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高橋理子完
---藤原千鶴,二十五歲。
身高一米五七,在日本女性中不算矮也不算高,剛好是一個不會在人群中引起注意的高度。體型纖細但不瘦弱,肩膀窄,腰線細,但手臂和小腿的肌肉有一種不太明顯的緊實感——那種長期從事體力勞動(清潔、搬運、熨燙、跪伏)的人才會有的、實用型的肌肉線條。頭髮是自然的黑色,剪到鎖骨的長度,髮尾微微內扣,用一枚簡單的深棕色髮夾別在右耳後面。她的五官不是那種一眼就讓人驚豔的類型——眉毛細而淡,眼睛不大但很清亮,鼻樑低而柔和,嘴唇薄薄的,帶著一種天然的、不需要化妝就存在的淡粉色。整張臉組合在一起給人的感覺是"內秀"——不是漂亮,而是乾淨、安靜、讓人看了心裡一軟的那種可愛。
她目前的身份是東京"暁月家事服務株式會社"的簽約員工。
在優人出現在3501之前——甚至在理子搬進3501之前——千鶴就已經在為理子提供家政服務了。她是公司派遣的清潔員工之一,每週上門兩到三次,負責理子公寓的日常清潔、衣物整理和簡單的家務代行。她的工作評價一直是最高等級,客戶滿意度滿分。高橋理子是公司最重視的VIP客戶之一,而藤原千鶴是唯一一個被高橋小姐指名服務的員工。
就在不久前,公司通知她:高橋總監提出了一份特殊的服務合同——指名藤原千鶴為其提供全職私人家政服務,合同期限兩年,薪酬待遇遠高於公司的標準派遣價格。公司方面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千鶴也沒有。
但是,沒有人知道——至少公司裡沒有人知道——藤原千鶴和高橋理子之間的關係,遠不止"清潔員"和"客戶"這麼簡單。
千鶴的父親,藤原義正,是高橋家族的管家。
不是那種在酒店或餐廳工作的"管家",而是日本傳統大戶人家裡真正的"家僕"——從年輕時就進入高橋家服務,負責整個宅邸的日常運轉,對高橋家的每一個成員、每一條規矩、每一寸空間都瞭如指掌。千鶴從小就在高橋家的宅邸里長大,和理子的年齡差只有三歲。她的童年不是在學校操場上度過的,而是在高橋家的走廊、廚房、花園和理子的房間裡度過的。
從她有記憶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對理子。
站在哪裡。跪在哪裡。什麼時候說話。什麼時候沉默。理子伸手的時候遞什麼。理子皺眉的時候退到多遠。這些不是被教會的——至少不全是。它們更像是一種在日復一日的共同生活中自然生長出來的默契,一種滲透在每一個細胞裡的位置感。
理子大學畢業後選擇離開家族,隻身一人來到東京。她要證明自己可以不靠家族的資源、不靠任何人的幫助,從零開始建立自己的事業和生活。千鶴跟著來了。不是理子要求她來的——是千鶴自己來的。她辭掉了在京都的一切,買了一張新幹線的車票,在理子搬進第一間出租屋的第二天就出現在了她的門口。
理子拒絕了她。
不是因為不需要。是因為不能要。如果她一邊宣稱要和家族獨立,一邊又帶著家族的僕人——這件事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她必須把所有來自高橋家的印記都剝乾淨,包括千鶴。
千鶴沒有離開東京。她在東京找了一份家政公司的工作,憑藉從小在高橋家培
養出來的專業技能,很快就成了公司最受歡迎的員工。理子知道了以後,偶爾會通過公司的正規渠道預約她上門服務——這是理子能給她的、不越過"獨立"這條線的最大程度的照顧。兩個人維持著這種微妙的距離:表面上是客戶和服務員,只有在千鶴跪在理子面前、用從小就學會的方式為她整理鞋櫃的時候,那條隱秘的線才會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一下。
現在,情況變了。
理子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在東京從一個普通職員做到了部門總監。她的事業已經牢固到家族裡最挑剔的長輩都對她讚歎不已。她不再需要證明什麼了。和家族劃清界限的那根緊繃的弦,終於可以鬆開了。
加上另一個原因——她養的那條狗不聽話了。
優人被限制了活動範圍、被堵住了嘴、被拴在雜物間裡之後,理子的日常生活質量不可避免地下降了。以前優人可以做飯、可以接電話、可以去公司當她的助理、可以在她回家時用嘴幫她換鞋。現在這些事情他都做不了了——他太髒了,太低級了,他被降格到了一個只能趴在地上擦地板的東西。理子需要有人來填補這些空白。
而千鶴一直在等。
理子給她打了一個電話。不長,大概三分鐘。千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個字:"是。"第二天她就出現在了3501的門口。
但有一件事千鶴還不完全知道——或者說,她知道,但還沒有用身體去確認:理子現在要的,已經不是女僕了。
過去十年裡,理子經歷了一場緩慢的變化。從最初只是習慣性地享受千鶴的順從,到在優人身上發現了更深層的控制的快感——調教、規訓、懲罰、剝奪——這些東西在她體內喚醒了某種一旦被激活就無法關閉的本能。優人是她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奴",千鶴是她從小就擁有的"僕"。現在,她要把後者也拉進前者的領域裡。
這對千鶴來說不算困難。
她從六歲起就活在理子的陰影裡。從僕到奴的距離,對她來說只是一條細細的線。甚至可以說,那條線一直都在,只是從來沒有人去正式跨過它。
今天,理子要跨了。
---客廳裡的空氣在優人發愣的幾秒鐘裡發生了一些變化。
理子翻完了一頁,把書倒扣在沙發扶手上。她終於抬起了目光——不是看優人,是看跪在她面前的千鶴。
"起來。"一個字。和她對優人說話時一模一樣的語氣——平淡的、不帶情感的、只傳達指令的。
千鶴從土下座的姿勢中抬起身體,恢復成正坐。動作依然是那種讓優人脊背發涼的流暢——沒有手撐地、沒有身體晃動、沒有重心失衡的那種"坐起來",而是腰腹肌肉均勻發力,上身像一塊被磁鐵吸起來的鐵板,"嗖"地一下回到了垂直位置。
"腿。"千鶴跪行著往前移了半步,雙手伸出來,掌心貼上了理子擱在茶几上的右小腿。她的手指從腳踝開始,沿著小腿肌肉的紋理向上推,力度精準地控制在皮膚和筋膜之間的那一層——不是表面的撫摸,也不是深層的揉捏,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讓肌肉在放鬆中微微發熱的手法。
理子的眼皮輕輕合了一下。
優人趴在客廳的另一端,手裡的抹布攥得快要擰出水來。
他看著千鶴的手在理子的小腿上移動。那雙手的動作太熟練了
——不是學過按摩的人那種"技術性"的熟練,而是一種"瞭解這條腿的每一寸肌肉"的熟練。她知道哪裡該用力、哪裡該放鬆、哪裡理子會覺得舒服。她甚至知道理子的小腿外側有一小塊比其他地方更僵硬的區域(也許是長期穿高跟鞋導致的),手指經過那裡的時候會自動加大半分力度。
優人也給理子按過腿。無數次。用嘴唇、用舌頭、用他能夠使用的一切工具。但他從來沒有做到過這種程度的精確。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很瞭解主人的身體了——但此刻看著千鶴的手,他意識到自己瞭解的可能只是皮毛。
理子睜開眼睛,目光隨意地掃了一下遠處趴在地上的優人。
"那個是波奇。"她的語氣像是在介紹一件傢俱。
千鶴的手沒有停。她的目光順著理子的指示看向了客廳角落——一個赤裸的、戴著口塞和項圈的男人,跪趴在地板上,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渾身上下唯一的"穿戴"是脖子上的黑色皮質項圈和胯間的不鏽鋼貞操鎖。他的脊背上還殘留著幾道已經癒合成淺粉色疤痕的鞭痕。
"以前很聽話的。"理子的聲音裡有一種淡淡的、近乎懷舊的語調,像是在說一隻已經老了的寵物。"犯了一次錯,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千鶴收回了視線,繼續按摩。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來之前理子就在電話裡提過,家裡養了一條"狗"。她聽得出那個"狗"字背後的含義。但親眼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被以這種方式對待,還是讓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加速了一拍。
不是恐懼。不是厭惡。更接近於——確認。
確認理子這些年發生的變化是真實的。確認自己即將踏入的不只是一份"家政服務"合同。
優人一邊聽著理子的介紹,一邊更加用力地擦著地板。抹布在他手下的速度快了一倍,動作幅度也大了——鏈條因此拉扯著貞操鎖,每一下都把他的注意力從理子的聲音上扯回到胯間的疼痛上。但他寧願疼。疼至少是一種他熟悉的、可以控制的感受。
他把剩下的區域全部擦完了。比平時快了三分之一。
然後他放下抹布,跪直身體,面朝理子的方向,額頭觸地,磕了兩下。這是他每次完成工作後的標準彙報動作——兩次叩首,表示"工作完成,等候指令"。磕完之後他沒有停留在原地,而是默默地爬到了客廳最遠的角落,面朝理子的方向趴下來,行了一個標準的土下座。
他等著。
等著理子讓他回雜物間。等著一切恢復正常。等著這個陌生的女孩做完她該做的事然後離開。
但理子沒有看他。
她在繼續和千鶴說話。
"叫你過來是有原因的。"理子的聲音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節奏,像是在主持一場工作交接會。"波奇太髒了。很多事情,他不配去幹。""不配"這兩個字落進優人的耳朵裡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縮了一下。
"你來負責他幹不了的活。我的衣服、我的房間、做飯、保養鞋子——這些以後都是你的事。還有貼身侍奉我。"理子說完這句話之後,伸出右手,用兩根手指托起了千鶴的下巴。
千鶴順從地抬起了頭。
這是優人第一次看到她的臉。
從客廳角落的低視角望過去——隔著幾米的距離——他看到了一張讓人心裡發軟的臉。不是那種鋒利的、攻擊性的美,是一種
安靜的、內收的、讓人想要伸手去保護的氣質。她的眼睛不大,但非常清亮,在理子的手指託著她下巴的角度下,那雙眼睛微微向上看著理子,瞳孔裡倒映著理子的輪廓。她的睫毛是天然的、沒有塗過睫毛膏的那種細而密的弧度。嘴唇薄薄的,抿著一個不算微笑但也不是面無表情的弧度——是一種"等候指令"的神情,溫馴的,準確的,像一面安靜的湖水。
她看著理子的方式讓優人的心臟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他這種後天被訓練出來的服從——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懲罰的陰影、不是因為規矩和條令。千鶴看理子的方式,是一種從骨髓里長出來的東西,一種比忠誠更深、比愛更沉默的什麼。像是一棵樹看著它紮根的那片土地。
理子的手指在千鶴的下巴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收回來。
千鶴沒有低下頭。她保持著抬頭的姿勢,等著理子的下一個指令。她很早以前就習慣了和理子的這種相處方式——理子說什麼她就做什麼,理子不說話她就等著,理子觸碰她她就接受,理子收回手她就停在原處。這些不是規矩,是本能。是從六歲起就在高橋家的走廊裡、廚房裡、理子的臥室裡,一天一天積累起來的本能。
名為主僕,實為主奴。那條線一直都在。只是從來沒有人在上面畫下記號。
千鶴的心裡是安定的。再次見到理子——不是以"客戶"和"清潔員"的身份隔著一層公司合同見面,而是像從前一樣,跪在理子身邊,感受著理子指尖的溫度——這讓她覺得自己終於回到了應該在的位置。
這些年獨自在東京做家政的日子,她從來沒有抱怨過。理子不接納她,她就等著。家族不允許她回去,她就留在這裡。她把從小學到的所有技能用在了別人的家裡——替陌生人疊衣服、擦地板、整理廚房——但她的手記得的始終是理子的衣服該怎麼疊、理子的地板該用什麼力度擦、理子的廚房裡調料瓶應該擺在哪個位置。
現在她回來了。
理子讓她回來了。
這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去玄關。桌上有給千鶴的東西。拿過來。"理子的聲音朝著客廳角落的方向飄過來。
是在對優人說話。
優人的身體立刻動了。膝蓋從地板上撐起來,開始朝玄關的方向爬去。鏈條拉扯著貞操鎖,他用盡量小的步幅移動,儘量不發出聲音。他爬過走廊,到了玄關,在換鞋凳旁邊看到了兩樣東西。
一個長方形的扁盒子。啞光黑色的表面,邊角是圓潤的,材質看起來像是漆器或者高級皮革。盒蓋上沒有任何Logo,只在正中的位置嵌了一塊小小的銅質銘牌,上面用極細的字體刻著兩個字:千鶴。
盒子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方形的盒子,比第一個重得多——他用手掂了一下,金屬的沉甸甸的手感從盒壁透了出來。
他叼不了——口塞堵著嘴。他只能用雙手分兩次搬運。先是那個長方形的扁盒子,捧在手心裡,小心地爬回客廳,放在理子和千鶴面前的地板上。然後又爬回去,取來第二個方形的重盒子,同樣放好。
做完這些之後他退回了角落,重新趴下來。
理子用腳尖把扁盒子朝千鶴的方向推了推。
"打開。"千鶴雙手接過盒子,指尖沿著盒蓋的邊緣找到了開合處,輕輕掀開。
盒子內部是深紅色的
絲絨襯底。襯底的凹槽裡躺著一條項圈。
這條項圈和優人脖子上戴的那個完全不同。優人的項圈是黑色的粗重皮革,寬得像拴大型犬的,金屬鉚釘排成兩列,D形環粗大笨重。而千鶴面前的這一條——它是深棕色的,近乎巧克力色。皮革很薄,大概只有優人那條的三分之一厚度,但打磨得極其精緻,表面有一種半啞光的光澤,能看到皮革本身的細膩紋理。寬度只有兩指,邊緣用同色的線跡收了邊,針腳細密得像高級手袋的工藝。正面中央有一個小巧的不鏽鋼釦環,旁邊刻著一行極細的字——同樣是"千鶴"兩個字,但比銘牌上的更小、更精緻。
釦環上掛著一條牽引鏈。不是鐵鏈——是金色的細鏈,每一節鏈環只有米粒大小,在客廳的光線下折射出柔和的暖光。這種鏈子只要用力一扯就會斷——它的存在不是為了物理上的約束,而是純粹的象徵。
千鶴看著盒子裡的項圈,目光停留了兩秒。
她沒有猶豫。雙手把項圈取出來,繞過自己的脖子,在後頸處扣好了搭扣。深棕色的皮革貼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像一條精心搭配的配飾。金色細鏈從釦環上垂下來,末端搭在她的膝蓋上。
然後她雙手捧起金色細鏈的末端,舉到了理子的面前。
理子伸手接過。指尖捏著鏈條的最末一節,輕輕拽了一下。鏈條繃直了一瞬——那一瞬間千鶴的脖子微微前傾了一釐米,是身體對拉力的自然回應——然後鬆弛了。
鏈條在理子的手指間晃了兩下,金色的光點在空氣中劃出小小的弧線。
"規矩。"理子把鏈條隨手繞在自己的手腕上,像繞一條手鍊。"聽好了。"千鶴在正坐的姿勢上微微前傾了一度,表示在聽。
"第一。你可以在指定的時間段出門——買菜、買生活用品、跑腿。時間段以外,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出這個門。""是。"千鶴的聲音輕而清晰。
"第二。我的內務全部由你負責。清洗衣服、做飯、整理我的房間、保養鞋子——所有的。""是。"理子彎下腰,從沙發旁邊拿起了第二個盒子——那個方形的、沉甸甸的。她把它放在千鶴面前。
"第三。打開。"千鶴打開盒蓋。盒子裡是一個金屬裝置——不鏽鋼材質,弧形的結構,大小和形狀明顯是為女性身體設計的。
女式貞操鎖。
千鶴看著它,表情沒有變化。
"戴上。防止意外。"理子的語氣像是在交代一件需要佩戴的工裝。
千鶴把盒子合上,放在自己身旁。她會在之後找到合適的時間戴上它。
"第四。我在家的時候,你跪著侍奉。和他一樣。"理子的下巴朝優人的方向抬了一下。"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可以自由活動。但不要忘記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你自己分清楚。""是。""第五——"理子的目光忽然轉向了客廳的角落。
那道目光穿過幾米的距離,落在了優人身上。冰涼的、短暫的、像一把手術刀劃過皮膚表面的那種——不深,但足夠讓你知道它的存在。
"波奇。"優人的身體在聽到自己名字的瞬間繃緊了。
"回你的窩去。"五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
優人沒有動。不是不服從——是他的身體需要一秒鐘來消化這個命令背後的含義:主人在和千鶴交代規矩。交代到第五條的時候,
把他趕走了。也就是說,從第五條開始的內容——無論是什麼——他沒有資格聽到。
他被排除在主人和千鶴之間的某些信息之外了。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不深不淺地扎進了他的胸腔。
他開始爬。膝蓋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鏈條拉著貞操鎖,從客廳到走廊,從走廊到雜物間的門口。他伸手拉開門,爬進去,然後回過身來,最後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客廳的燈光從那裡漫出來(各種。
他關上了門。
黑暗。
他摸索著找到銅管上的卡扣,把鏈條拴好。定時鎖的指示燈亮著一個微弱的紅點,像雜物間裡唯一的星星。
他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面。
門外,理子的聲音還在繼續。穿過那扇薄薄的門板傳進來——模糊的、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個語調他太熟悉了。不是命令的語調。不是訓誡的語調。是一種更平和的、更接近於——交談的語調。
理子在和千鶴說話。用一種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他使用過的方式。
優人蜷縮在暖氣管旁邊,鏈條的長度不允許他改變姿勢,他只能以一個固定的、蜷縮的形狀趴在黑暗裡。他的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恐懼——恐懼他已經習慣了。是一種他不太能命名的東西,比恐懼更深、更沉、更讓人喘不上氣。
嫉妒。
不。他不敢用這個詞。主人的決定永遠是對的。主人要請一個人來幫忙,那是因為他不夠好。他太髒了,太低級了,配不上那些貼身的、重要的工作。這不是千鶴的錯,也不是主人的錯。是他自己的錯。是他說了謊,是他犯了規,是他失了禁,是他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但那個東西還是在他的胸腔裡翻湧著。
他不敢怨主人。他連在心裡產生一絲一毫對主人的不滿都不敢。所以那股翻湧的東西需要一個出口——一個可以安全地去怨恨的對象。
千鶴。
是她。是這個不速之客的出現,打亂了他和主人之間平靜的、只有兩個人的生活。在她來之前,這個家裡只有他和主人。主人不看他、不跟他說話、不在乎他——但至少這個家裡只有他。他是唯一的。他是主人唯一需要的東西。
現在不是了。
他的手在黑暗裡摸到了那個鋁製小盒子。打開蓋子,手指碰到了涼拖的鞋底。他沒有像平時那樣慢慢地撫摸。他只是碰了一下,然後合上了蓋子。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理子和千鶴在說話。
優人把臉埋進手臂裡,閉上眼睛。
他沒有哭。口塞堵著嘴,就算哭也沒有人會聽到。但他沒有哭。他只是趴在那裡,渾身蜷成一團,像一隻被關進紙箱裡的、知道自己即將被丟掉的舊玩具。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
理子出門的聲音是七點四十三分。
優人趴在雜物間裡,聽到了那一整套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響鏈:臥室門打開——腳步聲穿過走廊——在玄關停下——鞋櫃門開合——高跟鞋落地的兩聲輕響(先左後右)——鑰匙從托盤上被拿起的金屬聲——最後是玄關門關閉的、沉悶的"嘭"。
他在黑暗中靠聲音還原著這個場景。今天理子穿的是硬底的高跟鞋——從腳步聲的頻率和地面反饋來判斷,大概率是Roger Vivier的方扣漆皮款,鞋跟大約七釐米。工作日。重要會議。
但有一樣東
西不同了。
在整套聲響鏈中間,多了一些他不認識的聲音——另一個人的腳步聲,比理子的輕得多;衣料摩擦的窸窣;一個年輕的女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隔著門板聽不清;然後是理子回了一個短促的音節,像是"嗯"。
千鶴在幫理子換鞋。
那是他的工作。曾經是。
定時鎖在七點五十分準時開啟,電磁鎖釋放的"咔"一聲在雜物間裡迴盪了一下。優人摸黑解開卡扣,把鏈條從銅管上取下來,卡到貞操鎖上,然後推開門,爬了出去。
走廊裡的光線讓他眯了眯眼。空氣中飄著一股他不熟悉的味道——不是理子的木質調香氛,而是一種更溫和的、帶著食物氣息的東西。米飯。味噌湯。烤魚。
廚房的方向傳來了水龍頭的聲音和碗碟輕碰的聲響。
優人沿著走廊爬到客廳,然後停住了。
餐桌上擺著用過的餐具——一套完整的日式早餐的殘餘。白瓷碗裡還剩著小半碗米飯,味噌湯碗已經空了,一個小碟子裡有幾塊沒吃完的漬物,烤魚的盤子上留著魚骨和一小塊沒有動過的魚肉。餐具的擺放方式是標準的日式配膳——飯碗在左,湯碗在右,主菜在正中偏上,小菜在右上方。
這不是外包廚師做的。外包廚師做的早餐通常是西式的,擺盤方式也不一樣。
這是千鶴做的。
從廚房出來的腳步聲靠近了。千鶴端著一塊溼抹布走到餐桌旁邊,看到了跪在地板上的優人。
"早。"她穿著昨天那套簡化版的女僕服飾——深藏青色的連衣裙,腰間繫著一條淺灰色的圍裙,腳上換了一雙室內用的白色棉襪。項圈戴著,深棕色的薄皮革貼在她的脖子上,金色細鏈沒有垂在外面——大概是塞進了衣領裡。
她把溼抹布搭在椅背上,然後做了一件讓優人全身僵住的事情。
她拉開了餐桌旁的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然後她拿起筷子,開始吃理子碗裡剩下的米飯。
她坐在椅子上。吃飯。用筷子。從碗裡。
優人跪在地板上,視線的高度剛好能看到椅子的座面和桌面之間的空間。千鶴的膝蓋併攏著,裙襬整齊地垂在膝蓋上方,白色棉襪的腳放在地板上。她用筷子夾起一塊漬物,放進嘴裡,咀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米飯。
吃飯。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吃飯。坐著。用手。用碗筷。
優人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坐在椅子上吃飯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被懲罰之前。也許更早。那個記憶已經模糊得像是屬於另一個人的一生。
"你叫波奇是吧?"千鶴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下來。她一邊吃著飯一邊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優人,語氣裡沒有惡意,更像是一種對新環境的自然好奇。
優人沒有反應。他不能反應。口塞堵著他的一切語言能力。
"你是怎麼認識理子小姐的?怎麼變成——"她的筷子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圓圈,示意他目前這個狀態,"——這樣的?"優人低著頭。口塞內側的凸起頂著他的喉嚨口,他連含混的嗚咽都發不出來,只有鼻腔裡傳出一股微弱的氣流。
千鶴看著他,眨了眨眼。
"哦。"她好像才想起來什麼。"(各種?主人不在家也不能取?"優人輕輕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足夠讓千鶴看到。
"一直戴著?"千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目光落在他嘴巴上那個黑色硅膠球體的外表面上
——外接口的金屬部分在光線下反射著冷光。"那你怎麼喝水?怎麼吃東西?"優人沒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
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快就以實物的形式展示了出來。
他擦完了餐廳的地板之後,爬到客廳角落放著寵物飲水機的位置。從飲水機旁邊的一個小布袋裡取出了那個不鏽鋼漏斗,把漏斗底部的管口對準口塞外側的金屬接口,旋轉擰緊。然後他跪直身體,把漏斗舉到頭頂上方,伸長脖子——在這個角度下,漏斗內的液體可以順著重力流過管道、穿過口塞、進入他的口腔。
他另一隻手從旁邊的儲物架上取下一個密封罐。罐子裡是預先混合好的燕麥粉和維生素營養液——灰白色的、粘稠的、看起來像水泥漿一樣的糊狀物。他用一個小勺把糊狀物舀進漏斗裡。
糊狀物沿著漏斗壁緩緩往下滑,進入管道,穿過口塞內部的通道,流到他被凸起壓著的舌面上。他只能用吞嚥來把它們送進食道——一口,兩口,三口。每吞一口,喉結就在項圈的束縛下上下滑動一次,凸起的頂端在軟顎上磨蹭一下,引發一陣輕微的嘔吐反射。
他忍住了。他每天都要忍。
千鶴從餐桌旁站了起來。
她端著自己的碗筷走到水槽邊放下,然後轉過身,靠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的隔斷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客廳角落裡正在用漏斗"吃飯"的優人。
她看了大概十秒鐘。
然後她笑了。
不是嘲諷的冷笑,不是同情的苦笑——是一種純粹的、控制不住的、從胸腔裡噴出來的大笑。她彎下腰,一隻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哈——"笑聲在客廳裡迴盪著。明亮的、不帶惡意但也毫不留情的笑聲。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邊笑一邊擺手,"我不是故意笑你的——但你這個吃飯的樣子——真的太——"她沒說完。又笑了一陣。
優人跪在那裡,手舉著漏斗,灰白色的燕麥糊從漏斗壁上掛下來,口塞外面的接口處有一滴糊狀物沒流進去,掛在金屬螺紋上,緩慢地往下墜。他的整張臉——如果不算口塞擋住的部分——漲成了一種暗紅色。
不是憤怒。是羞恥。
他被一個第一天來到這個家的女孩當面笑了。笑的是他吃飯的方式——一種他已經習慣到不再覺得奇怪的、每天重複三次的、用漏斗給自己灌食的方式。在他的世界裡,這就是他吃飯的方式,和呼吸一樣自然。但千鶴的笑聲像一面鏡子,猛地把他從習慣中扯了出來,讓他用一個正常人的眼睛重新看到了自己的樣子——一個赤裸的男人,跪在地上,嘴裡塞著一個黑色的球,球的外面擰著一個不鏽鋼漏斗,漏斗舉過頭頂,灰色的糊狀食物沿著管子流進他的嘴裡。
確實很滑稽。
千鶴的笑聲平息了之後,她走到優人身邊。優人本能地把頭低得更深了。
然後她蹲了下來。
不是跪——是蹲。她的膝蓋彎曲,臀部懸在腳跟上方,整個人降到了和優人差不多的高度。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胯間。
貞操鎖。不鏽鋼的籠狀結構,(各種。鎖體表面有一些微小的劃痕——那是日常磨損留下的。
"這個東西——"千鶴伸出一根手指,隔著幾釐米的距離指了指鎖體,沒有真的碰到,"一直戴著不會疼嗎?"優人的大腿肌肉繃緊了。他不敢動,不敢抬
頭,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太重。一個女孩蹲在他面前,近距離審視著他最隱秘的地方,問他疼不疼。
"上廁所怎麼辦?"千鶴的語氣裡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像是在研究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機械裝置。"從這些縫隙裡?"優人把頭埋到了不能再低的位置。他的額頭幾乎貼到了地板上。臉上的溫度已經升到了接近發燒的程度。
千鶴沒有繼續追問。她直起身子,跨過跪在地上的優人——她的裙襬從他的後背上方掃過,棉襪的腳在他身側半米的地方落地——然後朝走廊深處走去。
"我去整理理子小姐的床。"她的聲音從走廊裡飄過來,輕快的、日常的。
優人跪在原地,手裡還舉著漏斗。漏斗裡的燕麥糊已經流完了,管道里殘留的一點點液體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往下滴,滴進他的嘴裡。
他把漏斗從口塞上擰下來,放回布袋。然後他拿起抹布,開始擦餐廳的地板。
擦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
---午飯的時候,千鶴從廚房拿了一個三明治,走到陽臺旁邊的休閒椅上坐下。
陽光從落地窗外照進來,把陽臺和客廳的交界處切成一條明暗分明的線。千鶴坐在光線裡,裙襬整齊地鋪在膝蓋上,一隻手拿著三明治,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她的側臉被陽光照得很亮,脖子上深棕色的項圈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琥珀色。
優人跪在陽臺外面的露天花壇旁邊。花壇裡種著幾盆理子喜歡的綠植——龜背竹、琴葉榕、一叢細密的蕨類。他手裡端著一個噴壺,正在一棵一棵地澆水。鏈條從貞操鎖延伸到後背,限制著他的活動半徑。陽光照在他赤裸的後背上,已經癒合的鞭痕在光線下呈現出淺淡的銀白色。
"波奇。"千鶴的聲音從落地窗裡面傳出來。
"你不去吃午飯嗎?"優人的手在噴壺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搖了搖頭。
幅度很小。但足夠了。
他沒有午飯。理子給他安排的飲食是早晚兩頓燕麥糊和營養液。中午沒有。不是忘了——是計劃裡就沒有這一項。他的身體已經適應了這個節奏。胃在中午的時候會發出一些微弱的信號,但那些信號已經不再被他的大腦登記為"飢餓"了,更像是一種背景噪音。
千鶴沒有再說什麼。她咬了一口三明治,看著陽臺外的天空嚼著。
優人低著頭繼續澆花。噴壺的水霧在陽光中折射出一層淡淡的虹彩。
---下午兩點。
優人澆完花,擦乾花壇周圍的水漬,爬回了室內。他經過走廊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從玄關的方向傳來的。
是鞋子被從鞋櫃裡取出來的聲音。皮革和木架之間輕微的摩擦,然後是鞋子被放在地面上的一聲輕響。
他爬到走廊盡頭,看到了千鶴。
她正坐在鞋櫃前面的地板上。正坐。膝蓋併攏,臀部落在腳跟上,脊背筆直。面前的地板上鋪了一塊灰色的絨布,絨布上面放著一雙理子的鞋——一雙黑色的Tod's樂福鞋,日常穿著頻率很高的款式。
千鶴的右手拿著一塊專用的馬毛刷,正在沿著鞋面的皮革紋理做第一輪除塵。她的刷法和優人完全不同——優人刷鞋的時候是沿著鞋面的長軸方向做直線運動,從鞋頭到鞋跟,再從鞋跟到鞋頭。千鶴的刷法是畫圈的——刷子從鞋頭的中心位置開始,沿著皮革的紋理做小幅度的螺旋
運動,逐漸向外擴展,到了鞋面的邊緣再收回來,整個過程中刷毛從未離開過皮革表面。
這種刷法優人見過。在網上的高端鞋履保養教程裡見過。但他從來沒有在實操中用過——因為他學保養鞋子的時候,沒有人教他,他只是憑著自己的理解和理子偶爾的糾正摸索出來的一套方法。
千鶴不一樣。她的手法是從小就被訓練出來的。高橋家的鞋櫃有整整兩面牆,從她記事起就在幫理子和理子的家人打理鞋子。她的手知道每一種皮革該用什麼力度、什麼方向、什麼頻率。她的手指甚至能感覺到皮革表面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瑕疵——一個細微的劃痕、一塊輕微的色差、一處剛剛開始起皺的彎折點。
第一輪除塵結束後,她從面前的工具包裡取出了一小罐無色的鞋乳——不是普通的鞋油,是那種高端皮革護理店才用的天然蠟基乳液。她用手指蘸了一小撮,均勻地塗在鞋面上,然後用另一塊更細的棉布開始拋光。拋光的手法和除塵一樣是螺旋式的,但力度更輕、頻率更高、圓弧更小。棉布在皮革上畫著細密的圓圈,鞋面的光澤在她的手下一點一點地被喚醒,從最初啞暗的質感變成了一種溫潤的、像是從皮革內部透出來的深沉光澤。
優人跪在走廊的另一端,看著這一切。
那是他的工作。保養理子的鞋子,曾經是他在這個家裡最重要的職責之一——不,不只是職責,是他和理子之間最核心的連接。理子的鞋子是他的信仰,是他的修行,是他每天拿在手裡、貼近鼻尖、用舌頭清理的、最接近主人身體的物件。
現在這些鞋子在千鶴手裡。
被打理得比他做得更好。
千鶴的餘光捕捉到了跪在走廊另一端的優人。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手上的工作。
"你想聽故事嗎?"優人沒有動。
千鶴把刷過的樂福鞋放回鞋櫃的原位,又取出了下一雙——一雙理子不常穿的白色Asics跑鞋。跑鞋的保養方式和皮鞋完全不同,她換了一套工具,先用軟毛刷清理鞋面的網眼織物,再用溼巾沿著鞋底的紋路擦拭。
"我從小就在理子小姐身邊。"她一邊擦著跑鞋一邊說話,語氣平和,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人的故事。"從我記事起就在了。"優人跪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聽著。
"理子小姐小時候——你大概想不到——特別高冷。不是那種故意端著的高冷,是真的不太會和人相處。我們在一個班,我是陪讀。我人緣還行,跟同學們都玩得來,但理子小姐——"千鶴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她沒什麼朋友。不是別人不想跟她玩,是她不太需要。"她把跑鞋的鞋舌翻開來,用棉籤清理鞋舌內側的縫隙。
"有一年運動會,理子小姐報名了四百米接力。她特別要強,那種——怎麼說——不是要贏別人,是不允許自己輸的那種要強。放學以後每天都留在操場練習,一跑就是一兩個小時。我只能跟著她做陪練。幫她計時、幫她遞水、陪她跑最後幾圈的恢復跑。"千鶴的手法在說話的同時沒有絲毫減慢。她把跑鞋底部的紋路里嵌著的細小石子一顆一顆地用鑷子挑了出來。
"有一次跑步的時候我摔了。膝蓋著地,擦破了好大一片。褲子也破了,血滲出來把褲腿都染紅了。"她的聲音沒有波動,像是在
描述一件很久以前發生的、已經被時間磨平了所有情緒的事情。
"理子小姐站在我前面。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走了。""沒有扶我。沒有問我疼不疼。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了。"優人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了一下。
"到了傍晚,專車來接理子小姐回家。我跟著上了車。我有自己固定的位置——車後座的地板上,正坐。每天都這樣。那天膝蓋擦傷得很重,跪在車地板上的時候疼得滿頭冒汗。"千鶴放下了手裡的跑鞋。她看著鞋櫃裡整整齊齊排列著的理子的鞋子們,目光裡有一種柔和的、帶著溫度的東西。
"理子小姐看到了。她看了我的膝蓋一眼,然後說——'坐到座位上來'。""我愣了一下。從來沒有坐過座位。然後她又說了一遍。我就坐上去了。""她從車上的醫療箱裡拿了酒精棉片和紗布。自己動手給我包紮的。她的手法不太熟練——她大概沒怎麼給別人包紮過——繞紗布的時候繞得有點緊,但她不知道,我也不敢說。"千鶴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後來她跟父親說,我受傷了,讓我在家休息兩天。那兩天理子小姐一個人去上學的。一個人。沒有陪讀、沒有人幫她拿書包、沒有人幫她準備午飯便當。兩天。"她抬起頭,轉向優人。
"你說,這是不是很好的人?"優人盯著地板。他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發熱。
千鶴看著他——一個赤裸的、跪在地上的、嘴裡塞著口塞的、脖子上掛著粗重項圈的、胯間鎖著貞操鎖的男人。
"所以,你一定是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吧?"她的聲音輕了一些,不是在質問,是在確認。"才讓理子小姐——這麼對你的。是嗎?"優人盯著地板。
嫉妒像一條蛇,在他的胸腔裡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絞緊。
他嫉妒千鶴。嫉妒她從六歲起就能跪在理子身邊。嫉妒她知道理子小時候是什麼樣子——高冷的、不太會和人相處的、但會在車裡笨拙地給她包紮傷口的理子。嫉妒她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在主人身邊的固定位置——車後座的地板,每天都坐在同一個位置上正坐。嫉妒主人曾經讓她坐到座位上去。嫉妒主人曾經親手給她包紮。嫉妒主人曾經為了讓她休息,一個人去上了兩天的學。
這些事情理子從來沒有對他做過。一次都沒有。
他不配。
他知道他不配。千鶴是從小就在主人身邊的人,而他只是一個半路闖進來的流浪漢。千鶴對主人的瞭解,比他深十倍、百倍。千鶴的手知道主人每一雙鞋該怎麼保養,千鶴的手指知道主人小腿上哪一塊肌肉比較僵。而他——他連主人小時候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他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幅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額頭觸到了地板,停留了兩秒。
是的。是他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是他說了謊。是他辜負了主人的信任。是他活該。
千鶴看著他磕頭的樣子,沒有再說什麼。她把打理乾淨的跑鞋放回鞋櫃,又取出了下一雙。
"再講你一個。"她的語氣又變得輕快了,像是在分享一段有趣的回憶。
"理子小姐上高一那年。有一次放學後下雨了,我們在操場旁邊的雨棚下避雨。整個操場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她一邊說一邊打理著手裡的鞋子,動作沒有停。
"理子小姐說她的運動
鞋裡面溼了,腳粘糊糊的不舒服。她坐在雨棚下面的長椅上,讓我跪在她前面。"千鶴的手指在鞋面上輕輕劃過,像是在回憶那個下午的觸感。
"她把腳擱在我的胸口上。讓我幫她把襪子脫掉。她的襪子溼透了,白色的棉襪變成了半透明的,貼在腳上。我把襪子從她腳趾上慢慢擼下來,溼襪子搭在長椅扶手上。然後她——"千鶴的嘴角又彎了一下,"她把腳在我的白襯衣上蹭了幾下。把腳上的汗和雨水蹭乾淨。""白襯衣上留了兩個灰撲撲的腳印。"優人的呼吸在口塞後面變得更淺了。
"然後她讓我用溼巾給她擦腳。一個腳趾縫一個腳趾縫的擦。擦完了用棉柔巾吸乾水分。最後從我書包裡拿了一雙我備用的棉襪給她換上。"千鶴把手裡的鞋子翻了個面,開始處理鞋底。
"鞋子裡面是溼的,穿不了。理子小姐就讓我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她把兩隻腳踩在我的後背上,讓我用棉柔巾把鞋子裡面的水一點一點吸出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腦海裡回放那個畫面。
"雨一直在下。我跪在那裡,背上踩著理子小姐的腳。她的腳板隔著棉襪踩在我的肩胛骨上。很輕的,她很瘦,不重。我就那麼跪著,一邊吸鞋子裡的水,一邊感覺著背上那兩隻腳的溫度。""那個時候我大概十五六歲。不覺得奇怪。這就是我的日常。"千鶴把鞋子放回鞋櫃,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故事講完了。
優人跪在走廊另一端,渾身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他恨自己不是那個時候的千鶴。恨自己沒有從六歲起就跪在理子的腳邊。恨自己沒有在十五歲的雨天跪在操場的雨棚下,用後背承接主人的雙腳。如果他是千鶴——如果他從小就在理子身邊——他絕不會犯那種愚蠢的錯誤。他絕不會說謊。他絕不會讓自己被推到今天這個位置。
但他不是千鶴。他只是一個半途出現的、犯了錯的、被降格到最低等級的、連保養鞋子的資格都被剝奪了的東西。
---下午四點過後,陽光開始傾斜。
千鶴在浴室裡忙了一陣——把理子常用的洗浴用品檢查了一遍,補充了沐浴露和護髮素,把乾淨的浴巾按照理子習慣的折法疊好放在架子上。然後她去了洗衣房,把理子今天換下來的襪子手洗乾淨,放進小型烘乾機裡。烘乾完成後,她從一個小瓶子裡倒出幾滴液體——那是一種定製的香氛,極淡的、幾乎聞不到的花香調,滴在烘乾後的棉襪上。優人從來不知道理子的襪子需要這樣處理。(各種。
千鶴把一切都收拾妥當之後,回到了客廳。
她跪在客廳中央的地毯上,面前鋪著理子今天的換洗衣物——已經洗淨烘乾的內衣、襯衫、針織開衫。她開始一件一件地摺疊。折法和優人見過的任何一種都不同——不是商場櫃檯那種規整的方塊形折法,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沿著衣物本身的裁剪線條摺疊的方式,摺好之後每一件衣物都保持著自然的弧度,不會產生多餘的摺痕。
優人在客廳的另一端趴著,做最後的檢查。他的目光沿著地板的紋理緩緩移動,掃過每一寸表面,確認沒有遺漏的灰塵或汙漬。
千鶴折完了一件襯衫,抬起頭,看了看優人。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要說什麼。
然後她停住了。
她低下頭,繼續摺疊下一件衣物。
兩個人在沉默中繼續著各自的工作。客廳裡只有衣料摺疊時發出的輕微窸窣聲,和優人的抹布在地板上劃過的沉悶摩擦聲。陽光從落地窗外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兩個人影——一個跪在地毯上折衣服的纖細身影,和一個趴在地板上擦地的赤裸輪廓。
然後電話響了。
座機。放在沙發旁邊的茶几上。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千鶴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拿起了聽筒。
"高橋宅。"她的聲音立刻切換成了那種訓練有素的、恭敬的語調。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千鶴的身體微微欠了一下——是理子。
"是,理子小姐。……是的。……已經做好了。……好的。"幾句簡短的應答之後,千鶴放下了電話。
她站在茶几旁邊,轉過頭,看向了趴在地板上的優人。
她的表情有一個微小的變化——不是同情,不是不忍,更像是一種"我只是在傳達命令"的中性。
"波奇。"優人的身體繃緊了。
"主人說,讓你現在回你的窩裡去。不準出來。"優人跪在地板上,手裡的抹布停了兩秒。
然後他放下抹布,把它整齊地疊好,放在牆角的清潔用品收納處。他跪直身體,朝著千鶴站著的方向——也就是理子通常坐的沙發的方向——磕了兩個頭。
然後他轉過身,開始朝走廊爬去。
鏈條拉著貞操鎖,每一步都發出微弱的提醒。他爬過客廳,爬過走廊,在雜物間的門口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他拉開門,爬了進去,把鏈條拴回銅管上的卡扣。定時鎖的紅色指示燈在黑暗中亮著,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
門關上了。
黑暗。
門外,他聽到千鶴重新在客廳裡走動的聲音。腳步聲輕盈的、自在的、像是屬於這個家的聲音。
主人不是直接跟他說的。主人打了電話,跟千鶴說,讓千鶴轉告他。
他連直接接收主人指令的資格都沒有了。
優人蜷縮在暖氣管旁邊,把臉埋進手臂裡。黑暗中,他的手沒有去摸那個鋁製小盒子。他只是趴在那裡,聽著門外千鶴的腳步聲,聽著她在客廳裡繼續摺疊衣物的窸窣聲,聽著她偶爾哼出來的一小段不成調的旋律。
千鶴在哼歌。
在他的家裡。在他的主人的客廳裡。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美由深吸了一口氣。
三十五層。走廊很安靜,恆溫系統的氣流從天花板的出風口無聲地流淌著,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她穿著一雙米色的尖頭平底鞋,手裡夾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另一隻手拎著自己的手提包。職業裝——淺灰色的西裝外套和同色系的九分褲,頭髮盤在腦後,化了淡妝。
她在3501的門前站了三秒鐘。
這是她第一次來。
從那天升職宴結束到現在,她再也沒有見過櫻井優人。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理子在公司裡安靜地做了調整——高橋部長的私人助理換了人,一個新面孔代替了優人出現在理子的辦公室門口。沒有通知、沒有解釋、沒有任何人在公開場合提起過這件事。同事們大概只是以為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男人調去了別的部門,過幾天就忘了。
在職場上,她和理子的關係一如既往——上下級配合默契,工作推進順利。理子什麼都沒有向她解釋,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美由也很默契地不去觸碰那條線。她偶爾會在公司走廊裡
和理子擦肩而過,兩個人交換一個禮貌的點頭,聊兩句季度報告的事情,然後各自走開。一切正常。
兩個小時前,美由的手機響了。公司臨時接到了一個重大項目的緊急變更通知——客戶方面在週末修改了核心需求,下週一早晨的彙報會上需要呈現新的方案框架。作為項目負責人,美由需要在今天之內和理子確認幾個關鍵的預算審批節點。今天是週六,理子在家休息,電話裡簡短地交代了幾句之後說:"你過來吧,正好也沒請你來家裡坐過。"美由按下了門鈴。
門開了,是理子親自開的門。
她穿著一件輕薄的米白色亞麻吊帶和卡其色的寬鬆短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居家拖鞋。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和公司裡那個永遠精緻、永遠保持著距離感的高橋總監相比,此刻的理子看起來柔和了很多——像是同一個人的另一面,只在自己家裡才會露出來的那一面。
"美由,快請進。"理子的語氣是熱情的——不是職場上那種剋制的熱情,而是一種私人場合的、放鬆的、真正把對方當作客人來歡迎的熱情。她側過身讓出門口,一隻手虛扶著美由的手臂引她往裡走。
"還沒請你來家裡做過客呢。鞋子換了就好,拖鞋在右邊那個架子上。"美由換了拖鞋,跟著理子走進了客廳。
客廳比她想象的要大。落地窗外是東京港區的天際線——遠處的彩虹大橋和臺場的摩天輪在上午的陽光下清晰可見。室內的裝修是簡潔的現代風格,色調以灰白為主,傢俱線條幹淨利落。空氣中有一股極淡的木質香氛的味道。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空氣淨化系統低沉的嗡鳴。
兩個人在沙發區坐下,簡短地交換了幾句關於項目的意見。然後理子帶著美由去了書房——一間不大的房間,裡面有一張寬大的書桌和一面整牆的書架。兩個人打開筆記本電腦,撥進了視頻會議,用了大約二十五分鐘處理完了緊急事務。
出來的時候,美由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工作的事情解決了。
她跟著理子回到客廳,在沙發上重新坐下。理子很自然地往沙發靠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手臂搭在扶手上。這個姿勢和她在公司裡完全不同——在公司她的坐姿永遠是挺直的、剋制的、有距離感的;在自己家裡,她鬆弛得像一隻窩在領地中央的貓。
緩過神來的美由開始環顧客廳。
她的目光從落地窗移到書架、從書架移到鞋櫃——鞋櫃是半開放式的,能看到裡面整整齊齊排列著的幾十雙鞋子,從高跟鞋到運動鞋,按顏色和高度排列著,近乎收藏館的級別——又從鞋櫃移到走廊的方向。
走廊深處有幾扇關著的門。
理子注意到了她的視線。
"在找什麼?"理子的嘴角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明顯的玩味。
美由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沒有。我就是——高橋總監家裡的裝修風格很漂亮。""謝謝。"理子笑了笑,然後她轉頭朝走廊的方向叫了一聲:"千鶴,出來吧。"千鶴是在兩個小時前,就是理子接了美由的那通電話後跪在這的,這裡是理子主臥裡的一個小衣帽間,兩個小時前理子放下電話後,就命令她來這裡候著,千鶴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按以往的經驗,即使是再尊貴的客人,她這個職業女僕也不會丟了理
子的面子,可這次理子卻讓她迴避....走廊深處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動靜。一扇門被打開,然後是一雙腳步聲,輕盈的、快速的、幾乎無聲的。
千鶴從走廊盡頭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套深藏青色的連衣裙和淺灰色的圍裙,頭髮用髮夾別在右耳後面,脖子上戴著深棕色的項圈。她是在理子叫她的時候才想明白的,理子之所以讓她迴避,是因為理子不希望她以女僕的身份見客人,而是以女奴的身份。因此理子才會在忙正事的時候讓她去衣帽間候著。
千鶴走到客廳,先朝理子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後轉向廚房。幾分鐘後她端著一個白瓷果盤走了出來——果盤裡是切好的水果,西瓜、蜜瓜、葡萄、幾片橙子,擺放得像高級餐廳的甜品拼盤。她把果盤放在茶几上,又轉身回到廚房。
第二次出來的時候,她手裡端著一個木質的長方形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條捲成圓柱形的白色毛巾,冒著淡淡的熱氣。
千鶴端著托盤走到美由身邊,然後雙膝一沉,跪了下來。她用膝蓋在地板上緩緩向前移了半步,一直移到美由的腿邊,雙手舉著托盤,微微側頭示意。
美由愣住了。
"這——"理子在沙發上輕輕笑了一聲。
"嚇到了?"美由慌忙伸手拿了一條毛巾。熱毛巾的溫度透過掌心傳進來,帶著一種淡淡的柑橘味。
"我以為——"美由擦了擦手,"只是普通的保姆。""不普通。"理子簡短地說。
千鶴已經端著托盤移到了理子身邊,理子隨手拿起另一條毛巾擦了擦手腕和脖子。千鶴接過用完的毛巾,站起來,把垃圾桶輕輕移到了美由觸手可及的位置。然後她回到廚房,再次出來的時候手裡換了一個小一號的金色托盤——圓形的,邊緣有一圈精緻的花紋。
她跪回了理子的腳邊。雙手平舉著金色托盤,姿勢像是在呈遞一件供品。
理子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拈起一顆葡萄,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她把葡萄皮和籽吐在了千鶴舉著的金色托盤上。
美由看著這一幕,手裡的毛巾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大腦需要幾秒鐘來處理這個畫面:一個女孩跪在另一個女人的腳邊,雙手舉著一個金色的小盤子,專門用來接吐出來的果皮和籽。
她的第一反應是不適。一種來自常識和教養的、本能的不適——這不是正常人對待另一個人的方式。
她的第二反應——來得比第一反應晚了半拍,但強度並不弱——是羨慕。羨慕那種被人徹底地、無條件地、從每一個細節上侍奉著的感覺。千鶴跪在那裡的姿勢太自然了,像是和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的事情。而理子享受著這一切的方式也太自然了——她甚至沒有低頭看千鶴一眼,就像一個人用杯子喝水不需要刻意去感謝杯子一樣。
美由在不適之餘感到了一絲隱秘的嚮往。
理子察覺到了美由表情裡的微妙變化。她擺了擺手。
"千鶴,退到一邊去。"千鶴端著托盤無聲地站起來,退到了客廳的角落。
理子笑著看了看美由。
"嚇到你了?"美由放下毛巾,深呼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然後她忍不住說了一句:"好羨慕高橋總監的這種生活。跟皇帝一樣。"理子笑出了聲。"什麼皇帝。一個人養著兩個在家裡吃白飯的,把人要累死了。"美由愣了一下,理子也發理子
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無奈地嘆了口氣。
"千鶴。去把波奇牽出來。"千鶴放下托盤,輕聲說了一句"是",然後朝走廊深處走去。
---雜物間的門被打開的時候,優人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從睡夢中被驚醒了。
他只知道這一夜很長。長到他已經分不清時間的刻度。銅管上定時鎖的指示燈一直亮著紅色——意味著他還需要留在這裡。他聽到過一些聲音——很久以前(也許是幾個小時前,也許是一整夜以前)有人開門的聲音、有腳步聲穿過走廊、有兩個人說話的模糊音節從門板外面滲進來。但只要紅燈亮著,外面的一切就和他沒有關係。
紅燈滅了。
綠燈亮起。
然後雜物間的門被拉開了。光線湧進來,他眯起了眼睛。
站在門口的是千鶴。
她走到銅管旁邊,蹲下來,手指在定時鎖的數字鍵盤上快速按了一串數字。電磁鎖"咔"的一聲彈開了。
優人震驚地看著她的手指。
密碼。主人把密碼告訴千鶴了。
這意味著千鶴可以隨時打開或關閉拴著他的鎖。他的自由——他那極其有限的、被定時鎖控制的自由——現在被放在了千鶴的手指上。
沒等他多想,千鶴拉住了從銅管上解下來的鏈條末端,簡短地拽了拽,就像牽一條狗出門散步。
優人跟著爬了出去。
走廊的光線讓他眯著眼睛,視線模糊成一片。他在往客廳爬的途中,餘光掃過了玄關——換鞋凳旁邊,在理子的鞋子和千鶴的小皮鞋之間,多了一雙他沒見過的鞋。
米色的。尖頭的。平底。
他沒有多看。千鶴拽著鏈條,他跟著往前爬。
到了客廳,千鶴拽著鏈條把他帶到了理子坐著的沙發旁邊。然後千鶴自己也跪了下來,雙手捧著鏈條的末端,恭敬地舉到理子面前。
理子看了看鏈條。
她沒有接。
目光在鏈條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千鶴等了一拍,明白了。她把鏈條扔回優人面前的地板上。優人迅速撿起來,把鏈條的卡扣掛回貞操鎖上。
他跪直身體。陽光穿過落地窗照在他赤裸的皮膚上,幾周前的鞭痕已經淡成了淺銀色的細線。項圈、口塞、貞操鎖、從胯下延伸到背後的布包鐵鏈——他的全部"穿戴"。
他低下頭,額頭觸地,磕了兩下。向理子請安。
然後他隱約感覺到——沙發上不止理子一個人。
沙發的另一端坐著另一個人。他不敢抬頭看臉。他只看到了一雙腿——穿著淺灰色九分褲的腿,腳上套著理子家的待客拖鞋。(各種。但他已經太久沒有見過理子以外的人了,記憶像一面起了霧的鏡子。
"抬頭。"理子的聲音。
優人抬起頭。
沙發的另一端坐著佐藤美由。
她的表情很複雜——驚訝、不安、心疼、還有一些他讀不出來的東西。她看著他——看著他赤裸的身體、嘴裡的口塞、脖子上的項圈、胯間的貞操鎖——目光從上掃到下,又從下掃到上,最後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
優人先移開了目光。他低下頭,重新看著地板。
理子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用一種很日常的語氣,開始跟美由講述升職宴之後發生的事情。
她講得很簡略。沒有提優人在車裡對著鞋子發情的細節——她只是說"波奇對我說了謊"。然後她指了指優人嘴裡的口塞:"所以
我把他的嘴堵上了。從那之後就不允許他說話了。"理子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彙報一樁已經結案的行政處分。
美由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一條敢跟主人說謊的狗,留他一條命已經是仁慈了。"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冷。冷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嘴唇合上之後,她的心跳加速了半拍。她不確定這句話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也許是在這個空間裡、在這個語境下、坐在理子旁邊、看著跪在地上的優人,某種她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趁她沒注意的時候從嘴巴里溜了出來。
理子稍微有些驚訝。她看著美由,嘴角漾開一個耐人琢磨的笑容。
這時千鶴從廚房方向走過來,在理子身側微微欠身。
"理子小姐,快十一點了。需要我去為您和佐藤小姐準備午餐嗎?"理子點了點頭。"去吧。"千鶴轉身走向廚房。理子看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的優人,然後對千鶴追加了一句:"把波奇拴到陽臺上去。關門。"千鶴折返回來,拉起優人的鏈條。優人跟著她爬向陽臺。隔斷門的玻璃在他身後合上,"嘭"的一聲把他和客廳切成了兩個世界。
理子轉向美由,隨意地解釋了一句:"那個樣子杵在旁邊,影響食慾。"---餐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日式家常菜——照燒雞肉、涼拌秋葵、味噌焗茄子、一小鍋清澈的鯛魚湯,還有兩碗剛出鍋的白米飯。擺盤不張揚但細節到位,每一隻碟子的邊緣都擦得乾乾淨淨。
理子和美由面對面坐在餐桌旁。理子吃飯的姿態很放鬆,筷子在盤子之間遊走,偶爾說兩句關於某個同事的八卦,美由笑著接話。
千鶴在她們身後無聲地忙碌著——理子的飯碗快見底了她就適時地盛上新的,理子夾菜的時候她把對應的碟子轉到了更方便的角度,茶杯空了她立刻續上。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理子需要之前半秒完成,像是一個完美校準過的齒輪系統。
美由注意到了千鶴的工作方式。她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把"服務"做到這種程度——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聲音、沒有多餘的存在感。千鶴在她們身後移動的時候幾乎是隱形的,只有在需要的東西恰好出現在手邊的那一瞬間,你才會意識到她一直都在。
千鶴走到美由身邊,輕輕地放下了一小碗鯛魚湯。
"請慢用。"美由接過來,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謝謝。"千鶴沒有回應。無聲地轉身,走回了理子身邊,繼續她的工作。
美由愣了一下。
理子注意到了這個小小的尷尬。她笑了笑,用一種解釋規則的語氣說:"千鶴這種女奴,在主人用餐的時候,除非主人允許,是不可以發出任何聲音的。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在侍奉上。"她扭頭看了看正在放下另一碗湯的千鶴。
"我說得對不對?"千鶴把鯛魚湯放到理子面前,後退一步,跪到了地板上。
"主人說得對。女奴在侍奉主人用餐時,不允許發出未經允許的聲音,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侍奉主人身上。"她的聲音清亮、平穩、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背誦一條已經刻進骨頭裡的條令。
美由看著千鶴跪在地板上回答理子的樣子,筷子在手裡停了兩秒。
"你家家規真嚴苛。"她說。
理子笑了笑,夾了一塊茄子。
---吃完飯之後
,美由提議去樓下的花園走走。
"剛才進小區的時候就特別震驚——你家樓下居然有這麼漂亮的一個小花園。"理子答應了。她讓千鶴跟著一起下去。臨走之前,千鶴把優人從陽臺牽了回來,關進了雜物間,拴好鏈條,鎖上定時鎖。
三個人走出了電梯,穿過大堂,來到了公寓樓後面的私家花園。
花園不大,但打理得很精緻。石板小路蜿蜒在修剪整齊的灌木和花叢之間,中間有一個小型的人工湖,湖面上漂著幾片睡蓮的葉子。七月的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千鶴為理子撐著一把白色的遮陽傘,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美由一個人撐著自己的傘,走在另一邊。
三個人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著。空氣裡有剛修剪過的草坪的清香,混著湖水淡淡的泥土味。
走到湖邊的一個小涼亭時,理子和美由坐了下來。涼亭是木質結構的,兩張對面的長椅之間有一張小石桌。千鶴收了傘,走到旁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杯冰咖啡,端回來放在石桌上,然後退到理子身後站著。
美由拿起冰咖啡喝了一口。涼亭外面的湖面在陽光下閃著碎銀一樣的光。
美由攪著杯子裡的冰塊,忽然嘆了口氣。"我家那條柴犬最近越來越粘人了。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趴在我床邊哼唧,休息日也不讓人睡懶覺。"理子靠在涼亭的木柱上,翹著二郎腿。"你那條叫什麼來著?""波奇。"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秒。然後對視了一眼,幾乎是同時笑了出來——笑聲在涼亭裡迴盪了好一陣。
理子笑到最後搖了搖頭。"養狗確實挺費心的。"千鶴站在後面,端著傘,表情沒有變化。
笑聲平息之後,美由長舒了一口氣。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涼亭外面的綠蔭和湖水。
"有人伺候的生活真舒服。"她嘆了一聲。"今天算是開了眼了。"理子笑了笑。她的目光越過湖面,看著遠處建築物的天際線。
"想要的話,你也可以有。"美由擺了擺手。"我哪僱得起。"理子喝了一口冰咖啡。吸管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一定需要花錢。"她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你現在的薪資,養一條,綽綽有餘。"美由笑著搖了搖頭,以為理子在開玩笑。
遠處的湖面上波光粼粼。盯著看久了,陽光的反射會讓人眼睛發酸。
理子低下頭,用吸管又喝了一小口。
"你要想要的話——"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到美由需要微微前傾才能聽清,"我把波奇送給你。"美由手裡的冰咖啡杯停在了嘴邊。
她轉頭看著理子。理子沒有看她——她在看湖面。表情很平靜。
"高橋總監——"美由放下了杯子,"您在開什麼玩笑。"她的聲音裡有一絲不自然的僵硬。
"那種——那是一個人。怎麼能說送就送呢。"理子沒有回答。她看著遠處湖面上一艘緩緩移動的小型觀光船,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美由的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她說不清那種堵是什麼。憤怒?不完全是。委屈?也不對。更像是一種被冒犯的感覺——一種很私人的、很隱秘的被冒犯。
她用過的東西,送給我?
那是施捨嗎?她以為她是什麼?覺得我會接受她不要的東西?她是在考驗我還是在可憐我?
美由的手指攥緊了杯壁。
理子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她轉過頭,看著美由的表情,笑容收了一些。
"好了。我開玩笑的。"美由沒有接話。
理子把吸管從嘴邊拿開,放在石桌上,往後靠了靠。她的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不是職場上的那種正式,而是兩個成年人之間認真談話的正式。
"不是玩笑。但我先把來龍去脈跟你講清楚。"然後理子講了。
從最開始——優人應聘家政服務。一個看起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年輕男人,簡歷上寫著幾份零工經歷,面試的時候低著頭、話不多、手指不停地搓著褲線。她當時缺一個做家務的人手,就錄用了。
然後是發現。有一天她臨時提前回家,撞見優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手裡攥著她的一雙襪子,身邊散落著從鞋櫃裡翻出來的幾雙鞋——正對著她的私人物品自慰。
理子講到這裡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了保質期的舊聞。美由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了杯壁。
"我當時覺得特別噁心。當天就把他趕了出去。"理子說。"沒想到他不走。讓保安攆他,他就躲到地下停車場去。在我的車位旁邊蹲了好幾天。"她停了一下,看著湖面上的光斑。
"後來有一天晚上,我在停車場碰到了一個喝醉了的男人。那人攔著我的路,開始動手動腳。"理子的聲音很平靜。
"優人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衝了出來。他撲上去抱住那個人的腿,一口咬在大腿上,死活不松嘴。那個男人疼得嗷嗷叫,優人就那麼掛在他腿上,像一條真的狗。"理子回憶到這裡,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裡有很複雜的東西——有一絲懷舊,有一絲玩味,但更多的是一種已經冷卻了的審視。
"從那以後我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就留下了他,給他定了更嚴的規矩。後來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她停了一下。
"但是他騙了我。"理子的聲音平了下來。"這個我不能接受。"美由沉默著。
理子示意千鶴遞上紙巾。千鶴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巾,遞到理子手邊。理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把紙巾捏在手裡,手懸在空中。
手指鬆開。
紙巾從她的指尖飄落。
還沒碰到地面,千鶴的手已經伸過來了——雙手接住了那張紙巾,動作快得像是提前知道理子會在這一秒鬆手。她轉身走向幾步外的垃圾桶,把紙巾丟進去,然後回到理子身後站好。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美由目睹了這一幕,什麼都沒說。
理子繼續說:"你也看到了。千鶴是我從小培養的。這可比半路出家的好太多了。"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但每一個字都在傳達同一個意思:優人已經不是不可替代的了。
"所以——我最近一直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把他處理掉。"處理掉。她用的是"處理"這個詞。
理子清了清嗓子。"但波奇這孩子——一根筋。我怕真把他扔了,他能鬧出什麼么蛾子來。"她轉頭看著美由。
"所以——美由。不是在羞辱你。你大可放心。他身體一切健康,我雖然給過一些皮肉上的懲罰,但控制得都有分寸。"她停了一下。
"我可以完璧歸趙。"完璧歸趙。
這四個字落在美由耳朵裡的時候,她花了一秒鐘理解它的全部含義。
歸趙。趙是誰?趙是她。理子把優人看作是——原本屬於她的東西。她的前男友。她不要了,現在
還給你。
這不是贈予。這是退貨。
美由用手指搓著杯子裡的吸管,塑料管在她的指尖上轉著圈。
她的心裡很亂。
理子的提議太突然了。她不知道理子是真的在認真說還是隻是一時興起隨口一提。優人是一個活人——一個她認識了好多年的、曾經和她交往過兩年的、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一件傢俱、一雙鞋、一個可以被打包轉寄的快遞。
但她同時又清楚地知道,在理子的世界裡,優人就是一件物品。一件用了一段時間、覺得不太好用了、決定處理掉的物品。
如果理子真的把他"扔了"——優人會怎麼樣?
她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個優人。赤裸的、口塞堵著嘴的、跪在地板上磕頭的、眼神空洞的優人。那個人已經不是她記憶裡的櫻井優人了。那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個純粹的、被馴化到骨子裡的奴隸。如果被理子拋棄——他身上最後支撐著他活下去的那根支柱就斷了。
美由的心底裡對優人還是有著那麼一些東西。不是愛情——那種東西在兩年無果的交往中早就被消磨乾淨了。更接近於一種拯救情懷。一種"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掉下去"的本能。
但她也看到了——剛才在客廳裡,優人磕頭的方向是理子。他的眼睛裡只有理子。他是理子的。每一個細胞都是理子的。就算被理子扔到她面前,他也不會服從她。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她懂。
理子看著美由糾結的表情,沒有催促。
她只是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看了看頭頂被樹蔭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外面太熱了。咱們回去吧。"美由也站了起來。她把剩下的冰咖啡放在石桌上,跟著理子走出了涼亭。
千鶴在後面撐開了遮陽傘,無聲地跟上。
三個人沿著湖邊的小路往回走。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灑下來,在石板路上畫著跳動的光斑。
沒有人再提"波奇"兩個字。
但美由知道,理子說的不是玩笑。
她只是還沒準備好面對這個問題的答案。
窗外的蟬鳴聲很近。
像是有一隻蟬趴在他耳朵旁邊,用盡全力地震動著翅膀上那層薄薄的膜,把整個夏天的熱氣都揉進了那股嘶嘶的聲波里。優人睜開眼睛。
暖黃色的陽光從窗戶外面斜射進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鋪了一層溫熱的光。空氣裡是圖書館特有的味道——舊紙頁的黴味、木頭書架上的清漆味、空調出風口送來的乾燥冷氣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不知道是從哪裡飄來的。也許是窗外的花壇,也許是旁邊座位上某個女生的香水。
他趴在桌子上。臉頰壓著攤開的課本,手臂蜷在頭兩側,因為壓了太久已經麻得快沒有知覺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一股密密麻麻的蟻走感從指尖湧上來。然後他注意到——桌面上有一小灘口水。從他的嘴角蔓延出去,在課本的書頁邊緣洇開了一個深色的水漬。
他正要伸手去擦的時候,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紙巾從旁邊推了過來。
"同學,你醒啦?"優人轉過頭。
坐在他旁邊的女孩正微微側著身子看他。短髮,齊耳的長度,髮尾有一點自然的外翻弧度,碎劉海松松地搭在額頭上。她穿著一件改良過的水手服——領口的緞帶換成了細細的蝴蝶結,袖口捲到了手肘上方,裙子的長度比標準制服短了一截,露出膝蓋上方一大片
曬成蜂蜜色的皮膚。白色的棉襪,棕色的皮質樂福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少女漫畫的彩頁裡走出來的——甜的,軟的,讓人目光停在上面就不太想移開的那種。
她看著優人的臉,嘴角忍不住地往上彎。眼睛裡有笑意在跳,但她努力繃著,努力維持一個"我只是好心提醒你"的表情。
優人看看她,又看看桌子上那灘口水,臉一下子紅了。
"謝……謝謝。"他抓起那塊紙巾,手忙腳亂地擦著桌面。
女孩沒再說什麼。她收起面前桌上攤著的幾本書,摞在一起抱進懷裡,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樂福鞋在圖書館的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走了兩步,經過優人椅背後面的時候,腳步忽然慢了一下。
然後她偷偷轉過頭,瞄了優人一眼。
很快的一眼。快到優人差點沒捕捉到。
"笨蛋。"聲音很小。小到被蟬鳴蓋掉了大半。但他聽到了。
她已經走遠了。短髮在後腦勺的位置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了書架的拐角後面。梔子花的香味殘留在空氣裡,過了好幾秒才散。
---優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黑暗。
徹底的、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銅管上定時鎖的紅色指示燈像一隻永遠不眨眼的眼睛,懸浮在幾十釐米外的半空中。
空氣潮溼、悶熱、濃稠得像一層看不見的膜糊在臉上。紙箱發黴的酸味、金屬鏽蝕的鐵腥味、塑料袋密封太久散發出的悶臭味,(各種。
沒有梔子花。沒有蟬鳴。沒有暖黃色的陽光。沒有那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紙巾。
優人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手臂的動作牽動了鏈條,鏈條拉扯著貞操鎖,胯間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他驅動僵硬到幾乎不聽使喚的身體,試圖換一個姿勢——從左側臥變成右側臥。鏈條的長度不允許他做太大的動作,他只能以銅管為軸心,緩慢地轉動身體,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昆蟲翻了個面。
嘴巴里的口塞頂著他的喉嚨口。他下意識地用舌頭去感受口塞內側的表面——不再光滑了。長時間的佩戴讓硅膠球體朝向口腔的那一面變得坑坑窪窪的,被牙齒邊緣反覆摩擦出了一道道淺溝,被口水日復一日地浸泡得發澀發糙。他的舌頭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像是在舔一塊被雨水侵蝕過的石頭。
按照規矩,口塞每半個月更換一次。換口塞的同時,千鶴會給他的咬肌注射一種肌肉舒緩劑——因為口塞長期強制嘴巴保持張開狀態,顳下頜關節和咬肌處於持續拉伸的姿勢,如果不定期上藥,肌肉纖維會發生不可逆的萎縮,到時候就算取下口塞,嘴巴也合不上了。上藥之後的副作用是咬肌會進入一種深度放鬆的狀態——放鬆到即使不戴口塞,他也很難主動張開嘴巴。每次更換口塞時,千鶴都需要用一種不鏽鋼的開口器把他的上下頜撬開,取出舊口塞,清理口腔,然後把新的口塞塞回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千鶴說過,這些藥是特製的,不會造成永久損傷。主人之前專門諮詢過醫生——停藥之後配合開口器做兩到三週的開合訓練,嘴巴的功能就能基本恢復。
但距離上一次換口塞和上藥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兩天。
不對。也許是三天。也許更久。在這個沒有光線、沒有時鐘、沒有任何時間參照物的黑暗空間裡,他已經
分不清日子了。
他只知道,這樣的生活已經過了三個多月。
東京進入了深秋。這是他從千鶴的衣服判斷出來的——千鶴最近穿的是長袖的連衣裙,圍裙也換成了厚一些的面料,腳上的棉襪從薄款變成了加厚的。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判斷季節的依據。他不被允許靠近窗戶,不被允許看到窗外的天空。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理子了。
最開始的時候——大概是千鶴來了之後的頭一兩週——他做完打掃工作後,偶爾還被允許跪在客廳的角落裡。那是他一天中最珍貴的時間。他可以遠遠地看著理子下班回家的全過程:玄關門開啟的聲響、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節奏、千鶴跪在玄關迎接並幫理子換上室內拖鞋、理子走進客廳坐下、千鶴端上茶水和小食、理子一邊看手機一邊把腳擱在千鶴的膝蓋上讓她按摩。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跪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像一件被遺忘在牆角的舊傢俱。
但他不介意被遺忘。他只要能看見理子就夠了。
然後不知道從哪天起,這個權利也沒有了。
他幹完活之後,千鶴不再讓他留在客廳。她會直接牽著鏈條把他領回雜物間,拴到銅管上,關上門。沒有解釋,沒有原因。也許是理子吩咐的,也許是千鶴自己的判斷。他不知道。也不敢問。也問不了。
再後來更糟。有一段時間,他連打掃衛生的機會都沒有了。定時鎖整天亮著紅燈,一整天、兩整天、三整天。他被鎖在雜物間裡,像一件徹底報廢的工具被丟進了倉庫。只有早晚兩次進食的時候,千鶴會打開鎖,牽他出去,用漏斗灌完燕麥糊和營養液,等他排洩完,然後領回來,拴好,關門。
全部流程不超過十五分鐘。十五分鐘是他一天之中唯一的"外出時間"。
優人掰著手指算了算。近半個多月——也許更久——他見到的唯一一個人類就是千鶴。一開始千鶴還會在牽他出去的時候跟他說幾句話——主人最近很忙、主人今晚約了朋友吃飯、主人買了一雙新鞋。這些碎片般的信息對優人來說是救命的氧氣,他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在雜物間的黑暗中反覆咀嚼。
但那畢竟是對著一個無法回應的人說話。千鶴漸漸也覺得索然無味,說的話越來越少,到後來只剩下功能性的指令:"出來"、"吃"、"回去"。
三個詞。這就是優人和人類世界之間全部的聯繫。
他在黑暗中摸到了那個鋁製小盒子。打開蓋子,手指伸進去,碰到了涼拖的鞋底。他把涼拖取出來,放在胸口上,雙手抱著。橡膠的鞋底貼在他赤裸的皮膚上,帶來一絲絲涼意。
這是理子去沖繩時穿過的那雙黑色夾趾涼拖。他的新婚妻子。
他抱著它,蜷縮著,側躺在地上,雙腿彎曲著收向胸口。鏈條在他身後輕輕晃了一下。
他又閉上了眼睛。
也許能再夢到那個圖書館。那個有蟬鳴、有梔子花香、有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白色紙巾的夏天。
---嘩啦。
門被拉開了。
光線像一盆水一樣潑進來,澆在他蜷縮的身體上。他的眼睛被刺得完全睜不開,視野裡只剩下一片炸裂的白光。
千鶴站在門口。
她一隻手捏著鼻子,臉上的表情像是聞到了什麼變質的食物。另一隻手扶著門框,身體微微後仰,儘量讓自己離雜物間的空氣遠一些。她穿著一件
深灰色的長袖連衣裙,圍裙換成了米色的厚棉質款,腳上是加厚的白色棉襪。
"咳、咳——"她被雜物間湧出來的氣味嗆了一下,側過頭咳了兩聲,然後皺著眉說,"真應該提醒主人,讓這小房間也裝個換氣扇。不然實在是太臭了。"優人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光線。睫毛在強光中眯成一條縫,視野逐漸從白色的模糊變成了有形狀的、有顏色的世界。
千鶴也在看他。
她看到了蜷縮在地上的優人——側躺著,雙手抱在胸口,雙腿蜷縮著,像一隻煮熟了蜷起來的蝦。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肋骨的輪廓在胸腔兩側清晰可見。項圈勒在脖子上,口塞堵著嘴,貞操鎖貼著胯間,鏈條從貞操鎖延伸到銅管上。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旁邊的地板上。
一個鋁製的小盒子。打開的。盒蓋翻到一邊,盒子內部在門口透進來的光線下反射著什麼。千鶴蹲了下來,目光被盒子內壁上跳動的色彩吸引了。
她伸手探進盒子,取出了裡面的東西。
一隻杯子。小小的,玻璃材質,拿在手裡有一種圓潤的重量感。杯壁上有手工吹制留下的不規則氣泡和厚薄不均的弧度。她舉到光線下——門口射進來的陽光穿過玻璃,色彩斑斕的光斑立刻在整個雜物間的牆壁和天花板上炸開了。深藍、淺藍、海綠、淡紫——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沖繩的海面關進了這隻杯子裡,此刻正隨著千鶴手腕的轉動而流動著。
"哇……"千鶴輕聲感嘆了一下。她把杯子舉到不同的角度,看著那些光斑在牆面上游走、旋轉、交匯。在這個發黴的、悶臭的、堆滿紙箱和清潔工具的狹小空間裡,那些光斑美得不像是屬於這裡的東西。
優人已經適應了光線。他看清了千鶴手裡拿著的東西。
琉球玻璃杯。
美由送給他的琉球玻璃杯。
他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彈了起來——從側躺的姿勢踉蹌著翻過身,雙膝撐在地上,鏈條被猛地拉直,貞操鎖在胯間狠狠硌了一下。他不顧疼痛,手腳並用地朝千鶴的方向爬過去,爬到她面前跪起來,仰著頭,眼巴巴地盯著她手裡的杯子。
千鶴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然後她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東西——不是平時那種空洞的、麻木的、等待指令的目光。是一種她在優人身上從未見過的、鮮明的、帶著溫度的情緒。
"好漂亮的琉球杯啊。"千鶴把杯子拿在手裡左右端詳著,"這麼好的東西放在儲物間裡發黴,還不如拿出來放到客廳當裝飾品呢。主人真是的。"然後她瞟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優人,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又注意到了他抱在胸口的東西。
"波奇,你這是什麼表情?"千鶴的目光從優人的臉移到他的胸口。
"等等——你懷裡抱著的是什麼?把手拿開。"優人死死地把雙手護在胸前。涼拖的鞋底貼著他的皮膚,他能感覺到橡膠紋路的每一道溝壑。他的手指緊緊地扣著鞋子的邊緣,指節發白。
他抬起頭,用一種祈求的表情看著千鶴。口塞堵著嘴,他發不出聲音,只有鼻腔裡傳出一股急促的、帶著哽咽的氣流。
千鶴看著他的樣子,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波奇,你懷裡抱著的一定是對你非常重要的東西吧?"她的語氣平靜了下來。從剛才的好奇變成了一種更有耐心的、但同時也更有壓
迫力的平靜。
"把手拿開,讓我看看。不然——"她停了一下,讓"不然"這兩個字在空氣中懸了一秒,"你肯定也不想被主人知道的,對吧?"主人。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優人身體裡某個最深處的鎖孔,咔一聲,所有的抵抗都被打開了。他猛地打了個冷顫。要是被主人知道,原本應該被丟掉的鞋子被他偷偷撿了回來,還一直藏著——後果。
他不敢想。
他的手慢慢鬆開了。涼拖從他的胸口滑落,掉在兩膝之間的地板上。他把它撿起來,雙手捧著,舉到千鶴面前。
"什麼啊。"千鶴低頭看了一眼。"不就是一雙涼拖嗎。"她的語氣裡有明顯的失望。原本還以為這條成天趴在地上的廢狗終於能有點什麼意思了,結果就這。
她正要把目光移開,忽然停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那雙涼拖。黑色的。夾趾的。橡膠底。
"等等。這涼拖我見過。"千鶴的眉毛擰了起來。
"我之前在主人家做家政的時候見過這雙涼拖。這是主人的鞋子。"她的目光從涼拖移到優人的臉上。
"好你個波奇——你居然敢偷主人的鞋子?"優人瘋狂地搖頭,雙手在空中亂擺。口塞後面傳出絕望的、含混的嗚咽。
"不光說謊,手腳還不乾淨!"千鶴雙手叉腰,臉上是一種介於憤怒和嫌棄之間的表情。"你就不怕主人剁了你的手嗎?"優人的嗚咽變成了更急促的鼻音,他的身體在發抖。
"說,什麼時候偷的?"優人張著嘴——口塞堵在裡面,嘴唇被球體撐開。他發不出一個字。
"哦對。"千鶴撓了撓頭。"忘了你這條賤狗不配說話。"她蹲下來,手肘擱在膝蓋上,和優人平視。優人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低下頭看著地板。
滴滴滴滴——咔。
千鶴在定時鎖上按了密碼,鎖釦彈開。她一隻手拽著鏈條,一隻手拿著琉球玻璃杯。優人抱著涼拖,雙膝在地板上挪動著,跟著千鶴來到了客廳。
客廳的光線在他眼睛裡炸成了一片白色的、刺痛的花火。他眯著眼,低著頭,跟著鏈條的牽引往前爬。
千鶴把琉球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然後她轉身走進理子的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白紙和一支圓珠筆。她把紙和筆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了沙發上。
"接下來我問什麼你回答什麼。用筆寫在紙上。聽明白了嗎?"優人顧不上把鏈條卡回貞操鎖。他連忙爬到茶几旁邊,把涼拖放在腳邊的地板上,跪直身體,拿起筆。手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顫動的墨點。
他眼巴巴地望著千鶴。
"第一個問題。主人的這雙鞋子,是不是你偷的?"優人的筆在紙上快速移動。歪歪斜斜的字跡——他太久沒有寫字了,手指的肌肉已經退化到幾乎握不穩筆的程度。
千鶴看著他寫完的紙,沉默了幾秒。
然後又問了幾個問題。
優人每寫完一個回答,就把紙轉向千鶴的方向,仰著頭,等著她的反應。
所有問題結束之後,千鶴拿起那張寫滿了歪歪斜斜字跡的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優人,目光裡有鄙夷,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荒誕感。
"噫——"她發出一個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嫌棄的音節。"你是說,這雙主人去沖繩、跟別的男人約會時穿的鞋子——是你的新婚
妻子?"千鶴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優人。
"你也太噁心了吧,波奇。你怎麼……你怎麼這麼賤啊?"優人的頭埋得更低了。
千鶴緩了緩,繼續說:"可是主人明明下令要你把你的'新婚妻子'丟掉的,對吧?你居然敢違抗命令,偷偷把它撿回來?這和直接偷也沒什麼區別啊。"優人沒等她說完就朝她爬了過去。鏈條在身後拖出一串聲響,他爬到千鶴坐著的沙發前面,額頭砸在地板上,一下、兩下、三下,悶響在客廳裡迴盪。他在磕頭。拼命地、不要命地磕頭。求她網開一面。求她饒他。
千鶴往後靠了靠,無奈地看著他。
"唔——那既然是主人丟掉的東西,你又撿了回來……那就算你不講衛生吧。"她嘆了口氣。
"哎呀好了好了,別磕了,我剛用吸塵器打掃的地毯都被你弄髒了。"優人的額頭停在地板上,沒有抬起來。他在等最終的判決。
"放心吧,我不會向主人揭發你的。"千鶴擺了擺手。"嗯……而且主人肯定也不想因為你這條賤狗的事情影響心情。"優人沒等聽完後半句。"不會揭發"四個字進入他的耳朵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了沙發前的地毯邊緣——然後在硬木地板上,額頭重重地磕了三下。
三聲悶響。比剛才的更重。每一下都讓他的額頭髮出一聲沉悶的、實心的碰撞聲。不是求饒了。是謝恩。
千鶴看著他磕完頭,沒有說什麼。
她的目光轉向了茶几上的琉球玻璃杯。陽光從落地窗外射進來,穿過玻璃杯壁,在茶几的木面上投下一小片流動的海藍色光斑。
她不知道這隻杯子是誰送給優人的。在剛才的問詢中,她問的全部是關於那雙涼拖的——什麼時候拿的、為什麼要留著、主人知不知道。杯子她壓根沒提。在她看來,那只是一個理子遺忘在雜物間裡的、無關緊要的裝飾品。
她端詳了一會兒,若有所思。
然後她開口了。
"好了,別在那跟你的'新婚妻子'纏綿了。"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抱著涼拖的優人。"現在派你一個活兒。把這個杯子拿到鞋櫃那兒去,把我平時給主人護理鞋子用的軟刷什麼的放到裡面。這個大小,剛好適合做一個鞋刷筒。"琉球玻璃杯立在鞋櫃旁邊的檯面上。
晨光從玄關上方的小窗透進來,穿過杯壁,在臺面上洇開一小片流動的海藍色光斑。杯子裡豎著插著三把軟毛刷——兩大一小,木柄的末端高出杯口幾釐米,刷毛朝下,擠在杯底。
一隻手伸過來,纖細的手指捏住其中一把刷子的木柄,輕輕抽了出來。
千鶴跪在鞋櫃前面,面前的絨布上放著一雙理子的深棕色短靴。她把軟毛刷傾斜四十五度,沿著鞋底的紋路緩緩滑動,刷毛在橡膠底的溝槽裡掃過,帶出細碎的灰塵顆粒。它們在晨光中短暫地浮起,然後落在絨布上。
刷完了。她把軟毛刷放回琉球玻璃杯裡,木柄碰到杯壁,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然後她捧起短靴,雙手託在胸前,膝蓋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朝餐桌的方向移去。
理子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千鶴準備的早餐——一杯咖啡和一片塗了黃油的吐司。她穿著今天出門的全套行頭——深藏青色的西裝外套、同色系直筒褲、頭髮別在耳後——腳上還套著白色的棉質拖鞋
。
千鶴跪到理子腳邊。先將短靴輕輕放在地板上,靴口朝向理子。然後她俯下身去——脊背彎成一道弧,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整個人伏得比理子的膝蓋還低。她的雙手探向理子的右腳,指尖捏住棉拖鞋的後跟,一點一點地往外褪。拖鞋脫落的瞬間她用另一隻手接住,放到身側。接著她捧起右腳的短靴,(各種。腳尖觸及靴頭內襯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理子的腳踝上方輕輕停了一下,拇指順著靴筒的邊沿抹了一圈,確認靴口與小腿之間的貼合沒有褶皺。然後才鬆手。
左腳。同樣的流程。俯身,褪鞋,捧靴,託腳跟,引導,確認。動作和右腳一模一樣,連手指抹過靴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理子站了起來。短靴踩在地板上,她原地走了兩步,腳跟在木地板上發出兩聲沉穩的"嗒嗒"。感受了一下貼合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跪在腳邊的千鶴。伸出手,摸了摸千鶴的頭頂。
"真乖。"千鶴的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理子拿起椅背上的手提包,轉身朝玄關走去。短靴跟在地板上踩出有節奏的聲響,路過鞋櫃的時候,行走帶起的一縷氣流拂過檯面。琉球玻璃杯裡的軟毛刷的毛尖輕輕晃了一下。幾粒灰塵從刷毛間脫落,飄落在杯沿上。
玄關門打開,又合上。
"嘭"。
---窗簾被風吹了起來。
白色的薄紗窗簾鼓成一個弧,冷空氣裹著雨水的潮氣灌進房間,撲在美由的臉上。她皺了皺眉,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揉了揉眼睛。
床頭櫃上的鬧鐘還沒響。窗外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凌晨還是早上。
她撐著身子剛要起來關窗戶,腿邊忽然多了一團溫熱的、毛茸茸的重量。
波奇。
那條赤毛的柴犬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跳上了床,蜷在她的小腿旁邊,腦袋擱在她的腳踝上。感覺到美由動了,它抬起頭,豎著的三角耳朵轉了轉,黑豆一樣的眼睛溼漉漉地望著她。尾巴捲成一個圈,在被子上蹭了兩下。
"波奇,下去。"美由用腳輕輕推了推它。
柴犬沒有下去。它把腦袋往她的小腿上蹭了蹭,發出一聲悶悶的鼻音——不是哼唧,更像是撒嬌。
美由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它頭頂兩隻耳朵之間的那塊軟毛。波奇眯起眼睛,尾巴搖得更歡了。
"好了好了。"她把波奇從床上抱下去,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把窗戶拉上了。然後又倒回床上,拉起被子矇住臉。波奇站在床邊,前爪搭在床沿上,歪著頭看她。
鬧鐘響了。
"嘀嘀嘀嘀嘀——"美由從被子裡伸出手把鬧鐘劃掉。七點十分。她在床上又賴了半分鐘,然後認命地坐了起來,揉了揉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
腳伸進床邊的粉色拖鞋裡,踢踢踏踏走向衛生間。波奇跟在她腳後面,爪子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美由的公寓在港區的一棟普通住宅樓裡。兩室一廳,九十多平。不大,但一個人住綽綽有餘。
客廳有些亂。沙發上搭著前天換下來的外套,茶几上攤著幾本翻到一半的雜誌和一個吃了一半的草莓果凍杯。波奇的狗糧盆放在陽臺推拉門旁邊,旁邊還散落著兩個被它啃扁了的橡膠球。但這些雜亂裡有一種屬於獨居女生的不經意的秩序感——窗臺上一排多肉植物間距均勻,像是用
尺子量過的;書架上的書按封面顏色排列,暖色到冷色,形成一道柔和的漸變;冰箱門上貼著幾張便利貼,圓潤的字跡寫著"週三:瑜伽""牛奶快沒了""給媽媽打電話"。
整個房間的感覺是溫暖的、隨意的、舒適的。一個人和一條狗的小世界。
叮——麵包機彈起了吐司。
美由端著一盤煎蛋從廚房走出來,另一隻手從麵包機裡捏出烤得焦脆的吐司放到餐桌上。波奇聞到味道湊了過來,鼻子在她腳邊嗅來嗅去。她低頭瞪了它一眼。"你的在盆裡,去吃你的。"波奇不情不願地走到陽臺門口,把臉埋進了自己的糧盆。
美由轉身打開冰箱,取出草莓果醬和一瓶牛奶,回到餐桌前坐下。她擰開牛奶瓶蓋,往杯子裡倒。
白色的牛奶從瓶口流出來,畫著一道細細的弧線落進杯中。她看著那道弧線,忽然想起了什麼——千鶴跪在她腿邊,雙手舉著熱毛巾的畫面。恰到好處的溫度,淡淡的柑橘香氣,那種什麼都不用動手、一切就在需要的前一秒出現在手邊的感覺。
牛奶溢出了杯子。
白色的液體漫過杯沿,在餐桌上淌開一小攤。美由回過神,"啊——"了一聲,趕忙放下牛奶瓶,跑到客廳茶几上抽了幾張紙巾回來擦桌子。
唉。有人伺候的生活真好。
她在餐桌旁坐下來。面前是一盤煎蛋、一片焦吐司、一杯溢出來過的冷牛奶。
咬了一口吐司,焦脆的表皮在齒間碎裂。喝了一口牛奶——冰箱裡直接拿出來的,涼涼的。烤得酥軟的吐司碎屑和冰涼的牛奶在口腔裡混在一起,溫差把吐司原本的焦香味衝得寡淡了。要是一杯溫牛奶就好了。口感肯定好得多。
美由皺了皺眉,把吐司放回盤子裡。
算了。自己又沒有高橋總監那種命,能把人給訓得服服帖帖的。
---"丸之內,謝謝。"美由關上出租車的後門,把手提包放在身側,斜靠在後座的車窗上。窗外灰濛濛的天開始落雨了。水珠在車窗玻璃上畫出一道道歪歪斜斜的軌跡,星星點點的,不大。
她掏出手機刷了幾下,什麼都沒看進去。目光落在玻璃上流淌的雨滴上,耳朵裡是雨刷器"吱——吱——"來回擺動的聲音。
淅淅瀝瀝的。
像那天升職宴之後,海邊的波浪聲。
畫面自動在腦子裡鋪開了。夜晚的海岸線,遠處高架橋的燈光在水面上拉成一條碎裂的線,腳下的沙灘被潮水打溼了一層。優人跪在理子腳邊,唯唯諾諾的,服服帖帖的。
看到優人那副模樣的時候,美由的胸口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涌了上來。
不是同情。不是厭惡。
是一種破壞慾。
她想看看,地上這條喪失了人權的狗到底能承受什麼程度的蹂躪。優人跪得越低、越卑微,她胸口裡那股東西就越舒暢。像一個塞了太久的瓶口被猛地擰開,什麼東西從裡面湧出來——痛快得讓她自己都有些吃驚。
雨刷器擺了兩個來回。窗外的紅綠燈在水霧裡暈成一團模糊的色塊。
她出生在橫濱一個普通的日式家庭。父親在銀行上班,母親是全職主婦,兩個姐姐都嫁了人。家庭和睦,生活安穩。從小到大她的人生順得像一條提前畫好的線——成績不錯,考了不錯的大學,畢業進了不錯的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有規矩。按規矩來,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她一直這麼相信
著。
直到畢業那年。
她和優人交往了兩年。從大三的那個圖書館的夏天開始,到畢業季的那通電話結束。兩年裡他們去過江之島、在下北的二手書店消磨過整個下午、在大學圖書館的自習室裡各佔一個座位安靜地看書——她翻她的經濟學教材,他什麼都翻。兩年下來她覺得這個人是好的。安靜的、不太會表達的、但是溫柔的那種好。
畢業的時候,她拿到了東京一家大型企業的管培生錄取。他沒有。簡歷投了一圈,面試了一輪又一輪,沒有一家要他。
那段時間他的臉她還記得。焦慮的、越來越沉默的、自尊心像是被砂紙一層一層磨掉的臉。
她說過很多次。沒關係的,我找到了還不錯的工作,在東京的開銷我來承擔,櫻井君可以慢慢找——每一次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都在告訴她:別說了。
後來她才明白,她說的每一個"沒關係"在他耳朵裡聽到的都不是安慰。是人格羞辱。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接受一個女人的接濟——哪怕那個女人是他的女朋友,哪怕她出發點只是單純的關心。
分手是他提的。理由很簡單:不想拖累她。
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的胸口老是悶悶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了——努力地善解人意、努力地替他著想、努力地維繫——可還是落得這麼一個結局。她不明白。
車窗外的雨大了一點。遠處的高層建築在水霧中變成了一片灰色的剪影。
後來在公司裡再次見到優人的時候,他是以高橋部長私人助理的身份出現的。驚訝歸驚訝,她心裡頭還藏著一點小女孩式的較勁——她想讓優人看看,自己一個人也過得很好。讓他意識到當初甩掉自己是多麼愚蠢的決定。
所以她加倍努力地工作。升職,加薪,帶團隊。和優人碰面的時候她表現得從容、得體、滴水不漏,讓他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她甚至幻想過——讓他後悔,讓他重新來追自己,然後她狠狠地拒絕他一次,出一出心裡這口惡氣。
雖然她也察覺到了優人的種種異常——他比大學時更瘦了、更沉默了、眼神裡總像是缺了點什麼——但她沒往心裡去。
然後升職宴那天晚上,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預想。
當她看到優人毫無尊嚴地跪在理子的腳邊,她的第一反應——出於從小養成的善良——還是想拉他一把。從那個處境裡把他拽出來。可後來她一點一點地意識到,他不需要被拯救。他跪在那裡是心甘情願的。他的膝蓋比他的嘴巴更誠實。
那種感覺就像吃了一隻蒼蠅。
他當初因為自尊心不願意接受她的幫助。可是在理子面前,他把自尊碎成渣子鋪在地板上,心甘情願地讓人踩。他能給理子下跪,卻不能讓她為他付一個月的房租。
那她算什麼呢?
一個被他以"不想拖累你"為由甩掉的小丑。
出租車減速了。前面的車流密了起來。
"您好小姐,到了。"美由從車窗上直起身子。"啊,謝謝。"付了款,推開車門。外面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公司門口零零散散幾個人撐著傘往裡走。她沒帶傘——早上出門的時候忘了。把手提包頂在頭上,低著頭疾步跑進了辦公樓大廳。
叮叮。電梯門開了。
美由一邊撥弄著被雨水打溼貼在額頭上的
碎髮,一邊走進電梯。抬頭,看到理子正站在裡面。
大概是剛從地下停車場上來。理子穿著今天那雙深棕色的短靴,深藏青色的西裝,頭髮別在耳後,妝容精緻得像是剛從雜誌內頁走出來的人。她靠在電梯扶手上從容地看著手機,身旁站著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淺藍色襯衫,手裡替理子拎著包。新來的助理。
理子抬起頭,看了看美由溼漉漉的額頭,笑了一下。
"沒帶傘?"美由趕忙先鞠了一躬。"早上好,高橋總監。忘帶了。"理子轉頭對身邊的助理說:"等會兒去車裡拿把傘,送到佐藤組長工位上。"助理點頭應了。
"謝謝總監。"美由說。
電梯到了理子的樓層。理子接過手提包走了出去,短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漸行漸遠。
電梯門合上。美由一個人站在裡面,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被雨水洇了幾塊深色水漬的平底鞋。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些數據你核對了沒有?"美由的手指一下一下點在報表上,指尖戳得紙張悶響。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站在她桌前的男實習生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肩膀縮得緊緊的。二十出頭的年紀,入職還不到三個星期。額頭上滲著一層薄汗。
"這種低級錯誤反反覆覆地犯。上面的企劃方案,讓你參照上週戰略運營部的規劃來修正,你是沒聽到?""非常抱歉,佐藤組長。"實習生彎腰鞠躬。"我馬上——""我不是想聽你在這兒道歉。"這句話從嘴裡滑出來的時候,美由的腦子裡閃過了什麼——會議室裡,理子靠在椅背上,用幾乎一模一樣的語氣對犯了錯的下屬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她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問題已經出了,你要做的是想想用什麼辦法去解決。站在這裡鞠躬有用嗎?"實習生抱著文件夾又鞠了一躬。"上午之內我出新的方案給您過目。非常抱歉。"美由擺了擺手。"去吧。"實習生轉身快步走了。
旁邊工位上的中村——同期入社的同事,扎著馬尾辮的圓臉女生——坐在辦公椅上腳一蹬,滑到了美由桌邊。手裡捧著一杯溫熱的罐裝咖啡,放到美由桌上,然後雙手撐著桌沿,歪著頭看她。
美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溫的。
"幹嘛?""佐藤組長,"中村的語氣是同齡人之間那種半開玩笑的隨意,"你最近脾氣好暴躁啊。有什麼煩心事?"美由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這幫下屬真不省心。"中村湊過來壓低聲音:"是不是例假來了?"美由抬起拳頭做勢要打。中村誇張地縮脖子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然後笑著坐在椅子上滑回了自己工位。
呼。
美由嘆了口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她也覺得自己最近火氣越來越大了。是不是當了管理層都會變成這樣?也不完全是。就是剛才那個實習生站在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越道歉越低頭、越低頭她越煩躁。那股火不像是衝著工作來的,更像是從別的什麼地方燒過來的,藉著眼前這個縮頭縮腦的男孩找了個出口。
她沒再往深了想。
這時理子的助理拿著一把摺疊傘走了過來,雙手遞到她面前。
"佐藤組長,這是高橋總監讓我交給您的。"美由接過傘。"謝謝,幫我轉達一下。"助理點點頭,又補了一句:"還有,高橋
總監讓我問您,下週日有沒有空?她在江之島租了一間民宿,問您要不要一起過去放鬆一下。"江之島。
美由的手指在傘柄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我回頭回復總監吧。"砰。
關門聲在走廊裡迴盪了一下。千鶴把滴著水的摺疊傘靠在門框邊上,另一隻手拎著一個白色的購物袋。她一手扶著門框,彎腰把室外穿的運動鞋脫了下來——鞋面上沾著深色的水漬,鞋底的紋路里嵌著幾片溼漉漉的落葉。她把有些潮了的棉襪脫下來塞進鞋裡,光腳踩在玄關的地磚上,換了一雙棉質室內拖鞋。
她拎著購物袋走進客廳,把袋子放在茶几旁的地板上。然後轉身回到玄關,拿起那把還在滴水的傘,走到陽臺,掛到了晾衣杆上。
回來之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廚房給自己接了一杯熱茶。然後端著杯子回到陽臺,在角落的小椅子上坐了下來。
外面在下雨。東京的天際線在雨幕後面變成了一幅灰色的水彩畫,樓宇的輪廓模糊了邊緣,遠處的東京塔只剩下一個朦朧的暗紅色影子。晾衣杆上的傘還在滴水,水珠從傘骨的尖端墜落,砸在陽臺地磚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千鶴捧著熱茶,看了一會兒雨景。蒸騰的熱氣拂過她的鼻尖和嘴唇,身體慢慢暖了起來。
喝完茶,她放下杯子,從陽臺角落的櫃子裡取出一塊抹布,蹲下來把地磚上的水漬擦乾淨。然後走回客廳,從旁邊的置物櫃裡取出了一個扁平的盒子——黑色的,大約鞋盒大小。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隨後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
雜物間的門被打開了。
千鶴按了密碼,定時鎖彈開。她拽著鏈條把優人牽了出來。
---優人規規矩矩地跪在客廳的地板上。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地板上一道細長的水漬上——是千鶴剛才拿傘去陽臺時一路滴下來的。水漬在木地板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從走廊一直延伸到陽臺的推拉門。
千鶴的腳步聲從走廊深處傳來。她走進了客廳,手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根黑色的、纖細的小棍子。大約三十釐米長,手指粗細。
"嘬嘬嘬,波奇。"千鶴站在優人面前,用喚狗的方式叫他。
"手背到身後去。把大腿打開。"優人順從地照做了。雙手在背後交握,膝蓋分開,上半身挺直。
這三個多月裡,千鶴已經成了他事實上的第二個主人。他生存所需的一切——食物、水、洗澡、換口塞——全部經由千鶴的手。他見不到理子,理子的意志全部通過千鶴傳達。漸漸地,他把對理子的那份絕對服從也投射到了千鶴身上。服從千鶴就是服從主人。千鶴的命令就是主人的命令。他不需要去分辨哪些是理子的原話、哪些是千鶴自己的意思——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千鶴蹲到了他面前。
她手裡的棍子伸過來,在他下體的貞操鎖上輕輕敲了兩下。金屬和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脆。麻木已久的下體本能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棍子探到了貞操鎖的下方,挑住了鎖體的底部——連帶著裡面被囚禁的東西一起被託了起來,在空中左右晃了晃。千鶴歪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眼神像是在檢查一隻剛做完絕育手術的公貓。
然後她猛地抽回了棍子。
貞操鎖被重力拽著墜了回去,沉甸甸地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
脆的響。下體也被連帶著猛然墜下,這種久違的、被拉扯的鈍痛讓優人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千鶴把棍子從下面收回來,調皮地戳了戳優人的左胸——棍子的頂端準確地頂在乳頭上。
"誒,波奇,這還是我第一次近距離觀察男人的下體呢,你知道嗎?"她用棍子在他的乳頭上畫著小圈,語氣裡有一種孩童式的好奇。"嗚——第一次看到的男人下體就這麼醜,真是太沒禮貌了呢。"棍子換到右邊的乳頭,戳了兩下。
"說的就是你啊波奇。你這條賤狗,把你骯髒的下體就這樣露出來,汙染了我的眼睛。真是噁心。"優人雙手在背後死死握著,指節發白。千鶴用棍子玩弄著他的乳頭——戳、碾、撥、按,動作毫無章法,粗暴得像是在擺弄一個玩具上的按鈕。堅硬的棍子頂在皮膚上,除了疼痛還是疼痛,千鶴的動作裡不帶任何色情的意味,給不了他什麼快感。
但被觸碰的感覺本身——肉體被另一個物體接觸到的感覺——對於現在的優人來說已經是稀缺到近乎奢侈的體驗了。三個多月的隔絕,他的身體飢渴到連一根棍子的觸碰都能讓神經末梢燃起微弱的火花。他覺得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悸動。不是慾望——或者說不完全是——更像是身體在確認"自己還活著"的一種本能反應。
玩弄了一會兒,千鶴覺得無趣了。她把棍子往地上一丟,站起來走到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打開了茶几上的那個黑色扁盒子。
盒子裡放著兩樣東西:一把不鏽鋼的開口器,和一支針管。針管裡是透明的藥液,針尖套著一個塑料保護帽。
千鶴朝優人勾了勾手指。
優人爬了過去。他有些納悶——按時間推算,上次換口塞到現在應該才十天左右,離半個月的更換週期還差好幾天。難道是自己在黑暗中把日子算錯了?
千鶴戴上了一副一次性橡膠手套。手套邊緣在手腕上彈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
她伸手到優人的後腦勺,解下了固定口塞的束縛帶。皮帶扣鬆開的時候,優人感覺到了腦後那塊被皮革長期壓著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的微涼。
但千鶴沒有立刻取下口塞。
她把拇指按在口塞露出嘴唇外面的那個球面上,然後用力往裡摁。
口塞被推得更深了。原本就被長期撐開的嘴巴被更暴力地擴張,下頜關節發出了一聲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優人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不是哭,是純生理性的反應,疼到淚腺失控。但他一步也不敢往後退。他跪在原地,任由千鶴把口塞一點一點地往更深處頂。
還不夠。千鶴頂著口塞的拇指開始緩緩旋轉。口塞在口腔內的凸起跟著轉動,粗糙的硅膠表面——那些被牙齒磨出來的溝壑、被口水浸泡出來的毛刺——碾過口腔內壁的黏膜。火辣辣的疼從各個角度直衝腦門,優人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然後——啵。
千鶴猛地把口塞拽了出來。
優人的頭被帶著往前仰了一下,差點磕在千鶴的膝蓋上。千鶴嚇了一跳,本能地把腿往旁邊一偏,然後惱怒地瞪著他。
"死狗,你要是敢把你那噁心的口水弄到我身上——我、我就——把你拴死在窩裡一輩子不放你出來。"口塞被抽走之後,外界的空氣湧進了優人的口腔。冷空氣刺激黏膜,口水腺在一瞬間瘋狂
分泌——唾液從口腔裡湧出來,沿著嘴角往下淌。優人想把嘴巴閉上,但下頜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紋絲不動。他的嘴巴保持著口塞撐開的那個角度,大張著,合不攏。
他慌張地想跪下磕頭道歉。
"別!"千鶴立刻制止了他。"你別動。你嘴巴現在合不上,你要是動起來把口水甩到地毯上,主人回來看到了一樣把你拴死。"優人僵在原地。不敢動,不敢低頭,不敢咽口水。口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他只能儘量把頭仰起來,讓口水往喉嚨的方向流,同時用一種討好的姿態伏低身體。
千鶴拽了一下鏈條,讓他把上半身直起來。然後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優人的下巴,往上頂了一下,試圖幫他把嘴合上。
優人疼得受不了,下意識地側頭躲閃。
千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然後她拿起旁邊的針管,拔掉保護帽,對優人說了一句"別動",把針頭扎進了他一側臉頰的咬肌裡,緩緩推入藥液。
注射完畢。她把針管放回盒子裡,然後從沙發上起身,走到廚房取了一塊抹布——就是平時擦地用的那塊,灰撲撲的,布面上還帶著沒洗掉的汙漬。她把抹布丟到優人面前的地板上。
"趴下去,把下巴放到這上面。雙手撐在兩邊固定好你的頭。"優人照做了。他俯下身,把下巴擱在那塊髒兮兮的抹布上,口水立刻洇溼了布面。他的雙手撐在腦袋兩側,手掌壓在冰涼的地板上。
千鶴站到了他的側面。
她抬起一隻穿著棉拖的腳,輕輕放到了優人的頭頂上。拖鞋的底面接觸到他的頭髮,棉質的觸感帶著微弱的、從腳底傳來的體溫。她的腳掌開始慢慢地在他頭頂摩挲,前後搓了幾下,像是在調整著位置和角度。
"波奇乖,你的嘴巴撐開太久了,可能是有點脫臼了?不過沒關係,我來幫你——"話還沒說完。
千鶴猛地往下踩。
但力道沒掌握好——腳從優人頭頂的左側滑了下去,一腳狠狠地跺在了他撐在地板上的左手手背上。
優人疼得整個身體彈了起來。他的左手從地板上彈開,右手也跟著收回來,整個人縮成一團,下意識地把被踩的手攥在另一隻手裡,抓耳撓腮地扭動著。
"不——不好意思啊波奇,踩偏了。哈哈哈哈——"千鶴被他那副痛得上躥下跳的樣子逗樂了,彎著腰笑了好一陣。一隻腳還踩在優人的後背上,優人在她腳底下蜷縮著,活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貓。
"咳咳。"千鶴清了清嗓子,用力忍住笑,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語氣。"波奇,都怪你。讓你固定好自己的頭,誰讓你亂動的?都怪你亂動我才踩空的。"她把腳從他背上拿開。
"快點,按剛才說的,擺好姿勢。"優人忍著左手的劇痛,重新趴了下去。下巴擱在髒抹布上,雙手撐在兩側——左手已經開始紅腫了,每一根手指都在發抖。
千鶴再次把腳放到了他的頭頂上。
"波奇,你最好把舌頭捲起來縮到嘴巴里面。千萬不要伸出來,不然場面會很血腥的哦。"優人把舌頭捲成一團,頂在上顎上。下頜和周圍的肌肉痠痛得厲害,嘴巴里的口水還在不停分泌。保持這個姿勢根本沒法吞嚥——口水只能順著大張的嘴角往外流,淌到下面的髒抹布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千鶴的腳先是在他頭頂輕輕踩了兩下,
調整了位置,把腳掌的前端對準了他的顱頂正中。然後她開始緩緩加力。
優人最先感到的是嘴唇的疼痛。太久保持張嘴的姿勢,口水又一直沿著嘴角往外淌,嘴唇上根本沒有水分滋潤。三個多月下來,他的嘴唇和嘴角已經覆蓋了一層層死皮堆疊出的厚厚角質,乾裂的、粗糙的。隨著千鶴腳上的力道逐漸增大,下頜被慢慢地朝上頜的方向壓去,嘴角的皮膚被拉扯、摺疊、擠壓——那種疼法像是有人拿著針在嘴角上一下一下地扎。
力道繼續增加。
咯噔。
一聲清脆的響。
優人張了三個多月的嘴巴,第一次嚴絲合縫地閉了起來。
上下牙齒咬合在一起的那一瞬間,他等到的不是如釋重負——而是強烈的不適。嘴巴閉上了,可這個"閉合"的感覺太陌生了。(各種。他甚至不確定這還是不是自己的嘴巴。
千鶴把腳從他頭上收了回來。
"呼——好了,波奇你的嘴可算是合上了。"她一副使了大力氣的樣子,用手撩了撩額頭上散落的幾根碎髮。"還不快謝謝我?"優人想張嘴道謝。
他調動著嘴巴周圍所有能調動的肌肉,試圖把下頜往下拉——嘴唇動了動,顳下頜關節發出一聲微弱的"咯",然後——什麼都沒發生。嘴巴紋絲不動。那些長期被藥物鬆弛、又長期被口塞拉伸的肌肉,此刻已經無力完成"主動張嘴"這個曾經像呼吸一樣簡單的動作了。
他只能用老辦法。額頭觸地,磕了三個頭。
千鶴沒有理會他。她轉身走回沙發坐下,把一次性手套扯下來丟進垃圾桶,然後把茶几旁邊的購物袋拎到了腿邊。
"波奇,爬過來。"優人爬到了茶几旁邊,跪直身體。
千鶴從購物袋裡開始往外掏東西。
第一樣:一小盒藥膏,白色的罐子,擰蓋的。她舉到優人面前晃了晃。"這個是外敷的肌肉鬆弛膏,塗在這裡——"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兩側臉頰,"幫你的嘴巴更快恢復。"第二樣:一管去角質膏。"這個塗到嘴唇上。你那嘴唇,都不忍心看。"第三樣:一瓶口腔噴霧。"消毒用的。噴嘴巴里面。"第四樣:一板含片。"維生素。每天含一片。"四樣東西一字排開擺在茶几上。優人呆呆地看著那些瓶瓶罐罐,然後木訥地抬頭望向千鶴。
千鶴還在購物袋裡翻著什麼。察覺到他的目光,頭也不抬地說:"看我幹嘛?我剛跟你說的這些東西怎麼用,你聽明白了沒有?之後都得你自己來,我可不想什麼都替你弄。"優人點了點頭。
千鶴好像想起了什麼,手從購物袋裡抽出來。"對了,波奇。你先去洗個澡。去側臥那個小衛生間。毛巾和洗漱用品我之前已經放進去了,你進去就能看到。"---花灑的水衝在皮膚上。
水溫調得剛剛好。不冷不熱的,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溫暖。水流從他的頭頂淋下來,順著頭髮、臉頰、脖子、胸口一路流到全身。每一寸被水流覆蓋過的皮膚都在甦醒過來,像是被幹旱了整個夏天的泥土第一次淋到了雨。
優人赤腳站在花灑下面。
站著。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一個人站著洗澡了。之前每三天千鶴會把他牽出來沖洗一次,方式是他跪在衛生間的地磚上,雙手抱頭,千鶴拿著花灑從上往下衝,像監獄裡的獄警給新入監的犯人做清潔那樣。水溫是千鶴調
的,水流是千鶴控制的,他只負責跪著挨澆。
現在不一樣了。他自己站著,自己舉著花灑,自己調水溫。花灑的手柄握在他手裡,他可以把水流對準自己想沖洗的任何地方。這種"自己控制水流方向"的權利微小到不值一提,但對他來說——他用手把長得太長的頭髮攏到耳後。頭髮因為太久沒有修剪,已經垂到了耳朵下面,被水打溼之後貼在臉頰上。熱水落在臉上的時候,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水滴從眉骨滑到顴骨再滑到下巴尖的軌跡。
他的全身上下,此刻只有下體還在被囚禁著。貞操鎖的金屬結構包裹著他的下體,即使在洗澡的時候也不能取下。項圈已經在洗澡前被千鶴解掉了——脖子上那圈被粗皮革長期勒著的皮膚裸露在空氣中,有一種又癢又麻的感覺。
他一隻手託著貞操鎖,另一隻手拿小花灑仔細沖洗著鎖體的每一個縫隙。然後用浴巾把全身擦乾。
他走到梳妝檯前。
鏡子裡的人讓他停了一下。
很瘦。比他記憶中的自己瘦了很多。鎖骨突出來兩道深深的溝,肋骨在胸腔兩側一根一根清晰可見。皮膚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從來沒有被陽光照過的那種白——不是白皙,是蒼白。雙眼無神,眼窩凹陷,顴骨的輪廓在臉上支稜著。
嘴巴周圍最觸目驚心。長期被口塞撐開的那片區域——從嘴角延伸到兩側臉頰——皮膚上佈滿了由持續拉伸造成的放射狀紋路。如今嘴巴忽然閉合了,那些被拉伸的皮膚失去了張力,皺縮成一層一層的細紋,像是一個被放了氣的氣球表面的褶皺。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鐘,然後移開了目光。
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正要出去,餘光瞥到了洗手檯旁邊的藤編收納框裡有一樣東西——一條摺疊好的一次性男士內褲。
優人拿起來,捏在手裡。
穿還是不穿?
雖然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但他依然清清楚楚地記得主人定下的規矩——他不配穿任何衣物。全身赤裸,供主人隨時查閱。這條規矩從來沒有被明確撤銷過。
他拿著那條內褲,從衛生間裡爬了出來。
他爬到客廳的時候,千鶴正好拿著一個剛洗的蘋果從廚房走出來。她看到赤裸著身體跪在地上的優人,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你是不是暴露癖啊?給你拿的內褲你怎麼不穿?"優人茫然地對著千鶴搖了搖頭,手裡還捏著那條內褲。
千鶴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兩下,想了想。
"這是主人的命令。讓你穿就穿上。快去。"主人的命令。
優人不再猶豫。他轉身爬回衛生間,站起來,把內褲穿上了。
布料貼在皮膚上的觸感太陌生了。一層薄薄的棉,包裹著他的胯間,和貞操鎖的金屬之間形成了一層柔軟的隔斷。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穿內褲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他重新爬回客廳。千鶴正坐在沙發上啃著蘋果,看到他回來,又從購物袋裡掏出了兩樣東西——一件灰色的圓領T恤和一條黑色的運動短褲,朝他遞了過來。
優人雙手接住衣服,跪在地上,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這週日主人有個活動,要帶上你。"千鶴咬著蘋果含糊地說。"但不想讓你這麼邋里邋遢的。快把新衣服換上。一個大男人整天光著身子到處爬,噁心死了。"優人把T恤從頭上套了下去。棉質的布料滑過他的
脖子、肩膀、胸口、腹部。每經過一寸皮膚,他都感覺到了一種近乎電流的觸感——不是衣服本身有什麼特別,而是他的身體已經太久沒有被織物覆蓋了。T恤的下襬垂到了腰際,遮住了他突出的髖骨和肋骨。然後他穿上了短褲,鬆緊腰帶箍在他瘦削的腰上,比正常尺碼寬了不少。
穿好的那一刻,他低頭看著自己。
灰色T恤。黑色短褲。兩隻光腳。
他看起來像一個人了。
不是一件赤裸的、掛著鏈條和鎖具的物品。是一個穿著衣服的、雖然瘦得不成樣子但至少有了人形輪廓的——人。
一種熱的、酸的、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東西在他的喉嚨裡堵著。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失而復得的、不敢相信的慶幸。
苦盡甘來了。
週日有活動。主人要帶上他。主人讓他穿衣服。主人讓他摘掉口塞做康復訓練。這一切都說明——主人還沒有完全放棄他。主人還需要他。他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嗯,看著順眼多了。"千鶴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評價道。
她勾了勾手指把優人叫到面前,拿起茶几上的開口器,示意他張嘴。
優人試了試。他用盡全力調動嘴巴周圍的肌肉——顳下頜關節發出一聲"咯",然後下頜動了大約兩毫米就停住了。不行。光靠肌肉根本打不開。他只好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掰住上下牙齒,手動地把嘴巴撐開了一個小口。
不敢太用力。口腔周圍的肌肉剛剛適應了閉合狀態,如果現在硬掰,就像把剛結了痂的傷口重新撕開。
千鶴把開口器的前端插進那個小口裡,然後緩慢地旋轉側面的調節旋鈕。開口器的兩個支臂在他的上下頜之間一點一點地撐開——嘴巴被再次強制張大。撕裂般的痠痛從兩側顳下頜關節蔓延到整張臉。
優人閉上了眼睛。他在忍。在等。等千鶴把嘴巴撐到足夠大的角度,然後把新的口塞塞回去。三個多月的條件反射告訴他——開口器之後就是口塞。這是固定流程。
他等了很久。什麼都沒有塞進來。
"賤狗,你在幹嘛?"千鶴的聲音從他上方傳來。他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她。
"我好心教你這個開口器怎麼用,你閉著眼睛不看?"優人不明白。
"以後你不用戴口塞了。"千鶴把蘋果核扔進了垃圾桶,在沙發上往後靠了靠。"主人吩咐的。讓我教你用開口器做康復訓練。"不用戴口塞了。
優人的大腦花了好幾秒鐘來處理這句話。
他用舌頭頂了頂上顎——口腔裡空空蕩蕩的。沒有硅膠球體、沒有金屬接口、沒有凸起頂著咽喉。三個多月來第一次,他的嘴巴里只有他自己的舌頭和牙齒。
他的第一反應——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一種悵然若失。
嘴巴里少了什麼東西。一個已經成為他身體一部分的東西不在了。就像一個戴了多年眼鏡的人忽然摘掉眼鏡,鼻樑上空出來的那兩道印子讓他覺得臉不完整了。
然後這層恍惚散去之後,另一個念頭浮了上來。
不用戴口塞了。那是不是意味著——主人又允許他說話了?他是不是又有機會開口叫主人?又有機會回到主人身邊侍奉了?
他的臉上不自覺地浮出了一絲笑意。很淡的、木訥的、不太會笑的人試圖微笑時那種僵硬的弧度。但那確實是一個笑容。
"愣著幹嘛?還不仔細看著。"千鶴說。
"這個旋鈕是控制開合的。以後你每天都要用這個開口器做訓練,每天十五次。"千鶴說著話,但她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優人根本沒在聽。他的目光失焦了,嘴角掛著那個傻乎乎的笑,腦子明顯飄到了別處。
千鶴沒有出聲提醒。她的手指悄悄搭上了開口器側面的旋鈕,慢慢地、不動聲色地擰了起來。開口器的支臂在他嘴裡一點一點地撐大。
一股劇痛把優人從幻想中炸了回來。
他低頭一看——開口器已經把他的嘴巴撐到了之前戴口塞時的大小,而千鶴的手指還在旋鈕上,繼續往外擰。優人疼得整個腦袋往後仰,本能地一把抓住開口器想把它從嘴裡拔出來,掙脫了千鶴的手。
千鶴笑了。"你個死狗,不給點疼真是一點記性都不長。我剛跟你講的你聽懂了沒?"優人連連點頭,一隻手扶著開口器,另一隻手在上面摸索旋鈕的位置。
"等等,還沒讓你合上呢。"千鶴制止了他。
她看著跪在地上、嘴巴被撐得大大的、一臉狼狽的優人,歪了歪頭。
然後她站了起來,走到客廳角落的垃圾桶旁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什麼東西,提溜了出來——是她剛才吃完扔掉的那個蘋果核。梗上面還連著一小塊沒啃乾淨的果肉,能看到她牙齒咬過的弧形印子。
她捏著蘋果梗回到沙發上坐下。
"咳咳。"清了清嗓子。
"波奇,跟你科普一下。這個呢,是我剛吃剩的蘋果。蘋果可是富含營養的水果哦。不過呢,最好吃的果肉剛剛已經被我吃光了,現在剩下的就是蘋果梗、果核、種子什麼的。本來都已經扔到垃圾桶去了。"她把蘋果梗舉到優人的頭頂上方,在空中晃了晃。
"可是轉念一想,對我來說是垃圾的東西,對波奇來說也許還挺有營養的呢?而且你這快一個月了一直吃流食對吧?理子主人之前還會時不時吩咐我給你弄點稍硬一些的主食,可是這陣子呢——她好久都沒提這事兒了。"她的語氣變得慢悠悠的,像是在逗一隻動物。
"所以啊,我今天大發慈悲,賞你吃我的剩蘋果。好不好?"優人抬著頭。
蘋果梗懸在他頭頂上方十幾釐米的位置。他能看到果核上殘留的那層薄薄的果肉,能看到千鶴牙印留下的弧形缺口。他的嘴巴還被開口器撐著,口水已經不自覺地開始往外分泌了。
他努力把頭往上伸。張大的嘴巴對準著蘋果梗的方向,舌頭不由自主地往外探。
他每往上伸一點,千鶴的手就抬高一點。
"哈哈哈哈——"千鶴被這副畫面逗得前仰後合。一個穿著T恤和短褲的成年男人跪在地上,嘴巴被機械撐開著,仰著頭,拼命地伸長脖子,像一隻剛孵出來的雛鳥在等待餵食。
"波奇?你也太沒禮貌了。我賞賜給你東西,你都不說謝謝?"優人拼命驅動著喉部的肌肉。聲帶震動了——但從他的嘴巴里傳出來的只有一些含混的、無法辨認的音節。"嗚……啊……"像是一個剛學說話的嬰兒在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響。
嘴巴里已經沒有東西擋著他說話了。但長久被剝奪發言權利的喉嚨和舌頭,已經忘記了該怎樣配合來形成一個完整的字。口水順著舌面流進喉嚨,他嗆了一下,發出一陣哽咽。
"哈哈哈,波奇加油!再把頭抬高一點,你快吃到了哦!再高一點!"啪。
千鶴鬆開了手指
。蘋果梗從她的指尖掉落,準確地落進了優人張大的嘴巴里。
他貪婪地用舌頭裹住了那塊蘋果核。舌面碰到殘留果肉的瞬間,甘甜的汁水在口腔裡炸開了——那是他三個多月來第一次嚐到流食以外的味道。他用舌頭拼命地舔著果核表面每一絲殘餘的果肉,品嚐著千鶴牙印邊緣那一圈薄得幾乎沒有的果汁。為了不讓蘋果核從嘴裡掉出來,他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像一隻用喉囊存食的鵜鶘。
千鶴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然後厭惡地看著眼前這副模樣——一個男人仰著頭、大張著嘴、貪婪地扭動舌頭吸取一個被別人啃剩的蘋果核上最後一點汁水。
"行了,你自己動手把開口器縮小,把嘴巴閉上慢慢嚼。張著個大嘴,臭死了。"千鶴起身去收拾理子的臥室了。
優人跪在客廳裡,一隻手摸索著開口器的旋鈕,緩緩旋轉,讓支臂合攏,下頜一點一點地閉合回去。嘴巴合上之後,他開始慢慢咀嚼嘴裡的蘋果核。咬肌每一次收縮都帶來一陣痠痛,但他捨不得快嚼——他讓每一口都在舌面上多停留幾秒,把果核碎片裡最後一丁點纖維裡的甜味都擠出來。最後連果核、種子、果梗一起嚥了下去。
咽完之後他跪在原地舔了舔嘴唇。嘴唇乾裂得厲害,舌面刮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層一層翹起的死皮。
千鶴不再搭理他了。
他跪在客廳裡,四下看了看。然後憑著記憶找到了擦地板用的那塊抹布——不是剛才墊在地上接口水的那塊,是另一塊乾淨一點的。他把抹布打溼,擰乾,然後從走廊入口開始,沿著千鶴剛才拿傘進屋時留下的那條水漬,一寸一寸地往前擦。
水漬其實已經幹了大半了。但他還是一點一點地、仔仔細細地擦著。
一邊擦一邊在心裡想著——主人今天下班回來的時候,自己應該以什麼樣的姿勢迎接。跪在玄關?不對,自己不被允許去玄關。跪在客廳?可以,跪在主人常坐的沙發旁邊,頭低低的,等主人進門。主人會看到他穿著乾淨的T恤和短褲,嘴巴上沒有口塞——主人會說什麼呢?也許主人會點點頭,說一句"嗯,看著還行"。也許主人會像摸千鶴的頭那樣摸一下他的頭。也許——他剛擦到走廊中段,千鶴從理子的臥室走了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樣東西——優人的項圈。黑色的粗皮革,鐵鉚釘,剛被清洗過,又被烘乾機烘乾了,皮革表面帶著一種溫熱的、剛出爐的觸感。
千鶴蹲到了他面前。什麼都沒說。
優人明白。
他放下抹布,順從地伸直了脖子,把喉嚨亮出來。千鶴的手指從他的頸後繞過去,把項圈釦在了他的脖子上。金屬扣鎖合的"咔"一聲在走廊裡迴響了一下。
然後千鶴把茶几上的開口器、藥膏、噴霧、含片收進了一個小的塑料收納盒裡,一手拿著盒子,一手拽著優人的鏈條,朝雜物間走去。
咔嗒。
鏈條再次被鎖在銅管上。千鶴把收納盒放在他夠得到的地方,然後直起身子,走向門口。
她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忽然轉過頭。
"別忘了我剛對你說的。開口器每天堅持練習。"她頓了一下。
"波奇,你剛剛——"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你剛剛是不是在幻想迎接主人回家?"優人在黑暗中抬起了頭。
千鶴笑了。輕輕的,不帶惡意的,像是在笑一個天
真到可笑的小孩。
"波奇啊,你真天真。主人現在可不想見到你。所以——乖乖聽話,老老實實呆在這裡。主人工作一天回來這麼累,你也不想讓主人因為你多費心的,對不對?"她最後那個"呵呵"很輕。輕到幾乎被門軸轉動的聲音蓋過去了。
砰。
門關上了。
狹小的房間再次陷入黑暗。銅管上定時鎖的紅燈亮了起來,像一隻永遠不眨眼的眼睛。
優人穿著那件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短褲,蜷縮在暖氣管旁邊。棉質的布料貼著他的皮膚。衣服還是新的,帶著包裝袋裡那股乾燥的、工業的味道。
他低下頭,閉上眼。
剛才心裡排演的那個畫面——跪在沙發旁邊、等主人進門、主人摸他的頭——像一張紙一樣被揉成了團,丟進了黑暗裡。
九月末的江之島,暑氣還沒有真正散盡。
海風從相模灣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溼的暖意,拂過岸邊低矮的灌木和沿坡生長的草葉。陽光不再像盛夏那樣鋒利,卻仍然明亮,落在海面上時被浪紋切碎成一片一片晃眼的白光。遠處有幾隻海鷗貼著水面掠過,叫聲被風吹散,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空氣裡是鹹的。
不是東京灣那種混著汽車尾氣和潮溼水泥味的鹹,而是更乾淨、更直接的海水氣味。碼頭邊的木樁被海水反覆浸泡,表面泛著深色的溼痕。浪花一下又一下拍在下面,發出柔軟而規律的響聲。
理子在島上租了一間民宿。
說是民宿,其實更像一棟小型的海邊別墅。兩層樓,木質結構,屋簷壓得很低,外牆被時間曬成一種溫和的淺褐色。房子四周被綠植環繞著,幾株修剪過的松樹從院牆裡探出枝條,葉片在風裡輕輕抖動。靠海的一側有一座私人小碼頭,碼頭盡頭用白色繩索拴著兩隻浮標,供小型遊艇臨時停靠。
咣噹。
甲板上的踏板被放了下來,另一端搭在碼頭的木板上,輕輕震了一下。
一雙奶黃色的高幫涼鞋踩上踏板。鞋底壓過金屬邊緣,又落到木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吱聲。
“謝謝。”
理子朝甲板上放踏板的服務員點了點頭。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長裙,裙襬被海風吹得貼上小腿,又很快被風鼓起來。寬大的遮陽帽壓住了她的頭髮,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漂亮的下頜和淡色的嘴唇。
“行李的話交給我就好,謝謝。”
千鶴從服務員手裡接過兩個行李箱,一個是理子的,另一個則是美由的。她穿著適合出行的淺色襯衫和長褲,頭髮束在腦後,動作利落得像是已經在腦子裡排演過一遍。
“不不,我的行李箱交給我就好了,千鶴。”
美由跟在理子後面下了船,伸手想從千鶴手裡接過自己的箱子。
“不用了,美由小姐。”千鶴微微欠身,語氣溫順而穩妥,“這些體力活交給我就好。您是理子小姐的貴客,怎麼能讓您做這些。”
美由的手停在半空,見她確實沒有鬆手的意思,只好無奈地笑了笑。
“那就麻煩你了,千鶴。”
美由今天穿得比理子要輕快得多。米黃色的T恤外面罩著一件乳白色防曬衣,下身是深色短褲,腳上穿著白色運動鞋,(各種。她的頭髮紮成高馬尾,頭頂彆著一個星星形狀的小發卡。走在陽光下面時,整個人像是剛從便利店冰櫃裡取出來的汽水,清爽、明亮,又帶
著一點壓不住的活力。
她小跑兩步追上理子,挎住她的一隻手臂。
“什麼呀,高橋總監。”美由低頭看了看理子的長裙,又看了看她腳上的涼鞋,“不是說好了來徒步踏青嗎?你穿成這個樣子還怎麼運動?”
理子側過頭看她,墨鏡後的眼神看不清,嘴角卻彎了起來。
“千鶴給我準備了幾套衣服。等我們開始徒步的時候再換也不遲。”
“誒?”美由拖長了聲音,故意嘆氣,“高橋總監也太幸福了吧,什麼都有人處處想著。唉,羨慕啊。”
理子皺了皺眉。
“出發前不是讓你把需要準備的、需要添置的東西告訴千鶴,讓她一併去辦了嗎?怎麼,她沒按你的意思做?”
美由連忙用另一隻手擺了擺。
“不不不,沒有沒有。”她有點慌,又有點不好意思,“是我自己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準備什麼。你可別因為這個怪千鶴。”
理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還有,別一口一個總監。”她說,“我們其實也沒差多少歲。這又不在公司,叫我理子就好了。”
美由眨了眨眼,挽著理子的手臂輕輕晃了一下。
“那我就叫你理子姐好了。”
“不要。”理子立刻說,“顯得我好像很老一樣。”
“可是直接叫理子感覺好沒禮貌。”
“現在又不是工作時間。”
“那我努力適應一下。”美由笑起來,“理子。”
理子輕哼了一聲,沒有再糾正。
另一邊,千鶴把兩個行李箱放到碼頭上,轉身回到了船上。她穿過甲板,走到船艙門口,伸手拉開艙門。
船艙裡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
優人盤腿坐在地板上,身上穿著千鶴前兩天給他買的那套衣服。白色T恤,牛仔褲。衣服乾淨、普通,把他勉強包裝成了一個可以出現在人前的男人。但牛仔褲襠部有一塊不自然的凸起,那是裡面貞操鎖的形狀,無論布料如何遮掩,都無法完全抹平。
前兩天千鶴帶他去了理髮店,修剪了頭髮,刮乾淨了臉上的鬍鬚。遠遠看過去,他似乎比之前利落了很多。但只要走近一點,就能看到嘴角兩側的皮膚比其他地方更鬆弛,殘留著被長期撐開後留下的一道道淺淺紋路。臉色依舊蒼白,眼窩深陷,像是一個剛從某個見不得光的地方被拖出來的人。
剛剛在船上時,理子和美由坐在甲板遮陽傘下看海。千鶴自然侍立在旁邊,隨時準備遞水、拿毛巾、調整座椅的位置。
而優人一直被關在船艙裡。
他能聽到外面的聲音。海浪聲,風聲,美由偶爾響起的笑聲,理子平靜的回應,還有千鶴輕聲說“是”的聲音。那些聲音隔著一扇艙門傳進來,模糊,卻比黑暗中任何東西都要鮮明。
看到千鶴進來,優人立刻直起身子。
他抬起頭,眼睛裡短暫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有人來了,外面有光,命令也許要降臨。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下,喉嚨裡滾出一些含混的氣音,卻沒有組成一個清晰的字。
生理上的損壞容易修復,心理上的卻難說。
他現在已經具備了重新說話的條件。口塞被取下了,咬肌也在恢復,開口器訓練雖然痛苦,卻確實讓他重新找回了一點張合的能力。可是太久沒有人真正跟他說話了。太久以來,他只能聽和做,不能問,不能解釋,不能回應。語言這件事,從他的身體裡
慢慢退化成一種陌生的功能。
他想說話。
可當空氣經過喉嚨的時候,他不知道該怎樣把它變成句子。
“波奇。”千鶴站在門口,低頭看著他,“快出來吧。我們到了。把你旁邊那個小行李箱帶上。”
說完,她沒有多停留一秒,轉身走了出去。
優人連忙伸手抓住身邊的小行李箱,踉蹌著站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搖晃的船上站立,膝蓋有些發軟,剛走兩步就差點撞到艙壁。他扶了一下牆,低著頭跟在千鶴身後。
陽光照到身上的一瞬間,他幾乎停住了。
太亮了。
太寬闊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站在真正的室外。不是從公寓門口到車庫那短短几步,不是被牽著去衛生間、去理髮店、去某個封閉場所,而是站在海邊,站在沒有天花板的地方。
陽光落在他蒼白的皮膚上,帶來一種細密的刺癢。海風從T恤領口鑽進去,吹過鎖骨和胸口,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手指在觸碰他。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肩膀。
樹葉在風裡沙沙響。腳下的木質碼頭散發出被陽光曬熱後的木頭味,混著海水的腥鹹,一起衝進他的肺裡。
對於習慣了室內、雜物間和黑暗的優人來說,這一切像是另一個星球。
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理子和美由。
碼頭前方是一條石板小徑,穿過一小片樹林,通向遠處那棟兩層木屋。樹影落在小徑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理子和美由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綠蔭之後。
千鶴正站在船邊跟船長說著什麼。船長連連點頭,向她揮手告別。很快,小型遊艇重新發動,白色船身緩緩離開碼頭,在水面上劃出一條細長的波紋,向遠處駛去。
優人看著那艘船離開,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輕的恐慌。
船走了。
回去的路也一起被帶走了。
千鶴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回頭看見他呆呆站著,提起兩個行李箱朝他走來。
“別發呆了。”她說,“主人和美由小姐已經先一步去屋子裡了。”
優人看她一手拎著一個行李箱,連忙向前一步,想替她接過其中一個。
千鶴側身避開了。
“照顧好你自己就行。”她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一瞬間很複雜,“我不需要你幫忙。”
優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手收回來,低下頭,跟在她身後。
石板小徑穿過樹林。樹枝在頭頂交錯,濾下來的陽光像碎紙片一樣落在地上。一路上有潮溼泥土的味道,偶爾夾雜著不知名花朵的甜香。美由的聲音從前方隱隱傳來,輕快、明亮,不時夾著笑。
優人聽見她笑,胸口就會微微縮一下。
那是他很久以前熟悉過的聲音。
但現在,那聲音已經屬於另一個世界了。
“我們到了。”
理子推開別墅一層的木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而柔和的響聲。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榻榻米和老木樑混在一起的味道。
別墅內部比外觀看起來更寬敞。一層是開放式的客廳,地面鋪著柔軟的短毛地毯,靠窗的位置擺著藤椅和低矮的茶几。牆邊有幾件日式舊傢俱,木紋深而溫潤。客廳一側立著一扇半開的屏風,屏風後面連接著一條窄廊,走廊盡頭可以通向小院。
小院裡有一方魚塘。
水面不大,卻被打理得很精緻。幾簇荷葉浮在水面,葉片邊緣微微卷起,幾條錦鯉從荷葉下慢慢遊過,尾鰭攪起極輕的水紋
。院牆邊種著青苔和矮竹,角落裡放著一隻石燈籠,看起來古色古香。
一樓還有廚房和餐廳,設備齊全,卻被隱藏在木質櫃門之後。現代生活所需的一切都在,但並不搶眼,像是被這棟屋子溫和地收納了進去。
二樓主要是起居空間。一間主臥,一間客房,還有一個面朝小院的露天陽臺。陽臺鋪著榻榻米,擺了一張矮茶桌和兩個蒲團。從那裡可以看到樓下魚塘裡的荷葉,也能越過院牆看見更遠處的海。
“哇,好漂亮的屋子!”
美由跟著理子走進來,忍不住發出讚歎。
理子站在門口,把腳上的涼鞋甩到地板邊,赤腳踩上地毯。短毛地毯擦過她腳底柔軟的皮膚,她的腳趾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各種。那種細小的身體反應在她身上顯得自然又閒適,彷彿這棟房子、這片海、這些柔軟的地毯,都是理所當然地為了讓她舒服而存在的。
“愣在門口乾什麼?”理子回頭看美由,“快進來啊。”
“啊……”
美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運動鞋。
天氣不算炎熱,卻也絕不涼爽。一路坐船、走路,她能感覺到腳上出了汗,棉襪黏在腳底和腳趾上。看到屋內柔軟乾淨的地毯,她一方面擔心把地毯弄髒,另一方面又有些擔心脫鞋後會不會有異味。
她扭扭捏捏地站在門口。
“那個,我就先不進去了。”美由找了個藉口,轉身就想往外走,“我去幫千鶴拿一拿東西。”
剛轉過身,她就看見千鶴提著兩個行李箱站在門口。
“美由小姐?”千鶴把行李箱放到臺階上,微微抬頭,“有什麼需要幫您的嗎?”
“啊,不……沒什麼。”美由尷尬地笑了一下,“本來說想幫你拿行李來著。”
千鶴微笑著搖頭。
“謝謝美由小姐關心。”
美由伸手理了理耳邊被風吹亂的髮絲,餘光看見優人也拎著一個小行李箱走上了臺階。
她有一瞬間沒說話。
這是她久違地看到優人像一個人一樣站著。
他穿著T恤和牛仔褲,手裡拎著行李箱,頭髮被打理過,臉也刮乾淨了。可這種“像人”的感覺很薄,像一層勉強貼上去的紙。紙下面的東西沒有變。他比她記憶中瘦了很多,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眼神木然,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大部分反應,只剩下對命令的遲鈍等待。
優人跟著千鶴把行李箱放到走廊邊。轉頭時,他才注意到美由正站在門口看著自己。
被注視的感覺讓他很不自在。
他已經習慣了被無視。在3501的時候,千鶴常常把他當作空氣;理子更是很少真正看他。忽然被人這樣上下打量,優人的身體立刻緊繃起來。
他開始反思自己。
有沒有站錯位置。有沒有離門檻太近。有沒有把行李箱放歪。有沒有抬頭得太久。有沒有讓美由小姐覺得不舒服。
大腦還沒有得出結論,膝蓋已經先軟了下來。
撲通。
他跪到了木地板上,頭深深低下去,盯著地板上細密的紋路。
這幾乎成了他的防禦姿態。只有跪下,只有把自己壓低到足夠卑微的位置,他才會感覺稍微安全一點。
美由被他突然的動作嚇得後退了半步。
千鶴連忙上前,在優人腿側踢了一腳。
“波奇,你在幹什麼?”她壓低聲音,“你嚇到美由小姐了。趕快站起來。”
說完,她轉向美由,恭敬地低頭。
“非常抱歉,美由小姐。
波奇太久沒有見到生人了,所以可能有些緊張。”
屋內,坐在藤椅上的理子察覺到門口的異樣,聲音從客廳裡傳出來。
“千鶴,給美由準備室內的鞋襪。把我箱子裡的坐墊拿過來。”
“是,主人。”
美由蹲在門口,脫下運動鞋。
穿著棉襪的腳從悶熱的鞋子裡抽出來時,穿堂風恰好從屋內吹過。涼風擦過被汗水浸得微微潮溼的襪面,讓她舒服得輕輕縮了一下腳趾。她猶豫片刻,還是踩上了地毯。
短毛擦過襪底,柔軟得過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理子對面的藤椅上坐下。襪子前端因為汗水和剛剛吹過的涼風,已經有一點發硬的趨勢。她下意識把腳往椅子下面收了收。
千鶴很快拿著坐墊進了屋。
她跪在地上,雙手捧著兩個棉質坐墊,膝行到理子腳邊,低頭等待。理子察覺到她到了,身體微微欠起,臀部離開藤椅不過幾釐米。
就這幾釐米,已經足夠千鶴完成工作。
她找準時機,把坐墊放到理子身下,迅速鋪平,手指抹過邊緣,確認沒有褶皺。她的手剛剛抽出來,理子便重新坐下,調整了一下坐姿。
千鶴沒有抬頭,只等待下一步指示。
理子示意她給美由也換上。
給美由換坐墊時,美由明顯有些不自在。她幾次想站起來自己拿,卻都被千鶴平穩而恰到好處的動作截住。坐墊墊好的時候,美由坐下去,身體微微下陷,藤椅原本略硬的觸感被棉墊柔化了。
“好舒服。”她小聲說。
理子笑了笑。
千鶴又折返回走廊,取來一雙室內穿的棉襪。那是一雙柔軟透氣的淺色襪子,被疊得整整齊齊。她跪回美由腳邊,雙手捧著襪子,做勢要替她更換。
美由連忙想把腳縮回去。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理子像是沒聽見她的拒絕,只轉頭看向千鶴。
“千鶴,去給我們泡壺茶。”
千鶴立刻停下動作,把要換的襪子疊好,工整地放在一旁的地毯上。隨後她朝理子的方向俯身行禮,轉身爬向廚房的位置,準備茶具。
理子這才看向美由。
“對了。”她語氣隨意,“讓波奇來服侍你換襪子怎麼樣?你不介意吧?”
“啊,那個……我自己其實可以……”
美由下意識想拒絕。
可話剛說出口,她又想起剛剛在門口看到的優人那副窩囊樣。
那種感覺又來了。
不是單純的厭惡,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被壓在心底許久的破壞慾,忽然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出口。眼前這個男人曾經用“不想拖累你”這種聽起來體面的理由離開她,把自尊看得比她的關心還重要。可現在,他會因為被她看一眼就跪到地上。
他可以為理子變成這樣。
那她為什麼不能看看,他在自己面前能低到什麼程度?
頻繁拒絕理子的安排也有些說不過去。美由抿了抿唇,最後輕輕點頭。
“嗯……客隨主便。”她看向理子,笑容裡多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興奮,“我聽你的。”
理子伸了個懶腰,望向門口。
剛剛鬧出動靜的優人還跪在屋外的走廊上。
“波奇,進來服侍美由換襪子。”
理子的聲音不大,就是平常說話的音量。但她確信跪在屋外的優人一定聽得到。
她太瞭解優人了。
對於經歷了幾個月禁閉、隔絕和剝奪的他來說,如今一切能夠觸動感官的東西都是獎賞。陽光是獎賞,海
風是獎賞,被允許站在屋外是獎賞,而主人的聲音更是獎賞中的獎賞。
優人渾身一顫。
波奇。
這個詞從主人嘴裡說出來,彷彿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幻聽。也許是海風,也許是木板響,也許只是自己太渴望聽見她的聲音,所以大腦擅自捏造出了一個命令。
如果沒有命令就出現在理子面前,汙染主人的眼睛,這是大過。
可如果主人真的叫了他,而他沒有響應,沒有及時出現在主人需要的地方,那就是更大的過錯。
兩害相較取其輕。
優人小心翼翼地往門口挪了幾寸,額頭貼在地板上,卻還是不敢真正進屋。
美由察覺到門口那點鬼鬼祟祟的動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理子,你看。”她指了指門口,“波奇現在多怕你。”
“你就看它裝吧。”理子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它要是真那麼怕我,就不會犯那麼多錯。”
她的聲音忽然冷了一點。
“我的話不好使了是麼?”
優人像被抽了一鞭,手忙腳亂地往屋內爬。
那姿勢實在滑稽。膝蓋在門檻附近磕了一下,手掌又差點壓到自己的衣角。他慌慌張張地調整身體,結果爬得更狼狽。美由看著他,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等優人回過神,自己已經爬到了理子身前。
他立刻把額頭頂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這是近幾個月以來,他離理子最近的一次。
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同時湧上來,像兩股方向相反的潮水在胸口相撞。理子就在他面前。她的氣味、她的影子、她腳邊地毯被壓出的紋路,都離他那麼近。
理子沒有後續命令。
優人把頭從地毯上緩緩抬高了一點,只敢看向理子座椅前的地毯。
理子此時側身倚在藤椅扶手上,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上。長裙因為坐姿微微滑開,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但站在優人的角度,他能看到的只有腳踝以下的位置。再往上的世界不是他可以窺探的。
理子的腳似乎比他記憶裡更白了。
也許是太久沒有見過,也許是陽光和地毯襯得她膚色更柔和。她赤腳踩在短毛地毯上,腳趾之間夾著幾縷細小絨毛,若隱若現。
優人羨慕那些絨毛。
他忽然幻想自己也能變成一粒塵埃,變成一根地毯上的細絨,貼在理子的腳背上,藏進腳趾縫裡。那樣他就不需要被呼喚,(各種。他可以每時每刻都挨著自己的主人。
另一隻腳懸在半空,是優人看不到的風景。他只能看見它投在地毯上的影子。隨著那隻腳無規律地輕輕晃動,陰影時而淺,時而深。
優人貪婪地觀察理子腳背上淺淺的皮膚紋路,觀察圓潤光滑的指甲上反射的亮光。那點光像一顆很小的寶石,刺得他眼眶發酸。
“喂,波奇。”
美由的聲音把他從自己的世界裡拽了出來。
“你主人要你進來是幹嘛的?”
優人愣了一下。
對啊。
自己進來是幹嘛的?
主人要自己做什麼來著?
他努力回憶剛剛發生的事情。海風、門口、美由的笑、主人的聲音,所有東西在腦子裡混成一團。他只記得理子叫了他,只記得自己終於能爬到主人腳邊。至於之後要做什麼,像是被什麼東西擦掉了。
“真是條笨狗。”美由笑著說,“波奇,你主人要你給我換襪子。你忘啦?”
優人的身體猛地一抖。
對。
主人要波奇進來
,是為了給美由換襪子。
完了。
主人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給他下命令,他居然忘記了。他不是一個稱職的奴隸,不是一條聽話的狗。他讓主人在客人面前丟臉了。
沒等他墜進自怨自艾的死循環,頭頂上傳來理子的聲音。
“去做。”
兩個字,把他重新釘回現實。
優人連忙轉身,爬到美由面前。他把放在一旁的新襪子拿到手邊,然後伸手想捧起美由的腳。
美由把腳一縮。
“波奇,你怎麼這麼沒規矩?”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嚴厲的嫌棄,眼睛卻亮著。
“怪不得你主人會嫌棄你。你看看人家千鶴,辦事多有規矩。再看看你。”她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優人,“我允許你給我換襪子了嗎?”
優人愣愣地抬頭。
美由一臉嫌棄地看著他。
“對不起啊,理子。”美由轉頭說,“之前我還埋怨你對他太殘忍了,現在看,波奇確實是欠管教。”
理子微微笑了一下,沒有回應。
她繼續看著美由的表演。
美由重新低頭,發現優人還仰著頭呆呆看著自己。她伸出一隻手攥成拳頭,做出要打下去的姿態。
“臭狗,我有允許你抬頭看我嗎?”
優人猛地回神,連忙低下頭,對著美由磕頭認錯。
自己在幹什麼?
怎麼老是在發呆?
主人就在旁邊看著。要是自己的表現讓主人丟臉……
他不敢繼續想。
“誒,你這臭狗。”美由皺起鼻子,“怎麼跟啞巴一樣,光磕頭?也不說說你錯哪了?”
說話。
對。
自己要說話,要道歉。
可是說些什麼?怎麼說來著?
優人努力調動口腔周圍笨拙的肌肉,舌頭僵硬地抵住牙齒,又滑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是被水泡過,又被什麼東西壓扁了。
“對……不起,美由……小姐……我錯……波奇錯了。”
“停停停。”美由立刻笑了出來,“難聽死了。”
她一邊笑一邊說:“吶,波奇,跟著我念。臭狗錯了。臭狗應該先請求美由小姐允許臭狗為她更換襪子。”
優人照著念。
可從他嘴裡出來的句子破碎、含混,像一串被揉爛的紙條。美由努力聽了兩秒,最終還是忍不住笑得肩膀發顫。
“算了算了。”她把一隻腳重新伸出來,“開始吧。”
優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一隻手從腳底托住美由的腳,另一隻手準備去捏襪口。美由的腳比理子的更活潑,腳趾隔著棉襪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試探他手掌的溫度。
就在優人的手指剛碰到襪口時,美由忽然一用力,把他那隻手踢開。隨後,她抬腳對著托住自己腳底的那隻手狠狠踩了一下,又把腳收了回去。
優人的手背被踩得往下一沉。
這點痛楚對他來說幾乎已經麻木了。而且他能感覺到,美由那一下看似很狠,實際上根本沒有真正用力。她還在試探。她還沒有完全越過自己心裡那條線。
他愣愣看著被踢開的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不行。”美由抱起手臂,“我改主意了。我覺得你認錯的態度不誠懇。”
她把雙腳重新伸出來,放到優人眼前的地毯上。
“現在,我要你一邊磕頭,一邊求我。”
優人抬起頭。
美由的眼睛裡有一種他陌生又熟悉的光。
“你要一邊說,求美由小姐允許臭狗服侍,為美由小姐換上新襪子。一邊說,一邊對著我的腳磕頭。”她停了一下,
聲音裡壓不住笑意,“快點。”
優人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理子。
理子一隻手撐著頭,微微側身,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不壞的即興戲。她沒有阻止。
這就等於允許。
優人把頭磕在美由雙腳前的地毯上。
這個距離,他清楚地聞到了美由雙腳散發出的氣味。
那味道和理子的完全不同。
理子的氣味在他記憶裡總是帶著某種冷而乾淨的質感,像高級皮革、香氛、鞋櫃裡封存的空氣,偶爾混著一點踩過地面後的塵埃味。美由則更鮮活。她穿著運動鞋走了一路,棉襪被汗水悶過,又被海風吹過,散發出一種略顯濃郁的鹹味。像融化了一點的奶酪,又像溫熱玉米粒被捂在紙袋裡後散出的甜膩氣息,裡面還混著運動鞋橡膠和棉纖維受潮後的悶味。
不高貴。
不精緻。
卻非常真實。
真實到讓優人的鼻腔和大腦都被迫記住:眼前這雙腳屬於美由。屬於那個曾經在大學圖書館裡遞給他紙巾、在下北澤和他一起逛書店、在畢業季被他以自尊為理由拋下的美由。
撲通。
額頭磕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求……美由小……姐,允……允許臭狗……服侍……為美由小姐……換襪子。”
撲通。
“求……美由小姐……”
撲通。
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只有優人含混不清的語句和額頭磕在地毯上的悶響,一下一下,笨拙而規律。遠處廚房裡傳來輕微的水流聲,(各種。窗外海風拂過樹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美由低頭看著他。
優人的額頭已經微微發紅。他每磕一下,肩膀都會跟著顫一下。那不是完全因為疼痛,更多是因為恐懼和服從已經成了他身體的習慣。
“波奇,不,臭狗。”美由的聲音輕了下來,卻更鋒利,“你真的賤死了。你怎麼那麼賤啊?”
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美由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猛地鬆開了。
她的臉頰泛起一點潮紅,一隻手輕輕捏住藤椅扶手。放在地毯上的腳趾不安分地扭動著。隨著腳趾活動,襪子裡的氣味被更充分地散開,近距離撲進優人的呼吸裡。
“諾。”美由把一隻腳抬起來,腳底正對著優人的臉,“開始吧。”
優人伸出手,一隻手托住她腳後跟的位置,另一隻手捏住襪筒邊緣,慢慢往下褪。
白色棉襪被汗水浸過,貼在腳背和腳趾上,褪下時帶出一點黏連的阻力。襪尖底部微微泛黃,腳後跟處因為拉伸變薄,透出一層粉嫩的顏色。襪子離開腳趾的瞬間,美由忍不住輕輕蜷了一下腳趾,像是從束縛裡脫出來後本能地舒展。
另一隻也是如此。
脫離襪子的束縛後,美由調皮地活動著腳趾,感受涼風從腳趾縫裡穿過去。她的腳並不像理子那樣有一種被精心保養出的冷白和優雅,而是更有生活感。腳背的線條柔軟,腳趾小而圓,腳掌因為走路和運動帶著一點薄薄的紅。
優人從地毯上拿起新襪子,準備替她穿上。
美由卻仍舊動著腳趾,一邊躲避他想托起後腳跟的手,一邊看向理子,像是在等她說什麼。
理子果然開口了。
“波奇,美由的腳出了不少汗。”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你就這麼給她換上新襪子,那新襪子不也會被弄髒麼?你真是的,一點都不會伺候人啊。”
“對對對。”美由立刻附和,“理子說得對。我腳上出了這麼多
汗,這麼髒,你不清理清理就要給我換新襪子?”
優人意識到自己又犯錯了,連忙磕頭認錯。
“哎呀,理子。”美由笑著抱怨,“這臭狗笨死了。”
理子微微笑著看向優人。
“波奇。要你幹什麼?”
優人艱難地組織語言。
“嗚……對不起……主人要波……波奇先清理……美由小姐的腳。”
他說完,環顧四周。
沒有衛生紙。沒有溼巾。沒有毛巾。
“咳咳。”美由俯身看他,“臭狗,你打算用什麼給我清理腳啊?”
她一隻腳有節制地敲著地毯,腳趾輕輕張開又併攏。
優人的喉嚨動了一下。
“臭狗……準備用自己……舌……頭來……侍奉……美由小姐的足底。”
“你說什麼?”美由微微俯身,“我沒聽清。”
見她聽不懂自己的話,優人急忙想用身體動作表明自己的方案。他向前爬了半步,頭伏低,張開嘴,伸出舌頭,想去舔舐美由放在地毯上的腳。
啪。
美由抬腳扇在他臉上。
力道不重,卻足夠把他扇得歪了一下,側身倒在地毯上。
“噫。”美由立刻把腳收回來,臉上是嫌棄和興奮混在一起的表情,“臭狗,你也太噁心了吧?誰允許你用你那髒舌頭碰我的腳的?”
優人倒在地上,臉頰貼著地毯,一動不敢動。
理子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廚房方向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千鶴走了過來。
她手裡捧著一條用熱蒸汽打溼的毛巾,毛巾疊得方正,白色布面上冒著淡淡熱氣。她跪到美由面前,先不急不慢地朝理子的方向磕頭行禮。
“主人,您要的茶已經備好了。稍後可以移步二樓茶室。”
理子點了點頭。
千鶴這才轉過身,面向美由。她微微低頭,雙手捧著溫熱的溼毛巾。
“美由小姐,請您允許我服侍您清理足部,更換襪子。”
看到千鶴跪到自己面前,美由下意識坐正了一些。
優人她可以隨意訓斥和羞辱。因為她知道,在理子眼中,優人就是一個可以隨時丟棄的物件。可千鶴不一樣。千鶴是理子身邊的人,是被理子認可、訓練、使用的人。哪怕千鶴此刻跪在她面前,美由也無法真的把她當成優人那樣的東西。
“啊,謝謝。”
千鶴微微點頭。
她捧起美由的一隻腳,先用溫熱毛巾包住前腳掌,輕輕擦拭。毛巾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美由剛剛被海風吹得有些發涼的腳掌一下子暖了起來。
千鶴的動作很細。
她不是簡單地擦掉汗水,而是用指腹隔著毛巾,在腳掌受力的位置輕輕揉開。前腳掌、腳心、腳跟,每一處用力都恰到好處。美由原本還挺直著背,很快就靠回了椅背上。
“好舒服……”
她閉上眼睛,聲音幾乎是從鼻腔裡哼出來的。
擦完前腳掌後,千鶴把毛巾重新折成方塊。一隻手托住美由的腳腕,另一隻手用毛巾一遍一遍擦拭腳掌、腳背和腳後跟。擦到腳後跟時,她將毛巾墊在下面,輕柔地旋轉,另一隻握著腳腕的手則用手指按壓腳腕後側的筋絡。
“哇,這也太舒服了。”美由忍不住感嘆,“理子,千鶴她也太棒了吧!”
理子正低頭刷手機,聞言微微笑了一下。
“從小跟著我的人,還能有差?”
千鶴沒有因為誇獎而露出得意。她只是繼續工作。
接下來是清理腳趾縫。
“美由小姐。”千鶴低聲說,“千鶴現在要為
您清理腳縫,如果您覺得不適,可以隨時叫停。”
“嗯嗯。”
美由一臉享受地搖了搖頭。
千鶴把毛巾對摺成薄薄的三角形,一手托住腳後跟,另一手用毛巾角伸入腳趾之間。她的動作很輕,不會讓人覺得癢,卻又足夠把縫隙裡的汗漬和髒汙清理乾淨。每擦完一處,她都會重新調整毛巾乾淨的部分,絕不讓已經擦過的布面再次碰到皮膚。
另一隻腳也是同樣的流程。
整個過程大約用了三四分鐘。
優人跪在旁邊,看著千鶴的動作。
他看得很認真。
或者說,他不得不認真。
千鶴正在做的事情,本來應該是他來做的。可她做得太好,太穩,太乾淨。每一個動作都像標準答案。對比之下,優人剛才那種慌亂、遲鈍、噁心的嘗試,就顯得更加不堪。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理子會留下千鶴。
千鶴不會忘記命令。不會因為看見主人的腳就發呆。不會把服務和自己的慾望混在一起。她知道該什麼時候跪,什麼時候開口,什麼時候退下。她跪得低,卻不狼狽;她服侍得卑微,卻不骯髒。
優人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剛才連襪子都沒有換好。
“美由小姐,我做完了。”
千鶴將最後一隻新襪子套到美由右腳上,用手指調整襪口和腳背的貼合程度,確保沒有任何皺褶。全部完成後,她回到正坐的姿勢,朝美由微微鞠躬。
美由活動了一下腳。
乾爽、柔軟、暖和。剛才運動鞋裡那種酸沉潮悶的感覺一掃而空。
“好了,美由。”理子放下手機,“我們上去喝茶吧?”
“嗯嗯。”
美由起身,繞開跪在眼前的千鶴,走到理子旁邊挽住她的手腕。
“理子,有千鶴伺候你,你真有福氣。”
理子微微笑了笑,起身向樓梯走去。
“千鶴,等會兒跟我們一起上去,服侍我們喝茶。”
“是。”
千鶴轉身朝樓梯方向,對理子和美由行禮。
理子走到樓梯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優人。
“至於波奇。”她的視線轉向美由,“你覺得怎麼處理好?”
美由停住腳步。
她轉身看向優人。
優人立刻把頭壓得更低。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美由看著他,像是在認真思考這條“狗”應該受到什麼樣的處罰。她心裡那股興奮還沒有完全退下去,反而因為剛剛被千鶴的標準服務襯托得更加清晰。
剛才優人讓她不滿意。
不只是服務不滿意。
還有一種更私人的不滿意。
他在理子腳邊發呆的樣子,在理子開口時顫抖的樣子,在理子面前比在她面前更深、更急切地低下去的樣子,都讓美由胸口不舒服。
她走到優人面前,低頭看著他。
“臭狗,你剛剛的服務讓我很不滿意。”
優人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嗯……”美由歪頭想了想,“我要罰你把我的襪子洗乾淨。”
“美由小姐,請您三思。”
千鶴忽然開口。
美由一怔,轉頭看她。
千鶴跪在原地,語氣恭敬,沒有任何頂撞的意味。
“波奇是骯髒的不潔之物。讓他來清洗您的貼身襪子,怕是會玷汙了您的衣物。”
她低下頭。
“請您放心。您的衣襪由我來負責清潔。這是我家主人交代過的。千鶴服侍您,會像服侍我家主人一樣用心。”
美由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啊,這樣啊。”她笑
了一下,“不好意思啊千鶴,我不太懂這些規矩。”
千鶴只是低頭。
“您不必道歉,美由小姐。”
美由又想了想。
既然不能讓優人洗,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看向優人,又看向被千鶴收起的那雙舊襪子,眼睛裡浮出一點新的笑意。
“那這樣。”她說,“千鶴,等你洗完以後,讓這臭狗捧著襪子在外面當人肉晾衣架怎麼樣?”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輕快。
“襪子不曬乾,就不准他進屋。”
千鶴朝美由鞠了一躬。
“聽您吩咐,小姐。”
“那就這樣吧。”
美由沒有再看優人,轉身挽著理子一起上了二樓。
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聲響。理子和美由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向上去了,隨後是她們低聲交談和輕笑的聲音。千鶴收拾好茶具,捧著托盤跟了上去。
客廳裡只剩下優人一個人跪在地上。
他低著頭,看見地毯上的絨毛被剛才的腳步壓出幾道淺淺的痕跡。空氣裡還殘留著美由襪子的潮氣、熱毛巾的柑橘味、理子身上淡淡的香氛,以及海風從門縫裡吹進來的鹹味。
# 第四卷第十六章九月末的午後,陽光穿過二樓的木格窗,在草綠色的榻榻米上切出幾道規整的暖色光帶。
海風順著半開的推拉門灌進來,帶著相模灣特有的潮溼與微鹹,把薄紗窗簾吹得起伏不定。遠處海浪拍擊防波堤的聲音低沉而單調,像是某種永不停歇的背景雜音,將這間小小的和室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開來。
榻榻米中央擺著一張矮几。白瓷茶具冒著細細的白汽,清苦的煎茶香氣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高橋理子盤腿坐在坐墊上。她脫掉了那件寬鬆的長裙,換了一套質地極為輕軟的淺灰色和風家居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白皙的皮膚,黑髮用一根素色的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她手裡端著一隻小巧的茶杯,指尖捏著杯沿,眼神慵懶而漫不經心。
美由坐在她的對面。
和理子的放鬆不同,美由的坐姿顯得有些緊繃。她的雙膝併攏,雙手規矩地放在大腿上,眼神時不時地越過矮几,飄向窗外。
從這個二樓的窗戶往下看,視線剛好可以穿過庭院裡的幾株低矮松樹,落在靠近碎石小徑的那片空地上。
櫻井優人正跪在那裡。
午後的陽光直接打在他的背上,將他身上的白色T恤照得有些刺眼。他按照美由之前的吩咐,雙手平舉在胸前,手掌向上攤開,像一座靜止的石雕一樣捧著美由那雙剛剛換下來的舊襪子。海風吹動著襪口處脫落的一小截棉線,但他連手指都不敢動一下,只有膝蓋在碎石的硌壓下微微顫抖。
“在看他?”
理子的聲音忽然響起,平淡得像是在詢問今天的天氣。
美由猛地收回視線,臉上浮現出一絲被看穿後的侷促:“啊……沒有。只是覺得……風好像挺大的。”
理子輕輕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杯底與木質茶托碰撞出極其清脆的“嗒”的一聲。
“你知道奴隸這個詞,最早是怎麼來的嗎?”理子雙手交疊在大腿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學究式的從容,“在古希臘,雅典的城邦體制把人分為三等:公民、自由民,以及奴隸。在漫長的幾千年人類史裡,無論東方還是西方,奴隸這一身份都是作為社會結構的基本組件而普遍存在的。”
美由愣了一下,不知道理子為
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她只能順著話點了點頭:“嗯……歷史書上確實是這麼寫的。”
“直到法國大革命。”理子微微一笑,眼神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自由、平等、博愛——這套啟蒙運動催生出來的理念,用了兩百年時間變成了現代文明不容置疑的公理。人人生而平等成了絕對真理,而‘奴隸’這個詞,在現代法律體系裡連立足的縫隙都沒有了。”
理子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眸,直視著美由的眼睛。
“所以,美由。在現代社會的語境下,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奴隸。”
美由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那……優人他……”
“櫻井優人不是我的奴隸。”
理子用摺疊整齊的紙巾輕輕按了按唇角,聲音清冷而透徹,像手術刀切開皮肉一樣精準:“他只是他自己性慾的奴隸。”
美由的心跳漏了一拍。
“無論是他對我的跪拜、恐懼、討好,還是那些看起來近乎宗教式的忠誠——剝開那些自我感動的包裝,最底層的驅動力依然是性。是一個在現代競爭中受挫的年輕男性,將繁衍慾望與受虐快感混合後,產生的異常投射。”
理子靠回靠墊上,眼神越過窗框,淡淡地掃了一眼樓下那個如同塵埃般的身影。
“他以為他在侍奉神明,其實他只是在侍奉自己的多巴胺。只要這層慾望的鎖鏈還在,他就會像撲火的飛蛾一樣,主動把自己綁上祭壇。這就是為什麼,他無論怎麼捱打、怎麼受辱,都依然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說到這裡,理子轉過頭,朝站在和室拉門旁邊的千鶴招了招手。
“千鶴。”
“是,主人。”
原本垂手侍立在陰影中的千鶴無聲地走上前,走到理子的身側,順從地跪了下來。
她穿著那身黑白分明的女僕裝,裙襬在膝蓋處鋪開得嚴絲合縫,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低眉順眼,連呼吸都控制得極輕。
“千鶴和優人最大的區別,不在於侍奉的手法有多熟練。”理子伸出一隻腳,踩在千鶴的頭頂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踩一塊墊腳石,“嚴格來說,他們根本不屬於同一種生物。千鶴是從小經過系統規訓、從物質到精神都將‘主人’視為唯一生存意義的家奴。她沒有屬於‘櫻井優人’的那種社會人格,也不需要那種低級的自我感動。”
美由看著千鶴在理子腳下順從地垂著頭,額頭緊緊貼著草蓆,甚至連眼睫毛都沒有眨一下。
“告訴你一個秘密。”
理子腳下微微用力,將千鶴的側臉壓在地板上,漫不經心地說道:“按照我們家族裡的舊規矩,像千鶴這種世代附庸的家奴,在年滿十六歲的時候,都必須接受一次外科絕育手術。”
美由的瞳孔猛地放大,倒吸了一口涼氣:“絕育……!”
“很殘忍,對吧?”理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大家族的邏輯很簡單:家奴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血脈,更不能因為繁衍慾望產生私心。剔除了性慾的奴僕,就像去掉了雜音的精密儀器,才能百分之百地保持絕對的純粹與忠誠。這是經過幾百年宗族歷史檢驗出來的真理。”
美由感到自己的後背泛起一陣寒意:“那……千鶴她……”
“我拒絕了。”理子說,“在千鶴十六歲那年,我跟家裡徹底翻了臉,最後帶著她一個人離開了京都,來到了東京。”
美由驚訝地看著理子。在她
的認知裡,理子一直是一個冰冷、理智、甚至有些殘忍的職場高管。但此刻聽到這番話,美由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原來……理子姐你之前說的‘獨立’,是因為保護千鶴……”
被理子踩在腳下的千鶴在此時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美由小姐,您誤會了。主人當初跟家族決裂,並不是因為憐憫我。”
理子笑了起來。她腳踝輕輕一轉,鞋襪脫落後的赤足在千鶴的臉頰上慢條斯理地碾過,像是在把玩一個光滑的皮球。
“大家族裡那些老古董根本不懂我。”理子的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股近乎變態的愉悅,“他們以為閹割了慾望就是最高級的控制。多愚蠢啊。”
理子收回了腳,坐直身體,從容地下達了命令:“千鶴,把裙子拉起來,給美由小姐看看。”
千鶴沒有半分猶豫。
她緩緩向後跪行了半步,直起身子,雙手捏住黑色裙襬的兩側,整齊地向上提拉至腰際。
沒有內褲。
在修長白皙的雙腿之間,赫然包裹著一件由醫用級不鏽鋼與冷硬皮帶製成的女性貞操裝置。金屬骨架緊緊貼合著女性最私密的曲線,中央的鎖孔在窗外透進來的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美由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看懂了嗎?”理子輕笑了一聲,向千鶴勾了勾手指,“我保留她作為一個女性發情、渴望、產生性衝動的所有生理機能。但我給這具身體裝上了無法打開的鎖。”
千鶴如同接到指令的雌獸,雙手反剪到背後,膝行到理子的腳邊,將胸口微微向上挺起,呈現出一種毫無防備的獻祭姿態。
理子把右腳搭在千鶴豐滿柔韌的胸口上,腳底陷進那團溫軟的皮肉裡,腳趾隨意地揉搓、踩陷。
“把慾望切除掉,得到的只是一具木偶。那有什麼意思?”
理子的聲音在安靜的和室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蠱惑:“我喜歡看著她因為慾望無法宣洩而渾身發抖的樣子。我喜歡看著她明知道得不到滿足,卻依然用盡全力來討好我、侍奉我,只為了換取我偶爾施捨的一點點踐踏。痛苦,加上永遠無法填滿的渴望——這才是最高級的飼養。”
美由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理子的腳在千鶴的胸口緩慢地施加著重量,千鶴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臉頰泛起不自然的潮紅,眼神也逐漸從原本的清冷變得溼潤而迷離。
千鶴背在身後的十指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節泛白,整個人因為極度的壓抑與被踐踏的快感而微微顫慄著。
某種異樣的熱流忽然從美由的小腹竄了上來。
那是一種陌生而危險的感覺——不是同情,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極度隱秘的、想要將某種活物徹底踩在腳下的燥熱。
窗外的海浪聲變得愈發清晰。“譁——譁——”的浪湧聲彷彿與和室內急促的呼吸聲重疊在一起。
理子的腳順著千鶴的鎖骨向上滑移,最終停留在千鶴嬌嫩的唇邊。
沒有言語,理子的大腳趾不容抗拒地頂開了千鶴的唇齒,徑直探入了溫熱溼潤的口腔。
千鶴順從地含住了那根腳趾(各種。她伸出柔軟的舌尖,極其細緻、甚至帶著某種病態迷戀地舔舐著理子的趾縫與腳掌邊緣,眼神裡滿是近乎溺斃的沉淪。
美由看著千鶴那副任由擺佈的姿態,腦海中不可遏
制地閃過了海邊別墅升職宴的那一晚。
那晚在沙灘的陰影裡,優人也是這樣跪在她面前,也是這樣用顫抖的嘴唇吐出順從的話語。
支配的權力。
那種讓另一個同類把尊嚴和肉體完全交出來的快感……原來是這麼具有侵略性的毒藥。
“啵。”
一聲輕響,理子將腳趾從千鶴的嘴裡抽了出來。
殘留的津液在陽光下拉出一道細細的銀絲。理子隨意地把腳在千鶴的衣襟上擦了擦,然後端起矮几上的茶杯,輕輕晃動著裡面剩下的半杯溫茶。
千鶴伏在地上,雙唇微張,眼神裡流露出一種幾乎掩飾不住的空虛與不捨,視線死死地黏在理子懸在半空的足尖上。
嘩啦!
沒有任何徵兆,那半杯茶水劈頭蓋臉地潑在了千鶴的臉上!
溫熱的茶湯順著千鶴的額頭、睫毛和下巴往下淌,將她整潔的領口徹底打溼。
還沒等千鶴反應過來,理子收回的右腳已經帶著破空聲凌厲地甩了過去!
啪!啪!啪!
三記極重、極清脆的腳耳光狠狠地抽在千鶴溼漉漉的臉頰上!
水花四濺。聲音在安靜的和室裡迴盪,清脆得令人心驚肉跳。
千鶴原本迷離迷茫的眼神在劇痛中瞬間清醒過來,瞳孔驟縮。
“賤奴隸。”理子冷冷地看著她,語氣中沒有暴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厭棄,“當著美由小姐的面露出這種下賤的眼神,你把規矩扔到哪裡去了?”
千鶴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沒有擦臉上的水漬,也沒有捂著紅腫的臉頰,而是立刻將上半身伏得極低,額頭“咚”的一聲重重磕在榻榻米上,方向正對著美由:“美由小姐,萬分抱歉!是千鶴失態,玷汙了您的眼睛,請您責罰!”
美由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啊……沒、沒關係的……”
千鶴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燥柔軟的手帕,膝行爬到理子腳邊,雙手捧著手帕,小心翼翼地把理子腳底沾上的茶水和汗漬一點一點擦拭得乾乾淨淨。
理子靠在坐墊上,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秋天的下午,總是容易犯困。”理子揉了揉眉心,站起身來,“美由,我先回房間睡一會兒。你也早點休息吧。”
“好的,理子姐。”美由連忙應道。
理子沒有再看千鶴一眼,邁步走向內側的臥室。千鶴將地面上的水漬迅速擦淨,收好茶具,低著頭無聲地跟在理子身後進了屋。
推拉門在美由面前輕輕合上。
“咔噠。”
二樓的客廳徹底安靜了下來。
美由一個人坐在寬敞的榻榻米上,心跳聲在胸膛裡劇烈地擂動。
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煎茶味、海水味,以及千鶴臉上被潑溼後散發出的微熱氣息。
美由低下頭,看著自己有些發顫的手指,隨後慢慢站起身,走到了靠海的那扇木窗前。
樓下。
海風比剛才更涼了一些。
櫻井優人依然跪在碎石地上。他的膝蓋周圍已經被碎石磨出了淡淡的紅痕,雙臂因為長時間的平舉而劇烈地痙攣著,但他依然死死地託著那雙屬於美由的白色棉襪,一下都不敢放下。
美由站在高處的陰影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她咬著自己的食指指節,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暗光。
那雙被優人捧著的襪子上,還殘留著她自己的汗味。
一個更大膽、更殘忍的念頭,在她的腦海深處
悄然破土而出。
# 第五卷第一章美由家裡。
“咔吧。”
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美由反手將狗籠的插銷鎖死。
這是一個巨大的方形狗籠,通體由加粗的不鏽鋼鋼管焊接而成,冰冷、沉重、泛著毫無溫度的銀灰色光澤。當初為了把它搬進這間不算寬敞的高層公寓,美由特意花大價錢僱了兩個專業的搬家師傅,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從電梯一路挪進客廳。
搬運師傅滿頭大汗地把籠子安放好後,轉頭看到美由從臥室裡牽出來的只是一隻體型嬌小的秋田犬,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不知道是該誇這位年輕漂亮的女僱主對自家的寵物狗“太捨得下本錢”,還是暗自腹誹有錢人的小題大做。
當然,搬運師傅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巨大堅固的鐵籠根本不是為那隻寵物狗準備的。
它是為屋子裡另外一隻“大型犬”量身定製的。
美由直起身子,從茶几上抽出一張溼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隨後,她漫不經心地抬起右腳,用腳上的居家拖鞋輕輕踢了踢狗籠粗壯的鋼管。
“當、當。”
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刺耳。
原本蜷縮在籠子角落陰影裡的優人身體猛地一顫。長達數年的圈禁讓他的骨骼和肌肉退化得厲害,他有些艱難地在狹窄的鐵籠裡挪動著四肢,費力地轉過身來。
他穿著一身鬆垮發舊的灰色舊衣,脖子上套著皮質項圈,沒有絲毫的反抗或怨恨。他像一條真正訓練有素的家畜一樣,急切地將臉貼在冰冷的鋼管縫隙上,討好地伸出舌頭,順著美由剛剛用鞋底踢過的那根不鏽鋼管,極其卑微、極其賣力地舔舐著上面的灰塵與鞋底殘留的印記。
美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戲謔的微笑:“賤豬,按約定,你明天就自由嘍。”
是的。
自從被移交給美由之後,因為和美由養的那隻秋田犬撞了名字,“波奇”這個曾經由高橋理子親自賜予的代號,早已被美由無情地剝奪了。在美由的這間公寓裡,“波奇”是屬於那隻名貴純種犬的特權,而趴在鐵籠裡的優人,如今唯一的名字叫做“賤豬”。
至於美由口中的那個“約定”,是在優人被轉送到她手下不久後定下的。
約定的內容極其簡單明瞭:櫻井優人作為佐藤美由的絕對私人物品,約定期限為三年——而明天的日落時分,就是這三年契約正式到期的日子。
這個所謂的三年前提,是美由受到理子當年那種“處理舊家電”姿態的啟發而制定的。當然,美由這麼做絕不是為了彰顯什麼人道主義,更不是出於對人權的尊重與憐憫。
她制定這個期限唯一的目的,只是為了讓自己在徹底玩膩、厭煩了這個男人之後,可以毫無心理壓力、毫無道德負擔地像扔一袋廚餘垃圾一樣,把他徹底拋棄掉而已。
鐵籠裡的優人依然在機械地舔舐著鋼管,眼神空洞而麻木。
而對於優人來說——優人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與自己的這具殘破軀殼、以及這注定沉淪的最終命運相遇的呢?
那可能得從九年前說起:---那是一個初秋的午後。操場邊的白楊樹葉子在風裡翻飛,發出乾燥而溫和的沙沙聲。天空是一片高遠而純粹的藍,陽光灑在紅褐色的跑道上,蒸騰起一股淡淡的橡膠氣味。
十六歲的櫻井
優人正抱著一隻沉重的牛皮紙箱,一步一步費力地走在操場外圍的碎石路邊。
箱子裡裝滿了剛剛從社團借出來的參考書和舊資料,沉甸甸的,壓得他不得不微躬著背。他低著頭,留著略微遮住眉毛的碎髮,穿著一身普通的高中制服。那時的優人性格極度內向,在班級裡是個沒有任何存在感的小透明,甚至帶著幾分書呆子特有的木訥與孤僻。
操場中央,女子排球社的社員們正在進行集訓。
尖銳的哨聲、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吱呀聲,以及少女們清脆的呼喊聲在空氣中迴盪。
“喂,你們看,那個發球的女生身材真棒啊……”
走在優人前面的幾個社團同伴放慢了腳步,一邊走一邊探頭探腦地往操場裡看,嘻嘻哈哈地討論著:“旁邊那個更贊吧?看看那線條……跑起來的時候簡直了。”
“優人,你小子成天就知道抱著死人寫的書,也抬頭看看啊,這才是青春好不好!”
幾個男生推搡著笑成一團。
優人有些侷促地停下腳步,沒有接話。他只是有些呆呆地抬起頭,隔著鐵絲網望向那群在陽光下奔跑、跳躍的身影。汗水在少女們的皮膚上閃著光,短褲下修長的小腿緊繃著,散發著一股他從未觸及過的、耀眼而熱烈的青春氣息。
就在他發愣的當口——一顆被重扣過網的排球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極高的失控拋物線,伴隨著一聲驚呼,直接從天而降!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排球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優人的腦袋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優人瞬間眼冒金星,雙臂一鬆,懷裡的牛皮紙箱直接摔在了地上,裡面的舊書和借閱卡嘩啦啦散落了一地。
“哈哈哈哈哈!優人你這也能被砸中啊!”
身邊的幾個社員愣了一下,隨即指著跌坐在地上的優人鬨堂大笑起來。
操場上的女排訓練也因為這個意外停了下來。
球網遠處,一個身材高挺、皮膚曬成健康小麥色的高個子女生單手叉腰,朝著這邊揮了揮手,大聲示意優人把球扔回去。
優人被砸得頭暈目眩,坐在地上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輕快的腳步聲從操場內跑了過來。
“等一下!同學,你沒事吧!”
跑過來的是一個穿著粉紅色運動T恤、扎著利落短馬尾的少女。她的額頭上帶著細細的薄汗,小跑著停在優人面前,一雙大眼睛裡滿是關切與擔憂,急急忙忙地詢問:“對不起對不起!剛才是我沒接好球……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去醫務室看看?”
優人回過神來,轉頭一看,才發現剛才還跟自己一起搬書的那幾個社員早就一鬨而散,跑到幾十米外的樹蔭下嬉皮笑臉地朝這邊看熱鬧,根本沒人管他。
面對突然蹲在自己面前的粉衣女孩,優人緊張得手足無措。他本能地害羞低頭,耳根通紅,結結巴巴地嘟囔:“沒……沒事。”
然而,那個女孩看著他紅腫的額頭,似乎很不放心。
女孩微微前傾身體,伸出一隻柔軟而帶著體溫的手,輕輕落在了優人剛剛被球砸中的頭頂上。
手指穿過他的碎髮,極輕、極溫柔地撫摸著他的發頂,嘴裡還帶著自責地輕聲唸叨著:“一定很疼吧……真的太對不起了。”
那一瞬間,優人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硬在原地。
從上高中開始,他就一直是個走在角落
裡的透明人,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女生會主動接近他,更別說是這樣毫無防備地把手放在他的頭上輕柔地撫摸。
那股透過髮絲傳來的微熱觸感,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的神經。
但在極度的羞恥與慌亂中,少年薄弱的自尊心又讓他感到一陣惱怒。
“我說了沒事!”
優人猛地抬起手,有些粗魯地甩開了女孩覆在自己頭頂的手掌,嘴裡含糊地嘟囔著,慌忙抬起頭想要站起來。
然而,當他抬起頭的瞬間,正好撞上了女孩驚訝而錯愕的目光。
女孩身上那股運動後微甜的汗味順著空氣鑽進了優人的鼻腔,緊接著,優人感覺自己的鼻腔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酸脹。
女孩的眼睛瞬間睜得更大,有些慌亂地指著他的臉:“同……同學,你……你流鼻血了誒!”
---畫面一轉,到了放學後的傍晚。
學校后街那家狹窄昏暗的拉麵館裡,熱氣騰騰的豚骨湯香氣瀰漫在空氣中。優人和剛才那幾個社團的朋友正擠在桌旁吃晚飯。
“哈哈哈哈!優人,你這傢伙也太弱了吧!”
健太吸溜了一大口麵條,拍著桌子大笑:“居然只是被排球砸了一下,看到個可愛的女孩子摸摸頭,當場就流鼻血了!”
“就是啊,”亮介夾著煎餃,擠眉弄眼地起鬨,“優人同學感情這麼細膩,想必剛才被人家摸頭的時候,腦子裡連以後結婚生子、孩子叫什麼名字都幻想了一遍吧?”
“沒那回事!”
優人的鼻孔裡塞著一團白色的脫脂棉,臉頰漲得通紅,惱怒地拍了下桌子辯解:“醫生都說了是因為天氣太乾燥,加上被球砸到了毛細血管才會流血的!你們別瞎扯!”
大輔在旁邊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和嫉妒:“不過優人你這傢伙確實走運啊。那個穿粉衣服的女孩長得那麼可愛,你被球砸一下,就換來了跟漂亮女孩單獨去醫務室的機會,可惡啊!”
亮介轉頭打趣大輔:“喂,你追的那個高年級學姐不也是體育社團的嗎?下次她們訓練的時候你也去操場邊蹲著,故意被砸一下,不就能跟你的女神獨處了?”
大輔連連擺手,一臉驚恐:“喂喂,開什麼玩笑!她可是打棒球的!被棒球砸一下腦袋,那不是獨處,那是直接送火葬場好不好!”
飯桌上頓時亂作一團,幾個半大少年互相搶著小菜,嬉戲打鬧著。
吃完晚飯與朋友們告別後,優人一個人揹著書包,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風涼絲絲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優人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腦海裡不可遏制地回想起放學前在醫務室裡發生的那一幕。
---當時,流著鼻血的優人被兩個朋友不由分說地架去了醫務室。哪怕優人一路上不斷重複強調自己沒事,也根本無濟於事——那兩個損友顯然只是想借著送優人去醫務室的藉口逃避社團的搬運勞動而已。那個穿粉色T恤的短髮女孩也一臉愧疚地跟在他們身後。
校醫檢查後,確認只是因為秋季天氣乾燥引起的鼻腔黏膜毛細血管破裂,囑咐他在病床上休息一會兒、避免劇烈運動就沒什麼大礙了。
眼看真的沒什麼事,幾個社團損友便鬨笑著一鬨而散,走的時候甚至還極其惡作劇地把醫務室厚重的木門給順手帶上了。
狹小的醫務室裡,頓時只剩下了優人和那個穿粉色衣服的女孩兩
個人。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女孩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走到病床前,認真地向優人道歉:“真的對不起啊,剛才是我太不小心了。”
優人坐在病床邊,雙手緊緊抓著膝蓋上的褲料,滿臉通紅地小聲說:“沒……沒關係。”剛才當眾流鼻血的狼狽模樣,讓他覺得自己簡直丟人丟到了極點。
女孩眨了眨大眼睛,骨碌碌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極力躲避自己視線的靦腆男生,覺得他這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很有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從旁邊拉過一張圓木凳,大大方方地在病床旁坐了下來:“那,自我介紹一下吧。同學,你叫什麼名字?”
優人把頭埋得很低,聲音細若蚊蚋:“櫻井……櫻井優人。”
“嗯,櫻井優人。我記住啦。”女孩點了點頭。
優人猶豫了一下,在心底掙扎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抬頭看了她一眼,小聲問了一句:“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泛起一絲俏皮的壞笑,把一根食指放在嘴唇邊:“嘿嘿……我嘛……不告訴你。”
優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尷尬地重新低下頭去。
女孩見他確實沒什麼大礙,便也沒有再多說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看了起來。
醫務室裡徹底陷入了安靜。
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轉動,以及女孩手機按鍵發出的輕微聲響和偶爾收到的短信提示音。
優人坐在床沿,視線死死地盯著地面,根本不敢抬頭看她。
因為視線低垂,他的目光便不自覺地落在了女孩踩在地板上的雙腳上。
那是一雙很普通的室外運動鞋,(各種。女孩穿著一雙短筒的純白棉襪,襪口剛剛好卡在纖細小腿中間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緊緻白皙的腳踝。
女孩一邊看手機,腳尖一邊在地面上無意識地輕輕點著,運動鞋底和綠色的塑膠地板摩擦出極輕的沙沙聲。
優人看著那雙腳,鼻尖隱約聞到了一股混合著少女體香與運動後微熱汗意的皮革味道。
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而陌生的悸動,在少年的心頭悄悄泛起漣漪。
“啊!糟糕!”
女孩忽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慌亂地從木凳上站了起來。
“忘記了約定的時間已經到了!真是的,這麼重要的事情我怎麼會給忘了……”
女孩有些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塞回口袋,轉頭對優人說道:“那,櫻井同學,我這邊有急事,就先回去啦!”
說著,她轉身快步朝著醫務室門外走去。
然而剛走到門口,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扭頭看向了自己剛才坐著的木凳旁。
在凳子腳邊,放著一個綠色的布袋子。
女孩停下了腳步,轉身折返回來,有些猶豫地拿起了那個綠色的袋子。她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糾結。
“你……你怎麼了嗎?”優人小聲問道。
“啊,沒……沒什麼事情。”女孩咬了咬嘴唇。
她似乎在心裡做了一番激烈的鬥爭,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雙手抱著那個綠色的袋子走到了優人的病床邊。
“那個,櫻井同學,我想麻煩你一件事情……”女孩的臉頰微微泛起一絲尷尬的紅暈,神情中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不好意思,“我這邊現在有急事要馬上走……但是我的室內鞋,本來打算今晚帶回家清洗的,現在帶在身上實在太
不方便了……能不能……拜託你等下離開的時候,幫我放回鞋櫃?”
“啊?那個,可是我……”優人愣住了。
“就這樣啦!拜託你啦!”
根本沒等優人把話說完,女孩就把那個裝有穿過的室內鞋的綠色布袋一把塞到了優人的病床邊。
她轉身急匆匆地朝著門外跑去,一邊跑一邊回頭朝著優人揮手,留下來不及收住的清脆笑聲:“謝謝你啦,櫻井同學!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你的大恩大德的!”
“咣噹!”
醫務室厚重的木門被急匆匆地關上了。
走廊裡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醫務室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十六歲的櫻井優人呆呆地坐在白色的床單上,看著被扔在床邊地上的那個綠色布袋。
袋子是用普通的棉布縫製的,袋口敞開著,隱約能看到裡面那雙帶著深色橡膠底、被汗水浸潤過的室內鞋。一股屬於那個不知名少女的、混合著悶熱汗溼與橡膠氣息的味道,正從袋子裡緩緩飄散出來。
少年的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他看著那個綠色的袋子,有些無助地喃喃自語:“可我……可我都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更不知道你的鞋櫃在哪裡啊……”
# 第五卷第二章深夜。
逼仄的臥室內,窗外連綿的蟬鳴聲不知何時已經歇了,只剩下夏末夜風吹拂樹梢的微響。空氣悶熱而黏稠,床頭那臺老舊的落地風扇正發出“吱呀、吱呀”單調的轉動聲,把溫熱的風一遍遍吹在優人的背上。
十六歲的櫻井優人躺在床上,兩隻手墊在腦後,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光影,輾轉反側。
白天在操場上發生的那一幕、那個叫不出名字的粉衣少女柔軟手掌覆在他額頭上的觸感、以及醫務室裡那聲清脆的關門聲,像是一團揮之不去的溫熱迷霧,在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
他終於按捺不住,翻身從床上爬了起來。
優人光著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走到書桌前坐下,伸手擰開了桌角那盞暖黃色的檯燈。
微弱的光暈在昏暗的房間裡圈出一片狹小的明亮區域。優人深吸了一口氣,拉開書包的拉鍊,小心翼翼地從裡面拿出了那個綠色的布質購物袋,輕輕平放在書桌正中央。
那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帶著兩個提手的綠色布質購物袋。因為不知道女孩的鞋櫃究竟在哪裡,而女孩臨走前又用那樣近乎懇求的語氣拜託了他,優人既不敢隨便把這雙鞋扔在學校,更不敢把它丟給別人。最終,他只能像藏匿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樣,把它塞進自己的書包,一路帶回了家。
“呼……”
優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感覺自己身上的體溫在不可遏制地上升。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心跳在安靜的深夜裡快得像是在擂鼓。
他伸出有些發顫的手指,輕輕撥開布袋的兩個提手,將袋口慢慢敞開。
優人屏住呼吸,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將那雙白色的室內鞋從布袋裡小心翼翼地取了出來,並排擺在書桌的檯燈下。
那是一雙最普通不過的日本高中女生室內鞋(上履き)。
白色的帆布鞋面,鞋頭包裹著一層用來保護腳趾的白色橡膠,鞋舌兩側連接著一段具有彈性的白色寬織帶。鞋身上有著許多長期穿著留下的使用痕跡——鞋面的摺痕處泛著淡淡的灰
黑色磨損,橡膠鞋頭有著幾道淺淺的劃痕,鞋口邊緣的包邊布料也因為反覆穿脫而有些鬆散泛起毛球。
一股熟悉的味道在鞋子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悄無聲息地飄散開來。
那是一股混合了少女肌膚微甜的體香、運動後未乾透的汗溼酸意、以及橡膠與棉布發熱後特有的複雜氣味。和幾個小時前在醫務室裡聞到的一模一樣。
優人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這是他活了十六年的人生裡,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毫無遮掩地接觸一個同齡異性的貼身之物。
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磁場吸引著,身子不自覺地向前傾斜,雙手撐在桌面上,細細地審視著鞋子上的每一處紋理、每一道汙漬和劃痕。
順著鞋口往內裡看去,鞋底的內飾布面上清晰地呈現出腳掌長期踩壓的痕跡——腳後跟和前掌受力最大的區域,布料已經被磨得格外光滑深暗,隱約勾勒出一道嬌小而優美的足部輪廓。從足弓那道微微揚起的空白弧度,到最前端深淺不一的五個腳趾受壓暗印,彷彿那隻柔軟溫熱的少女小腳此刻依然踩在裡面一樣。
優人看得入了神。
不知不覺間,為了看清最深處的細節,他的整張臉幾乎已經徹底貼在了鞋面上,鼻樑甚至已經深深地探入了鞋窩的深處!
溫熱的氣息直衝腦門。
當優人猛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時,一股劇烈的恐慌與羞恥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像是觸電般猛地向後仰去。
“咔吧!”
木質靠背椅在重心後移下發出一聲沉重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優人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死死抓住房門的把手,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著隔壁父母房間的動靜。足足過了兩分鐘,確認隔壁依然只有父親沉重的鼾聲後,他才虛脫般地鬆了一口氣,伸手擦了擦鼻尖上滲出的冷汗。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
這一次,他沒有再湊得那麼近,而是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將其中一隻室內鞋拿了起來,翻轉到底部。
出乎他的意料,相比鞋面上的灰跡,鞋底反而要乾淨許多。
鞋底是由深灰色的生膠壓制而成的防滑紋路,波浪形的防滑槽清晰可見。但在那些細小的紋路凹陷處,以及鞋跟邊緣的縫隙裡,依然卡著一些乾涸後泛黃的水漬,以及幾團黑色的細小棉絮。
優人放下鞋子,靠在椅背上,腦海裡再次浮現出那個穿著粉色T恤、短馬尾在風中跳動的少女身影。
女孩臨走前那句滿含歉意的話語在耳邊迴響:*“我本來打算今天帶回家洗的,因為穿了一週,裡面都是汗……”*一個強烈的念頭,毫無預兆地在少年的腦海深處破土而出——替她把這雙鞋子清理乾淨。
在這個瞬間,優人內心所有的道德防禦機制和自我合理化本能全速運轉起來。他可以為這個念頭找到十個、上百個正大光明的正當理由:*“她是信任我才把鞋子託付給我的……”**“既然她要洗,那我幫同學做點力所能及的家務也是理所應當的……”**“這是為了明天還給她的時候更有禮貌……”*在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掩護下,優人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與亢奮。
說幹就幹。
優人拉開書桌抽屜,翻出了一盒平時用來擦拭眼鏡和桌面的含酒精消毒溼巾。
他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一樣,抽出第一張
溼巾,小心翼翼地覆在了鞋面上。溼巾浸潤著棉布,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優人用指腹隔著溼巾,一寸一寸、極盡耐心地擦拭著帆布上的灰塵與汙漬。
鞋面的汙垢很容易被帶走,但鞋幫與橡膠包邊接縫處的頑固黑印卻需要反覆用力打磨。優人不知疲倦地用指甲頂著溼巾,一遍遍在那道細小的邊緣來回推擦,直到原本有些暗沉發黃的白色帆布重新泛出乾淨溫潤的光澤。
如法炮製,第二隻鞋子的鞋面也很快被他擦拭得一塵不染。
緊接著是難度極高的鞋底。
鞋底防滑紋路深處的汙垢,用手指包裹溼巾根本無法觸及。優人思索了片刻,起身走到書架旁,拿出了自己練習書法時用到的一隻白色小瓷碟,倒入純淨水,隨後又從抽屜深處翻出了一整盒醫用棉籤。
在臺燈微弱的光線裡,少年展現出了近乎病態的驚人專注力。
他用棉籤蘸著清水,將細小的棉花頭精準地塞入每一道波浪形的橡膠縫隙中,從鞋尖到足弓,再到鞋跟。棉籤頭在縫隙裡旋轉、擦拭,帶出一團團黑色的泥絮和陳年積垢。用髒一根就扔掉一根,直到桌角堆滿了幾十根發黑的廢棄棉籤。
這場繁瑣而微小的勞作足足持續了近半個小時。
當優人終於停下手時,眼前的成果堪稱驚豔。
除了鞋跟處那塊早已深深滲入生膠內部的淡淡黃色水漬無法完全消除外,兩隻鞋子的鞋底被清理得光潔如新,深灰色的防滑紋路在燈光下泛著近乎出廠般的質感。
“呼……”
優人癱坐在椅子上,端起水杯大口喝了一口水,有些得意地欣賞著桌面上自己的傑作。
然而,看著看著,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鞋子深敞的鞋口內部。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漏掉了最核心的地方。
鞋墊。
優人的心跳再次加速。他重新坐直身體,伸出雙手,探入鞋腔內部,捏住了那隻已經有些發軟的鞋墊邊緣,極其緩慢地將它從鞋底剝離、抽了出來。
“唰。”
隨著鞋墊被抽出的瞬間,一股比剛才濃烈數倍的封閉氣味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優人攥著那隻鞋墊,整個人瞬間僵死在原地。
那是在鞋子封閉狹小的空間裡,經過少女連續五天穿著、汗水反覆浸潤與發酵後留下的最純粹、最濃郁的氣味分子。
優人的鼻翼不受控制地劇烈翕動著。他的大腦中樞彷彿被某種烈性毒藥瞬間麻痺,理智在這一秒被徹底蒸發。
“洗……洗乾淨就要從裡到外都弄乾淨……”
優人嘴裡神經質般地喃喃自語著,雙手卻不由自主地把那隻鞋子高高抬起,一點一點挪到了自己的眼前。
距離越來越近。
五釐米、三釐米、一釐米——最終,優人毫無保留地將整張臉徹底埋進了那隻空蕩蕩的鞋腔內部!
整隻鞋子像一個密封的面具一樣扣在他的口鼻上。
優人閉上眼睛,深深地、近乎貪婪地將鞋腔內所有的空氣一口氣全部吸入了自己的肺腑之中!
那種強烈的氣味穿透了鼻腔黏膜,帶著少女體溫的幻覺與微酸的汗意,順著血液一路狂暴地衝向大腦神經中樞。優人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陣發麻,太陽穴突突狂跳。
他放下這隻鞋子,又將視線投向了另一隻手裡攥著的鞋墊。
藉著檯燈的光線,鞋墊上那個小巧的足印清晰得令人心悸——大腳趾的位置被磨得最深、最薄,邊緣泛著深色的
汗暈;足弓處是一道纖細的空白弧線;而腳跟處則被踩踏得極其光滑平整,甚至透過鞋墊在鞋底內部的硬質纖維板上壓出了一個明顯的凹坑。
優人像個失控的癮君子一樣,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的另一隻鞋子。
這隻鞋子的鞋墊沒有被抽出來,所有的味道被完整地鎖死在深處。
優人不再做任何虛偽的心理建設,直接將鞋口嚴絲合縫地扣在了自己的鼻子上!
他急促而沉重地喘息著,甚至伸出雙手來回轉動著鞋身,用鼻尖和臉頰瘋狂地蹭著鞋舌內側與鞋幫的布料。
強烈的多巴胺在這一刻呈幾何級數爆發!
下體早已在極度充血中脹痛得如同鐵塊。優人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痙攣,在沒有任何手部觸碰、沒有任何物理摩擦的情況下——伴隨著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悶哼,一股滾燙的熱流猛然噴湧而出,將棉質短褲的內側瞬間浸透成一片深色的溼痕!
那是純粹依靠嗅覺刺激與精神自虐所達成的、人生中第一次徹底的絕頂高潮。
……
房間裡只剩下落地扇沉重的轉動聲。
優人癱軟在椅子上,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大汗淋漓。
足足過了五分鐘,理智才像潮水般慢慢退回大腦。
伴隨著快感消退而來的,是幾乎要將他碾碎的巨大羞恥與自我厭惡。
優人呆呆地坐起身,抽了幾張溼巾把自己收拾乾淨。當他帶著複雜而愧疚的心情重新看向桌面上那隻被自己蹂躪過的室內鞋時,目光忽然被鞋腔內側一處極細微的痕跡吸引住了。
他拿過那隻鞋子,藉著檯燈明亮的光線,將鞋幫內側的布料輕輕翻開。
在靠近鞋口邊緣的白色內襯上,用細細的米白色絲線,工整而娟秀地刺繡著四個小字:**“西野柚希”**在名字的右下角,還用淺粉色的線精巧地繡著兩朵指甲蓋大小的五瓣小花。
如果不把鞋子拿在手裡貼在眼前細看,根本不可能發現這個隱秘的標記。
優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西野柚希……
原來……這就是她的名字。
少年顫抖著再次將臉頰輕輕貼在鞋幫上,指尖撫摸著那四個凸起的刺繡字體,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各種“西野柚希……原來你叫西野柚希啊……”
十六歲的櫻井優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一夜在書桌前由汗水、氣味與刺繡名字交織而成的隱秘狂歡,會成為他這一生沉淪命運的真正序章。
---第二天上午。
優人把中午的便當盒和那個裝好鞋子的綠色布袋整齊地放進書包,帶到了學校。
早讀課的時候,他藉著去飲水機接水的機會,從死黨健太那裡打聽到,昨天那個在排球場上穿粉色衣服的女生,確實是高二三班的學生——就在他們班正上方的三樓。
第一節下課的鈴聲剛剛響起。
優人便從書包裡拿出那個綠色的布袋,做賊心虛般地快步走上了三樓。
高二三班門口的走廊上人來人往。優人侷促地站在班級門口的開放式鞋櫃旁,兩隻手緊緊攥著塑料袋的提手,眼神慌亂地在過往的學生臉上掃過,猶豫著該怎麼找到西野柚希。
周圍經過的學生紛紛向他投來怪異的目光——一個低年級、面生又神色詭異的男生,手裡提著個綠色布袋像尊石雕一樣杵在自家班門口,怎麼看都顯得極其扎眼。
優人
感到後背一陣陣發燙。他終於鼓足了全身的勇氣,攔住了一個剛從三班教室裡走出來的女同學:“那……那個,同學打擾一下,請問西野柚希是在這個班嗎?”
那個女生停下腳步,有些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優人一眼。確認眼前這個瘦瘦弱弱、滿臉通紅的男生沒什麼攻擊性後,她才回頭往教室裡掃了一圈,語氣平淡地說:“她剛才跟朋友出去了,現在不在班裡。”
這完全超出了優人的預料。
在他的設想裡,只要把袋子交到西野手裡,說一句“這是你昨天拜託我的東西”,然後轉身下樓,一切就能迴歸日常。
“啊……這、這樣啊……”優人結結巴巴地應著,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個女生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你找她有什麼急事嗎?”
“沒……沒什麼事。”優人慌張地擺了擺手,隨後腦子一抽,下意識地脫口問出了一句:“那個……同學,你知道西野同學的鞋櫃是在哪一個嗎?”
對面的女生瞬間愣住了,眼神從疑惑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嫌棄:“?”
---“白痴!”
教學樓最西側無人的樓梯拐角處。
西野柚希一把將優人拽到了牆壁的陰影裡,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經過後,氣鼓鼓地轉過身,雙手叉腰瞪著眼前的男生。
優人把頭垂得極低,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綠色的布質購物袋,滿臉通紅地盯著地面的水泥縫。
看著優人這副被訓斥後木訥呆滯的模樣,柚希原本緊繃的小臉忽然沒忍住,“噗嗤”一聲又氣又好笑地笑了出來:“櫻井優人!你知道剛才我同學跑來找我的時候是怎麼說的嗎!”
柚希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數落道:“她說我們班門口站著一個高一的變態跟蹤狂,不僅在堵我,甚至還在到處向別人打聽我的鞋櫃在哪個位置!”
優人把頭埋得更深了,兩隻手不安地扯著布袋的兩個提手,小聲嘟囔著辯解:“我……我是想把鞋子還給你的……但是你不在教室……我就想著直接幫你放進鞋櫃裡……可是我又不知道你的鞋櫃在哪裡……”
“那你也不能直接去問別人啊!哪有男生會大張旗鼓地向女孩子打聽鞋櫃位置的啊!這不管怎麼看都絕對是變態行徑好不好!”
“我……我不是變態……”優人委屈地小聲抗議。
狹窄的樓梯間裡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柚希看著優人那副侷促又可憐的樣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狐疑地挑了挑眉:“等一下……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我昨天在醫務室明明沒有告訴過你吧?”
優人渾身一僵,支支吾吾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柚希也沒耐心繼續追問,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掌,沒好氣地說:“喂,那個袋子,你還打算拿多久?”
優人這才如夢初醒,連忙雙手將那個綠色的布袋提手遞到了柚希的手邊。
柚希接過袋子,隨手拉開提手往裡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下去,女孩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啪嗒!”
柚希手裡的袋子脫手滑落,掉在了水泥臺階上。隨著袋口的翻倒,一隻被擦得雪白髮亮的室內鞋從布袋裡滑了出來,在地板上滾了半圈。
而那個綠色的布袋和裡面的另一隻鞋子,依然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櫻井優人……!你……你對我的鞋子做了什麼!”
柚希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不可置信
地瞪著地上那隻發亮的鞋子,聲音甚至帶著一絲被冒犯後的顫音和哭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我昨天脫下來的時候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
優人徹底慌了神。他手忙腳亂地蹲下身,立刻把地上那隻滾出來的鞋子雙手撿了起來,急切地託在胸前向柚希解釋:“西野同學你別生氣!我……我真的什麼都沒幹!是因為我昨天不知道你的鞋櫃在哪裡,又不能扔在學校,所以才帶回家的……然後……然後我想著我們是同校的同學,你昨天又說本來就是要帶回家洗的……我……我就順便幫你擦了擦……”
柚希站在臺階上方,死死咬著下唇沒有說話。
地上依然躺著那個綠色的布袋,裡面半露著另一隻同樣洗淨的鞋子。
優人見她不說話,急得滿頭大汗,手裡捧著那隻撿起來的鞋子繼續語無倫次地坦白:“我真的只是擦了擦鞋子!對了,名字也是因為擦鞋的時候翻開內側,看到了上面繡著的名字才找到你的!你要相信我啊,我真的沒有做奇怪的事!”
“真的只是擦了鞋?”柚希紅著臉審視著他。
“真的!我發誓!”優人的臉頰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柚希看著眼前這個急得快要哭出來的男生,又看了看他雙手小心翼翼捧著遞過來的那隻鞋子,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拿給我。”
優人連忙把手裡這隻撿起來的鞋子遞了上去。
柚希把鞋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仔細檢查了一遍。
帆布鞋面被擦拭得乾淨得像剛買來的一樣,鞋幫邊緣沒有一絲汙漬,最讓她感到難以置信的是——當她把鞋底翻過來時,每一道生膠防滑紋路里的泥沙和棉絮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甚至連生膠原本深灰色的光澤都被完整地擦了出來。
柚希徹底愣住了。
“你……你連鞋底都擦乾淨了!”
“嗯……”優人低著頭,小聲應了一句。
“為什麼?”柚希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為什麼要幫我把鞋底都擦乾淨?”
“呃……那個……”優人撓了撓頭,侷促地說,“我們……我們不是朋友嗎……”
“誰跟你是朋友了!”
柚希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樣,毫不留情地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與傲嬌。
她把手裡這隻鞋子塞回了懷裡,隨後低頭看了看依然掉在臺階地上的那個袋子,居高臨下地朝優人命令道:“喂!”
優人抬起頭:“嗯?”
“把地上的,也給我撿起來!”
優人沒有任何遲疑,甚至沒有覺得被這樣居高臨下地使喚有什麼不妥。
他立刻再次蹲下身,雙手將掉在臺階上的那個綠色布袋提了起來,把裡面滑落的另一隻鞋子扶正放穩,隨後從柚希手裡接過剛才那隻鞋子也一併塞了進去,雙手恭恭敬敬地把袋子的兩個提手整理整齊,重新遞到了柚希的手中。
柚希接過這個裝好兩隻鞋子的綠色布袋,用手指勾著提手,站在樓梯上方俯視著這個從始至終對自己言聽計從、低眉順眼的瘦弱男生。
少年的順從與那雙乾淨得不可思議的鞋底,在她的心底激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怪異情緒。
柚希轉身走上臺階。走到拐角處時,她腳步微微一頓,回過頭,用一種混合著鄙夷、羞惱與難以置信的眼神,冷冷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櫻井優人,你真是個變態。”
The End九年前樓梯拐角處那聲清脆冰涼的“變態”,在耳邊激盪起一道極其微弱的迴音,隨後被一陣混著鹹腥味的溼熱海風揉碎在虛空裡。
木質樓梯發出了“吱呀、吱呀”的沉悶聲響。
陽光透過江之島小院上空的松樹枝椏,像碎金一樣砸在粗糙的草皮與泥土上。初秋午後的暑氣尚未散盡,空氣黏稠得像一層半透明的膠質,沉甸甸地裹在皮膚上。
優人赤裸著上身,雙膝深陷在帶著溼氣的泥地裡。他的雙臂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痠痛麻木,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掌心裡託著的,正是美由幾個小時前換下來的那雙沾滿泥沙與汗水的短襪。
汗水順著優人的鬢角淌下來,流進眼眶,蟄得眼球生疼。喉嚨裡因為極度缺水而泛起一陣鐵鏽般的血腥味。
樓梯上的腳步聲到了庭院的門檻處,停住了。
接著,是一雙硬底鞋踩在碎石小徑上的沙沙聲。
一雙修長白皙的小腿走進了優人的視線低處。美由換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無袖寬鬆短裙,頭髮隨意地用鯊魚夾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白皙的頸側。她的腳上套著一雙白色的硬底運動鞋。
美由在距離優人半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海風拂動著她的裙襬,也拂動著優人手裡捧著的那雙襪子。優人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瞳孔猛地縮緊,身體本能地繃成了一根隨時會斷的弓弦。
美由沒有說話。她微微垂下眼簾,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跪在烈日下的男人。
陽光打在優人那副早已失去健康肉色的軀體上——後背縱橫交錯著淡粉色的舊鞭痕,胯間死死鎖著冰冷沉重的金屬鎖具,嘴角因為常年佩戴口塞而結著厚厚的死皮白屑,整個人瘦骨嶙峋,唯獨那雙眼睛在看到美由時,流露出一種屬於被捕食者的、深入骨髓的警惕與畏縮。
“很熱吧,優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海風吹過的啞意。
優人的嘴唇微張,乾裂的唇瓣崩開了一道細小的血口子。他沒有得到主人的許可,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能把頭伏得更低,雙手的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你真的以為,理子會一輩子養著你?”
美由往前邁了半步,運動鞋的鞋底輕輕踢了踢優人膝蓋前方的泥土,揚起幾粒微小的沙塵。
“高橋總監是什麼樣的人,你跟了她這麼久,心裡難道連一點數都沒有嗎?在公司裡,她淘汰一個能力不夠的下屬連半秒鐘都不會猶豫。在她眼裡,你甚至連個下屬都算不上……你只是一件傢俱,一個解壓的玩具。現在千鶴來了,你覺得自己還有多少利用價值?”
美由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生鏽的細針,慢條斯理地扎進優人的耳膜。
“優人,你馬上就要被扔掉了。”
優人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劇烈顫抖了一下。他想要搖頭,想要從喉嚨深處發出嗚咽的反駁,但那雙高舉的手卻不敢晃動分毫。
美由看著他那副驚恐失措的樣子,眼神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不是純粹的厭惡,也不是上位者的威嚴,而是一種夾雜著往昔回憶的、扭曲的痛惜與執念。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冷笑漸漸隱去。隨後,她緩緩地彎下腰,在優人面前慢慢蹲了下來。
兩人的視線在極近的距離平齊了。
美由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沐浴露香氣,混合著微甜的
柑橘調,與頭頂炙熱的海風格格不入。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在大學圖書館裡為她佔座、在冬夜裡笨拙地把熱咖啡塞進她大衣口袋的青澀少年,眼底泛起了一圈微紅的水光。
“優人。”
美由伸出一隻手,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優人額前被汗水浸溼的碎髮,幫他把髮絲撥到耳後。
那指尖的觸感是溫軟的、細膩的,不帶任何暴力與懲罰的意味。
優人像觸電一樣猛地僵住,喉頭髮出了一聲極其古怪的抽噎。
“跟我走吧。”
美由的聲音放得極柔,眼神裡透出一股近乎懇求的期冀:“理子能給你的,我也能給。她不能給你的……我也能給你。我不會像她那樣,把你關在沒有光的儲物間裡,也不會用鏈子把你拴在暖氣管上。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我也能當你的主人……甚至,我可以對你比她好一百倍。”
美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手掌輕輕貼上了優人滾燙粗糙的臉頰。
“認我當主人,好不好?心甘情願地……認我。”
這是她心底最後的一絲軟弱,也是她最後一次試圖從高橋理子手中,把這個屬於她青春記憶的男人搶回來,用自己的方式。
然而,她掌心下貼著的那具軀體,卻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優人呆滯地看著美由那雙滿含柔情的眸子。在長達數秒的空白後,他的大腦終於處理完了美由剛才吐出的每一個音節。
在優人被徹底格式化的大腦中,這番話直接觸發了最高級別的恐怖警報——私通前女友。違背主人的規矩。
上次只是因為理子的一個懷疑,他就被打到失禁、鑰匙被扔下三十五樓、關進黑暗儲物間整整三個月!
而現在,美由居然要讓他背叛主人!
“不……不是的……”
優人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混著面頰上的汗水大顆大顆砸在草地上。他像躲避烙鐵一樣猛地向後仰頭,避開了美由的手掌,整個人狼狽不堪地伏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泥土,聲音抖得像篩糠:“主……主人……理子主人……優人是主人的小狗……優人沒有背叛……”
美由僵在半空中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優人,你在胡說什麼?理子不在這裡!”
“理子主人……理子主人是在考驗小狗……”優人神經質般地呢喃著,兩隻手死死把美由的襪子捧在胸前,像是在向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神明贖罪,“優人不敢有非分之想……優人只屬於高橋理子主人……求主人別不要優人……求主人別丟下優人……”
院子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相模灣的海浪,一下又一下,沉悶而單調地撞擊著碼頭的木樁。
美由維持著下蹲的姿勢,整個人定定地看著趴在泥水裡、連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的男人。
那隻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指尖一點一點蜷縮起來,最後死死握成了拳頭。
恥辱。
一股前所未有的、滾燙如岩漿的屈辱感,順著美由的脊椎骨一路狂飆到頭頂,燒得她眼眶通紅,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放下了所有的驕傲,甚至卑躬屈膝地蹲在泥地裡,試圖用曾經的溫存喚醒他,試圖給他一條活路。
而在這個男人的眼裡,她的溫柔不過是淬了毒的陷阱,她的存在不過是理子用來“考驗”他的一具道具!(各種!
“……呵。”
一聲極其冰冷、短促的自嘲從美由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她站起身來。
那
一瞬間,美由眼底所有的水光與柔弱徹底蒸發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漆黑的、純粹的厭棄與惡毒。
她沒有再多看優人一眼,轉身快步穿過小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別墅。
木門“嘭”的一聲關上了。
---下午三點。
太陽稍微偏西了一些,但陽光依然毒辣。
院子裡的門再次打開。理子換了一套輕便舒適的米色亞麻開衫,墨鏡推到了頭頂,整個人透著一種久違的鬆弛感。美由跟在她的身側,臉上重新掛上了得體的微笑,只是眼神比平時更深沉、更安靜。
千鶴落後半步,手裡拿著一根黑色的短牽引繩和一個巨大的不鏽鋼水盆。
優人已經在暴曬中幾乎虛脫,雙唇乾裂發紫,身體搖搖晃晃,全憑一股本能強撐著跪姿。
“千鶴。”理子看都沒看優人一眼,隨口吩咐道,“把波奇牽到陰涼點的地方。”
“是,理子小姐。”
千鶴走上前,熟練地取過美由的那雙襪子,隨手丟在旁邊的洗衣籃裡。然後她將牽引繩釦在優人脖子上的項圈環上,稍微一用力,將優人從泥地上拽了起來。
優人的雙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覺,膝蓋在碎石地上摩擦出幾道血痕。千鶴將他拖到了別墅外迴廊下的陰涼處,把繩索利落地纏在了一根粗壯的木製廊柱上,繫了一個死結。
隨後,千鶴將滿滿一不鏽鋼盆的清涼井水放在了優人的面前。
“理子小姐,美由小姐,已經安置好了。”千鶴退回理子身後欠身。
“走吧,去燈塔那邊轉轉。”理子對美由笑了笑,“聽說那邊的海鮮仙貝很有名。”
“好啊,全聽您的。”美由挽住理子的手臂,笑靨如花。
三個女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小院的大門合上了。
走廊的陰影裡,優人整個人趴在冰涼的木地板上。熱浪被廊簷阻隔在外,微風吹拂著他滾燙的脊背,帶來一陣近乎虛幻的舒適。
優人顫抖著把整張臉埋進了那個不鏽鋼盆裡。
“咕咚、咕咚……”
他像一頭真正瀕死的野獸一樣,貪婪地、瘋狂地吞嚥著冰涼的清水。水流嗆進了氣管,他劇烈咳嗽了幾聲,隨即又低下頭,用舌頭一下又一下,極其仔細、極其虔誠地舔舐著盆底最後一滴水珠。
直到不鏽鋼水盆被他舔得光亮如新,連一絲水汽都不剩。
優人精疲力竭地蜷縮在粗壯的木柱旁。項圈上的鐵鏈發出極細小的叮噹聲,水泥與木頭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髓。
主人走之前……讓千鶴給他水喝了。
主人沒有讓他暴曬致死。主人心裡還是有這條狗的。
優人的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痴呆的弧度。在相模灣溫柔的海浪聲中,在長達數月的絕望與高壓之後,他在這根栓狗的廊柱下,沉沉地睡了過去。
那一覺,是他近兩年來睡得最香甜、最安穩的一覺。
---傍晚六點。
院落裡瀰漫開了一股濃郁的炭火香與烤肉的油脂焦香。
千鶴在草坪中央支起了一尊黑色的美式烤爐,紅彤彤的炭火在鐵網下噼啪作響。肥瘦相間的和牛肋條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千鶴神情專注地用銀色鐵夾翻動著食材,刷上一層薄薄的日式燒肉醬,醬汁滴落在炭塊上,瞬間騰起一陣誘人的白煙。
旁邊的一棵老松樹與屋簷之間,不知何時拉起了一塊白色的便攜投影幕布。
千鶴帶來的一臺小型激光投影儀正投射出柔和的光束,幕布
上正無聲地放映著一部經典的黑白老電影——赫本的《羅馬假日》。黑白光影在海風中輕輕晃動,優雅的爵士樂配樂從藍牙音響裡流淌出來,混合著烤肉的香氣與海風的微鹹。
不遠處的一張摺疊露營木桌旁,理子和美由相對而坐。
桌上擺著烤好的肉串、切好的檸檬片,以及幾罐已經喝空的朝日生啤。
理子的面頰浮起了一層淺淺的酡紅。她解開了開衫頂部的兩顆釦子,露出精緻性感的鎖骨,整個人陷在露營椅裡,手裡端著一杯浮著冰塊的威士忌蘇打。酒精讓她平日裡那副冷酷無情的高管面具剝落了幾分,平添了一種慵懶而危險的媚態。
美由也喝了不少。她的長髮散了下來,雙眼亮得驚人,只是那目光深處,始終壓著一團沉甸甸的陰翳。
木廊柱下的動靜打破了這片優雅的愜意。
優人早在她們推門進院的第一秒就驚醒了。他端正地跪直了身體,雙臂貼在腿側,額頭緊緊貼在木地板上,朝著理子的方向行著最高規格的叩拜禮。
然而,整整一個小時,沒有任何人看他。
千鶴烤肉、佈菜、倒酒;理子和美由碰杯、談笑、聊著公司下半年的戰略規劃與人事變動。他們就像兩個世界的人——光鮮亮麗的中產階級在享受著精緻的海島夏夜,而陰影裡的那個赤裸生物,不過是背景裡一件會喘氣的道具。
直到理子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冰塊撞擊玻璃,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千鶴,把繩子解開。”理子用手指撐著太陽穴,懶洋洋地朝走廊方向揚了揚下巴。
“是。”
千鶴快步走過去,解開了柱子上的鎖釦,牽著鏈條往庭院中央拉了拉。
優人的心臟瞬間狂跳起來。他幾乎是手腳並用、迫不及待地順著鏈條爬了過去。膝蓋碾過草地與碎石,他爬到了露營桌的側前方,在理子的小腿邊匍匐下來,額頭觸地:“主人……小狗恭候主人歸來……”
理子垂下眼簾,看著腳邊這條卑微到泥土裡的狗。
藉著威士忌的酒意,她的嘴角挑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美由。”理子側過頭,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壓過了背景音樂裡的薩克斯風,“剛才散步的時候說的那件事……我覺得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美由端著啤酒罐的手停在了唇邊。她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呼吸微微一滯,目光緩緩落在了地上的優人身上。
優人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理子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用一種談論閒置物品的口吻,平淡得像是在說丟掉一臺舊微波爐:“波奇。聽好了。”
優人的身體僵住了。
“從今天起,你不再屬於我高橋理子了。”
理子沒有低頭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對面美由的臉上,語氣輕描淡寫:“我把你送給美由了。”
轟——這幾個字像是一柄萬噸重錘,結結實實地砸碎了優人的頭蓋骨。
院子裡的一切聲音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海浪聲消失了,爵士樂消失了,烤肉的噼啪聲也消失了。優人的腦海裡只剩下一片刺耳欲聾的白噪音。
“主……主人?”優人的瞳孔散得極大,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您……您在說什麼?小狗……小狗做錯了什麼?賤狗今天一直跪著……賤狗把鞋子和襪子都保護得好好的……”
“你沒做錯什麼。”理子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說,“可家裡有千鶴一個人就
夠了。你的存在,讓我覺得屋子裡很擠。”
“不!不要!主人!不要拋棄波奇!”
崩潰只在一瞬間發生。
優人徹底瘋了。所有的規矩、所有的自制力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手腳並用地撲向理子的腳踝,額頭像搗蒜一樣瘋狂地撞擊著露營椅旁的硬土,泥土和草屑飛濺,額頭上的皮肉瞬間被碎石割破,鮮血混著汗水糊滿了整張臉:“主人!打我吧!求求您抽我!像在車裡那樣踩波奇!把波奇鎖進儲物間,關半年……關一年都行!求求您別把波奇送走!波奇是您的私有財產……波奇一輩子都是理子主人的狗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和眼淚糊成一團,那是一種信仰徹底破滅後的絕望哀嚎。
而在整個過程中,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向對面的美由。
坐在對面的美由,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沉了下去。
她死死捏著手裡的易拉罐。鋁合金罐體在她的掌心裡發出一聲變形的呻吟,冰涼的啤酒沫從缺口溢出來,淌了她一手。
【一輩子都是理子主人的狗】。
【求求您別把波奇送走】。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至極的耳光,狠狠抽在美由的臉上!當著高橋理子的面,當著那個完美女僕千鶴的面!
這個男人在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去證明——成為高橋理子的玩物是無上的榮耀,而被送給她佐藤美由,是這世界上最可怕的滅頂之災!
理子把美由的反應盡收眼底。她眼底的玩味更濃了,甚至忍不住輕笑出聲:“波奇啊,你這條蠢狗。”
理子伸出腳尖,漫不經心地碾了碾沾滿優人鮮血的泥土,半開玩笑地調侃道:“你最好現在就去好好討好你的新主人。——你現在的反抗越激烈,等回了東京,你的日子……可就越不好過哦。”
美由強行壓下胸口劇烈翻湧的戾氣。她緩緩鬆開捏癟的易拉罐,抽出一張溼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掌心的酒漬。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優人身上,眼神裡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冷。
“理子姐說得對。”美由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點詭異的溫柔,“優人,你這樣……真的讓我很傷心呢。”
理子靠回椅背上,像是看戲看到了最精彩的節點,饒有興致地提議:“既然要交接,光口頭說可不行。美由,不如就在這裡辦一個正式的認主儀式吧?”
美由沒有立刻接話。
她坐在椅子上,雙腿交疊,目光居高臨下地死死釘在優人身上。
她在等。
她要看看,這個滿心滿眼只有高橋理子的男人,到底能在她面前硬氣多久。
院子裡的死寂再次蔓延開來。
優人跪在兩個女人的視線交匯處,大腦在劇痛中瘋狂運轉。
絕望中,受虐狂特有的病態邏輯開始自我縫合、自我欺騙——【理子主人的指令是絕對的】。
【違抗指令會被徹底毀滅】。
【如果……如果我現在聽話,順從主人的意思跟美由走……只要我表現得足夠順從,等哪天理子主人消了氣,或者理子主人需要我的時候……她一定會把我接回去的!】
【這只是暫時的!這只是一次長期外派!】
這個荒謬而卑微的念頭,成了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去吧,波奇。”理子的聲音冷了下來,徹底失去了溫度,“爬到她腳邊去。求她收留你。——這是我對你下達的最後一道命令。”
最後一道命令。
優人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嗚咽般的抽氣聲。
他不再磕頭了。
他那具傷痕累累的軀體在劇烈的顫抖中,極其遲緩、極其屈辱地轉向了美由的方向。
雙膝拖著沉重的泥土,手臂撐著地面。一寸、一寸。
他從理子的涼拖旁,爬向了美由那雙沾著沙礫的白色運動鞋。
每爬一步,他的尊嚴就被剝下一層皮。
終於,他的額頭停在了美由的腳尖前一釐米處。
“求……求美由小姐……收留……”優人的聲音細若遊絲,額頭貼上了冰涼的碎石,“收留波奇……做波奇的主人……”
他的話語裡全是機械的背誦,沒有一絲誠意,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緊繃著,像是在完成一項極其痛苦的受刑。
美由坐在上方,俯視著腳下這顆低垂的頭顱。
她看穿了他的小算盤。她看穿了他眼底那抹自欺欺人的僥倖。
那一瞬間,藏在美由心底最深處的某種東西,終於徹底掙脫了所有現代文明的枷鎖,轟然決堤。
理子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驟然緊繃的殺氣。
她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從容地站起身,撫平了裙襬上的褶皺。
“千鶴,收拾一下,我們上樓休息吧。”理子的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與高貴,“夜風有點涼了。”
“是,小姐。”
主僕二人穿過小徑,走進了別墅。
---二樓臥房。
千鶴反手鎖上了房門,走到面向庭院的那扇木格窗前。
透過玻璃,能清晰地看到昏暗的庭院裡,投射在白色幕布上的黑白光影依然在閃爍。美由正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而優人依然卑微地趴伏在她的腳下。
千鶴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伸手拉住了厚重的遮光窗簾,用力一合。
“嘩啦——”
整個世界被徹底隔絕在外。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床頭壁燈。理子已經將外面的亞麻開衫脫下扔在地上,整個人陷在寬大的布藝沙發裡。她閉著眼睛,兩頰帶著誘人的紅暈,修長筆直的雙腿微微分開,搭在沙發的扶手上,裙襬凌亂地堆在腰間。
“千鶴。”理子的呼吸帶著淡淡的酒氣。
“在,小姐。”
沒有等待下一句吩咐,千鶴解開了自己身上的深色長褲與襯衫釦子,動作優雅利落得像是在剝離一層蟬蛻。
幾秒鐘內,一具年輕、緊緻、白皙如凝脂的女性軀體展露在暖黃的燈光下。
千鶴雙膝跪地,膝行著爬到了沙發的正中央。她沒有絲毫的猶豫,伏下身子,將臉埋進了理子雙腿之間那片散發著沐浴香氣與體溫的幽秘地帶。
溫軟溼潤的舌尖探出,精準而極盡虔誠地覆上了那處早已蓄滿溼意的敏感。
“唔……”
理子的喉嚨深處逸出了一聲極輕的戰慄。
一段時間後。
伴隨著長長的一聲嘆息,理子的身體猛地弓起,修長緊緻的小腿繃得筆直,十指深深插進了千鶴烏黑柔順的長髮中。
高潮如暖流般平息。千鶴的喉頭順從地上下滑動,將理子分泌的所有體液極其乾淨地咽入腹中,隨後輕輕抬起微紅的臉頰。
理子半眯著眼,靠在沙發靠墊上,胸口隨著輕微的喘息起伏著。她垂下手,極其溫柔地撫摸著胯下千鶴那張泛著紅暈的清秀臉龐,指尖順著千鶴的下頜線緩緩摩挲。
“千鶴也已經禁慾很久了吧。”理子的聲音帶著酒後的微醺與沙啞,嘴角含著一抹慵懶的笑意,“看在
最近表現不錯的份上……今晚上,就獎勵千鶴一次。”
千鶴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平日裡波瀾不驚的眸子裡瞬間燃起了一團滾燙的光亮,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謝……謝小姐恩賜……”
“去,把那個單人小沙發搬到靠窗的位置。”理子收回了雙腿,從容地吩咐道,“然後,去行李箱裡取出鑰匙,把你身上的鎖解開。”
“是,小姐!”
千鶴立刻膝行退開兩步,隨後迅速站起身。她先是將角落裡那張柔軟的單人皮質沙發搬到了正對庭院的木格窗前,調整好角度;接著快步走到衣櫃旁的黑色行李箱前,從隱秘夾層裡取出一把精巧的小銅鑰匙。
伴隨著一聲極其細微清脆的“咔噠”聲,束縛在千鶴下體長達數週、冰冷沉重的女用金屬貞操帶終於應聲鬆開。
久違的空氣觸碰到滾燙敏感的皮膚,千鶴的雙腿本能地夾緊,喉嚨裡逸出一聲壓抑的低哼。
“還有,”理子靠在沙發上,微笑著看著她,“去把下午我在島上散步時穿的那雙白色運動鞋取來,給我穿上。順便……幫我套一雙短襪。”
千鶴的眼神微變,但沒有任何遲疑。她跪伏在玄關的鞋架前,取來了那雙鞋底還沾著相模灣黑色海沙、細碎泥土與乾枯草屑的運動鞋,又取了一雙白色的薄棉短襪。
千鶴膝行到理子腳邊,捧起理子白皙柔嫩的玉足,先仔細套上棉襪,再將那雙沾著塵土的運動鞋穿在理子的腳上,將鞋帶一絲不苟地繫緊。
理子站起身,款步走到了窗前剛剛擺好的小沙發前坐下。
“千鶴,跪過來。”理子坐定,修長的雙腿交疊,微揚著下巴。
千鶴赤裸著全身,立刻跪伏在理子的雙膝之間,雙手按照規矩順從地抱在腦後。
理子抬起那隻翹起的腳。那雙沾滿了江之島砂礫與灰塵的鞋底,毫不客氣地直接踩在了千鶴白皙圓潤的乳房上,鞋底粗糙的橡膠紋路順著細膩的皮膚緩緩碾磨,將海島的泥灰與沙礫蹭在了千鶴的胸口。
千鶴閉著眼睛,乳頭因為強烈的屈辱與快意而迅速變硬。
“轉過身去,站起來。”理子的聲音平靜而充滿威儀,“把遮光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窗外……把腿分開。”
千鶴依言站起身,轉過身去。
她伸出雙手,將厚重的遮光窗簾微微撥開一道兩指寬的縫隙,整個人赤身裸體地貼近了冰涼的木格窗框,雙腿分開與肩同寬。
窗外庭院裡的一舉一動,在昏暗的投影光與海風裡,清晰地落入了千鶴的視界。
身後的單人沙發上,理子調整了一下坐姿,翹起修長的二郎腿。那隻懸空在半空中的、套著運動鞋的右腳緩緩向前伸出,(各種。
鞋尖帶著海風的微涼與粗糙,在千鶴最嬌嫩的皮肉上輕輕蹭了蹭。
千鶴的脊背猛地繃緊,十指死死抓住了窗框的木稜。
“聽好了,千鶴。”
理子靠在靠背上,聲音從千鶴的背後慢條斯理地傳來:“接下來,我會用這隻鞋底獎勵你十次。——你必須在第十次的時候精準地釋放出來。太早,或者太晚,都會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千鶴的呼吸徹底亂了,顫抖著回答:“是……小姐……”
“還有。”理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愉悅的弧度,“在每一次接受鞋底獎勵的同時……你要把你從窗戶裡看到的、發生的一切,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向我報告。”
理
子的鞋尖微微下壓,頂在了那處緊繃的凸起上:“開始吧。”
……
庭院的陰影裡,幕布上的黑白電影正無聲地跳躍。
美由手裡的半罐殘酒在指尖劇烈顫抖。
二樓的窗前,理子的右腳驟然發力——“砰!”
第一記帶著橡膠紋路的硬鞋底,狠狠擦過千鶴緊閉的花唇!
“十——!啊……!”
千鶴的仰起頸項,修長優美的下頜線繃緊,雙腿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她強忍著那股竄上脊髓的酥麻,死死咬住下唇,透過窗縫看向樓下,聲音帶著斷續的嬌喘與壓抑的呻吟:“報……報告主人!美由小姐……把剩下的啤酒……全潑在優人的臉上了!易拉罐……砸破了優人的眼角……流血了!”
“九!”
理子的鞋尖毫不留情,自下而上重重一挑!粗糙的砂礫在最脆弱的黏膜上碾過!
“哈啊……!九……!啪!”千鶴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淚水,“報告主人!優人……優人想要爬過去抱美由小姐的腳踝……美由小姐抬起腳……一腳狠踹在他的正臉上!優人翻在草地上了……滿鼻子都是血!”
樓下,美由踩住優人的胸口,怒吼與耳光聲撕裂了夜空。
“八!”
理子的鞋底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忍的弧線,正中那顆充血挺立的核粒!
“唔嗯……八……!哈啊……”千鶴的指甲幾乎要摳進木格窗的木漆裡,“美由小姐……踩住了優人的肋骨……在逼他看著她……優人的雙手在空中抓撓……像一條瀕死的魚……”
“七!”
鞋底旋轉碾磨,力道沉穩如山!
“七……!哈啊啊……!報告主人……美由小姐俯下身……正反手扇了他三個耳光!優人的牙齒被打飛了……兩邊臉……全腫成了紫紅色……”
樓下庭院裡,美由抓起優人的頭髮,一把將他的頭死死按向翻倒在草地旁的烤爐殘骸!
“六!”
鞋底狠狠向上一頂,堅硬的鞋頭甚至探入了淺淺的裂隙!
“嗚……六……!報告主人……美由小姐把優人的頭……按在黑色的炭灰裡!逼他……逼優人把地上的炭灰和泥土舔乾淨……!優人的嘴裡全塞滿了灰……他在乾嘔……他在哭喊……”
理子的眼神深邃而冰冷,足尖的節奏絲毫不亂:“五!”
粗糙的鞋紋重重刮擦!
“五……!哈啊……!美由小姐踩斷了優人的手指骨……優人在草地上哀嚎……但是……但是美由小姐在逼他改口……逼他叫她主人……”
千鶴的全身已經泛起了一層誘人的緋紅,汗水順著修長的脊柱滑落進深陷的腰窩,她的下體早已泥濘不堪,每一次鞋底的撞擊都帶起黏稠的溼聲。那種被強行壓抑、卻又被一步步逼向懸崖的快感,讓她的大腦幾乎陷入缺氧的狂亂!
“四!”
理子的鞋底在最敏感的邊緣狠狠拍擊了一下!
“四……!啊啊……!優人的防線崩潰了……報告主人!優人放棄抵抗了……優人滿臉是黑泥和鼻血……跪在美由小姐的腳下磕頭……他一邊哭……一邊自稱是爛狗……是賤畜……他在求美由小姐收留他!他在求美由小姐懲罰他!”
樓下,美由的大笑聲在夜風中淒厲刺耳。
“三!”
理子的小腿青筋微凸,鞋底如雨點般連續兩次重重戳擊!
“三……!哈啊……哈啊……!美由小姐在一邊大笑一邊踹他的頭……美由
小姐說……太晚了……美由小姐抓住他的頭髮……說他以後永遠不再配叫‘波奇’……”
千鶴的呼吸已經變成了瀕死般的抽泣,下腹部的肌肉劇烈痙攣著,那股毀天滅地的高潮已經頂到了喉嚨口,但理子的禁令如同烙鐵一樣死死鎖著她的神經——不能早!必須是第十次!
“二!”
理子的鞋底深陷進去,毫不留情地左右碾轉!
“二……!嗚嗚……!報告主人……美由小姐宣佈了……優人以後……優人以後只配叫……叫‘賤豬’!優人被徹底打趴在泥水裡了……優人在喊主人……他在認命了……”
千鶴的十指在玻璃上留下了五道扭曲的水汽印痕,整具胴體因為極度的忍耐與刺激而弓成了一張隨時會崩斷的滿月。
二樓的陰影裡,理子緩緩放下了右腿,隨後,蓄起了最後的力道。
她的眼中倒映著窗外庭院裡滿地狼藉的黑白光影,嘴角露出了神明般殘酷的終極微笑:“最後一擊。——准許釋放。”
“一——!”
“砰!”
那隻沾滿了海沙與塵土的白色運動鞋底,在空中帶起一道殘影,以最精準、最兇狠的力道,結結實實、完完全全地轟擊在了千鶴那處早已充血發燙到極限的核心之上!
那一瞬間,世界在千鶴的眼前徹底炸裂成一片白晝!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鶴髮出一聲淒厲高亢、近乎哭腔的尖叫,兩隻手掌狠狠拍在冰涼的玻璃窗上!
積蓄了整整三個月、被禁錮了無數個日夜的龐大欲望,在精準的第十次重擊下轟然決堤!溫熱的體液順著大腿內側瀑布般傾瀉而下,混合著鞋底的泥灰,在冰涼的地板上滴滴答答地濺開。
千鶴的整條脊椎骨像波浪一樣劇烈起伏抽搐著,雙膝一軟,整個人脫力地滑跪在窗前,額頭死死抵著窗臺,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在漫長而劇烈的絕頂餘韻中戰慄失神。
而就在同一秒。
窗外的樓下庭院裡,美由那隻沾著泥漿的拖鞋底,也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狂笑,重重跺在了優人的後腦勺上,將那個早已看不出人樣的男人,徹底踏進了冰涼深陷的泥沼之中。
……
良久。
二樓的房間裡只剩下千鶴微弱的抽泣與喘息聲。
理子將那隻沾滿愛液與泥汙的運動鞋連同襪子一起甩在地板上,然後躺回床上。
“做得很好,千鶴。”
“關上窗簾,清理乾淨地板上的東西。明早八點,回東京。”
“……是,小姐。”
千鶴將臉頰貼在冰涼的地板上,聲音沙啞,極盡虔誠地向那道背影扣首。
窗外,相模灣的海風終於徹底轉涼。
殘破的投影幕布在風中無力地拍打著樹幹,而庭院的泥水裡,只剩下一具蜷縮抽搐的軀殼,發出細不可聞的嗚咽。
---翌日清晨。
江之島碼頭的渡輪出站口。
清晨的海霧尚未散盡,碼頭周圍停著幾輛等待客人的出租車。
一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商務車靜靜地停在VIP通道的出口旁,車身擦拭得一塵不染,在晨光下泛著低調而奢華的黑曜石光澤。
千鶴穿著一套幹練利落的白色西裝長褲,戴著白手套,正一絲不苟地將兩個昂貴的Rimowa行李箱橫放進埃爾法的寬大後備箱中。確認固定牢靠後,她輕輕按下電尾門按鈕。
“滴——咔噠。”
千鶴轉身,走到了路邊停著的一輛黃色出租車旁。她敲了敲
車窗,客氣地將一張萬元大鈔遞給司機,吩咐他在原地稍候。
不遠處的海堤旁,理子和美由正並肩站著。
理子換上了一件剪裁極佳的駝色風衣,長髮被海風吹拂著,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神色從容、清爽,渾身上下散發著屬於集團高管的優雅與威嚴。
美由站在她身邊,穿著昨天的乳白色防曬衣,神情已經徹底恢復了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淡的微笑,正在和理子核對著週一上午戰略會議的議程。
昨夜庭院裡的瘋狂與血腥,彷彿只是一場被海風吹散的幻覺。
唯一將這場噩夢具象化的,只有站在美由身後兩步遠的那道身影。
優人換上了一套寬大發舊的深灰色運動服。然而,寬大的衣服遮不住他身上的慘狀——他的左眼眶高高腫起,呈可怖的青紫色,嘴角撕裂結痂,額頭上貼著兩塊歪歪扭斜的創可貼,整個人佝僂著背,兩隻手死死拉著美由那隻粉色的旅行箱。
他站在清晨刺眼的陽光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打著擺子。他不敢抬頭,不敢看海,甚至連呼吸都不敢發出聲音,像一條被毒打到失去了所有神經反應的野狗,戰戰兢兢地將自己縮在美由投下的那一小片陰影裡。
千鶴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了過來,在理子面前停步欠身:“小姐,行李已經全部安置妥當。出租車也已經為美由小姐安排好了。”
“辛苦了。”理子淡淡地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微笑著摘下墨鏡的一角,看著美由:“那麼,週一公司見,美由。”
“週一見,高橋總監。這次真的非常感謝您的招待。”美由微微鞠躬,語氣得體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理子沒有說話,甚至從始至終,她的視線都沒有哪怕一毫米偏向過美由身後的優人。
對她來說,送出去的垃圾,就已經徹底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
理子轉身走向埃爾法。千鶴上前拉開電動側滑門,護著理子坐進後排寬大舒適的航空座椅,隨後關上門,自己繞到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黑色的埃爾法悄無聲息地滑出車道,匯入了通往東京的高速公路引橋。
美由轉過身。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冷冷地睨了一眼身後瑟瑟發抖的優人:“上車。”
優人打了個冷戰,連忙手腳忙亂地將行李箱塞進出租車的後備箱,然後像家畜一樣,笨拙而迅速地爬進了出租車的後座角落。
出租車發動了。
車輪壓過柏油路面,朝著與埃爾法截然相反的方向駛去。
優人縮在車座最邊緣的陰影裡。他顫抖著轉過頭,透過後車窗被陽光照得泛白的玻璃,呆呆地望向遠方。
那輛黑色的埃爾法已經變成了一個極小的黑點,最終徹底消失在了高速公路的彎道盡頭。
港區3501的大理石、柔軟的地毯、曾經被他奉為神殿的寬敞客廳……徹底從他的生命裡剝離了。
車窗的反光裡,映出了美由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
美由正低頭擺弄著手機,指尖敲擊著屏幕,發出冰冷的嗒嗒聲。
優人緩緩把頭埋進了雙膝之間。
他終於明白,那扇通往神殿的大門已經對他永久關閉。
等待著他的,將是另一座更狹窄、更黑暗、沒有任何秩序與憐憫的嶄新地獄。
……
出租車在收費站前減速,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怠速聲。
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的輕微震顫,在優人閉緊的雙眼前無
限蔓延、擴散、拉長。海風的鹹澀退去了,陽光的溫度消散了,身下人造皮革座椅的觸感開始剝落,一點一點蛻變成冰冷、堅硬、刺骨的不鏽鋼管。
耳邊車窗玻璃的嗒嗒聲,漸漸化作了客廳牆上那面靜音掛鐘的輕微齒輪轉動。
黑暗在視網膜深處緩緩凝固。
當優人再次麻木地睜開雙眼時,他的額頭正抵在粗壯冰涼的不鏽鋼圓管上。
這裡不是江之島,也不是通往東京的國道。
這裡是美由那間七十平米的精緻公寓。
午後的陽光穿過洗得潔淨的淺米色亞麻窗簾,在寬敞通透的地板上灑下一片柔和明亮的暖光。空氣裡沒有任何難聞的異味,只有無火香薰散發出的清冽白茶與柑橘香氣。大理石紋茶几上整齊地擺放著幾本時尚與市場營銷雜誌,米灰色的布藝組合沙發上整潔地疊放著羊絨毛毯,開放式廚房的操作檯收拾得一塵不染——這裡處處都彰顯著一個年輕得志的職場女性對體面、溫馨生活的用心經營。
然而,就在這間充滿秩序與生活氣息的明亮客廳角落裡,卻極其突兀、極其冰冷地佇立著一座定製的不鏽鋼巨型鐵籠。
它是這個溫暖空間裡唯一的異物,卻又被女主人的意志理所當然地安置在房間的一隅,成了某種荒誕的私人家居。
一千多個日夜,就這麼像靜默的水流一樣,在鐵欄杆的縫隙裡淌乾淨了。
欄杆外,那隻被美由打理得毛髮油亮的柴犬波奇正趴在毛茸茸的定製狗窩裡,嘴裡嚼著乾淨的磨牙骨,愜意地甩著尾巴;而在冰冷的鐵籠內,那個全身赤裸、四肢早已佈滿厚繭的生物,正順從地蜷縮在橡膠地墊上。他甚至早已忘記了人類直立行走的平衡感,嘴角習慣性地微張著,舌頭早已退化成了只能從水槽裡舔食的工具。
“明天日落,你就自由了。”
美由今天清晨出門上班前,那隻穿著裸粉色居家拖鞋的腳踩在鐵籠邊沿,隨口吐出的那句話,至今還在優人空洞的腦海裡迴響。
自由。
多麼荒謬、多麼令人生畏的詞彙。
當一個男人的自尊與人格早在九年前就被抽髓化骨,當他的精神與肉體早就在一次次的規訓中被馴化成了純粹的家畜,所謂的“自由”,不過是主人們玩膩了之後,將一件失去用途的閒置物品隨手丟棄在門外的另一種說辭。
哪怕明天日落時分,美由真的取來鑰匙擰開掛鎖、將那扇沉重的鐵柵門推開,這具殘骸又能爬向哪裡?
東京喧鬧繁華的街道上,絕不會有任何一個角落能容納一個連衣服都不會穿、連一句完整人話都吐不出來的怪物。他早就回不去人間,也去不了地獄。
優人緩緩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深陷在鐵條間粗糙蒼白的十指。
恍惚間,九年前高中教學樓裡那個秋風吹拂的樓梯拐角,少女西野柚希鞋底乾淨鹹香的白色室內鞋;
港區3501高層公寓冰涼的大理石上,高橋理子那雙高高在上、透著絕對神性與掌控欲的黑色樂福鞋;
還有江之島海浪聲裡,美由那雙沾著炭灰、將他從“波奇”踹進“賤豬”泥沼的硬底運動鞋……
它們曾先後落在這個男人的背脊、胸膛與靈魂之上。每一次踐踏都帶來一陣劇烈戰慄的快感與劇痛,每一次重擊都剝去一層屬於人的皮囊,直到最後,連骨髓都被研磨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一捧細灰。
所謂塵埃,本
就無處可去。
它不過是無意間吸附在某雙高貴的鞋底上,被帶進光鮮亮麗的廳堂,在被嫌惡地蹭落在門墊上之後,又隨風飄進不見天日的黑暗角落裡。
這就是塵埃全部的命運,也是它唯一的本分。
窗外,掠過東京高樓林立天際線的海風,吹散了夕陽最後一抹刺目的殘紅。
明天日落的時候,天大概會下雨吧。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