段,在觀景臺的木質長椅上坐了下來。海面很暗,浪聲從防波堤下面傳上來,遠遠的,很有節奏。風吹了一陣,酒意散掉幾分,美由反而覺得腦子更清醒了。

“高橋部長。”

“嗯。”

“今天真的謝謝您。”

理子看著海面。“你剛才答應過,少說幾次。”

美由笑了。“最後一次。”

“你最好記住。”語氣很淡,倒不像責備。

美由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我以前在您手底下的時候,總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好。”

“你當時確實經常出錯。”

“這種時候您也這麼直接啊。”

理子看了她一眼。“現在少多了。”

美由怔了怔。理子又看向海面。

“……這算安慰嗎?”

美由忍不住笑了出來。“算。”

理子沒再說話。她不是一個會主動把話題往深處引的人。美由坐在她旁邊,聽著海風吹過長椅背後的聲音。氣氛鬆快下來,兩人又聊了些別的——理子說起上個月去京都出差時吃到一家不錯的懷石,豆腐做得尤其好,美由接話說自己一直想去但總抽不出時間,又問了幾句那家店的位置。

“在祇園那邊,一條小巷子拐進去,不難找。”理子說,“主廚是從東京過去的,在京都待了快十年了。”

“十年?那應該很地道了。”

“手藝是好的。不過他一直不喜歡被寫進網上的推薦,預約全憑熟客介紹。”

美由笑了一下。“那今天算是內部情報了。”

“你可以這麼理解。”

“部長出差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吃飯嗎?”

理子想了想。“大部分時候是。應酬已經夠多了,能一個人就一個人。”

“我也是,”美由說,“一個人吃飯不用想話題,專心吃就好。”

“你倒是不用擔心話題。”

“這是在誇我嗎?”

“算是吧。”

美由笑了笑,把被海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那部長度假的時候呢?也會一個人去嗎?”

“看情況。去年冬天一個人去了趟箱根——”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腳步聲。

優人從花園那邊快步走來,手裡拎著一隻防塵袋,袋口打開,他用手託著鞋底,小心地避免鞋面被袋邊蹭到。步子有些急,像是找了一陣才找到這裡。

“高橋部長,鞋拿來了。”

他走到長椅前,把防塵袋放下,然後身體自然地矮了下去。一隻手伸向理子的鞋釦,白色褲腿在膝蓋處壓出一道彎折——膝蓋還沒碰到地面,理子的目光就落了下來。

很輕的一眼。

優人的手停住了。他收回手,退後兩步,低著頭站在了一旁,一動不動。

理子收回視線,轉向美由,接上了剛才沒說完的話。

“——泡了兩天溫泉。”

美由頓了一下,把目光從優人身上收回來。“聽上去很舒服。”

“確實不錯。山上有雪,泡在露天溫泉裡看雪落下來,什麼也不用想。”

美由聽著,卻忍不住又看了優人一眼。他站在長椅側後方,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

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看她,也不看理子,像一尊沒有指令就不會動的擺設。她收回目光,沒讓心裡的波瀾露在臉上。

“我上次去箱根還是大學的時候,”她順著話頭笑了笑,“跟幾個同學一起,鬧哄哄的,完全不是您說的那種感覺。”

“那你可以再去一次,一個人去。”

“被您這麼一說,確實想去了。”

理子微微側過頭看她。“你現在的職位,年假應該比之前多了不少。”

“多了一些。但剛升職就休假,好像不太好意思。”

“該休就休。工作是做不完的。”

美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句話從您嘴裡說出來,特別有說服力。”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您是我見過最忙的人,但您居然在勸我休假。”

理子沒有接這句,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沒笑。

海浪從防波堤下面湧上來,又退下去,聲音遠遠近近的,像某種緩慢的呼吸。路燈的光落在白色石子路面上,石子的邊緣被照得發白,中間卻暗著。天色已經徹底沉下去了,海和天融成一片灰藍,分不清界限在哪。幾隻飛蟲還在燈罩裡撞來撞去,細小的影子在理子的外套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風停了片刻。

美由坐在長椅上,聽著海浪的聲音,看著眼前這片安靜下來的海。她覺得今晚那些反覆揣測卻不敢確認的東西,忽然在這一刻凝固下來了。

“高橋部長。”

理子看向她。

美由的語氣很平靜,像是順著剛才聊美食聊溫泉的話題,自然而然接下去的一樣。

“櫻井優人現在是您養的一條狗吧。”

第四卷第四章

理子沒立刻應聲。她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海,沉默了一會兒。美由把話挑得太明瞭,明得讓她有點意外,不是覺得被冒犯了,而是像開了一整天的會,滿屋子人都在繞著彎子說話,忽然闖進來一個實習生,當眾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那件事講了出來。她覺得有點好笑。

理子不覺得自己和優人的關係需要藏著掖著。談不上什麼公序良俗、道德感什麼的,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優人一廂情願的,自己反倒才是被裹挾,適應的一方。理子習慣於把工作和私人生活分開,不過近來自己也承認,那條公與私之間的線變得越來越模糊了。把優人招進公司,讓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佔一個工位,對外叫他“助理”,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不過這倒也沒有很糟糕。

她不但要優人在私下成為波奇,還要讓波奇在公開場所再變回優人,一個被她高橋理子定製過的優人,她要的是完整的改造,把優人改造成完美貼合她形狀的模樣,要讓優人只在服侍自己時才能獲得成就感和存在感,要讓優人重新穿上衣飾,站在大庭廣眾之下依然對自己畢恭畢敬,讓他明白無論在黑與白,明與暗,優人就是波奇,波奇就是優人,改變的只是名稱,別的沒什麼不同。

理子把視線從海面上收回來,轉向美由。漏出了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嗯?你在說什麼?”

理子的反應讓美由十分憤怒,在她脫口而出“櫻井優人現在是您養的一條狗吧”這句話後其實就已經開始後悔了。

她想過理子會疑惑,會驚訝,亦或是憤怒,想過理子會教育自己,教育自己什麼是基本的社交禮儀,如何跟自己的上司講話,然後自己趕緊起身鞠躬道

歉,承認自己沒規矩,請求理子原諒,後續無論受到什麼處罰或是冷落她都認了,畢竟是自己無理在前,可她沒想到理子的反應居然會是這樣的....這樣的平淡,那笑容就像是在看一個打翻了食盆的小貓一樣,充滿了玩味,同情,和....憐憫。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樣,她抬頭看了看另一位當事人,櫻井優人依舊紋絲不動的站在一邊,面無表情,不知道是沒聽到那句話,還是愣住了。美由仔細觀察著優人的表情,期待優人露出哪怕一絲的憤怒,憤怒自己被這麼折辱,期待著優人的解釋,哪怕是拙劣的謊言,也好過現在這種情勢。可惜什麼都沒發生,優人只是呆呆的站在那。

這讓美由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異類,原本自己以為會是石破天驚的一句話,現在卻是石沉大海。她實在是想不明白到底哪裡出了問題,難道真是自己錯了?可自己明明看到了,看到了很多次兩人之間遠超上下屬之間的,不正常不合理的行為,她看到了優人的畢恭畢敬,看到了理子的隨意差使,就在剛剛(各種?

即使日本的職場等級森嚴,但是下屬跪著給上司換鞋子肯定不屬於合理的工作範疇的吧?更何況這還是當著自己的面,優人就想有如此作為,那自己如果不在的時候呢?這位助理又是怎麼服侍他的上司的?

美由越想越覺得委屈,明明自己才是正確的一方,有問題的是這兩個人,可現在的局面,怎麼變得自己反倒是不正常的,是奇怪的?她壓抑著心裡的衝動,將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一股腦全說了出來,講到後面明顯能聽出有些哽咽。

換來的又是一陣沉默,只能聽到自己輕微的抽搐和哽咽聲。

理子扶了扶額頭,無奈的看著眼前哭的淚眼通紅的美由,又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優人,優人還是剛剛的姿勢,只是相比剛剛,頭明顯低下去一些。

此刻的櫻井優人在想什麼?他其實什麼也沒有想,大腦一片空白。這種狀態從美由哽咽的哭訴時就已經開始了,這是他的保護機制,就像鴕鳥遇到危險時會把頭縮進身體的羽毛中。優人知道,眼前的事情主人會去處理,自己只需要放空大腦,等待著主人的命令就夠了,這也是他作為波奇為數不多令人羨慕的地方之一,什麼都不用想,不用擔心,只需要關注自己的主人,只需要在意自己的主人,別的一切都和她沒有關係。

理子回過頭來,嘆了口氣,說道:“嗯,你猜的沒錯。”

“所以——”美由的聲音有些發抖,“所以是真的?他不是你的秘書——他是你的——”

“他現在確實是我的秘書。”理子不緊不慢地打斷她,“工作做得還不錯。這一點你不是也看到了嗎。”

“那不是一回事——!”

“嗯。不是一回事。”

理子又一次乾脆地承認了,反而讓美由不知道該說什麼。

海浪從防波堤下面湧上來,又退下去。路燈的光落在白色石子路面上,飛蟲還在燈罩裡撞來撞去。理子沒有急著說話,她等美由自己消化。

“你...優人和你是什麼時候..什麼時候開始的這種關係?”

理子用食指揉了揉太陽穴,回答道:“有段時間了吧,可能是半年前?”

一陣沉默.....“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

.美由覺得有些噁心,想要乾嘔。一想到自己的前男友現在每天都趴在地上給另一個女人當狗,而自己還一無所知。很多次都這麼明顯了,之前優人紅腫著臉說是什麼刮痧弄的,那明顯就是被人抽的,臉上那一道道紅印子現在想來,還是被人拿鞋子抽的。還有電梯上那次,優人謊稱天冷,明明剛入秋還悶熱的狠,卻穿著厚厚的外套,明顯是在外套裡藏著什麼東西,現在看來那藏的也是一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還有沖繩那次,理子託自己帶給優人的那個項圈,說是讓她帶給優人,讓優人帶回她家,給她養的小狗用,那所謂的小狗原來就是優人自己。怪不得那天優人接過項圈後的表情這麼怪異。

真是好算計啊,讓自己這個前女友拿著象徵著掌控和彰顯理子身為主人權利的項圈給優人,不就是在說,你即使跟你老情人私會,也不要忘記你的身份,不要忘記櫻井優人是個什麼東西。

更加憤怒了,美由覺得自己被耍了,無形中成了理子和優人play中的一環,可憤怒過後只剩下了深深的無奈。是啊,這件事情全程理子和優人都沒對自己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在其他人眼中理子還是自己的貴人,並沒有什麼對不起自己的地方啊,能怪誰呢?只能怪自己太蠢.理子看著漸漸安靜下來的美由,內心裡也有一些愧疚,因為自己和優人的關係對一個局外人產生不好的影響,這是理子不願意看到的,更何況她其實是很賞識這個聰明能幹的下屬的。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美由終於開口,“我和他之前的關係.....他是我前男友的....”

“後來才知道的。”理子說,語氣比之前稍微放緩了一些,“不是有意讓你為難。這件事上,我應該跟你說聲抱歉。”

她道歉的方式很得體,就像在辦公室裡為一次溝通不周而致歉。美由聽在耳朵裡,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真心的歉意,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從容。

理子偏過頭,視線輕輕掃過長椅側後方。

“波奇。”

就像被按下了什麼開關。優人的膝蓋彎折、觸地,整個動作流暢得沒有任何猶豫。西裝褲壓在碎石路面上,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理子腳邊的地面。不像是“跪下來”,而是回到了自己本來的位置。

美由猛地站起來。

她看到了。之前所有的猜測、推理、細節拼湊,和親眼看到一個人因為一個名字就跪下去,完全是兩回事。她往後退了半步,高跟鞋在石子路上踩出一聲脆響。

理子皺了皺眉。

她往垃圾桶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跪到那邊去,背過去。”

優人起身,走到觀景臺角落的垃圾桶旁邊,重新跪下去。背對著長椅,面朝著暗下去的海。白色西裝褲的膝蓋處沾了灰和細碎的石粒。

理子彎下腰,從防塵袋裡拿出那雙平底鞋,解開高跟鞋的扣帶,左腳先褪出來,然後是右腳。動作不快不慢,(各種。她把兩隻高跟鞋隨手擱在椅子旁邊的地面上,一隻微微歪著,鞋跟卡進了橫木地板的縫裡。

理子把腳伸進平底鞋,後跟勾好,又站起來輕輕踩了兩下。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還在站著的美由。

“先坐下吧。”

美由沒有立刻坐。她看了看垃圾桶旁邊跪著的優人,又看了看理子,又看了看地上那雙被換下來的高跟鞋。她嘴唇動

了動,最終還是坐回了長椅上。

“他——”美由的手攥著裙襬,“他不是第一次這樣跪吧。”

“嗯。”

“你讓他跪他就跪?”

“嗯。”

“為什麼?”

理子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海面,好像在想一個美由能理解的答案。

“原因很複雜,”她說,“但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我沒有逼他。”

美由咬著下唇。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理子站起來,理了理外套,“所以我先走了。你們聊。”

“高橋部長——”

“我還有事。”理子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會議室裡說“今天的會先到這裡”。“你們聊完再說。”

理子踩著平底鞋沿著白色石子路往回走了,全程都沒回頭看跪在垃圾桶旁的優人一眼。腳步聲不緊不慢,很快就消失在花園小徑的盡頭。

長椅這邊只剩下兩個人。海風吹過來,美由的裙襬輕輕晃了晃。垃圾桶旁邊,優人的白色西裝褲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美由看著他的背影。

跪在那裡的是她的前男友。她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而現在,他跪在垃圾桶旁邊,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你轉過來。”美由說。

優人轉了過來。他的臉在路燈下有些蒼白,膝蓋處的西褲沾滿了灰。他看了一眼美由,又把目光垂下去。

“她說的是真的嗎。”美由問他。

“是真的。”

“全部?”

“全部。”

美由深吸了一口氣。海風灌進來,她的喉嚨發乾。

“你自願的?”

優人沒有猶豫。

“是。”

“沒有被她逼?沒有什麼把柄在她手上?”

“沒有。”

“那你為什麼——”美由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壓了回去。她看著優人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些東西——抗拒、痛苦、被控制的痕跡。她沒找到。優人的表情很安靜,甚至可以說放鬆,和她此時的狀態截然相反。

“你欠她錢?”

“沒有。”

“你被威脅了?”

“沒有。”

“那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一個大男人——她要你跪你就跪?她要你做什麼你都做?你是不是瘋了?”

優人沒有說話。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美由惱火。

“你說啊。”

“我解釋過了,”優人說,“剛才高橋部長也解釋了。”

“她那算什麼解釋!她說‘原因很複雜’,那就叫解釋?”

“對我來說,夠了。”

美由瞪著他。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她說,聲音冷下來。

優人知道。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這句話美由今晚已經說了不止一次,但這一次她說出口的時候,聲音裡已經沒有困惑了。困惑早就過去了,現在剩下的是另一種東西。

“你是不是覺得這樣挺好的?”她問。

優人抬起頭。他看著美由,嘴唇動了動,過了一會兒才說。

“是。”

美由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就像某個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你調教成這樣,”美由慢慢地說,語氣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你倒是挺享受的。”

優人的臉紅了。不是被說中的心虛,是赤裸裸的、被當面揭穿的那種羞恥。但他沒有否認。

美由看著他的反應,心裡湧上來的不是同情。是一種更暗的東西。一種她想壓但沒壓住的東西。

“你還幫她說話。”美由說,“

你覺得她對你很好?”

優人張了張口。他真的在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想到理子給他制定的每一條規則,想到理子用腳踩住他頭說“最好用的情緒垃圾桶”,(各種。他也想到理子在醫院裡給他付了全部的費用,想到護士說的那句“高橋小姐要求外觀必須賞心悅目”。

這些全部擠在他腦子裡,他不知道該怎麼跟美由說。

“她——”優人開口了,“她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其實是——”

“是什麼?”美由看著他的眼睛。

“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像她這樣的人。”優人說,語氣比剛才更慢,像是在挑選每一個詞,“她讓我知道……我是誰。”

美由等了等。

“就這些?”

“我是自願跟著她的。”優人說,“她從來沒有逼過我籤任何東西——是我自己選的。”

“籤什麼?”

優人頓了一下。

“協議。”

“什麼協議?”

“就是說……我會聽她的,所有事情。”

美由沉默了一會兒。她緩緩靠回長椅上,海風吹亂了她別在耳後的頭髮。

“所以你把自己賣了。”

優人沒有說話。

“然後你覺得她對你很好。”美由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像是終於把某塊很重的石頭搬開了。“你就這樣,跪在垃圾桶旁邊,跟我講她有多好?”

她站起來。

“理子再好,”美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不也就是她的一條狗嗎。”

優人的身體僵了一下。

這句話落在海風裡,沒有迴音。美由自己也被這句話出口之後的安靜震了一下。但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她心裡那道縫終於完全裂開了。

“她叫你波奇是吧。”美由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優人。

優人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沒有回答,但他的反應已經夠了。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美由往前走了半步,“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嗎?”

“是……狗的名字。”

“我知道是狗的名字。我問的是為什麼是這個。”

優人的手攥住了膝蓋上的西褲布料。“主人取的。”

“主人。”美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把它含在嘴裡,像嘗一個陌生的味道。“所以你叫她主人?不叫高橋部長了?”

“看場合。”

“看場合。”美由又重複了一遍。她發現自己在笑,嘴角往上翹,但胸口又悶又沉。“那平時在家呢——你都是怎麼伺候你主人的?像剛才那樣跪著?還是有別的?”

優人垂著頭。他的沉默讓美由心底那股惡意找到了方向。她不是一個刻薄的人,從來不是。但今晚她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前走,面前這個跪著的男人——這個曾經和她坐在大學食堂裡一起吃飯、討論就職活動、在畢業典禮上和她合影的男人——現在跪在這裡,替另一個女人向她展示什麼叫服從。

她控制不住。

“波奇。”她說。

優人的背僵直了一下。

“叫兩聲給我聽聽。”

沒有回應。

“怎麼,只給你自己的主人叫?不能給我叫?”

優人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臉已經紅透了,耳根燒成一片。

“上次在公司,”美由繼續說,聲音不輕不重,“看你戴著口罩,說話也含含糊糊的。是不是不聽話,被你主人扇的?”

優人沒有回答。但她看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看來你也不是條好狗。”美由彎下腰,看著他低垂的臉,“你主人也會嫌棄你的吧?嗯?”

優人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美由直起身,忽然想到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殘忍的念頭。她知道說出來以後她會後悔,但她還是說了。

“對了,上次團建——你知道團建吧?沖繩那次。”

優人的眼睛閃了一下。他知道。何止知道。他在空蕩蕩的豪宅裡跪了好幾天,只能趴在理子的拖鞋上聞她的殘味。

“我看到你主人了。”美由說,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像是分享一個有趣的八卦。“她和別的男人在海邊,聊得挺開心的。挺帥的,看起來像是大學時代的舊識。”

她停了一下。

“怎麼沒帶你這條忠犬一起去啊?是嫌你礙事嗎?哈哈哈哈——”

笑聲在海風裡飄了兩下就散了。美由聽著自己的笑聲,覺得它比海浪聲還空洞。但她沒有停。

優人的臉已經燒透了。羞恥從耳根蔓延到脖子、到鎖骨,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但與此同時,另外一種感覺也在攀升——從下腹往上湧,沿著脊柱蔓延,完全不受控制。他盯著地板,盯著理子留下的那雙高跟鞋。(各種。

他的身體比他更早做出了反應。

美由還在說著什麼。他聽不太清楚了。

他跪著向前傾了傾身體,膝蓋在路面上挪動了一步。又一步。他從美由面前爬過,朝著長椅旁邊地面上那兩隻鞋爬去。

美由的聲音戛然而止。她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腿,高跟鞋在路面上刮出一道輕響。她看著優人從她面前爬過去,一步一步地爬。她的眼睛瞪大了。

優人爬到那雙高跟鞋面前。把臉貼在地板上——額頭抵著木質的拼接板,鼻尖對準鞋口,用力地大口喘氣。

皮鞋的皮革味。理子穿了一整晚,鞋內的溫度和溼度都還殘留在鞋墊上。這個氣味是他最熟悉的東西之一,是主人的味道。理子離開後優人就像是沒了主心骨,不知道應該怎麼去面對美由,只是機械的回答著美由的問題。而此刻,嗅著主人的味道,優人才覺得躁動的內心得到了一絲安寧。

美由終於回過神來。

她看了看周圍。花園裡空無一人,宴會那邊的音樂聲和笑聲遠遠地傳過來,悶悶的。她慢慢坐回長椅上。她的腿有些軟。

“你給我跪好。”美由說,聲音冷冷地。

優人調整了姿勢,仍然跪在那雙鞋面前。

美由低下頭看著他。跪在地上的男人,西褲在膝蓋處撐得變了形,鞋底沾著碎石子。他的姿勢和剛才跪理子的時候一模一樣,規矩得像從訓練手冊裡剪下來的圖片。

“表演給我看看。”美由說。

優人沒有動。

“平時怎麼伺候你主人的鞋子的。現在就怎麼伺候給我看。”

沉默。

“聽不懂嗎?”

優人的嘴唇動了動。他的聲音很低。

“沒有主人的命令……我不配碰主人的東西。”

美由愣了一秒。

然後一股火從胸口猛地竄上來。她站起來,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發出尖利的聲音。她走到優人身邊,用力一腳踹在他身上,優人的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膝蓋上的布料摩擦粗糙的木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你賤不賤!”美由咬著牙,又是一腳。

優人沒有躲。他承受了每一腳的力道,身體晃了晃,又跪穩。

美由踹了幾腳,力氣用完了。她喘著氣坐回長椅上,胸口劇烈起伏著。散下來的頭髮黏在嘴角,她抬手拂開,手也在抖。長椅這邊安靜了幾秒,只有海浪聲和她

自己的呼吸。

“沒有主人的命令,”她壓低聲音學了一句,然後氣極反笑,“你行。你真行。”

風把優人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一些。他悄悄調整了呼吸,低頭看著地板。

美由緩了緩。她的目光從優人身上移開,落在海面上。黑色的海平線一動不動,幾盞岸邊的燈倒映在水裡,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這時她注意到。

優人西褲的襠部撐起了一個形狀——明顯的、遮掩不住的形狀。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在淺色布料上洇開,還在緩慢擴大。

美由盯著那裡看了幾秒。然後她笑了出來。

是覺得荒唐、覺得可笑的笑。她靠在長椅椅背上,仰頭看著路燈下的小飛蟲。

“我知道她為什麼叫你波奇了。”美由笑著說,聲音有些沙。“你真是條名副其實的賤狗。”

優人低下頭。順著美由的目光,他看到了自己西褲上那片溼跡。

恐懼和慾望同時擊中他。

未經允許勃起——對理子以外的人勃起——當著前女友的面——當著前女友的面,對著理子的鞋勃起。

他整個人開始發抖。額頭砸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

“求你別告訴她——求你不要告訴主人——求你了——”

美由被他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她往後縮了縮,看著優人趴在地上給她磕頭,額頭撞擊木板的聲響在海風裡顯得格外沉悶。

“你在說什——”她忽然停住了。她想起了剛才優人說的那句話:沒有主人的命令。所有的答案都在那六個字裡。她看著他發抖的肩膀,看著他額頭上已經泛紅的印子,忽然間全明白了。不止是明白——她忽然能感受到那個女人站在這個跪著的男人面前時是什麼感覺了。

震驚,然後是——羨慕。

羨慕理子。羨慕一個女人能把一個成年男人馴到這個程度。羨慕那種說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人發抖、不說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人不敢動的權力。美由從沒體會過那種東西。

她消化了一會兒。

但她沒有答應優人。也沒有說不會告訴理子。她只是沉默著。

海浪從防波堤下面翻湧上來,又慢慢退回去。防塵袋的邊緣還在長椅腿旁邊輕輕抖動。理子的高跟鞋就放在旁邊。

美由嘆了口氣。

“你走吧。”

優人抬起頭。額頭上沾著灰和一小塊擦破的皮。他看著美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他看到美由的表情之後,把話嚥了回去。

確實沒什麼可解釋的了。

優人直起上半身,膝蓋還跪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將兩隻高跟鞋並排撿起來。先是左腳,後是右腳(各種。他的動作很慢,把鞋底沾著的細碎石粒一顆一顆捻掉,鞋面輕輕貼在自己的胸口,然後他站起來,身體因為跪了太久而晃了一下。

他捧著鞋轉身往回走,沿著白色石子路朝花園那邊走過去。背影被路燈拉成一條細長的影子,拖在橫木地板上,慢慢變淡。

美由獨自坐在長椅上。

海還是一樣的海。浪聲從防波堤下面傳上來,遠遠近近的。風比剛才小了一些。這裡只剩下美由一個人,和長椅腿旁還在輕輕抖動的防塵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襬。裙襬末端有一小塊剛才踢優人時不小心蹭上去的灰。她伸手拍了拍,拍了兩下沒拍乾淨,也就不拍了。

遠處宴會廳裡傳來模糊的音樂聲。隔著海風和花園,聽不出是什麼曲子。

美由把鞋

脫了,赤腳踩在還有些餘溫的木板上。腳後跟磨破皮的地方已經不太疼了。她靠著長椅椅背,看著黑色的海面......埃爾法停在別墅停車場最靠邊的一排,車頭朝著海堤的方向。後排座椅被調到了一個適合半躺著的角度,理子的腿搭在腳託上,手機屏幕的冷光照著她的臉。

屏幕划過去幾頁,什麼都沒看進去。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今晚這件事並不在她的計劃內。帶優人來赴宴是計劃內的,借美由之手去戳破他,則屬於一時興起。她想過美由可能會發現點什麼,但僅憑一點碎片式的猜想,原本並不能推斷出完整的樣貌,頂多只會得出“高橋總監的這個新助理很聽話、很細膩,被教得很好”這樣的結論才對。可她沒想到,波奇這條笨狗在長椅邊的某些行為實在太赤裸了,直接引起了美由的懷疑。更讓她意外的是,美由居然會直接把話挑明瞭說出來。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她不喜歡。

更讓她不爽的是,自己親手調教了這麼久的東西,此刻正在和前女友獨處。她倒不懷疑波奇目前的馴化程度,忠誠是毋庸置疑的,只是這種感覺就像把自己用了很久的鋼筆借給了別人,雖然知道對方肯定會還回來,但筆桿被別人握在手裡時,總還是覺得不痛快。

不過這也沒辦法。不把他單獨留在那裡,美由永遠會覺得是她在背後操縱木偶。索性讓他們自己去談,讓優人自己去向美由坦白他是如何變成波奇的。這遠比自己來講更有說服力。

她重新拿起手機,刷了不到兩分鐘,又放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窗外徹底暗了下去,停車場只有幾盞稀疏的路燈。外面傳來一陣很輕的動作聲,接著是膝蓋砸在柏油路面上的聲音。

理子沒動,閉上了眼睛。

司機在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敢說話。理子往後靠了靠,下巴微微抬著,睫毛在頂燈下有些輕微的晃動,像是對車門外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車廂裡安靜了兩分鐘,理子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輕輕勾了一下。

司機立刻按下了開門鍵。

電動車門無聲地滑開,車廂裡的暖氣瞬間湧了出去。優人跪在車門外,白色的西褲膝蓋處已經磨得發黑,那是方才在長椅邊跪著時沾上的。海風很大,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單薄的襯衫在風裡抖得厲害。他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手心裡死死捧著那雙黑色的高跟鞋。

理子沒動。她腿上蓋著毛毯,光著腳搭在腳託上。在等優人的這段時間裡,她早就把鞋脫了。那雙平底樂福鞋此刻散落在一旁,一隻歪在腳託邊上,另一隻被踢進了座椅底下的陰影裡。

車廂裡有皮革的味道和理子身上的香水味。優人看著車廂裡的長毛地毯,因為長時間舉著雙手,他的胳膊已經開始有些脫力地發顫。

風順著車門往裡灌,把理子腿上毛毯的邊緣掀起來一角。

優人知道自己讓冷氣進來了。雖然理子沒有說話,但他知道大開的車門就是允許。他的膝蓋在石子路上跪得太久,小腿肌肉已經麻木了,一使勁,腿關節發出酸脹的抗議,整個人差點往前栽倒。

眼看風一直在往裡吹,優人咬了咬牙,低頭用嘴叼住了其中一隻高跟鞋的後幫,騰出兩隻手死死抓著埃爾法的門框,用上半身的力量把自己硬生生往車廂裡拖。

他的膝蓋骨

在合金門檻上重重地磕了一下,接著是胯骨。他顧不上疼,順著長毛地毯翻了個身,終於把自己整個人縮進了車廂的溫暖裡。

他小心地把叼著的鞋吐在地上。鞋後幫的漆皮上多了一小片口水的溼痕。優人心裡一驚,本能地想去擦,但動作進行到一半,他還是先低下了頭。

他趴伏在地毯上,屁股撅著,額頭貼在手背上。

“主人,波奇……波奇回來了。”他的呼吸很重,帶著明顯的顫抖。

理子看著他。淺色西褲的膝蓋上糊了一層黑灰,額角不知道在哪兒蹭破了,滲著血絲。人縮在地毯上,因為冷熱交替,正細碎地打著擺子。雙腿由於受創太重,一時間沒辦法規矩地蜷起來,只能彆扭地攤在身後,肌肉還在不自然地抽搐。

車門滑上,隱私玻璃升起,車廂重新變成了一個封閉的空間。

優人沒等理子吩咐,撐起身子從旁邊的儲物格里摳出幾張棉柔紙,把剛才自己用嘴叼過的鞋後幫仔仔細細地擦了幾遍,直到藉著頂燈確認沒有任何痕跡了,才把兩雙鞋並排放進側邊的鞋櫃裡。把櫃門關好後,他才挪了挪膝蓋,往前爬了一點。

那隻歪在座椅底下的平底樂福鞋被他用手撈了出來。他把兩隻平底鞋並排擺在理子懸空的腳底正下方,鞋尖朝外,間距均等。

做完這些,優人下意識地想把身體直起來,切換回標準的跪姿。但雙腿在車廂暖氣的烘烤下,知覺開始恢復,膝蓋上的擦傷瞬間疼了起來。他試著把小腿往回收,可剛挪到一半,臉色刷地白了,胃部一陣痙攣,整個人重心不穩,直接歪倒在座椅滑軌上。

頭頂傳來理子極其輕微的一聲嘆息。

“就保持現在這個姿勢吧,別動了。”

她伸手在座椅側面的金屬面板上點了一下,電動馬達發出低沉的嗡鳴,真皮座椅往後平移了一截。趴跪在地毯上的優人瞬間有了一塊能容納他僵硬胳膊肘的空間,頭頂也不用再死死頂著腳託了。

優人重新把額頭抵在手背上。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德行有多噁心,像一條剛從河裡撈上來的落水狗,把高級羊毛地毯弄得一團糟,連個規矩的跪姿都奉獻不出來。可理子沒有讓他滾下去,甚至還調了座椅給他騰出空間。在外面承受的那些剝離與踐踏,在這一刻似乎都被車廂裡熟悉的溫度撫平了。

商務車平穩地開了出去。兩側的路燈化作橫向的流光,每隔幾秒,就將車廂裡照得明暗交替一次。理子側著頭,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海面。

優人的腿逐漸恢復了小半的知覺。膝蓋處的擦傷在大理石般的皮肉下持續發燙,但他還是悄悄地、極其緩慢地調整身體重心。他小心地把左腿往回抽了一寸,接著是右腿。安靜的車廂裡,只剩下西褲與長毛地毯之間極其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理子聽到了。那雙盯著窗外的眼睛轉了過來。

優人正以一個歪扭的姿勢半跪著。他的上半身勉強挺著,但從腰往下都在劇烈地顫抖。地毯上被他膝蓋壓出的兩塊紅印子很明顯。汗水從他的額角順著臉頰滑落,嘴角抿得毫無血色,胸膛在黑色襯衫下起伏得很厲害。

理子審視著這具身體,緊繃的嘴角隱秘地動了動。

“說說吧。”她順勢換了個舒服的坐姿,俯視著優人,“和你那個前女友,談得怎麼樣。”

優人渾身一僵,藉著這股勁兒把上半身撐

得更正了一些。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發瘋一樣地撞擊著,激起一陣口乾舌燥的恐慌。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用平穩的語調複述。他把美由的質問——是不是自願的、有沒有被強迫、是不是欠了鉅額高利貸、是不是有把柄落在高橋總監手裡,一個字不差地吐露出來。他說自己當時回答得斬釘截鐵:全憑自願,沒有強迫,不欠分文,更無把柄。即便膝蓋在電加熱的烘烤下疼得發瘋,他的聲線依舊維持著怪異的穩定。

理子的面孔隱匿在明暗交錯的光影裡,看不出情緒。

“我告訴完美由,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像高橋部長這樣的人。”優人繼續往下說,聲音逐漸找到了一種篤定,“我說,是高橋部長讓我真正知道了我是誰。我是自願留下的。主人從來沒有逼我簽署過任何不合規矩的東西,每一步,都是波奇自己跪著選的。”提到契約時,他含糊了具體的條款。

接著,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停頓。優人嚥了口唾沫,強忍著羞恥複述了美由最後留下的那句話:“美由說……‘高橋部長再好,你不也就是她的一條狗嗎。’”

理子的眼底劃過一絲微光。“還有呢。”語調依舊平淡。

優人沒敢停。他繼續交代著美由後續的盤問——關於“波奇”這個名字,關於他在3501的大理石地面上是怎麼伺候主人的,甚至連上次在戰略運營部戴口罩、美由猜測他是不是被抽了嘴巴的懷疑,也一併交代了。接著,他提到了沖繩團建,美由說在琉球的海灘上看到了理子和某個男性並肩散步。優人在複述這些話時,內心深處正瘋狂地築起防禦——這些都是外部社會的淺薄凝視,只要說出這些,今晚的越界就能翻篇。

他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後來……美由情緒失控,用高跟鞋踢了波奇幾腳。美由還命令波奇,當場演示平時在家裡是怎麼伺候主人鞋子的……被波奇拒絕了。”優人低著頭,聲音帶上了一絲溫馴,“波奇當時只是跪在主人換下來的那雙平底鞋面前……只是聞了聞味道,連碰都沒敢碰一下。”

理子聽到這裡,(各種。真絲裙襬順著光滑的小腿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足踝。

“然後呢。”

“然後……美由覺得無趣,就讓波奇離開了。”優人囁嚅著結了尾。

“沒有別的了?”

這一瞬間,車廂裡的空氣彷彿驟然被抽空。優人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次。但他那具經歷了無數次極限調教的身體,在這一刻展現出了驚人的偽裝天賦,他的面部肌肉沒有產生半點抽搐,嘴唇和舌頭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平靜完成了最後的欺瞞:“回主人,沒有了。”

關於自己身體當時產生的骯髒、罪惡的生理反應,以及自己跪在地上、瘋狂地朝佐藤美由額頭砸向木板、搖尾乞憐求她保密的下賤醜態……這兩件事,被他死死地壓在舌根底下,混著唾液吞進了胃袋最深處。

理子沒有立刻說話。

輪胎碾壓過深夜公路的沙沙聲成了車廂裡唯一的音軌。理子既沒有暴怒,也沒有用那種看蟑螂的眼神看著他,連呼吸的頻率都維持著恆定。

優人死死盯著羊毛地毯上的一縷灰色纖維,等了足足有五秒鐘。頭頂上方依然沒有任何風暴降臨的徵兆。

她接受了。她沒有懷疑。自己精心裁剪過的

“真相”,順利通過了審查。

優人緊繃得快要斷裂的肩膀,在這一刻終於微不可察地塌了下去。那是一種在斷頭臺上被無罪釋放的虛脫感。他全盤交代了——至少,交代了高橋理子需要掌控的那個維度的“全部”。她沒有起疑。他活下來了。

理子慢條斯理地調整了一下躺靠的姿勢,豐滿的身體帶著真絲的慵懶朝優人的方向側了過來。那隻原本搭在腳託上的、赤裸的右腳順勢滑落,足弓懸空,橫陳在優人的視線正前方。

“鞋子給我穿上。”命令很輕。

優人如蒙大赦,膝蓋在地毯上挪了半步,雙手撈起擺在下面的那隻平底樂福鞋,極其小心地送到理子腳邊。理子伸出腳尖,優人便用指尖撐開鞋口,精準地迎合上去。整個過程他屏住呼吸,手指死死蜷縮著,生怕指甲蓋不小心剮蹭到主人細膩的皮膚。

穿好右腳這一隻,理子卻沒有給出另一隻腳的許可。她的左腳依舊赤裸著,慵懶地蜷縮在羊絨毯的邊緣。

緊接著,理子微微抬高了那隻剛剛穿戴整齊的右腳平底鞋,將沾滿了海邊石子路和停車場柏油灰塵的生硬鞋底,毫無徵兆地抵在了優人的正臉前。淺淺的防滑橡膠紋路里,還隱約嵌入著幾粒微小的砂礫。

“臉貼上來。”

優人沒有任何遲疑,膝行著往前拱了半寸,順從地將自己腫脹、微涼的臉頰,嚴絲合縫地貼上了那隻樂福鞋的鞋底。粗糙的橡膠紋路瞬間拓進他面部的皮膚裡,泥土與橡膠混合的、帶有外部駁雜氣息的味道鑽進鼻腔。理子開始徐徐施加重力——不是突如其來的踩踏,而是將整條大腿的重量,一層、一層、毫無保留地順著鞋底渡過去,沉重地覆蓋 pitch 在他半邊臉頰之上。

優人的雙腿被迫大張著,身體為了承受高位落下的軸向壓力而極度後仰,雙手死死撐在身體兩側的地毯上。整個人的身體呈現出一個三角形——分開的膝蓋是底座,挺直的脊樑是斜邊。理子的腿每往下壓實一分,他就不得不把重心往後撐死一寸。脖頸處的肌肉很快便酸脹得發木,頸椎與肩胛骨之間的筋絡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鋼絲。

然後,理子開始慢條斯理地活動腳腕。

生硬的橡膠紋路在重壓下貼著他的臉皮,惡劣地向內擰轉了小半圈。顴骨處的皮膚被粗暴地拉扯,嵌在紋路里的砂礫無情地 Albanese 在他的皮肉上劃出極其細微、帶有灼燒感的刮擦。緊接著是向外碾。理子的鞋跟微微抬起,將全部的重力集中在前腳掌的鞋底前端,在優人的顴骨下方緩慢地鑽碾。優人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凸起的顴骨正在鞋底的凹槽與花紋之間無助地滑過。樂福鞋從上至下、緩慢而殘忍地反覆滑動——從高聳的顴骨到僵硬的咬肌,再到下頜角,鞋底的防滑紋路拖拽著他多餘的皮膚,一寸一寸地往下碾壓,灰塵顆粒在橡膠與皮膚之間被研磨成更加細碎的碎屑。

優人閉著眼睛。但他甚至不敢把眼皮死死閉緊,因為面部肌肉一旦由於抗拒而繃緊,就會破壞鞋底陷進去的完美腳感,那會惹得主人不高興。他的嘴唇在重壓下被生生擠開了一條縫隙,呼出的滾燙熱氣毫無保留地打在冰冷的橡膠凹槽裡,又帶著泥土味反彈回他自己的口鼻。

那股自骨髓裡滲出來的鈍痛是恆定、持續不斷的。

它並不尖銳,卻帶著一種無從逃匿的、將軟組織徹底壓脹變形的巨大威壓。

然而,優人卻在這一刻,自靈魂深處感到了一種久違的踏實。

方才撒謊、隱瞞時積攢的所有驚惶與戰慄,在這一刻被這隻沾滿灰塵的鞋底徹底燙平了。理子沒有起疑,理子全盤接受了他的忠誠,理子把她的鞋底踩在了他的臉上。鞋底那令人安心的橡膠味、粗糲的砂礫觸感、骨膜上傳來的酸脹鈍痛——全都是真的,全都是主人對他的主權宣示。他終於,在經歷了一整晚外部社會的道德審判和初戀情人的瘋狂撕扯後,重新回到了這個只屬於他一個人的位置。

這就夠了,這就已經足夠了。今晚在海邊別墅長椅上遭遇的所有混亂——美由的淚水、那幾記耳光、停車場柏油路上的徹骨冷風,現在全都被這隻沉重的、帶有主人絕對意志的平底鞋底踩得稀爛。他緊閉著雙眼,嘴角在橡膠鞋底的重壓與凹槽的擠壓下,極其隱秘地往上勾了勾,露出了一個滿足的微笑。

然而,就在他沉溺在這份偽安全感最深處時——鞋底的重力,毫無徵兆地,驟然消失了。

理子抽回了右腳。優人的上半身因為失去反向支撐而猛地向前栽了一下。臉頰上剛才還被死死壓實的壓迫感瞬間懸空,呈現出一片紅腫與虛無。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頭,紅腫的嘴唇微微張著,視線試圖去捕捉主人的神情。

緊接著。

嘭。

“嘭。”

聲音在固體中傳播速度最快,優人在此刻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那絕不是什麼車門關閉的震動,而是理子那隻剛剛由他親手穿好、底面還嵌著海邊砂礫的右腳平底鞋,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猛然從小半寸的距離狠辣決絕地向下踐踏,直接碾碎了他最後的僥倖,結結實實地陷進了他的褲襠。

下體的劇烈劇痛在瞬間呈放射狀炸開,沿著脊髓直衝顱頂,幾乎讓他產生了一種瀕臨休克的真空感。蛋蛋傳來的那種極其尖銳、不斷抽搐的絞痛,讓他在毫無防備的重擊下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緊接著,疼痛引發了面部肌肉病態的劇烈收縮,原本在幾秒鐘前才被理子用右腳鞋底摩擦蹂躪過的臉皮,被這股誇張的肌肉力量硬生生向兩側拉扯,粗糙的刺痛混合著撕裂感,讓他覺得自己的整張臉彷彿要裂開了一樣。

優人敢發誓,雖然在此之前他經歷過理子近乎毫無人性的去勢訓練,下體曾在無數個夜晚經歷過反覆的踢踹、碾壓與蹂躪,但這一次,絕對是他記憶中最疼的一次。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剛才那一腳理子完全沒有任何收力,所有的重力與怒火,都結結實實地宣洩在了他最脆弱的命根子上。

顧不得什麼尊嚴,身體最原始的自保本能徹底接管了肉體。優人的雙腿死死夾緊,整個人像一隻受驚後驟然縮緊的穿山甲,狼狽不堪地蜷縮著趴在埃爾法的地毯上,劇烈地倒吸著涼氣。

“不想死就給我像點話。”

頭頂上方落下的聲音冷得像凝固的冰屑,讓優人本能地打了個冷顫。車窗外是沉沉的黑夜與海堤方向傳來的隱約濤聲,但在這封閉的車廂裡,優人卻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根本不知道理子為何會莫名其妙地生氣。明明在前一秒,兩人還相安無事,甚至在別墅停車場的幽暗中演繹著一出溫存的主奴情深,怎麼一轉眼,溫柔

的踩踏就變成了致命的暴虐?但長久以來形成的條件反射讓他明白,現在去探尋原因毫無意義,唯有絕對的服從。否則,他今天真的會死在這輛車裡。

“跪好,雙手抱頭,雙腿叉開,抬頭,看著我!”

理子連珠炮般的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砸了下來。優人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他強忍著下身幾乎讓他嘔吐的劇痛,動作僵硬卻迅速地一一照做:膝蓋重新撐起軀幹,雙手死死扣在後腦勺,雙腿以一種屈辱的幅度大張著,最後,他順從地揚起那張冷汗涔涔的臉,將視線迎向高高在上、面沉似水的女人。

此刻,理子已經從那調好了半躺角度的座椅上坐直了身體。那張完美的精英面孔上覆蓋著一層徹骨的寒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驚的理性。她右手調整著座椅側面的電控旋鈕,讓靠背升到最適合俯視的角度,左手則在身側的儲物格里摸索著什麼。

“把地上的鞋子給我遞過來。”理子調整好座椅,冷冷地命令道。

那是左腳的那一隻。剛才優人只來得及為她穿上右腳的Tod's,而左腳這一隻,此前一直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

優人不敢有半點怠慢,膝蓋在柔軟的地毯上挪動,趕緊往前爬了兩步。他誠惶誠恐地伸出雙手,將地面上剩下的那一隻左腳平底鞋死死捧在掌心。他深深地低下頭,將鞋子高高舉過頭頂,像是一個向神明獻祭的狂熱信徒。

理子一把奪過鞋子,緊接著下達了下一個指令:“雙手背在身後。然後,把你的狗臉伸過來,自己找一個方便我扇你的角度。”

優人連呼吸都停滯了。他順從地將雙手反剪在背後,再次挪動膝蓋向理子的大腿前湊了湊。他屈膝半跪著,(各種。他不得不微微仰頭,左右調整著面部的朝向,嘗試為理子尋找一個最適合發力、也最能讓他感到痛苦的角度。他心裡清楚,一場狂風暴雨般的懲罰已經不可避免,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順從,用毫無保留的順從去換取主人的一絲憐憫。

然而,還沒等優人那些諂媚或求饒的話說出口,一聲沉悶的脆響便在狹小的車廂內炸裂。

“啪!”

一個結結實實的鞋底耳光精準地落在了優人的臉頰上,厚實的皮革直接抽打在剛剛被右腳鞋底反覆蹂躪過的傷口上。由於那一瞬間鞋底帶起的強烈風勢,優人的脖頸肌肉產生了一種下意識的輕微閃躲。僅僅是這零點幾公分的避讓,就讓優人瞬間驚出了一身白毛汗——完蛋了。本能反應害死人!

優人太瞭解高橋理子了。主人給予的懲罰,作為狗必須120%地、毫無保留地去承受。只有完全放棄抵抗,才有可能得到主人的諒解,而如果敢在懲罰中偷奸耍滑、有半點躲閃的苗頭……

不容優人多想,接下來連續十個鞋底耳光已經帶著破空之聲接踵而至。這一次優人學聰明瞭,他死死閉上眼睛,調動面部所有的肌肉一起用力繃緊。這種刻意的僵硬一方面阻止了身體無意識的抽動和閃躲,另一方面,緊繃的肌肉也在一定程度上鈍化了痛覺的傳導。

沉悶的皮肉撞擊聲在車廂裡迴盪。直到十個耳光全部挨完,半邊臉已經腫脹麻木的優人,仍然完全不知道主人為什麼會突然對自己下這麼重的手。但隨即,一種扭曲的奴性邏輯在腦海中泛起——無所謂的。

理子主人打自己,本來就不需要任何理由,不是嗎?僅僅是因為她此刻心情不好,或者只是想活動活動手腕,這都是完全可能的。作為她的奴僕,承受這些本就是他的本分。

想到這裡,優人的精神反而振奮了起來。他一臉諂媚而求饒地朝車廂地板磕了幾個頭,說:“謝謝主人賞賜給波奇的十個鞋底耳光。”

說完,他乖巧地將那張紅腫、沾著汗水與皮革氣味的臉,重新伸回了剛剛捱打的位置,做好了迎接下一輪痛苦的準備。

“啪!”

下一個耳光如期而至,力道稍放緩,而理子那冰冷的聲音也終於打破了懲罰的死寂。

“接下來回答我的問題。我問什麼,你答什麼,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

“啪!”又是一記清脆的耳光,硬生生打斷了他的回話。

“你褲襠那的那片黃漬,是怎麼回事?”

理子的目光死死釘 tenants 在他淺灰色西褲的某個部位。優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又是一記鞋底抽在臉上:“啪!”

“回話!你啞巴了!”

剎那間,優人感覺自己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直接推進了萬丈冰窟,渾身的血液在瞬間凝固。

該死……自己怎麼把這麼致命的事情給忘了!

那是剛才在別墅宴會後半段,他被佐藤美由言語羞辱時,內心裡那股壓制不住的下賤慾望和對理子的發情導致的。當時,他在極度興奮中流出了先走汁,把褲子的襠部染溼了一大片。如果當時他能及時用溼巾或者衛生紙擦乾淨,然後自然風乾,或許還能瞞天過海。可是當時他心煩意亂,走到停車場看到主人的車停在這裡,就下意識地跑了過去,完全把褲子溼了這回事忘得一乾二淨。

最初跪在停車場時,那塊染溼的布料由於夜色陰暗,本來不太明顯。可關鍵在於上車之後——為了讓理子換下高跟鞋後,赤裸的雙腳不至於踩到冰冷的地面,這輛埃爾法的後排地毯是配備了電加熱功能的,而且底部還有兩個小的空調風口,專門負責向腳部送入柔和的暖風。這種設計的初衷是烘乾可能存在的腳汗,確保女主人的舒適度。

可現在,這套完美的豪華系統成了優人的絞刑架。

淺灰色褲襠處那塊原本已經陰乾的水漬,在車廂底部持久的加熱和柔和暖風的反覆慢吹下,先走液裡微量的有機物完全融入了淺灰色布料的纖維中。經過這種微溫的“烘烤”,原本無色的液體迅速發生色素沉澱,氧化成了一塊邊緣清晰、無法忽視的微黃汙漬。再加上剛剛為了支撐理子的右腳鞋底,優人不得不大張著雙腿受力,這個動作直接將他最隱秘、最骯髒的罪證,嚴絲合縫地暴露出在了理子的視野正下方。

優人瞬間陷入了騎虎難下的絕境。

申請的理性開始瘋狂運轉。他大可以全盤托出——畢竟,這說到底還是他對主人的鞋子發情了。理子不是不知道他這條下賤狗的秉性,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回去之後再次接受一到兩週高強度的去勢練習。總好過在此時此刻,在密閉的車裡被暴怒的主人直接打死。

然而,在現在的這個時間節點坦白,風險無異於自殺。因為一旦交代了這塊黃漬的來源,就意味著他必須同時承擔另一個罪名:欺騙主人。在剛上車時,他選擇性地隱瞞了與美由見面的大量細節,故意營造出一種一切正常的假

象。沒有人會喜歡自己的奴僕對自己說謊,更何況是高橋理子這種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

可如果用謊言去掩蓋謊言呢?聲稱是自己上車以後,在被主人用鞋底踩臉的時候,由於自身下賤控制不住淫蕩的慾望,違背主人的命令私自發情,才流出液體染溼了褲子。

這個謊言的漏洞同樣致命。從他被理子踩臉到被發現褲子上的髒跡,中間間隔了不到五分鐘。車廂內的地毯加熱和出風口吹出的都是極為柔和舒適的微風,風力很小。在短短五分鐘內,根本不足以將大片新鮮的液體完全烘乾並固化成這種帶有色素沉澱的陳舊黃漬。

如果被主人發現了自己說謊,罪上加罪、說謊成性……優人打了個冷顫。以理子的手段,保不準會直接把他的嘴徹底縫住,讓他這條愛撒謊的賤狗這輩子都別想再說出一個字。

“啪!”

比寒顫先到來的,是一記前所未有沉重的耳光。

這一次,理子不再使用平整的鞋頭,而是猛地一轉手腕,用堅硬的硬質鞋跟狠狠地抽了過來。優人能清晰地感覺到,平底鞋的鞋身在理子巨大的爆發力下像是一柄皮革製成的軟鞭,在空中積攢了短暫的彈性勢能後,鞋跟帶著巨大的動能狠狠砸在優人的側臉上。隨著理子手臂持續向一側揮動的動作,鞋跟也在優人腫脹的臉上殘忍地拖拽過去,拉出了一道深深的、滲著血絲的紅印子。

“波奇,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是再給我閉嘴裝死,我就立刻把你從車上扔出去。”

理子的聲音已經不帶任何煙火氣,那是真正的最後通牒。

容不得優人再有任何細想和權衡,生存的本能超越了所有的算計,答覆已經先於大腦脫口而出:“回主人!是……是波奇對著主人的鞋子發情,所以弄髒的!”

“啪!”

又是一記耳光,理子的聲音陡然尖銳了幾分:“對著我的鞋子發情?什麼時候!”

“回主人……是……是波奇剛剛跟佐藤美由在一起的時候!”

“啪!啪!”

連續兩記毫無留情的重擊,打得優人眼前一陣發黑。

“你跟你前女友在一起,對著我的鞋子發情!你糊弄鬼呢?重新說!你這賤貨到底是怎麼發情的!”

“回主人!波奇……波奇真的是對著主人的鞋子發情的!就是主人換下來、沒有收走的那雙!”優人真的急了,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理子現在的語氣完全是不相信,這已經不是事後挨幾頓打、受一兩週懲罰就能擺平的性質了。如果不能妥善處理,他活不過今晚。

“啪!胡扯!”理子的眼神冷得嚇人,“你這賤貨是什麼底細我不知道嗎?沒有我的明確命令,你這廢物根本不可能、也不敢揹著我,私自對著我的東西發情。你就是一個帶著根的太監!啪!你還不說實話!”

“主人!主人!求您相信波奇!”優人徹底慌了,他顧不得反剪雙手的命令,瘋狂地向理子的膝蓋方向叩頭,額頭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你知道的啊,波奇是您親手調教出來的一條狗!沒有您的命令,波奇絕對不敢高潮!這次是波奇不聽話,是波奇沒規矩,波奇愧對主人這麼久以來的去勢訓練!波奇沒有忍住自己骯髒下賤的慾望,玷汙了主人高貴的鞋子!波奇有罪,波奇願意接受主人一切的懲罰!求您……”

“哼。你這條賤狗,你是吃準

了我不敢打死你是麼?”

理子冷笑了一聲,那雙眼眸裡此刻滿是暴戾。

“我剛剛就說過了,你,不過就是一條長著几几的母狗。沒有特殊原因,你這條賤狗不敢、也根本沒有能力自行發情,明白嗎!真實你想發情就能發情的!你現在就是一條完全由我操縱的玩偶,沒有我的命令,你就不可能發情!”

這是優人認識理子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聽到她如此直白地爆粗口。一種近乎滅絕的絕望瞬間將優人淹沒。他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言語,做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辯解,可這些在理子絕對的邏輯和傲慢面前,根本無法換來哪怕一絲一毫的信任。悔恨、不甘與恐懼瘋狂地衝撞著他的大腦——如果自己剛才沒有刷小聰明,早一點把真相坦白,是不是就不會落到如今這個百口莫辯的地步?

而另一邊,連理子自己都有些震驚於內心的怒火。

一想起自己引以為傲的調教成果,忠誠的小狗波奇居然開始跟自己說謊,而且褲子上還搞成這個樣子,再聯想到他剛和他的前女友見過面,這很容易就能得出結論:自己的小狗波奇,竟然揹著自己對著其他女人發情了?她是一個極度驕傲的人,她自信自己的調教可以完全掌控小狗的性慾,可她也明白人是複雜的動物,朝三暮四、見異思遷並不罕見。可理子絕對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自己在事業的修羅場中都難求一敗,如今居然在一條長期圈養的寵物身上翻了車?這是她絕對不能接受的,也是她越想越氣力真正源頭。

理子嘆了口氣,隨手將那隻打得優人滿臉是血的左腳平底鞋扔到了地上,發出“啪嗒”的一聲悶響。

“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的解釋依然不能讓我滿意,那你就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聽到這句話,優人急得涕淚橫流。他急切地想要俯下身去,將理子丟棄在腳邊的左腳鞋子重新捧起來,遞到她手邊,幻想讓主人繼續用鞋底抽自己,抽累了、說明天早上就能原諒自己了。

然而理子此時冷哼了一聲,微微抬起右腳,將右腳上的那一隻平底鞋也蹬落在了地毯上。至此,她那雙塗著透明護甲油的雙腳重新完全赤裸著,放回了寬大的腳託上。窗外的風景開始飛馳,車子已經平穩地駛離了別墅停車場。理子側頭看著窗外的霓虹,不再看地面上不斷抽搐的優人。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在這絕望的窒息中,優人的大腦突然閃過一道電光。

“羞辱……是因為羞辱!”

優人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主人!是因為美由!是因為美由羞辱了波奇!”

沒有回應。

優人顧不得那麼多,順著這個唯一的生路瘋狂地傾瀉著言語:“波奇剛剛在美由面前,一直在講主人平常對波奇有多好……可美由卻忽然說,主人對波奇再好,波奇也只是主人的一條狗!可波奇不這麼覺得!波奇當時告訴她,能做主人的狗,是波奇最幸福的選擇!是什麼地位都絕對不換的選擇!”

“她……她還問波奇,為什麼叫波奇這個名字,平時在家裡是怎麼伺候主人的……她還要波奇當場給她叫兩聲。但波奇沒有叫!只有主人可以命令波奇,其他人都不可以!傳統……然後她還說,上次去沖繩看到主人和朋友吃飯,問為什麼沒有帶

波奇去,說主人其實只是覺得波奇礙事……所以……”

腳託上,理子原本因為憤怒而緊繃著的、微微蜷縮的腳趾,在聽到這段話時,似乎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放鬆的跡象。

“對不起主人……就是在這個時候,波奇……波奇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忍不住爬到了主人換下來、沒有收走的那雙鞋子面前跪了下來,把頭死死貼在地面上。”

“美由還讓波奇給她演示平時是怎麼伺候主人的鞋子的。波奇沒有照做!因為波奇記得主人的規矩,沒有主人的明確命令,波奇不配用身體的任何部位去接觸主人包括鞋子在內的所有物品!”

“然後美由就開始用腳踢波奇。波奇一動不動,沒有玷汙主人的鞋子。然後……可能就是在這個時候,波奇……波奇流出了先走汁……對不起主人!波奇絕對沒有對主人的鞋子不敬的意思!而是……而是波奇覺得自己堅守了本心,保護了主人的鞋子!波奇覺得很有成就感……即使主人不在身邊,波奇還是能用這種下賤的方式為主人守住領地,所以……所以波奇覺得滿足到了極點!”

“波奇知道,無論如何波奇都犯下了大罪。第一,違反了主人的規矩,竟然在沒有主人命令的情況下私自發情,浪費了主人在去勢調教上花費的無數心血;第二,波奇還刻意向主人隱瞞了發情的真相,隱瞞了和美由的一些聊天細節和做的事情……求主人給波奇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波奇願意接受一切懲罰,求主人能夠開恩,繼續教育、規訓波奇……”

優人一邊聲淚俱下地講述、求饒,整個人幾乎要癱軟在地板上。

而躺在座椅上的理子卻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然而,如果此時觀察仔細,理子搭在腳託上的雙腳,此刻正輕輕地、極有韻律地上下抖動著。

那雙原本因懷疑而緊繃的腳趾徹底舒展了開來,白皙的皮膚在微弱的腳部暖風中顯得十分舒適。

這分明是高橋理子心情變好、甚至感到舒適的佐證。優人的這番哭訴,不僅完美地解答了謊言的漏洞,更是用一種近乎宗教式的狂熱,極大地滿足了理子那膨脹的支配欲與佔有慾。

不過,此時正沉浸在巨大恐懼與哀求中的優人,根本沒有餘力去觀察這些細節。他正為自己的錯誤竭力哀求,希望能得到理子的寬恕。

大約是覺得優人這副模樣實在是太吵了,兩三分鐘後,理子抬起一隻赤足,用腳後跟輕輕踢了踢身下的腳託,發出“咚”的一聲。

聽到動靜的優人立刻止住了哭聲,眼巴巴地望向主人,期待著一句“我原諒你了”。

可什麼也沒有發生。理子仍舊一言不發。反應過來的優人也明白了理子的意思,於是擺正了跪姿,雙手貼在地面上,將那顆紅腫的頭顱深深地埋在腳託的正下方。

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彷彿原地隱身了一般。

不知道過了多久,隨著一陣平穩的減速感,車子緩緩停穩。港區高層公寓地下車庫特有的白色燈光透過車窗切了進來。

聽到車輛停妥的動靜,一直處於死寂狀態的優人如同裝有精密發條的機器般,瞬間開始行動。他迅速爬上前,雙手捧起地面上的兩隻Tod's平底鞋。

理子姿態隨意地從腳託上抬起一隻裸足。優人趕忙迎了上去,將鞋口極其精準地對準主人小巧的腳尖,輕輕地迎合過去。隨後,

(各種。

另一隻腳,亦是如法炮製。

“咔噠。”

司機準時從外面拉開了理子那一側的電動車門。地下車庫略帶水泥涼意的空氣瞬間湧入,吹散了車廂內灼熱的暖風。

理子優雅地起身,將原本披在腿上的薄毯丟回座位上,隨後邁步走下了車。

而車廂內,優人還保持著剛剛給理子穿鞋的姿勢——前半身貼在地毯上,雙手捧在頭頂。沒得到理子的下一個命令,優人根本不敢貿然改變姿勢,生怕惹來另一場狂風暴雨。

理子走了兩步,停下腳步,扭過頭冷冷地看著車裡優人的那副蠢樣子。

亮麗的車庫燈光勾勒出她高挑修長的身影,她微微揚起下巴,嫌惡而玩味地吐出幾個字:“還賴在車裡幹嘛?還打算讓我親自去請你麼?賤狗。”

陽臺的推拉門被打開了。

夜風從三十五層的高空灌進客廳,裹著港區特有的清冷和微弱的海水鹹味,吹得落地窗旁的薄紗窗簾輕輕鼓起。理子站在陽臺欄杆前,手裡捏著一樣很小的東西。金屬質感,在陽臺射燈的光線下閃了一下。

貞操鎖的鑰匙。

理子把手伸出欄杆外,手指鬆開。

鑰匙墜落下去。三十五層。沒有聲音。沒有迴響。就像往大海里扔了一粒沙子,連水花都濺不起來。遠處臺場的摩天輪在黑暗中緩慢轉動,光點沿著輪廓一明一滅,對這顆從高空墜落的小小金屬毫無察覺。夜風從理子指縫間穿過,她的頭髮被吹起一縷,又落回肩上。

她轉身走回客廳,路過優人身邊時沒有停。沙發的皮革發出輕微的聲響,她重新躺了下去,從茶几上拿起手機。

優人跪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赤裸著,渾身發抖。

赴宴時為了避免暴露,他沒有佩戴貞操鎖。回到3501後,理子命令他脫掉全部衣物,重新戴上那枚冰涼的金屬鎖具。他親手把鎖環扣回自己身上,金屬貼住皮膚的瞬間,整個下體都縮了一下。然後他跪好,等待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

然後他看到了理子走向陽臺、伸出手、鬆開手指的整個過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胯間的貞操鎖——沉甸甸的、嚴絲合縫地箍在那裡。而它的鑰匙,剛剛從三十五層墜落下去,落進東京的夜色裡,落進某個他永遠找不到的角落。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

理子躺在沙發上刷著手機,屏幕的冷光照在她的臉上,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瀏覽一條無關緊要的新聞推送。客廳裡只有手機屏幕偶爾滑動的聲音,和空氣淨化系統低沉的嗡鳴。

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時間像是被抽掉了刻度的尺子,優人跪在地毯上,感覺每一秒都被拉長成一整條走廊。他不敢抬頭看理子,不敢出聲,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太重。他赤裸的身體暴露在客廳的恆溫空氣中,皮膚上泛起細密的顆粒,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恐懼。他的雙手貼在地毯上,指腹壓進柔軟的羊毛纖維裡,像是想要從中汲取一絲微弱的溫度。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

他知道懲罰一定會來。從進門、脫衣、跪下的那一刻起,整個流程就已經被啟動了。理子不是一個會忘記的人,也不是一個會心軟的人。她只是還沒有開始。她在等。等什麼?等他的恐懼發酵到足夠濃稠的程度?還是隻是單純地——不著急?

優人努力調整自己

的跪姿,讓膝蓋分開到標準的寬度,脊背挺直,雙手掌心朝下貼在大腿兩側的地毯上,頭低下去,額頭幾乎觸到地面。他希望至少在姿態上不給理子任何挑剔的理由。肉體的痛苦他可以承受——被踩、被踢、被扇,這些他都經歷過,每一次疼痛結束之後都會迎來秩序的重建和主人的接納。他祈禱著痛苦早點到來,像祈禱一場暴雨早點落下來,好結束悶熱。

可暴雨遲遲不來。

沙發上傳來手機屏幕輕輕滑動的聲音,偶爾夾雜著理子調整坐姿時衣料摩擦的細響。這些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被無限放大,每一個都像是落在他裸露脊背上的羽毛,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卻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終於,他忍不住了。

"主人……"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帶著明顯的顫抖。他的額頭貼著地毯,嘴唇幾乎碰到羊毛纖維。

"求您……懲罰波奇吧……波奇知道錯了……求主人……"聲音在客廳裡散開,又消失了。

沙發上的動靜停了一下。優人聽到理子放下手機的聲音,然後是一小段沉默。他感覺到理子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像一根針,紮在他後頸最薄的皮膚上。

他沒有抬頭。但他能想象出理子此刻的表情——一隻手支著太陽穴,微微歪著頭,帶著一絲困惑和冷漠。不是那種因為憤怒而產生的冷漠,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像是在審視一件已經決定退貨的商品的冷漠。

理子沒有回應他的求饒。

她站起來,腳步聲朝屋內走去。不是朝陽臺,不是朝廚房,而是朝臥室的方向。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優人保持著跪伏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毯的纖維在他額頭上壓出細密的紋路。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聽到血液在耳膜後面跳動的聲音。

腳步聲回來了。

由遠及近,拖鞋底在木地板上發出柔軟的聲響,到了客廳邊緣踩上地毯之後就幾乎無聲了。然後是幾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什麼東西被扔在了他面前的地毯上。

"戴上。"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優人抬起頭,看到了地毯上的東西。

一個項圈。不是之前理子給他的那個——那個做工精緻的紅色皮質項圈,內襯柔軟,釦環小巧,像一件昂貴的配飾。眼前這個完全不同。黑色的厚重皮革,寬度是紅項圈的兩倍,邊緣沒有經過打磨,粗獷得像是用來拴大型犬的。皮面上有兩排金屬鉚釘,中間縫著一個不鏽鋼的D形環。

一個口球。黑色硅膠材質,球體的直徑比他之前用過的那個大了一圈。朝向口腔內側的一面有一塊刻意設計的凸起,用來壓制舌根。綁帶是交叉式的,從球體兩側延伸出去,在後腦勺匯合。

一個全包式頭套。整體是黑色皮質,覆蓋整個頭部,只在鼻孔位置開了兩個小孔。眼罩部分做了可拆卸的設計,用磁吸固定,可以單獨取下。頭套頂部縫著一個金屬圓環,直徑大約三釐米。

他認識這套東西。

上次用它們是理子去沖繩團建的時候。理子出發前命令他戴上全套束具,用牽引繩把自己拴在客廳沙發腿上,以犬迎式等待主人回家。那一次他在黑暗和沉默中跪了將近二十個小時,膝蓋腫得像發麵饅頭,喉嚨幹得幾乎粘連在一起。

優人沒有猶豫。

他跪直身體,先拿起黑色項圈。厚重的皮革

貼上頸部皮膚的時候,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把項圈繞過脖子(各種。項圈比紅色那個緊得多,皮革邊緣陷進鎖骨上方的軟組織裡,每吞嚥一次都能感覺到它在收縮。他從旁邊找到那把附帶的小型黃銅掛鎖,穿過釦環,"咔嗒"一聲鎖死。

然後是頭套。他把皮質頭套從下巴套進去,往上拉,皮革緊緊裹住下頜、面頰、額頭,最後包住整個頭顱。頭套內側沒有任何襯裡,粗糙的皮革直接貼著他的皮膚,鼻孔對準了預留的兩個呼吸孔。視野瞬間縮小到兩個圓形的光點——那是眼罩還沒有裝上的兩個開口。

口球。他張開嘴,把黑色硅膠球塞進口腔。球體比他記憶中的更大,硬生生撐開了他的上下頜。內側那塊凸起精準地壓在他的舌面上,把舌頭死死地釘在口腔底部。他拉過交叉綁帶,繞到後腦勺,一格一格地收緊。綁帶最終卡在一個讓他完全無法閉合嘴唇的位置——上下牙齒被球體隔開,嘴角被撐到近乎撕裂的角度,空氣從嘴巴和球體之間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硅膠的橡膠味。他試著發聲,喉嚨裡只擠出一串含混的、類似乾嘔的悶響。

最後是眼罩。他把磁吸式的皮質眼罩扣到頭套的眼部開口上,"啪"的一聲,磁鐵吸合。

世界消失了。

沒有光。沒有細節。沒有理子的表情、沙發的輪廓、落地窗外的夜景。一切都被厚重的黑色皮革隔絕在外面。他的世界縮小到了三樣東西:呼吸孔裡透進來的空氣,口球壓在舌頭上的重量,和項圈勒在脖子上的壓迫感。

優人調整了一下跪姿,回到之前的位置。膝蓋分開,脊背挺直,雙手掌心朝下貼在大腿兩側。他看不到自己的姿勢是否標準,只能憑身體的記憶去校準每一個角度。

客廳重新陷入沉默。

他聽到理子重新坐回沙發上的聲音。皮革輕輕凹陷,然後是手機被拿起來的聲響。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理子又開始刷手機了。

優人跪在黑暗裡。

口球壓著舌頭,唾液開始在口腔裡積聚,卻無法吞嚥,只能順著球體和嘴角的縫隙緩慢地往下淌。第一滴口水落在他的胸口上——溫熱的、黏稠的,沿著胸骨一路滑下去。他的胃開始輕微地痙攣,那是口球內側的凸起持續刺激舌根引發的嘔吐反射。他忍住了。他必須忍住。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完全不可測量。可能過了十分鐘,也可能過了一個小時。他唯一的時間參照是口水滴落的頻率——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滴從下巴滑落,打在胸口或大腿上。

這是放置。他最恐懼的懲罰方式之一。

它剝奪了他作為生物體的幾乎一切權利——不能看、不能說、不能動、不能觸碰任何東西。他被縮減成一個只會呼吸和流口水的物件,擱在客廳地毯上,和茶几、花瓶、落地燈沒有本質區別。

但理子這一次留給了他聽覺。

這讓優人在絕望中感到了一絲慶幸。他還能聽到。聽到空氣淨化系統低沉的運轉聲,聽到手機屏幕偶爾滑動的聲響,聽到理子換了一個坐姿時沙發發出的輕微聲響。這些聲音是他和主人之間最後的連接。只要還能聽到她的存在,他就不會徹底墜入虛無。

然後理子開始說話了。

"波奇。"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沒有怒意,沒有厭惡,就像在叫一件傢俱的名字。

"你讓我很失望。"優人的身體僵住了。

"我以為你跟了我這麼久,應該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東西。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什麼話能講,什麼話不能講。"理子的聲音從沙發的方向傳過來,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優人聽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從語調裡感覺到——這不是發火,不是一時的憤怒,而是一種經過沉澱之後的、冷卻下來的結論。

"現在倒好。我養的這條狗,居然開始跟我說謊了。"優人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含混的嗚咽,口球把所有的音節都碾碎了,變成一串毫無意義的悶響。他想解釋,想求饒,想把頭磕在地上告訴主人自己再也不敢了——但他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口球內側的凸起死死壓著他的舌頭,每一次試圖說話都只會引發更劇烈的乾嘔反射。口水從嘴角湧出來,掛在下巴上,拉成細長的絲。

"是我這個當主人的無能。"理子繼續說,語氣像是在做一份自我檢討報告,"管教不好自己的狗,怪不了別人。"沙發上傳來理子起身的聲音。腳步聲在客廳裡移動了幾步,然後停下。

"我現在想明白了。是我給了你太多自由。讓你去公司,讓你見人,讓你穿上衣服,坐在正常人的椅子上。你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了?穿上人的衣服,就敢跟我撒謊?"腳步聲靠近了一些。優人感覺到理子正站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方,也許兩步,也許三步。空氣中飄來一縷她身上的香氛味——木質調的、淡淡的、乾淨的。這個味道曾經讓他安心。此刻它讓他發抖。

"我原本對你抱有很高的期望。"理子的聲音微微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讓她自己也覺得遺憾的事情。"我希望你不只是在家裡能做好一條狗,在外面也一樣。穿上衣服、站在人群裡、面對你的前女友、面對公司裡的任何人——你都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不會忘記你是誰的東西。"停頓了一下。

"現在看來,是我錯了。"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優人的整個身體都在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聽出了理子語氣裡那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失望。純粹的、已經不打算再挽回的失望。

"不聽話的狗,就應該一輩子關在籠子裡。"理子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不能讓它見到一絲的光。"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優人跪在黑暗中,口水淌在胸口,眼淚在頭套裡面浸溼了他的睫毛。他聽到理子走回沙發坐下的聲音,然後是翻動什麼東西的聲響。

他不知道的是,理子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不是為了嚇他,不是為了強化服從,不是懲罰話術的一部分。她是真的在做總結。她在向一件即將被處理掉的物品做最後的質量評估報告,語氣裡的遺憾不是對優人的,而是對自己判斷失誤的。

但優人聽不出這些。他只聽到了主人的失望和憤怒,他會用接下來所有的順從和痛苦去償還,直到主人原諒他。

他不知道,原諒這件事,已經不在理子的計劃裡了。

---"爬到陽臺去。"理子的聲音從沙發方向傳過來,語調平淡,像是在吩咐他去廚房倒杯水。

優人的膝蓋在地毯上轉了個方向。他看不見,只能憑記憶判斷陽臺的位置——客廳正前方,落地窗的方向,剛才夜風灌進來的方向。他

的雙手撐在地毯上,膝蓋交替著往前挪動,爬過地毯和大理石地面的交界處時,觸感驟然改變——柔軟的羊毛纖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陽臺大理石地磚冰冷的、堅硬的、沒有任何溫度的表面。

寒意從膝蓋骨直竄上來,像是被人往骨頭縫裡灌了一管冰水。他的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但還是繼續往前爬。夜風從敞開的推拉門裡灌進來,吹在他赤裸的皮膚上,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膚都泛起密密的顆粒。

"跪好。"優人在陽臺的大理石地面上跪正。膝蓋壓在冰涼的石材上,那股寒冷穿透皮膚、肌肉,直抵骨膜,和客廳地毯上的溫暖形成了殘酷的對照。他挺直了脊背,雙腿分開,等待下一個指令。

理子的腳步聲跟了過來。拖鞋底踩在大理石上,聲音比在地毯上清晰得多。然後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什麼東西在金屬表面上滑動,發出細長的摩擦聲。

一根繩子被穿過了他頭套頂部的那個金屬圓環。

繩子的觸感很粗糙,像是登山用的那種尼龍編織繩,穿過圓環的時候金屬和纖維發出乾澀的刮擦聲。繩子的另一頭被拉向上方——優人聽到了頭頂傳來的機械聲響,那是陽臺升降晾衣架的電動馬達。

晾衣架開始上升。

繩子慢慢繃緊了。先是輕微的拉扯感,從頭套頂部的圓環傳到整個頭套,再從頭套傳到他的頸椎。然後拉力越來越大,他的頭被迫一寸一寸地向上抬起,下巴揚起來,頸部的肌肉開始發酸。晾衣架還在繼續上升。繩子把他的整個上半身拉成了一條筆直的線——不能彎腰,不能低頭,不能有任何前傾或後仰的餘地。他只能筆直地跪在那裡,頭被吊著,脖子上的黑色項圈因為仰頭的角度而更深地陷進喉結下方的皮膚裡,每一次吞嚥都伴隨著一陣勒緊的壓迫感。

晾衣架停住了。繩子維持在一個精確的張力上——不至於把他從地面上提起來,但足以讓他連一釐米的低頭幅度都沒有。

"雙手抱頭。雙腿叉開。"優人把雙手舉起來,十指交叉扣在後腦勺上。頭套的皮革在手指下面硬邦邦的,金屬鉚釘硌著指節。他把膝蓋往兩側分開,大腿內側的皮膚貼上冰涼的大理石。胯間的貞操鎖懸在兩腿之間,金屬在夜風中變得更冷了,墜著,像一個小小的鉛錘。

然後理子伸手,把他的眼罩取了下來。

磁鐵脫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啪"一聲,光線猛地湧進來。優人的瞳孔在黑暗中待了太久,驟然收縮,刺痛感讓他眼角本能地擠出了淚水。他眯著眼睛,花了幾秒鐘才適應陽臺上的光線。

射燈的暖光從上方傾瀉下來,照亮了陽臺的大理石地面、欄杆外黑沉沉的夜空、以及站在他面前的理子。

理子穿著居家的真絲闊腿褲和一件淺灰色的薄針織衫,腳上是一雙黑色的棉拖鞋。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放鬆的——就像一個人在處理一件計劃內的家務事。她轉身走向陽臺角落的一個儲物櫃,拉開了抽屜。

她取出了一條短鞭。

優人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是一條大約五十釐米長的皮質短鞭,鞭身是深棕色的編織皮革,握柄處纏著黑色的防滑帶,尾端收束成一個扁平的三角形鞭梢。皮革的表面沒有使用痕跡,鞭身還保持著出廠時平整的弧度——這是一條從未被用過的新鞭子。

從認識理

子以來,她從沒有用過鞭子。用鞋底扇耳光、用腳踢踹下體、用腳跟碾壓臉頰——這些都經歷過,每一種疼痛他都熟悉。那些懲罰雖然殘酷,但至少有一點讓他暗中感到安慰:是理子的身體在接觸他的身體,是她的腳、她的鞋、她的手——無論多麼粗暴,那都是某種形式的"觸碰"。疼痛的同時也滿足了他最底層的渴望。

但鞭子不一樣。

鞭子意味著距離。意味著理子不需要用自己身體的任何部分來接觸他,就可以把疼痛精確地送達到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意味著他甚至不配被她的鞋底碰到。

優人不知道理子家裡什麼時候有了鞭子。也許一直就有,放在那個從未被他打開過的儲物櫃抽屜裡,等著某一天被取出來。

理子活動了兩下手腕。鞭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很短的弧線,發出極輕的"咻"一聲。然後她把短鞭對摺,握在手心裡,走到優人面前。

鞭梢抵在了優人的口球上。

硬質皮革的邊緣貼著黑色硅膠球體的表面,理子的手稍微用力,把鞭梢往優人的嘴裡推了推。皮革的味道混著硅膠的橡膠味,一起灌進他的鼻腔。

"舔溼了。"理子低頭看著他,語氣像是在給他一個簡單的任務,"打起來更痛。"優人拼命地活動嘴巴。但口球死死地塞在他的口腔裡,內側的凸起把舌頭壓在口腔底部,他的舌頭連翻轉的空間都沒有,更不可能伸出去舔到任何東西。他只能讓下頜做出誇張的咀嚼動作,上下牙齒磕在硅膠球體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口水從球體和嘴角的縫隙裡湧出來,沾在鞭身的皮革上,拉出幾條粘稠的絲線。

理子低頭看著他做出的這一切努力。

她的目光從上往下掃過去——仰著的頭、掙扎的下頜、沾滿口水的鞭梢、繃緊的脖子、赤裸的胸膛、胯間沉甸甸的貞操鎖。這個角度看下去,他像一條被鐵鏈拴在柱子上、對著主人扔出的骨頭拼命夠卻怎麼也夠不著的狗。

理子把鞭子抽了回來。鞭梢上掛著幾縷優人的口水,在射燈光線下泛著微弱的亮光。

"不許發出聲音。"理子退後一步。右手握住鞭柄,手腕微微上揚,鞭身在她身側自然垂下。她的站姿很穩,重心略微偏向前腳掌——這個動作並不像是第一次拿鞭子的人。

短鞭劃破空氣。

"啪。"鞭梢精準地落在優人的左臉頰上。編織皮革的扁平鞭梢貼著皮膚炸開,接觸面積不大,但衝擊力極其集中。痛感不像被鞋底扇耳光時那種悶悶的、鈍鈍的脹痛,而是一種銳利的、像被燒紅的金屬片在皮膚上烙了一道的灼燒。優人的頭因為被繩子吊著無法偏轉,所有的力道都被他的頸椎和臉部皮膚完整地吸收了。

他沒有發出聲音。嘴唇在口球后面咬緊了,喉嚨裡的嘶吼被硬生生壓回了胸腔。

"啪。"第二鞭,右臉。皮革落在顴骨的位置,鞭梢的邊緣刮過眼角下方,那裡的皮膚薄得幾乎只有一層,灼痛感像觸電一樣從面部直竄到後腦勺。他的雙眼本能地閉緊,淚水被擠了出來,順著鞭痕往下淌。

"一條狗,"理子的聲音伴隨著鞭子的第三下落了下來,"連最基本的規矩都守不住。""啪。"第四鞭。

"把你從陰溝裡撿回來,給你吃,給你住,把你修好了放在家裡。""啪。"第五鞭。鞭梢掃過下頜線,劃出一道火辣辣的紅

印。

"我讓你做的只有一件事——聽話。你連這個都做不到?"面部的皮膚已經從灼痛變成了一種持續的、腫脹的熱感。每一鞭落下去,都在前一鞭留下的傷口上疊加新的刺激,疼痛層層累積,像是往同一個傷口上反覆撒鹽。優人的臉在射燈下腫起來了,左頰和右頰都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鞭痕交錯縱橫,有幾道已經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理子停了一下。她換了一下手握鞭柄的角度,然後繞到了優人的身後。

"啪。"鞭子落在後背上的感覺和臉上完全不同。背部的肌肉更厚,皮膚面積更大,鞭梢落下去的聲音也更沉悶。但疼痛並沒有因此減輕——皮革貼著脊椎兩側的肌肉撕裂過去,像是有人用一把鈍刀在他的皮膚上慢慢拉了一道口子。

"啪。啪。啪。"連續三鞭,從肩胛骨到腰際,間距均勻,力道一致。理子的手法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是練習過的。每一鞭都落在上一鞭的下方大約三指寬的位置,從上到下,像在一塊畫布上畫平行線。

優人咬著口球,渾身的肌肉繃成了鐵板。他不能動——頭被吊著,任何掙扎都會拉扯到頸椎和繩子的連接點,他怕把主人的晾衣架扯壞。如果扯壞了,他就真的只能去死了。所以他只能跪在那裡,用脊背去承接每一下鞭擊,用全身的肌肉去抵消晾衣架上傳來的拉力。

鞭子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紅腫的印痕,有些地方皮膚已經裂開了,滲出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順著腰際往下流。

然後理子繞回了他的正面。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胯間。貞操鎖懸在兩條大張的腿之間,金屬表面反射著射燈的冷光。

"啪。"鞭子抽在大腿內側。

那裡的皮膚比臉和背都要薄,血管密佈,神經末梢密集得像一張蛛網。鞭梢貼上去的瞬間,優人的整個身體都痙攣了——不是自主的反應,是純粹的、原始的、無法被意志壓制的神經放電。他的大腿肌肉瘋狂地收縮,膝蓋在大理石上打滑,兩條腿本能地想要合攏,卻被"雙腿叉開"的命令死死釘在原地。

"啪。"第二鞭。目標是貞操鎖,但鎖體太小了,鞭梢只蹭到了鎖環的邊緣,大部分力道落在了左側大腿根部。那片區域的皮膚嫩得像紙,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血紅的稜線。

"啪。啪。啪。"連續的鞭擊,每一下都瞄著胯間,但因為目標太小,鞭梢反覆落在大腿內側、腹股溝、小腹下緣這些柔軟的、毫無保護的區域。疼痛從下體呈放射狀擴散,沿著恥骨、髖骨一路蔓延到腰椎,又從腰椎竄上脊柱,直衝顱頂。優人的額頭冒出大顆大顆的冷汗,汗珠順著頭套的邊緣往下滴,落在胸口和大腿上。他的喉嚨裡發出沉悶的、被口球碾碎的嘶吼,身體在繩子的拉扯下劇烈地顫抖,但他不敢倒下——頭頂的繩子緊繃著,連接著主人的晾衣架,他只能用全身最後的力氣維持著這個筆直的、被吊著的跪姿。

汗水、淚水、口水、還有鞭痕裡滲出的血,順著他赤裸的身體一起往下流,匯聚在膝蓋和大理石地面的接觸點上,被體溫捂出一小圈淺淺的水漬。

理子停了下來。

她的前額沁出了一層薄汗,呼吸比平時微微加快了一些——鞭打是體力活,尤其是這種連續的、需要控制力道和精度的抽打。她把短鞭隨手擱在陽臺欄杆上,用手背

擦了一下額角。

然後她走到優人面前,伸手把眼罩重新扣了回去。

"啪。"磁鐵吸合。黑暗再次降臨。

理子的腳步聲轉身離去,拖鞋底踩過大理石,踩過地毯,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深處。浴室的門被推開,然後合上。很遠的地方傳來水流衝擊瓷磚的聲音,隱約的、持續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白噪音。

主人去洗澡了。

優人被獨自留在了陽臺上。

頭被繩子吊著,筆直地朝向夜空。他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能感覺到夜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灌進頭套的每一條縫隙裡,吹在他裸露的皮膚上,吹在那些新鮮的、還在滲血的鞭痕上。後背、面頰、大腿內側——每一道傷口都像被風撕開了一層,從灼燒轉變為一種持續的、冰涼的刺痛。

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雖然確實冷得要命——而是因為疼痛的餘韻還在神經末梢裡反覆迴盪,像一首曲子結束後久久不散的共鳴。他的大腿內側還在抽搐,每隔幾秒就不受控制地痙攣一下,膝蓋在大理石上微微打滑。

但他的心裡,卻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正在緩慢地升起。

主人懲罰他了。用從未用過的鞭子,在他的臉上、背上、最隱秘的地方留下了痕跡。這些痕跡是疼的,是燒的,是他在未來很多天裡每一次照鏡子都會看到的印記。但它們同時也是某種證明——證明主人在乎。在乎到願意花力氣去打他,願意出汗,願意從儲物櫃裡翻出一件專門的工具來教訓他。

如果主人真的不在乎了,她什麼都不會做。她會讓他繼續跪在客廳的地毯上,一直跪到天亮,然後告訴他可以走了。那才是真正的絕望。

所以這些疼痛是好的。這些疼痛意味著他還有價值。意味著事情還沒有結束。意味著他還可以通過承受更多的痛苦來償還自己犯下的錯,直到主人滿意為止。

優人就這麼被吊在陽臺的晾衣架上,保持著被鞭打時的姿勢——雙手抱頭,雙腿叉開,頭顱高仰。他不知道過了多久。疲憊和疼痛交替侵蝕著他的意識,清醒和昏沉的邊界變得越來越模糊。風聲、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車聲、海水的鹹味——這些東西在他的感官裡混成一團,像是一個越來越深的漩渦,正在把他慢慢往下拽。

然後一道新的疼痛把他從昏沉中劈開了。

"啪。"鞭子落在後背上。猝不及防的、沒有任何預告的一鞭,精準地落在第一輪鞭打留下的某一道舊傷上。裂開的皮膚被二次撕扯,鮮血從傷口的邊緣滲了出來。

優人的身體猛地一弓,頭頂的繩子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晾衣架發出金屬受力的吱嘎聲。他的意識在那一瞬間被疼痛強行拉回了現實。

理子回來了。

他聽到了她的呼吸聲——平穩的、乾淨的,帶著沐浴後特有的潮溼感。空氣中飄來洗髮水的花香味,混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質調香氛,和陽臺上的海風攪在一起。她換過了衣服,面料摩擦的聲音比之前更柔軟——大概是換上了更舒適的居家服。

"啪。"第二鞭。落在肩胛骨和第一輪最上面那道鞭痕之間的空白處,填補了上一輪沒有覆蓋到的區域。理子的力道比之前輕了一些,但落點更精確了——她洗完澡,休息過了,手腕重新恢復了靈活。

"啪。啪。"第三鞭,第四鞭。從上背到中背,沿著脊椎一路

往下。編織皮革拖過汗溼的皮膚,鞭梢帶起的風把後背上凝結的血珠吹散成細小的霧狀飛沫。

優人咬著口球,渾身的肌肉繃成弓弦。已經被打過一輪的後背對疼痛格外敏感,每一鞭落下去的感覺都被放大了數倍。鞭梢每次貼上皮膚的那一瞬間,他的視野裡——雖然什麼都看不到——會炸開一片白光,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打了一個閃光燈。

鞭子忽然停了。

優人聽到了一個新的聲音。玻璃碰到什麼堅硬表面的輕響。然後是液體倒進容器的聲音——細長的、有節奏的。

紅酒。

理子在倒酒。

玻璃杯碰到嘴唇的聲音很輕,然後是一小口吞嚥。優人聽到理子放下杯子,又拿起了什麼東西。

"你知不知道,"理子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一種散漫的、閒聊般的語調,像是在跟一個不太重要的人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今天在宴會上看著你,一直在想一件事。"優人全身僵住了。理子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距離不遠,也許就站在他身後兩三步的位置。

"我在想,我花了這麼長時間,把你從一個在我家門口跪著求饒的流浪漢,訓練成一個能穿上西裝、坐在酒桌前、替我斟酒、幫我換鞋的東西——我到底圖什麼呢?"鞭子輕輕搭在了他的肩上。皮革貼著他的皮膚,冰涼的,沒有施加任何力道,只是擱在那裡,像一條蛇趴在獵物身上休息。

"我圖的是省心。我圖的是回到家不需要再費腦子,有一條狗替我把一切都安排好。鞋子保養好了,飯做好了,地板擦乾淨了,我累了有東西可以踩。就這麼簡單。"鞭子從肩膀慢慢滑到他的後頸,皮革拖過項圈的金屬鉚釘,發出細碎的聲響。

"但你呢?你給我添了多少麻煩?"理子的聲音沒有抬高,反而更輕了,輕到優人必須屏住呼吸才能聽清每一個字。"你偷我的襪子,你在我的鞋面前發情,你在宴會上差點跪下來——當著我同事的面。"鞭子離開了他的皮膚。

"然後你跟我撒謊。""啪。"一鞭抽下來,落在腰際最薄的地方。優人的整個腰部都痙攣了,身體往前一弓,繩子猛地繃緊,晾衣架在頭頂發出不祥的金屬聲響。

"我養了半年的狗,"理子的聲音在鞭擊的餘韻中響起來,"居然學會挑揀哪些話該跟我說,哪些話不該跟我說。你覺得你是誰?你覺得你有資格替我決定我應該知道什麼?""啪。"又一鞭。

"你那個腦子裡裝的是什麼?是我給你吃的剩飯嗎?連剩飯都比你有用——至少剩飯不會騙我。""啪。啪。"連續兩鞭落在同一道傷口上,鞭梢帶起的力道把已經凝固的血痂撕開了,新鮮的血珠沿著脊椎兩側的溝壑往下滾,匯入腰間已經乾涸的血漬裡。

鞭聲停了。

優人聽到理子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是酒瓶碰到杯沿的聲音——她在倒酒。

"你說你是自願的。你說你知道自己是誰。你在你那個前女友面前表忠心表得挺好的——'是高橋部長讓我知道了我是誰'。"理子學著優人的語氣說了這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譏諷。"挺感人的。"停了一下。

"可你轉頭就騙我。你嘴上說忠誠,身體上說忠誠,骨頭裡裝的全是小聰明。你覺得我看不出來?你覺得你那點可憐的演技騙得過我?"優人的眼淚在頭套裡

流了滿臉。他想說話,想解釋,想告訴主人自己真的知道錯了。但口球把他的一切語言能力都奪走了,他只能發出含混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動物一樣的嗚咽。

然後他感覺到一股液體澆在了他的後背上。

溫的。不燙,但比體溫高一些。液體從他的肩胛骨順著脊椎往下流,流經每一道鞭痕的時候——疼痛在那一瞬間炸裂了。

紅酒。紅酒裡的酒精和酸性物質灌進了裂開的傷口,像是有人往每一道鞭痕裡灌了一管稀釋過的鹽酸。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深層的、滲透性的、從傷口最深處往外翻湧的灼燒感。酒液沿著後背的溝壑往下流,流過腰際,流過臀部,流到大腿內側——那裡有第一輪鞭打留下的傷口,皮膚本來就已經裂開了,紅酒灌進去的瞬間,優人的整個下半身都痙攣了。

酒液最終淌到了他胯間的貞操鎖上,順著金屬的縫隙滲進最柔軟的皮膚和鎖環的接觸面。那種揪心的、讓人想要把自己的皮從骨頭上撕下來的疼痛,幾乎讓他的意識再次斷裂。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被口球碾碎的嘶吼,整個身體弓成了一張拉滿的弓,繩子在頭頂瘋狂地顫抖。

理子把空了的杯子擱在欄杆上。

"叫什麼叫。"她的語氣彷彿在嫌一隻蚊子飛得太響。"你是不是忘了我說的——不許發出聲音?"優人拼命地吞嚥,試圖壓住喉嚨裡的聲響。但酒精還在他的傷口裡持續燃燒,那種疼痛根本不受意志控制。他咬著口球的凸起,牙齒幾乎要嵌進硅膠裡,全身的肌肉都在對抗一種原始的、想要嚎叫的衝動。

理子走到他身邊,從欄杆上拿回了酒瓶。她在他旁邊的位置搬了一把陽臺的休閒椅過來——優人聽到了金屬椅腿在大理石上拖動的聲音。然後是理子坐下的聲音,衣料輕輕壓進椅面的聲音。

她就坐在那裡。

優人聽到她翹起二郎腿的聲音,(各種。她手裡的高腳杯在輕輕搖晃,酒液在杯壁上畫著圓弧。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鞭打停止了,言語也停止了。只有夜風、遠處的海浪聲、和酒杯偶爾碰到欄杆的輕響。

優人不知道理子在看什麼。也許在看月亮。也許在看遠處的海。也許什麼都沒看,只是坐在那裡,享受著懲罰過後的放鬆,就像運動完之後的拉伸和休息。

對她來說,這也許真的就是一種運動。

過了一會兒——也許一分鐘,也許十分鐘——理子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厭煩的咂嘴聲。

"波奇。"優人的身體立刻繃緊了。

"你看看你把我的陽臺弄成什麼樣了。"優人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他的膝蓋下面有一小攤液體正在緩慢地擴散——那是汗水、血液和紅酒混合在一起的東西,從他赤裸的身體上匯聚下來,在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洇開成一片暗色的汙漬。

理子養成的潔癖,絕不允許家裡任何一個角落出現這種東西。

"真髒。"理子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實的嫌惡,不是表演出來的。"跟你這條狗一樣髒。我花了多少錢請人保養這塊大理石,你知道嗎?"停了一下。

"等會兒你應該知道怎麼把它弄乾淨吧?"優人拼命地點了點頭——或者說試圖點頭。繩子把他的頭固定在仰起的位置上,他能做到的最大幅度就是讓下巴微微往下壓了一寸,然後又被拽了回去

。但這個幅度已經足夠讓理子看到他的回應了。

"用什麼弄乾淨?"優人聽出了理子語氣裡的意味。他張了張嘴,口球堵著,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但他知道答案。他一直都知道。理子的地板,只有一種東西配去清理。

"嗯?聽不到。"優人拼命擠出一串含混的音節,從喉嚨深處往外推。口球把每一個輔音都碾碎了,但"舌頭"這個詞的形狀,在他被撐開的嘴唇和壓扁的舌頭之間,勉強擠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算你還沒蠢到家。"紅酒潑在他臉上的時候,他完全沒有預料到。

杯中殘餘的酒液從頭套的正面澆下來——不多,大概小半杯的量——但足夠了。紅酒順著頭套皮革的表面往下流,一部分沿著皮革和皮膚之間的縫隙滲進了眼眶周圍,酒精刺得他的眼球發出一陣酸澀的灼痛。另一部分灌進了鼻孔的呼吸孔裡。

那兩個小小的圓孔是他和外部世界之間唯一的空氣通道。紅酒堵住了其中一個,液體在孔壁上形成了一層薄膜,每一次吸氣都把酒液往鼻腔深處吸入。

優人嗆了。

劇烈的咳嗽從肺部爆發出來,但他的嘴被口球堵死了,咳嗽只能從鼻腔排出——而鼻腔正在被酒液倒灌。液體在鼻腔和喉嚨之間來回衝撞,每一次咳嗽都把更多的酒液推向更深的呼吸道。他的頭被繩子固定在上仰的位置,這個角度讓液體更容易往鼻腔深處流——如果他能低下頭,至少可以讓液體順著重力從鼻孔流出來,但繩子不允許。

酒液從頭套的縫隙滲進了他的眼角,和淚水混在一起,流進了耳廓。另一股酒液沿著頭套的下緣流進了嘴角——口球沒有完全封住嘴唇,那些縫隙在平時只是讓口水流出去的通道,現在卻變成了酒液灌入口腔的入口。紅酒的酸澀味混著口球的硅膠味湧進嘴裡,嗆在喉頭,和鼻腔裡倒灌的液體前後夾擊。

他還臉上有第一輪鞭打留下的傷口。酒精滲進那些裂開的鞭痕裡,在整張臉上同時點燃了十幾個疼痛源。

窒息感來了。

不是緩慢的、漸進的那種——是一瞬間從呼吸順暢到完全無法吸入空氣的斷崖式窒息。鼻腔被酒液封住了,嘴巴被口球堵住了,頭被繩子吊著不能低下。他的肺在胸腔裡瘋狂地收縮,試圖從任何一個通道吸入一絲空氣,但每一次吸氣都只吸進更多的液體。

優人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掙扎。雙手從後腦勺鬆開了,本能地往臉上抓——他想扯掉頭套,想挖掉口球,想把鼻孔裡的液體弄出來。但他的手剛抬起來,理性就把它們按了回去。不能。不能擅自摘除主人的束具。寧可窒息也不能。

他的指甲在頭套的皮革表面上劃過,發出尖利的刮擦聲。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繩子在頭頂發出危險的吱嘎聲。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視野裡(雖然什麼都看不到)出現了一片片暗紅色的閃光,那是大腦缺氧時視覺皮層發出的虛假信號。

理子觀察著這一切。

她坐在休閒椅上,一條腿疊在另一條上面,空酒杯擱在扶手上。她看著優人在窒息中掙扎,看著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去,看著他寧願死也不肯擅自摘除她給他戴上的東西。

她伸手按了一下晾衣架的控制器。

電動馬達嗡了一聲,晾衣架往下降了一截。繩子鬆弛了,優人的頭猛地垂了下來——重力終於站在了他

這邊。鼻腔裡的酒液順著鼻孔往外湧,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混著血絲和鼻涕。他大口大口地咳嗽,每一聲咳嗽都從肺腑深處往外翻,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口球后面噴出的氣流把嘴角的酒液吹成細小的泡沫。

他終於吸到了一口氣。

空氣灌進肺裡的那一刻,他的全身都在發抖——不是冷,不是疼,是活過來的生理反應。每一個細胞都在貪婪地吸收氧氣,心臟在胸腔裡像一臺失控的發動機一樣狂跳。

他還沒喘上第二口氣,晾衣架又升上去了。

繩子重新繃緊。頭被拽著向上揚起,剛剛垂下來的下巴又被強行抬了回去。鼻腔裡殘留的液體還沒排乾淨,仰頭的角度讓最後一點酒液重新往深處倒流。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絕望的嗚咽。

"賤狗。"理子的聲音從他上方落下來,冰冷的,一個多餘的音節都沒有。"讓你不要發出聲你是聽不到嗎?"優人拼命壓住喉嚨裡的聲音。鼻腔裡的液體在仰頭的角度下緩慢地流向喉部,每一秒都在和他的呼吸爭奪那兩個小小的呼吸孔。他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著自己的膈肌——呼吸放慢,放淺,不能咳嗽,不能嗚咽,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窒息感像一隻手,掐在他脖子上,不收緊也不鬆開。

理子站了起來。椅腿在大理石上颳了一下。

然後她按住控制器,把晾衣架繼續往上提了一截。繩子繃得更緊了。優人的上半身被迫更加筆直地挺起來,頭顱幾乎要被從脊柱上拔起來。他本能地配合——用力挺直腰背,把頭儘量往上仰,用自己的肌肉去分擔繩子的拉力,讓晾衣架不至於承受太大的負荷。

這個姿勢讓他的整個腹部和胯間完全暴露在理子的視線下。

"把腿張開。"優人的膝蓋在大理石上往兩側滑了幾寸。大腿內側的鞭痕因為皮膚被拉伸而重新裂開,一陣火辣辣的刺痛竄上來。貞操鎖懸在兩條大張的腿之間,在陽臺射燈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理子用鞭梢挑了一下貞操鎖。金屬和皮革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鎖體在胯間晃了兩下。

"雙手伸下去,把它捧好了。"優人把雙手從後腦勺放下來,伸向胯間。他的手指碰到貞操鎖的外殼時,金屬的冰涼讓他縮了一下。他用兩隻手掌從下方托住鎖體,十指交錯,把那枚沉甸甸的金屬裝置穩穩地捧在掌心裡——像是捧著一隻鳥,又像是捧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捧好。別鬆手。"理子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他端一杯茶。

"啪。"鞭梢抽在貞操鎖上。

金屬不像皮膚,它不會吸收衝擊力。鞭子打上去的瞬間,所有的力道都通過鎖體的外殼傳導到了裡面——金屬震動變成了一種無處不在的、向四面八方擴散的鈍痛,從鎖環裹住的每一寸皮膚同時炸開。不是一個點的疼痛,而是整個下體——每一根神經、每一條血管、每一寸被金屬壓著的皮膚——同時被一股從鎖殼內部爆發的震盪波擊中。

他捧著鎖的雙手首當其衝。鞭梢的著力點在鎖體正面,但鞭身的弧線掃過了他的手掌和手指。指關節上的皮膚被編織皮革刮出一道紅印,手掌心的肉墊被鎖體的邊緣硌出一道白痕。金屬的震動通過掌心傳到手腕,從手腕竄到前臂,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優人用力咬住口球內側

的凸起。牙齒深深嵌進硅膠裡,咬肌繃成兩塊鐵板。眼淚從頭套的邊緣滲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胸口。

"啪。"第二下。理子調整了角度,這一鞭從側面抽過來,鞭梢掃過鎖體的側翼和他的右手手背。手背上的血管被皮革抽中,一道紫紅色的稜線瞬間浮了上來。鎖體的震動再次傳遍整個下體,和第一下的餘韻疊加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持續的、高頻的嗡鳴。

"你知道這個東西為什麼在你身上嗎?"理子的聲音在鞭擊的間隙裡響起來。

優人發不出聲音。他的喉嚨在口球后面做出了吞嚥的動作,但什麼都沒有嚥下去。

"因為你連自己那根東西都管不住。""啪。"第三下。鞭梢精準地落在鎖體的頂端,力道向下貫穿了整個鎖殼。這一鞭的落點恰好在鎖環和皮膚接觸最緊密的位置,震動直接傳導到了最柔軟、最敏感的組織上。優人的大腿猛地合攏了一瞬——是純粹的脊髓反射,不受大腦控制——然後他又拼命把腿掰開,回到命令要求的位置。

"一條公狗,切了也就切了,礙不著什麼事。"理子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討論要不要把一件舊傢俱扔掉。"可你呢,我好心給你留著,你就拿它來給我找麻煩。在你前女友面前發情,把褲子弄得那副德性——你是故意噁心我的嗎?""啪。啪。"連續兩下。第一下打偏了,鞭梢掃過左手手指,他的無名指和小指瞬間失去了知覺。第二下修正了回來,正中鎖體。金屬的震動這一次格外劇烈,他感覺到鎖環在皮膚上跳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活的東西在裡面掙扎。

"你那個東西有什麼用?你用它幹過什麼正經事嗎?"理子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真實的好奇,彷彿她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你跟你前女友交往兩年,連個嘴都沒親過。你這輩子唯一親過的就是我的鞋底。你告訴我,我留著你那根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啪。"又一鞭。優人的手在劇痛中本能地鬆開了一瞬,鎖體往下墜了一下,被他慌忙地重新捧住。他的指尖已經完全麻木了,只能靠掌心和手腕的力量託著那枚沉甸甸的金屬。手掌上佈滿了交錯的紅印和紫痕,有幾道已經滲出了血,和鎖體表面的冷凝水珠混在一起。

"我告訴你為什麼留著。"理子的聲音降了下來,低沉的,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鞭子的尾端在地面上一筆一劃地寫出來的。"因為留著它你才會痛。切了就不痛了。不痛了你就不怕了。不怕了你就沒有用了。""啪。""你對我唯一的價值——就是你會怕。你怕痛,你怕我生氣,你怕我不要你。你渾身上下只有這一個優點。""啪。啪。啪。"三連擊。鞭梢在鎖體上發出密集的金屬撞擊聲,像是有人在用鐵錘敲打一隻小鐘。每一下的震動都在鎖殼內部來回反彈,和前一下的餘波疊加、共振,疼痛已經不是一陣一陣的了,而是變成了一條不間斷的、越來越高的尖叫。

優人的身體在繩子下面劇烈地顫抖,所有的肌肉都在對抗兩種互相矛盾的衝動——一種是把腿合攏、保護自己的本能,另一種是保持命令姿勢、不敢移動分毫的恐懼。他的脊柱弓成了一個不自然的弧度,腹肌在皮膚下面一塊一塊地跳動著。淚水、口水、汗水混在一起,從他身上各個出口同時往外湧,落

在大理石地面上,和之前的血漬、酒漬攪成一片。

然後理子忽然停下了。

不是因為累了。她站在優人面前,鞭子垂在身側,目光落在他的胯間。她的表情有了一個微小的變化——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嘴角往下壓了一毫米。

優人感覺到了。

下體有一股熱流正在湧出來。

不是從傷口裡流出的血。是一種更溫的、更大量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液體,從貞操鎖的縫隙裡滲出來,沿著他的大腿內側往下淌,在膝蓋下方匯成一小灘,浸溼了他跪著的那片大理石地面。

尿液的騷味在夜風中迅速擴散開來。

優人的大腦花了幾秒鐘才處理完這個信息。他失禁了。在主人面前。在主人剛剛花了幾個小時懲罰、鞭打、訓誡他之後,他用失禁作為回報。

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噫——"理子發出了一個短促的、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嫌惡聲。那個音節裡包含的厭惡比今晚所有的鞭子和言語加在一起都要濃烈。

"你這條賤狗也太噁心了。"她往後退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確認沒有被濺到。然後她把短鞭甩到地上——不是放下,是甩。鞭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彈了一下,滾到陽臺欄杆的底部。

"真噁心。"她轉身走向陽臺的推拉門。門框在她手下滑動,玻璃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嘭"。隔斷門把陽臺和客廳切成了兩個世界——一邊是溫暖的、乾淨的、屬於理子的室內空間;另一邊是寒冷的、骯髒的、只剩下一條掛在晾衣架上的死狗的陽臺。

客廳裡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理子在洗手。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優人被獨自留在了陽臺上。第二次。

這一次,沒有人會再回來。

他跪在自己的尿液裡。膝蓋下面的大理石是溫的——被他的體溫和排出的液體捂熱了,反而成了他全身上下唯一感到溫暖的地方。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自己噁心到了骨子裡。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了。疼痛、窒息、失血、脫水、疲憊——所有的東西疊加在一起,把他的感官削弱到了最低限度。他聽不到客廳裡的聲音了。隔斷門把理子的世界和他的世界徹底分開了。他不知道理子在做什麼——也許在洗手,也許在換衣服,也許已經上床準備睡覺了。

頭被繩子吊著,仰望著東京港區的夜空。頭套擋住了他的全部視野,但他能感覺到頭頂上方有什麼東西——也許是月亮,也許是星星,也許什麼都沒有,只是無盡的黑暗。

他好像聽到了主人說的那句話。

真噁心。

是啊。一條說謊的狗,真噁心。一條在主人面前失禁的狗,真噁心。一條把主人潔白的大理石陽臺弄得滿地血水和尿液的狗,真噁心。

主人走了。把自己撂在這了。就像一條掛在晾衣杆上的、風乾的、沒人要的死狗。

口水已經順著嘴角淌了不知道多久了,從胸口一路流到腹部,掛在貞操鎖的邊緣上,拉成一條透明的絲線。他聞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血腥味、尿騷味、紅酒的酸味、汗水的鹹味,全部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他從未聞到過的、屬於他自己的惡臭。

主人說得對。他真的很髒。

可即便如此。

即便他現在渾身浸泡在自己的汙穢裡,即便他被掛在陽臺上像一塊被遺棄的抹布——他的心裡,在恐懼和羞恥的最底層,在

所有疼痛和窒息都無法觸及的某個角落裡,有一樣東西正在緩慢地、安靜地生長。

安心。

主人懲罰了他。

用從未用過的鞭子,用最惡毒的語言,用紅酒和窒息,用他承受過的最殘酷的方式。這意味著主人在乎。意味著主人願意花一整個晚上的時間來教訓他,而不是直接把他丟出去。

只要主人還願意打他,他就還有機會。

只要明天早上醒過來,地板擦乾淨了,主人的茶泡好了,鞋子保養好了——一切都會回到正軌的。他會做得更好。他會讓主人看到,這頓懲罰沒有白費。他會用餘生每一天的順從和卑微來證明,自己配得上主人花在他身上的每一鞭。

這個念頭像一顆微弱的火種,在他即將熄滅的意識裡發出最後一點光。

他閉上了眼睛——雖然頭套下面本來就什麼都看不到。嘴角在口球的凹槽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笑,又像是一個抽搐。

然後,優人失去了意識。

三十五層的陽臺上,夜風繼續吹著。繩子在晾衣架的鉤子上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一個赤裸的、傷痕累累的身體掛在那裡,像一件被主人洗過、擰乾、晾在外面等待風乾的舊衣服。

遠處,臺場的摩天輪還在轉。光點沿著輪廓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東京的夜還很長。

熱。

是熱把他從黑暗裡拽出來的。

不是暖氣的熱,不是體溫的熱,是一種直接的、穿透性的、從外部灌進來的熱量——陽光。太陽照在他赤裸的背上,照在那些昨夜留下的鞭痕上,每一道裂開的傷口都像是被重新拿火烤了一遍。紫外線穿過皮膚表層,刺進還沒來得及結痂的創面裡,灼燒感從後背蔓延到肩胛、腰際、大腿內側。

優人的意識像是從一池淤泥裡緩慢浮起來的氣泡,一點一點地穿過混沌的表面,然後"啵"地一聲碎開。

他醒了。

頭套還在。眼罩還在。口球——不在了。口球在什麼時候被取下來了?不,等等,他回憶不起來。嘴巴里乾燥得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砂紙,嘴唇皸裂著,舌頭腫脹得貼在上顎上,怎麼也撕不下來。他試著吞嚥,喉嚨發出一聲乾涸的咔噠,像是兩片生鏽的鐵片互相刮擦。什麼也沒嚥下去。身體裡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水分了。

對。口球還在。舌頭粘在口球的凸起上了。不是被什麼東西粘住的——是純粹的乾燥。口腔裡所有的黏液都在漫長的夜裡蒸發殆盡了,舌面的組織直接貼合在了硅膠的表面上,像冬天嘴唇粘在鐵欄杆上一樣。

他試著動了動身體。

全身的關節同時發出了抗議。膝蓋是最嚴重的——在冰涼的大理石上跪了一整夜,髕骨下面的軟組織已經腫脹到了幾乎無法彎曲的程度。手腕、肩膀、頸椎——每一個關節都僵硬得像是被澆了水泥。頭頂的繩子還連著晾衣架,但拉力比昨晚輕了很多——一整夜身體重量的持續拉扯讓晾衣架的彈簧或者電機產生了自然下沉,繩子鬆弛了一些,他的頭不再被強制上仰,而是以一個接近自然的角度低垂著。

這是一個極其微小的恩賜,來自物理定律而非主人的慈悲。

室內是安靜的。隔斷門那邊的客廳裡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沒有腳步聲、沒有電視聲、沒有手機鈴聲、沒有空氣淨化系統以外的任何人為聲響。理子不在。或者理子在,但沒有發

出任何聲音。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但陽光的角度和強度給了他一個模糊的判斷——從它直射陽臺的方式來看,太陽已經升到了很高的位置。不是清晨的斜射,而是接近正午的直射。他大概已經在這個陽臺上掛了十幾個小時。

口渴。

這種口渴和他以前經歷過的任何一種都不同。不是運動後的那種能被一杯水解決的口渴,不是忘記喝水後的那種輕微的不適。這是一種系統性的、全身性的枯竭——昨夜的鞭打讓他大量出汗,口球讓他持續流口水,傷口滲血帶走了更多的體液,最後還有那次失禁——他身體裡所有能排出的水分,都在那個夜晚通過各種管道被徹底榨乾了。

他的血管正在收縮,心跳在加速但力度在減弱。嘴唇上的乾裂已經深到滲出了血絲,但連血絲都是粘稠的、暗紅色的,不像是液體,更像是一種半固態的膏狀物。他的皮膚失去了彈性,用指甲掐一下大腿上的皮膚,掐出來的褶皺會停留在那裡很久才能慢慢恢復。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距離。

不是昨晚那種突然的、戲劇化的窒息——那種至少有一個明確的、可以對抗的敵人(鼻腔裡的酒液)。這一次的死亡沒有面孔。它是緩慢的、無聲的、勻速的。它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需要時間繼續流逝,他的身體就會像一株被拔出土壤的植物一樣,一寸一寸地枯萎下去。

他多麼希望能徹底昏過去。昨晚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是他記憶中最接近平靜的一段——沒有痛苦,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但現在他做不到了。飢餓和脫水產生的難受是一種持續的、低頻的、無法被意識屏蔽的信號,它不像疼痛那樣可以在到達極限後觸發保護性昏厥,它只是不停地、不停地提醒他:你還活著,你還在受苦。

他開始數數。

一,二,三,四……他想用數字來切割時間,把無盡的等待分割成可以計量的小段。一百秒。兩百秒。三百秒。但他很快就發現這讓情況變得更糟了——當他不數數的時候,時間只是模糊的、黏稠的、沒有形狀的;一旦開始計數,每一秒都變成了一個獨立的、需要被感知和忍受的單位。一千秒和兩千秒之間的距離比他想象中要長得多。

他放棄了。

不再數數。不再思考。不再期待。只是跪在那裡,感受著陽光從灼烈到溫和,從溫和到微涼。影子在移動。溫度在下降。午後過去了。他身下的尿漬早已被陽光曬乾,只剩下一片淺淡的痕跡,和大理石上被紅酒和血液染出的暗色汙漬混在一起。

他吞下了向主人說謊所帶來的全部惡果。

每一秒都是他應得的。

---聲音。

是門的聲音。隔斷門被從內側推開了,玻璃在鋁合金軌道上滑動的聲響像一把鈍刀切開了陽臺上凝固的沉默。

然後是味道。

在那個聲音之前——不,幾乎是同時——一股熟悉的氣息飄了過來。木質調的香氛,乾淨的、淡淡的,混著某種他說不上名字的花香。這個味道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它寫在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

主人回來了。

腳步聲在大理石上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他感覺到一雙手碰到了他的後腦勺——手指觸碰到頭套皮革的聲音很輕,但指尖傳來的力道是確定的。手指捏住了口球交叉綁帶的扣環

,往外扯了一下。

綁帶鬆開了。

口球被從他的嘴裡拽出來。凸起的硅膠部分已經和他的舌面粘在了一起,拔出來的瞬間,乾燥的組織被強行撕離硅膠表面,那種痛像是有人把他的舌頭從口腔裡活生生地撕了下來。他的嘴巴猛地張開——不是他想張開,是顳下頜關節在被球體撐開了十幾個小時之後終於獲得了釋放,肌肉像彈簧一樣彈開了。下頜骨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咬肌痙攣了兩下。

劇痛。久違的、清晰的、邊界分明的劇痛。

它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意識裡厚厚的迷霧。他覺得自己活了過來——不是因為痛苦減輕了,而是因為他終於又能感覺到一種真實的、有形狀的東西了。在過去的十幾個小時裡,他唯一的感受就是口渴和虛無。現在疼痛回來了。疼痛意味著身體還在運轉,意味著他還沒有變成一個完全的、純粹的空殼。

頭頂傳來了機械聲響。晾衣架在下降。繩子鬆弛了,他的身體終於可以往下沉了——膝蓋彎曲,上身前傾,雙手撐在地面上,四肢著地。冰涼的大理石承載住了他全部的重量。他的關節在每一個彎曲角度上都發出了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掰一把乾枯的樹枝。

他想說謝謝。嘴巴張開了,嘴唇動了,喉嚨做出了發聲的動作——但什麼都沒有出來。聲帶在脫水的狀態下已經無法振動了,氣流從聲門中間穿過,只發出了一股乾燥的、無聲的風。

理子沒有理會他的任何反應。

他感覺到主人的手抓住了頭套頂端的繩子殘段,用力往一個方向拽了一下。他的頭被引導著轉向——不是溫柔的引導,更像是牽著一條不聽話的狗調整方向。他的身體跟著移動,膝蓋在大理石上拖出沉悶的摩擦聲。

然後他的額頭碰到了一個東西。

冰涼的。比大理石更冷。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從額頭的接觸點擴散開來,像是有人把一塊冰貼在了他的皮膚上。

不是一塊冰。是一盆冰。

金屬盆沿的弧度貼著他的前額,盆壁上凝結的水珠沾在頭套的皮革上。空氣中飄來一股淡淡的、乾淨的冷氣——和超市冰櫃打開時一模一樣的味道。

"你面前有一盆冰塊。"理子的聲音從他上方傳來。平靜的、日常的,像是在告訴他微波爐裡熱了一杯牛奶。

"用你的舌頭把冰塊舔化了,然後把你昨天弄髒的地板,一點一點舔乾淨。"腳步聲轉身離去。隔斷門再一次合上。"嘭"的一聲,和昨晚那一聲一模一樣。

優人被獨自留在了陽臺上。第三次。但這一次不同。這一次他面前有冰。

他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雙臂撐著地面,整個人往冰盆的方向挪動。頭套擋住了視線,他只能憑剛才額頭碰到的方位感去靠近——左手往前探,碰到盆沿,指尖觸到了冰塊表面那層薄薄的融水。那一點微弱的溼意接觸到他乾裂的指腹時,他的整個身體都顫了一下。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了冰盆裡。

舌頭伸出來的時候幾乎伸不直——腫脹的、乾燥的、像一塊脫了水的海綿。舌尖碰到了一枚方形冰塊的表面。

粘住了。

乾燥到極點的舌面組織貼上零度以下的冰塊表面的瞬間,殘餘的水分在接觸面上瞬間結冰,把舌頭和冰塊焊在了一起。那種痛像是有人往他舌頭上釘了一顆釘子——不是冷的痛,是組織被凍結

然後被拉扯的物理性疼痛。

優人顧不上了。

他用力一吸,把整顆冰塊連著舌頭一起吞進了嘴裡。冰塊在口腔裡翻滾,撞擊著他的牙齒、上顎、面頰內壁。他拼命咀嚼——牙齒咬下去的時候,冰塊碎裂的聲音在顱骨內部放大成一陣震耳的爆裂聲。刺骨的寒意沿著牙神經竄進下頜骨,從下頜骨蔓延到太陽穴,從太陽穴擴散到整個大腦。那種冷不是表面的冷,是從骨頭裡往外翻湧的、像是腦漿被凍住的冷。

他把碎冰全部吞了下去。

冰水滑進食道的那一瞬間,他乾涸了十幾個小時的身體像一塊被丟進水裡的幹海綿——每一個細胞都在貪婪地吸收水分,胃壁、食道壁、口腔黏膜,所有乾裂的組織都在同一時間膨脹、舒展、重新變得柔軟。

第二塊。舌頭這次沒有粘住——第一塊冰的融水在他的口腔裡留下了一層薄薄的溼潤。他把冰塊含進嘴裡,咬碎,吞下。比第一塊快得多。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吃到第五塊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終於活了過來。不是完全的、充分的復活,但至少從"瀕死"退回到了"活著但很痛苦"的區間。口腔重新溼潤了,舌頭恢復了一定的靈活性,喉嚨不再像兩片砂紙互相摩擦。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聲帶在水分的滋潤下重新變得有彈性了——雖然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想起了主人的命令。

地板。弄髒的地板。

優人從冰盆裡抬起頭,含了一口冰塊,讓它在嘴裡慢慢化成水。冰水融化後混著唾液在口腔裡積聚,他沒有吞下去,而是低下頭,趴到了地面上。

他看不見。頭套上的眼罩還在。他只能靠嗅覺來定位那些汙漬。

鼻尖貼近大理石表面,他開始像一條真正的狗那樣嗅著地面。大理石的石材味、昨夜紅酒的酸味、已經被曬乾的血腥味——這些他都能分辨。然後一股淡淡的騷味飄了過來,若有若無的,幾乎被其他氣味掩蓋了,但他的鼻子還是捕捉到了。

那是他自己的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不,他知道。他只是不願意去想。但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了。主人說把弄髒的地板舔乾淨,那就是全部的地板,包括每一種他弄上去的汙漬。

他把嘴裡含化的冰水小心地吐在地板上,讓水在石材表面鋪開一小片,然後低下頭,伸出舌頭,貼著大理石的表面緩緩地舔過去。

舌頭和大理石接觸的觸感是冰涼的、粗糙的。石材的微小紋路颳著他的舌面,溶解在冰水裡的汙漬混著口腔裡的唾液一起被他捲進嘴裡。(各種。他不去分辨那是紅酒的殘渣,是乾涸的血,還是別的什麼。

他只是舔。

一小塊一小塊地舔。含一口冰水,吐出來,鋪開,舔淨。再含一口,再吐,再舔。盆裡的冰塊在一塊一塊地減少。他的膝蓋在地面上緩慢地移動,從他跪了一整夜的位置開始,螺旋形地向外擴展,把他能夠到的每一寸大理石都舔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舔乾淨。他看不到。他只能靠鼻子去確認——一個地方舔過之後,湊近嗅一嗅,如果還有異味就再舔一遍。有些地方的汙漬已經滲進了大理石的微孔裡,無論他怎麼舔都還殘留著一絲隱約的氣味,他就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舔,直到他的舌頭告訴他那裡已經和其他地方的味道沒有區別了。

他不知道這個

過程持續了多久。冰盆裡的冰塊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汪淺淺的融水。他把臉埋進盆裡,把最後的水一滴不剩地舔乾淨了。

然後他趴在陽臺的地面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大理石。他已經舔到了陽臺隔斷門的門框處——也就是說,他能夠夠到的所有地板都已經清理過了。

他不知道理子有沒有在看他。隔斷門是玻璃的——如果理子在客廳裡,她可以透過玻璃看到陽臺上發生的一切。但他聽不到門那邊的任何動靜。

他就那麼趴著。等著。

陽光的溫度繼續在下降。影子在拉長。也許是下午四五點了。他的身體比幾個小時前好了一些——冰塊補充了一些水分,至少不再有瀕死的感覺了。但飢餓開始取代口渴,成為新的主要矛盾。他的胃在收縮,發出細小的、痙攣性的咕嚕聲。

他不知道又等了多久。

隔斷門被推開了。

這一次沒有主人的香氛味。取而代之的是食物的味道——什麼東西被烹飪過的、溫熱的、帶著醬油和醋的氣息。他的胃立刻做出了反應,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把頭套和眼罩摘了。去浴室洗乾淨。"理子的聲音從室內傳過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這是今天她第二次對他說話。

優人的手在發抖。他伸手摸到了眼罩的磁吸邊緣,手指按在上面,猶豫了一秒——彷彿害怕光線會灼傷他的眼睛——然後用力一扯。

"啪。"光線湧進來的時候,他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傍晚的天光比正午柔和得多,但對於在黑暗中待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的眼睛來說,這已經是一場風暴。淚水本能地湧了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花了很長時間眨眼、適應、聚焦,世界才從一片白茫茫的光斑裡慢慢浮現出輪廓。

陽臺。欄杆。天空。遠處的建築。腳下的大理石地面——被他舔過的地方溼漉漉的,反射著天光,和沒舔過的乾燥區域形成了明顯的色差。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鞭痕。青紫色的、暗紅色的、有些地方已經結了黑色血痂的鞭痕,從臉頰一路延伸到大腿,像是有人用一支粗暴的畫筆在他的皮膚上亂塗了一通。胯間的貞操鎖上沾著乾涸的血漬和其他什麼東西的痕跡。他的整個身體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人類,更像是一件被使用過度的、該扔掉的工具。

他沒有多看。

雙手摸索著解開了頭套後面的搭扣,把整個頭套從頭上褪下來。項圈還在——鎖著的,摘不掉。頭髮被頭套壓得貼在頭皮上,汗漬和血漬把幾綹頭髮粘在了一起。

他轉過身,朝著隔斷門的方向爬去。膝蓋彎曲的時候疼得他差點趴下去,但他咬著牙撐住了。爬過隔斷門的門檻,從陽臺的大理石地面過渡到客廳的地毯上——那種溫暖的、柔軟的觸感在他的膝蓋和手掌上炸開,像是一個擁抱。

他沒有抬頭看客廳。他不敢。

憑著記憶爬過走廊,找到了浴室的門。拉開門,爬進去,關上。

浴室的燈光是白色的,瓷磚是白色的,一切都白得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塊被衝上岸的、髒兮兮的垃圾。他打開淋浴,水流衝下來的時候——他的全身都在發抖。

溫水澆在傷口上的感覺不像酒精那麼尖銳,但疼痛是持續的、廣泛的、均勻地覆蓋了他身上的每一道鞭痕。他咬著牙忍受著,用手把身上的血漬、汗漬、尿漬一點一點地衝洗

乾淨。水流從他的身上帶走了一整夜的汙穢,在排水口匯成一股渾濁的、淡粉色的漩渦。

他在浴室裡待了很久。不是因為洗不乾淨,而是因為溫水的觸感是他過去二十四小時裡唯一感受到的溫柔。他貪婪地站在水流下面,讓熱量一點一點地滲進他冰冷的、僵硬的、被消耗到極限的身體裡。

最後他關掉了水。用毛巾把自己擦乾——碰到傷口的時候輕輕地、小心地、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然後他打開浴室的門,爬了出去。

客廳裡,理子正躺在靠窗的那把Herman Miller躺椅上,電視開著,放著什麼綜藝節目,聲音很低。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淺色家居服,腿搭在躺椅的腳踏上,一隻手端著一小杯果汁,另一隻手拈著一顆葡萄,慢慢地往嘴裡送。

她沒有看他。

優人從走廊口爬出來,赤裸的,渾身的鞭痕在浴室的蒸汽中變成了更鮮明的紅色。他跪在客廳的地板上,膝蓋併攏,雙手撐在身前,額頭壓到了地面。標準的伏地禮。他不敢看理子。不敢抬頭。他只是把自己儘可能地縮小、壓低,像一個試圖把自己塞進地縫裡的影子。

理子從茶几上拿起了一個白色的外賣餐盒,打開蓋子,用筷子夾出一塊壽司——一塊看起來已經被吃過一半的鰻魚壽司,米飯的邊緣被咬得不太整齊——然後把它扔在了優人面前的地板上。

壽司在地板上彈了一下,幾粒米飯從邊緣散落開來,像是一小捧被丟在地上的碎石子。

"吃。"一個字。

優人的身體在那個字落地的瞬間就已經動了。他沒有用手——在理子面前,他從來不被允許用手進食。他低下頭,嘴唇貼到了地板上,用牙齒叼起了那塊壽司。

鰻魚和醋飯的味道在他荒蕪了將近二十四小時的口腔裡爆炸了。他的味蕾從休眠中猛地驚醒過來,所有的感受器同時開火——甜味、鹹味、醋酸的酸味、鰻魚醬汁的焦糖味——每一種味道都被放大了十倍。他的胃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差點引發乾嘔,但他死死地控制住了。

他用力咀嚼了兩下,然後吞了下去。整塊壽司幾乎沒怎麼嚼就被他囫圇嚥進了食道。

然後他低下頭,用舌頭開始舔地板上散落的米粒。一粒一粒地,舌尖精準地捲起每一顆米粒,把它們送進嘴裡。地板上壽司留下的一小點醬汁痕跡也被他仔細地舔乾淨了,不留一絲殘餘。

做完這些之後,他把額頭重新貼在了地板上。

"謝、謝主人……"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人類發出的。聲帶在長時間脫水後還沒有完全恢復,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生鏽的鉸鏈裡擠出來的。但他還是把這句話完整地說了出來。

理子沒有回應。她把最後一顆葡萄送進嘴裡,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頻道。

"去玄關。我給你買了個東西。桌上放著,自己拿。"語氣像是在跟一個快遞員說話。

優人低著頭爬向玄關。他的視線始終控制在地板和踢腳線之間的高度——他不敢抬頭,不敢看客廳的全景,不敢和理子有任何視線交匯。爬過走廊的時候,他注意到廚房的門是關著的。以前廚房的門從來不關。

玄關的換鞋凳上擺著一個黑色的紙袋,看起來像是從某個網站下的訂單。他跪起來,打開紙袋,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取了出來。

第一件:一個口塞。

他拿在

手裡的時候就知道這和之前用過的任何一個都不同。整體結構是黑色硅膠的,形狀類似於傳統的口球,但球體的後方——朝向口腔內側的方向——延伸出了一根細長的凸起,長度大約有六七釐米,頂端做了圓滑處理。他把它舉到眼前端詳了一下,感覺這根凸起的長度足以抵到喉嚨的入口。如果戴上它,舌頭不僅僅是被壓住,而是會被這根凸起徹底釘死在口腔底部,連一絲活動的餘地都不會有。

球體的外側有一個突出的金屬接口,直徑大約一釐米,帶有螺紋。配套的還有一個漏斗形的附件——不鏽鋼材質,拋光的,頂部是一個碗口大小的喇叭形開口,底部收窄成一根管子,管子末端有一個和球體外側匹配的螺紋接口。

他見過這類東西。在網上的某些特殊用品店裡見過圖片。這是一種強制灌食和飲水的裝置——把漏斗擰到口塞的外接口上,從漏斗頂部倒入液體,液體會順著管道穿過口塞進入口腔。通常它還有另一個用途——用來喝所謂的"聖水"。

優人拿著這套裝置的手停住了。

他震驚了。不是因為這個東西的功能本身——什麼樣的羞辱他都做好了心理準備——而是因為它的存在和他對理子的認知產生了衝突。以他對理子的瞭解,理子在私密生活中有著極其明確的潔癖邊界(各種。她允許優人舔鞋底、舔腳、用舌頭清潔地板,但她從來沒有讓優人做過任何涉及排洩物的事情。這不是她的遊戲範疇。

那這個漏斗是用來做什麼的?

"磨蹭什麼?戴上。"理子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

優人不再猶豫。他張開嘴,把口塞放進口腔。球體卡在上下牙齒之間的那一刻,後方那根細長的凸起直直地捅進了他的口腔深處——它沿著舌面向後延伸,越過了舌根的位置,頂端精準地抵在了懸雍垂(小舌頭)旁邊的軟顎上,距離喉嚨入口只有不到一釐米。

嘔吐反射立刻發動了。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食道做出了逆向蠕動的動作,剛剛吃進去的那塊壽司差點被推回來。他拼命壓住了——如果在這個時候吐出來,弄髒了理子的玄關,後果不堪設想。他用力嚥了兩下,眼淚從眼角擠了出來。凸起的頂端刺激著他的軟顎,每一次吞嚥的動作都會讓它在黏膜上滑動一下,引發新一輪的嘔吐反射。

他拉過綁帶,在後腦勺扣緊。口塞就位了。嘴唇被球體撐開,下頜被固定,舌頭被凸起死死釘在口腔底部——比昨晚那個口球更深、更徹底。昨晚的口球只是壓住了舌頭的前半段,這個直接把整條舌頭從頭到尾全部封死了。他試著發聲。什麼都發不出來。連昨晚那種含混的嗚咽都做不到了。喉嚨裡的氣流被凸起的頂端遮擋了大半,只能從凸起和軟顎之間極其狹窄的縫隙裡擠出去,發出一股細弱的、像是蚊子嗡鳴一樣的氣流聲。

他帶著這套裝置爬回了客廳。

理子已經關掉了電視,坐在沙發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面,腳上穿著一雙米色的平底軟皮樂福鞋。她手裡拿著手機,大概在回什麼工作消息。優人爬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跪好,額頭貼地。

理子放下手機,看了他一眼。

"從今天起,有幾條新規矩。"她的語氣不像是在商量,甚至不像是在通知。更像是一個系統管理員在修改

一臺機器的配置參數——冷靜的、技術性的、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

"第一。你以後不許出這個門。不去公司,不做我的助理,不見任何人。這個家以外的世界跟你沒有關係了。"優人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不去公司——這意味著他不再有"高橋部長的助理"這個外殼了。那層讓他可以穿上衣服、坐在人類的椅子上、和正常人說話的偽裝,被一句話撤銷了。

"第二。你嘴裡這個東西,從現在起永久佩戴。除非我特別吩咐,否則不許摘下來。你以後不需要講話。一條說過謊的狗沒有說話的資格。"理子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指了指客廳角落的位置——那裡擺著一個他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一個白色的、半球形的電動寵物飲水機,水面上有一朵小小的湧泉在不停地循環流動。

"渴了就用漏斗接到口塞上,自己去那裡喝水。吃的東西我會安排——燕麥糊和營養液,都是流食,也用漏斗灌進去。"她停了一下,"除非我心情好,可能偶爾賞你點別的。"優人跪在地上,每聽到一條新規矩,他的身體就往下沉一點。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每一條規矩都在他心裡印證著同一個事實:主人還在管他。主人還在為他的生活做安排。還在給他規劃飲食、活動範圍、日常流程。這意味著主人還沒有放棄他。

"第三。你的活動範圍——客廳、陽臺、浴室、衛生間、雜物間。廚房不許進。我的臥室不許進。除了鞋子以外,我的任何貼身衣物都不許碰。"理子伸出一隻腳,鞋尖點了點他胯間的貞操鎖。金屬發出一聲輕響。

"這個東西,永久佩戴。鑰匙昨天已經扔了,你也看到了。以後不許有任何發情行為。你那根東西已經不屬於你了——說到底它從來就沒屬於過你。"她收回腳,繼續說:"日常需要打掃的時候和我回來需要你侍奉的時候,你可以自由活動。其他時間,你待在雜物間裡。我會把你拴起來。"最後一條規矩落地的時候,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理子朝他勾了勾手指。

"過來。"優人的膝蓋在地板上往前挪了兩步。

"再近。"又兩步。他跪在理子的腿前,近到能聞到她鞋面上皮革的味道。那股味道像一根鉤子,伸進他的胸腔裡,攪動了某種深處的東西。

理子把右腳伸出來,樂福鞋的鞋底壓在了他胯間的貞操鎖上。

不是用力踩——是擱上去。鞋底的重量通過鎖體傳到了他的下體,不痛,但那種壓迫感是明確的、持續的、讓他的全身每一根神經都繃緊的。

"把腿張開。"優人把膝蓋往兩側分開,讓理子的鞋底能更穩地踩在鎖體上。他的大腿內側還有昨夜的鞭痕,分開雙腿的動作拉扯著那些還沒結好痂的傷口。

"抬頭。看著我。"優人的脖子僵了一下。他太久沒有抬頭看理子的臉了。從昨晚到現在,他的視線一直控制在地面和理子小腿以下的區域。

他慢慢地抬起頭。

理子正低頭看著他。她的表情談不上憤怒,甚至談不上厭惡——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標本的目光。她穿著淺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沒有化妝,臉上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她伸出一隻手,按在了他嘴上的口塞上。

手指找到了球體的外表面,掌根抵住了口塞最凸出的部分,然後用力往

裡推。口塞內側那根凸起被推得更深了——它越過了軟顎的位置,頂端直直地抵在了喉嚨入口的邊緣。優人的食道口本能地收縮,嘔吐反射再次爆發,他的胃痙攣了一下,整個上身弓起來,但他死死忍住了。

理子的手沒有鬆開。她用力按著口塞,同時開始緩慢地左右旋轉——硅膠的球體在他被撐開的牙齒之間轉動,內側的凸起在他的喉嚨入口處畫著小小的圓弧,每一次旋轉都讓嘔吐反射的強度上升一個臺階。

他的眼睛紅了。淚水從眼角湧出來,不是因為情感,純粹是因為咽反射引發的生理性淚液分泌。他的鼻腔也開始流鼻涕——嘔吐反射刺激了副交感神經,所有的腺體都在同時分泌。

"你之前跟我說什麼來著?"理子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她的腳底在他的貞操鎖上輕輕碾了一下,鞋底的紋路隔著金屬傳進他的皮膚裡。

"你說你沒有因為你前女友發情。你說你對著主人的鞋子——"她把"鞋子"兩個字咬得很重,"——才產生的反應。因為你堅守了主人鞋子的本分。是這麼說的吧?"她的手把口塞又往裡推了一下。凸起的頂端碰到了咽喉壁上某個敏感的點,優人的全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所以我應該怎麼想呢?我家這條賤狗,對著主人的鞋子發情了——我是應該覺得驕傲嗎?啊?是應該鼓勵你繼續犯賤嗎?'好狗,對著主人的鞋子發情了,真乖,賞你一塊骨頭'——是這樣嗎?"理子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意,但那笑意冷得像玻璃碴。

"還是說,我應該覺得榮幸?榮幸一條狗對著我的鞋子射了?你是想玷汙我的鞋嗎?想跟我的鞋做?想用你那根被鎖在籠子裡的廢物去蹭我的鞋底?"她的腳用力往下碾了一下。貞操鎖被踩得貼近了他的身體,金屬邊緣硌進了大腿根部的軟組織。

"你是不是還想舔主人的腳?嗯?你是不是覺得你舔了我的鞋底你就跟我產生了什麼特殊的關係?你就比一塊地板墊高級了?"理子收回手,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他的口水。

"波奇。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她低頭看著他——一個赤裸的、渾身鞭痕的、跪在地上的、嘴裡塞著口塞的、胯間掛著貞操鎖的、被自己的鞋底踩著的人形動物。

"你是個什麼東西啊。"這句話不是問句。不需要回答。它就是一個陳述。

優人抬著頭,看著理子的下巴和嘴唇——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他的身體在發熱。理子的話像一根一根燒紅的針,從他的耳朵扎進去,在他的腦子裡留下密密麻麻的灼傷。他感覺到下體有一種模糊的、被壓抑的躁動——不是快感,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深層的衝動,像是一條被鎖在籠子裡的蛇試圖把頭探出來。但貞操鎖把一切都封死了。他的下體在金屬籠子裡拼命地往內縮——包皮試圖把自己裹得更緊,像是一隻把頭縮進殼裡的蝸牛。但鎖環的內層釦環精確地卡在冠狀溝的凹槽裡,連包皮的最小幅度滑動都被限制了。最敏感的部位被困在冰冷的金屬壁之間,(各種。除了痛,什麼也沒有。

理子收回了腳。

"跟我來。"她站起來,往走廊的方向走去。優人跪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後趕緊跟上。他的膝蓋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速度遠遠跟不上理子的步伐。理子走到走廊盡頭

一扇小門前停下了——雜物間。

她打開門。

雜物間很小,不到三平米,裡面堆著清潔工具、摺疊的紙箱、換季的家電包裝、幾把不常用的椅子。空氣裡有一股封閉空間特有的悶味,混著紙箱和塑料的氣息。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走廊裡透進來的光。

理子從門後面的掛鉤上取下了一條東西——一條鐵鏈。

不長,大約四十釐米左右。鐵鏈的外面包裹著一層深灰色的布料,是那種柔軟的、有一定厚度的滌綸面料,把金屬完全包在了裡面。優人明白這層包裹的用途——不是為了他的舒適,是為了防止鐵鏈在地面上拖動時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影響到理子。

鏈條的一端是一個標準的不鏽鋼卡扣,彈簧式的,用拇指按下就能打開。另一端連著一個黑色的小型電子裝置——大約火柴盒大小,上面有一個指示燈和一個微型電磁鎖。優人認出了這種東西:定時鎖。可以通過手機遠程設置開鎖和鎖定的時間。到了設定的時間,電磁鎖自動釋放卡扣;過了時間窗口,卡扣重新鎖死。

理子用手指了指雜物間牆角的位置。那裡有一根銅質的暖氣管道,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表面上有幾處年久氧化的綠色斑點。

"把卡扣掛到管道上。"優人爬到管道旁邊,用手把彈簧卡扣按開,扣在了銅管上。卡扣的開口剛好能夠繞過管道的直徑,扣緊後發出一聲清脆的"咔"。

鏈條從管道垂下來,另一端連著定時鎖裝置。他試了一下長度——把定時鎖端拉到最遠的位置,剛好能讓他的臉貼到地面。也就是說,他只能以一個極其低矮的姿勢蜷縮在管道旁邊。不能站起來,不能伸直腰背,只能趴著或者蜷縮著。活動範圍大約是一臂的半徑——他能夠轉動身體,但移動距離不超過半米。

"自由活動的時候,定時鎖會打開。鎖打開以後你可以出來做事。到時間了鎖會重新鎖上——在那之前你必須回到這裡把自己拴好。遲到了我會知道。"理子從紙袋裡又取出一個小配件——另一個彈簧卡扣,形狀和鏈條一端的那個一樣,但更小一些。她把它扔在優人面前。

"活動的時候鏈子不能在地上拖。把這頭——"她指了指連著定時鎖的那一端,"從管道上解下來,卡到你的貞操鎖上。鏈子從胯下繞到背後甩上去。"優人理解了這個設計。自由活動時,鏈條的一端卡在貞操鎖上,另一端連同定時鎖一起甩到後背上,這樣鏈條就不會拖在地面上。但這意味著他每移動一步,鏈條都會拉扯貞操鎖。步幅越大,拉力越強。他只能用極小的步伐爬行——膝蓋每前進幾釐米,鏈條和貞操鎖之間的張力就會發出一個微弱的提醒:慢一點,再慢一點,否則就會勒疼你下面那個東西。

這個設計同時解決了兩個問題:消除了鏈條拖地的噪音,並且通過疼痛的反饋機制,自動限制了優人的移動速度和發出的聲響。

理子站在雜物間的門口,低頭看著蜷縮在管道旁邊的優人。狹小的空間裡,他赤裸的身體幾乎填滿了管道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鞭痕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更黑了,像是他的皮膚上生長出來的某種紋路。

她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不是命令,不是訓誡,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語。

"你原本可以有更多的時間陪在主人身

邊的。"優人的身體僵住了。

"實現更多的價值。做更多的事情。"理子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不在場的人講話。"可你為什麼要選擇跟我撒謊呢?"她低下頭,目光落在他因為項圈而微微隆起的後頸上。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門關上了。

光線消失了。雜物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沒有窗戶,門縫底部只漏進一線極其微弱的走廊燈光。優人蜷縮在暖氣管道旁邊,項圈上的鏈條輕輕垂在他的脖子旁。

安靜。

徹底的安靜。

他縮在黑暗裡,渾身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嘴裡的口塞頂著他的喉嚨,貞操鎖冰涼地貼著他的胯間。但他活著。他還在這個家裡。主人還在給他定規矩、安排飲食、規劃他的生活——雖然這些規矩比以前嚴厲了十倍、百倍,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證明:他還是主人的東西。

只要還是主人的東西,就有希望。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起來。鏈條的長度限制了他的活動範圍,他連轉頭都做不到——只能用手在身體夠得到的半徑內緩慢地掃過地面。指尖碰到了拖把的杆子、碰到了紙箱的邊角、碰到了一個塑料袋。

然後他碰到了一個硬質的、方形的東西。

他的手指在表面摸索了一圈。一個盒子。不大,大概鞋盒的三分之一大小。金屬的。盒蓋上有一個簡單的搭扣。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他的藏寶盒。

他在來到3501之後不久就把它藏在了這間雜物間裡。一個不起眼的鋁製小盒子,塞在清潔用品和舊紙箱之間的縫隙裡。理子大概從來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或者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乎,因為它太微不足道了。

他摸索著打開了搭扣,盒蓋翻開。

手指伸進去,碰到了第一樣東西。

一雙黑色的夾趾涼拖。理子在沖繩沙灘上穿過的那雙。他曾經用舌頭清理過它鞋底縫隙裡的每一粒沙子,曾經在被羞辱到精神崩潰的那個夜晚將它幻視為自己的新婚妻子,曾經在理子嫌它髒扔進垃圾桶之後,偷偷爬過去用嘴把它叼了回來。這是他的妻子。他的,不是理子給的,不是被命令保管的——是他自己從垃圾桶裡救回來的。

手指繼續往盒子裡探。碰到了第二樣東西。

一隻琉球玻璃杯。小小的,表面有手工吹制留下的不規則氣泡和厚薄不均的弧度,在光線下會折射出深淺不一的海藍色虹彩。這是美由送給他的。理子去沖繩團建的那段日子,他偷偷回了一趟老家,美由約他在澀谷見面,把這隻杯子交到了他手上。那是他最後一次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和美由面對面坐著說話。

這是他在這個家裡唯一的兩件私人財產。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撫摸著那隻涼拖的鞋底。橡膠的紋路在他的指腹下一道一道地滑過,鞋底的凹槽裡還殘留著他舌頭沒有清理乾淨的細微砂礫。這隻鞋是理子的,它的每一寸都屬於理子——但理子不要它了。理子把它扔進了垃圾桶。是他把它救了回來,給了它第二次生命。從那一刻起,它就是他的了。他的新婚妻子。

手指緩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劃過鞋底的紋路。

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了。口塞還頂著他的喉嚨,貞操鎖還冰涼地貼在胯間,項圈還勒在脖子上,鐵鏈還拴在管道上。但他的手指正

在觸碰兩樣屬於自己的東西——一件來自他的主人,一件來自他的過去。這種感覺——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但確實存在的——讓他在這個黑暗的、狹小的、被主人關禁閉的空間裡,找到了一小塊可以容納自己靈魂的地方。

他閉上了眼睛。

在今天所有的痛苦、飢餓、口渴、恐懼、羞辱之後,這是他第一次感到一絲接近安寧的東西。

他的手指還搭在涼拖的鞋底上,嘴角因為口塞的存在而無法做出任何表情。

然後他睡著了。

---日子就這麼繼續下去了。

定時鎖每天早晚各開兩次。清晨五點半開鎖,優人從雜物間裡爬出來,把鏈條卡到貞操鎖上,開始打掃。客廳、走廊、陽臺、浴室、衛生間——他被允許進入的所有區域都要擦拭一遍。動作很慢,因為鏈條的拉扯讓他每一步都只能挪動幾釐米。他像一隻衰老的、關節不靈活的烏龜,在3501的地板上緩緩移動著。

早上七點之前他必須回到雜物間拴好,因為理子請的外包廚師會在七點左右到達,準備理子的早餐。廚師來的時候優人必須待在雜物間裡,一動不動,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他趴在暖氣管旁邊,聽著走廊對面廚房裡傳來的刀具碰撞聲、油煙機的嗡鳴、盤子碗碟的輕響。這些聲音離他很近,但屬於另一個世界。

廚師離開後,定時鎖再次打開。優人爬出來,把理子吃剩的早餐——如果有剩的話——用漏斗灌進自己嘴裡。大多數時候沒有剩的。他的日常食物是理子指定的:速溶燕麥粉和維生素營養液,混合成糊狀,倒進漏斗,通過口塞的接口慢慢灌進口腔。液體經過口塞內部的管道流到舌面上,他只能用吞嚥來把它們送進食道。味道是淡的、粉狀的、幾乎沒有任何值得記憶的特徵。

這就是他每天的全部飲食。偶爾——大約每週一兩次——理子心情好的時候會在茶几上放一小碟什麼東西。一塊切成小塊的水果,或者一小杯酸奶,或者吃剩的半塊蛋糕。這些東西對優人來說就像節日一樣珍貴。他會把它們碾碎、化開,用漏斗一點一點灌進嘴裡,讓每一口都在舌頭上停留儘可能長的時間。

口塞從那天起就沒有被取下來過。嘴巴永遠是張開的,嘴唇永遠被球體撐著,舌頭永遠被凸起壓在口腔底部。因為衛生原因,理子允許他每兩到三週更換一次口塞——但更換的過程不超過三分鐘,取下舊的、消毒、戴上新的。在那短暫的三分鐘裡他可以活動一下僵硬到極點的顳下頜關節,吞嚥幾口不需要經過管道的水,然後一切回到原點。

他不再說話了。

不是不被允許說話——他在物理上已經無法說話了。口塞堵住了一切。他的聲帶在連續數週的沉默中逐漸變得懶惰,即便在更換口塞的那三分鐘裡,他也發不出完整的詞句,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幾個乾澀的、像是鏽蝕的齒輪轉動時發出的音節。

理子也越來越少對他講話了。

一開始是每天說幾句——"去把陽臺擦了"、"鞋子放好了沒有"、"別擋路"。然後變成每兩三天一句。然後變成連續四五天的沉默。有時候理子晚上回來,換了鞋,走進客廳,從頭到尾不看他一眼。他跪在她的動線邊緣,等她經過的時候侍奉——幫她接過脫下的外套遞到衣帽架上、幫她把室內拖

鞋擺好、在她坐下之後爬到她腳邊等候吩咐。大部分時候沒有吩咐。理子吃完飯,看會兒電視或者處理工作,然後去臥室。優人把用過的餐具收拾好,擦淨桌面,回到雜物間,把鏈條卡好,等定時鎖閉合。

他很少抬頭看理子了。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了。他的視線已經自然而然地固定在了一個固定的高度——理子的小腿以下。鞋面、鞋跟、腳踝、褲腳的邊緣。這是他被允許看到的世界。這個世界很小,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他能從理子的腳步節奏判斷她的心情——步子快說明她在忙或者煩躁,步子慢說明她在放鬆。他能從她換穿的鞋子判斷她今天的行程——穿高跟鞋說明有重要會議,穿平底鞋說明是普通工作日,穿運動鞋說明週末可能會出門。他不需要看到理子的臉就能讀懂她。

日復一日。

鞭痕在兩週後完全癒合了,留下了一些淺淡的疤痕,在他蒼白的皮膚上像是舊地圖上褪色的河流。新的傷口沒有出現——理子沒有再打他。不是因為她心軟了,而是因為她似乎對懲罰這件事本身也失去了興趣。她既不表揚他也不批評他,既不獎勵他也不懲罰他。她只是使用他。就像使用洗碗機、掃地機器人、空氣淨化器一樣——按下開關,讓它運轉,不需要對它說話,不需要看它,不需要對它有任何情感投射。

優人覺得非常幸福。

平淡的、沒有波瀾的、每天都一樣的日子,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日子。沒有懲罰意味著他沒有犯錯。沒有批評意味著他的工作合格。主人不說話不看他不代表主人不要他——只是主人不需要費心關注他而已。一臺運轉良好的機器,是不需要主人天天盯著看的。

每天晚上,在雜物間的黑暗裡,他的手指都會摸到那個鋁製小盒子。打開蓋子,摸一摸涼拖的鞋底,摸一摸琉球玻璃杯上那些不規則的氣泡。然後合上蓋子,閉上眼睛,在鏈條和管道的束縛中蜷縮成一個儘可能小的形狀。

口塞頂著喉嚨。貞操鎖貼著胯間。項圈勒著脖子。

這就是他的生活。這就是一條狗的本分。

他沒有任何怨言。

那個下午和之前的每一個下午沒有任何區別。

理子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一本日文版的硬殼精裝書,封面是深灰色的,書脊上印著豎排的金色字體。她的姿勢很放鬆——右手捏著書頁的邊角,左手垂在沙發扶手外面,兩條腿交疊著擱在茶几上,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棉質居家拖鞋。陽光從落地窗外斜射進來,在她身上投下一條明暗分明的光帶。空氣淨化系統在角落裡低聲嗡鳴著,整個客廳瀰漫著一種被精確控制的、恆溫恆溼的安靜。

優人趴在客廳的另一端,手裡攥著一塊溼抹布,緩慢地擦拭著地板。

他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偷懶——鏈條從貞操鎖延伸到後背,限制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幅度,膝蓋每往前挪動幾釐米,鏈條就會拽一下胯間的金屬鎖環,發出一個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的提醒。口塞堵著嘴,內側的凸起頂著喉嚨口,呼吸從鼻腔裡進出,又淺又輕。他的視線固定在抹布接觸地板的那一小片區域上——木地板的紋路、光線照射出來的細微灰塵顆粒、偶爾出現的一個小黑點。他的世界就是這麼大。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

"叮咚。"簡短的、

電子合成的一聲,被空氣淨化系統的嗡鳴裹著,在客廳裡迴盪了一下就消散了。

優人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

門鈴。有人來了。按照規矩,這意味著他必須立刻放下手頭的工作,爬回雜物間,把鏈子拴好,在門關上的黑暗裡等到訪客離開。這套流程他已經執行過很多次——外包廚師來的時候、快遞上門的時候、物業例行檢查的時候。每一次他都像一個被按下暫停鍵的機器,無聲地消失在雜物間裡,等世界重新變得只有他和主人兩個人的時候,再爬出來繼續運轉。

他放下抹布,膝蓋開始朝走廊的方向轉。

"去開門。"理子的聲音從沙發的方向傳來。平淡的,沒有從書頁上抬起目光,翻了一頁紙。

優人停住了。

去開門。

不是"回去"。是"去開門"。

他跪在原地,大腦花了兩秒鐘處理這條指令。自從他被剝奪了一切外出和見人的權利以來,他從來沒有被要求去開過門。他赤裸著,脖子上掛著黑色項圈,胯間是貞操鎖,嘴裡塞著口塞,頭上的鏈條從貞操鎖延伸到背後——以這副樣子去給一個陌生人開門?

但主人的命令不需要理解。主人的命令只需要執行。

優人轉了個方向,開始朝玄關爬去。鏈條拉著貞操鎖,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爬過客廳、爬過走廊,在玄關的瓷磚地面上跪起來,伸手夠到了門把手。

門打開了。

他的視線固定在門檻以下的高度。他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一雙鞋。

圓頭的小皮鞋。黑色的漆皮面,鞋頭微微上翹,有一條細細的搭扣橫在腳背上。鞋型小巧而規矩,(各種。

鞋子上方是一雙小腿。裹著膚色的褲襪,織得很薄,能隱約看到襪子下面皮膚的紋理。褲襪從腳踝一直延伸到膝蓋以上的位置,消失在一截深藏青色的裙襬裡。裙子的面料看起來是棉麻混紡的,質地柔軟,下襬裁剪得比標準制服短了一點,露出了膝蓋上方兩指寬的區域。這不像是正式的家政制服,更像是在制服基礎上做了改良——保留了職業感,但多了一些自然和不拘謹的設計。

然後那雙小皮鞋往後退了一步。

優人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被吞進喉嚨裡的吸氣聲——那是一個人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看到意料之外的東西時,身體先於理性做出的反應。

她被他嚇到了。

一個赤裸的男人。跪在門口。脖子上掛著金屬鉚釘的黑色皮項圈。嘴裡塞著黑色的口塞,嘴角被球體撐開,有一絲口水掛在下巴上。胯間是不鏽鋼的貞操鎖,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一條布包鐵鏈從胯下延伸到背後,像一條寄生蟲的尾巴。

優人把頭埋得更低了。他的額頭幾乎貼到了玄關的瓷磚上。

客廳裡傳來了一個聲音。不是理子的話語——是紙張翻動的聲音。理子翻了一頁書。

這個聲音像是一個無聲的信號。優人立刻往旁邊挪開了身體,膝蓋在瓷磚上滑出一段,給門口的人讓出了一條通道。

門外的那雙小皮鞋猶豫了一瞬,然後邁了進來。她的步伐小心翼翼地繞過了優人跪著的位置,保持著一個刻意的距離——不是嫌惡的距離,更像是一個面對未知事物時本能的謹慎。

"高橋總監,打擾了。"一個女孩的聲音。年輕的,清亮的,尾音往上揚了一點,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禮貌。

聲音從他頭頂上方傳過去,朝著客廳的方向飄散了。

優人聽到了她在玄關蹲下來的聲音——衣料的窸窣、皮包搭扣打開的聲響。然後是一雙拖鞋被從包裝裡抽出來的沙沙聲。她帶了自己的一次性拖鞋。

她把小皮鞋整齊地脫在玄關的鞋櫃旁邊,換上了拖鞋。優人從餘光裡看到那雙黑色小皮鞋被併攏著放好了,鞋尖朝向門口,間距均勻,角度端正——是一個對放置鞋子有著本能講究的人。

然後她的腳步聲朝客廳走去了。

優人跪在玄關,看著這一切。口塞堵著他的嘴,他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大腦裡轉著一個問題:這個人是誰?為什麼主人要讓他去開門?為什麼不需要他迴避?

他沒有答案。他也不會去找答案。

他低下頭,掉轉身體的方向,開始緩慢地爬回客廳。鏈條在他的身後拖出一串極其微弱的聲響。回到剛才擦地的位置,他撿起抹布,重新趴了下去,繼續他未完成的工作。

---優人的視線貼著地板。

抹布在木地板上畫著規律的弧線,從左到右,從右到左,覆蓋一小片區域之後往前挪動幾釐米,再畫新的弧線。他的世界縮小到了抹布和地板的接觸面——大約三十釐米寬、十五釐米深的一個矩形。矩形之外的一切都被他有意識地過濾掉了。

但聲音過濾不掉。

他聽到了那個女孩走進客廳的腳步聲。一次性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比理子的棉拖輕得多,也短促得多——步幅小、步頻快、落腳輕,像一種被訓練過的步態。

腳步聲在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大概是在看他。然後又繼續往前走了。

腳步聲最終停在了沙發旁邊的位置。

然後是一陣極其微弱的衣料聲響。

優人正在用力擦拭地板上的一個小黑點——不知道是什麼,可能是一粒灰塵被水漬固化在了木地板的紋路里。他的注意力幾乎全部集中在這個黑點上,抹布的邊角反覆碾過同一個位置,試圖把它從地板的縫隙裡摳出來。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直接看到的。是地板的反光。

木地板的漆面經過他日復一日的擦拭,光亮得幾乎可以當鏡子用。在他面前這一小片區域的反光裡,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倒映著的畫面——那個女孩站在理子沙發旁邊,雙手放在身體兩側,垂直地站了一秒。然後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襬,讓面料平整地貼在大腿上。接著她的身體往下沉——不是一般人那種隨意的蹲下或坐下,而是一個標準到極致的正坐:雙膝併攏,同時著地,小腿平貼在地面上,臀部穩穩地落在腳後跟上,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的晃動和調整,像是一尊被放置到位的人偶。

然後她俯下身去。

額頭貼地。雙手掌心朝下,放在頭部兩側的地板上。標準的土下座。她的身體彎成了一個精確的弧度,額頭正對著——正對著理子擱在茶几上的那雙腳。

優人的手停了。

抹布攥在他的手心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忘記了小黑點,忘記了擦地,忘記了他應該維持的那個"只看地板"的世界。他的視線從地板的反光裡跳了出來,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沙發的方向。

理子還在看書。

從頭到尾,她沒有抬過一次頭。書頁翻動的節奏沒有變化,呼吸的頻率沒有變化,擱在茶

几上的雙腳甚至連一毫米都沒有移動過。一個陌生的女孩走進她的家,在她面前行了一個最高規格的跪拜禮,而她的反應是——繼續看書。

彷彿這一切是預料之內的。

彷彿這一切是理所應當的。

優人跪在遠處,呆呆地看著這個畫面。

他以為這個女孩是主人的朋友。也許是公司的同事,也許是家政公司的人。主人可能提前告訴過她家裡有一條狗,所以才不需要他迴避。但是——沒有哪個朋友會行土下座禮。

沒有哪個家政公司的清潔工會在客戶面前跪下來,把額頭貼在對方腳邊的地板上。

這個女孩的跪法和他見過的所有跪法都不同。這不是臨時的、討好的、帶著恐懼的跪伏——這是一種肌肉記憶級別的、從骨子裡長出來的順從。就像他自己的跪姿一樣。不,比他的更標準。比他的更自然。他的跪姿是在3501學會的,是理子一次一次糾正出來的;而這個女孩的跪姿——看起來不像是被糾正出來的,更像是她從生下來就知道該怎麼跪。

一股寒意從優人的脊椎底部升起來,沿著椎骨一節一節地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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