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尾巴》部分內容

梁曉聲《尾巴》部分內容

作者:donggui

我不但聲音極小,而且語調近乎可憐,還不禁地流露出乞求似的意味兒。

教授從我手中將那幾頁紙扯了過去,看了片刻,臉上沒任何表情地雙手呈給了史密斯小姐。他竟連點兒驚訝也不偽裝出來!

史密斯小姐接過看了片刻,美爾一笑,並不當回事兒地說:“的確是嚴重的疏忽。現在,我親愛的朋友,你既然已表示願意虔誠地與我們合作了,你的名字當然應該列在名單之中!”

她說罷,拉開她的小包,掏出筆,便在其中一頁紙上寫了幾行字,復莊重之至地遞給我。

我接過看時,見紙上既不但寫了我的名字,還寫上了她自己的中英文兩種簽名。

我頓感一陣釋然,不由得笑了。抬頭望史密斯小姐和教授,見他們也對視著心照不宣地微笑。

教授接著說:“我們決定將本市作為推行我們偉大理想的試點市。也可以認為是世界上的第一座樣板城市。希望能模範遵守我們的紀律,嚴格保守秘密!”

我連連點頭回答:“能!能!……”

不禁地有幾分受寵若驚,誠惶誠恐。

教授還說,當計劃實施以後,這座城市的人口將減少到目前的百分之八左右。也就是說,百分之九十二的人,將在某一天裡,變成為那一種丸。他們和她們,可能是在自己家裡變的,也可能是在家以外的什麼地方變的。比如公園裡、電影院、劇場裡、餐館裡、公共汽車出租汽車裡,甚至,可能正在路上走著走著,就迅速縮小終於變成了一顆丸。

那以後城市將顯得清靜無比。財富一下子極大地過剩了。原先積累的財富,僅供百分之八左右的人享用還不過剩麼?吃的穿的住的行的,各取所需就是了。

在以後的十年乃至二十年中,根本不必再生產什麼再造什麼,只要將原有財富妥善儲存就是了。受到保護的人士們,男女之間的比例是一比六。也就是說,每一位男士只要他高興那樣,則就起碼可以同時與六位女士保持親愛的關係。以緩解男士們的心理由於城市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了而覺得無聊。

至於女士們,不消交待,將皆是年輕佳麗。那些寶貴的丸如何收集起來呢?也不必犯難,早已訓養了一批嗅覺特別靈敏的犬,一顆也不會糟蹋。沒變成丸的我們,每月都可領到一九……

史密斯小姐接著教授的話說,營救花旗參枝子小姐,也要靠教授研製的藥液出奇制勝。據她獲得到的情報,今天是“兇尾幫”幫主的生日,晚上全體“兇尾幫”要在他們佔領的市區舉行慶祝活動。藥液早已注人各種酒類的瓶子裡……

我疑慮重重地問:“可……怎麼才能保證,他們一定會集體地一齊都喝我們希望他們都喝的各類酒呢?”

史密斯小姐穩操勝券地說:“我們已經確定了百分之百忠誠可靠的內應人物。”

她望著我的那種目光意味深長。彷彿在她看來,我還不算百分之百地忠誠可靠似的。

我大不以為然而又難免有幾分酸溜溜地問:“什麼人?”——話一出口後悔不及,如同一個不識趣兒的人多嘴問了一件自己根本沒資格知道的事。

史密斯小姐略作沉吟,眼睛一眨,那一種意味兒深長的目光變成了君子不相欺的坦率目光,直言不諱地說:“你認識”。——隨後朝教授一擺下巴:“請他到這兒來。”

於是教授老奴僕似的躬身默默退出。不一會兒,我正在心中暗暗猜想著也許是哪一個我認識之人,門開處,教授彬彬有禮地以手勢讓進了一位風度翩翩的瘦高男子。不是別人,卻是韓書記的秘書小吳。我早就覺得這傢伙不是個好東西!

他看見我,不禁地一愣,立即又江湖老大似的抱拳道:“梁主任,久違久違。”

我不動聲色地問:“昨天,‘兇尾幫’的頭子往市委打訛詐電話的時候,你是不是接過話筒在那邊兒說了幾句?”

他又一愣,反問:“我故意變調,你怎麼還聽了出來?”

我冷著臉說:“就算你變成一隻鳥,我也能從你的叫聲聽出那是你!”——我下了床,趿著拖鞋走到他跟前,蔑視著他問:“韓書記對你一向很信任,他安插你到我身邊做我的副主任,我也很識抬舉地滿足了你的野心。我自認為並不曾虧待過你,你為什麼不辭而別,既背叛了我又背叛了韓書記,競投靠‘兇尾幫’呢?”

他也冷起臉瞪著我,也一臉的輕蔑,厚顏無恥地說:“野心人人都有,彼此彼此。我的野心不像你和韓書記錯誤地估計得那麼小。”

我說:“那麼‘兇尾幫’又能給予你什麼了不起的身份和前途呢?”

他說:“起碼尊重地請我參與重大的決策,而不是當抄抄寫寫的角色。”

我說:“那麼昨晚的事件你也參與策劃嘍?”

他說:“不錯。”

我回想起我當時遭遇的終生難忘的羞辱和種種兇險,揮手朝他那張白淨無髯的臉上扇去。

史密斯小姐用她修長的胳膊架住了我的手,橫身於我和他之間,調解地說:“算了算了,從現在起就都是自己人了,同志關係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今後誰也不要耿耿於懷!”

我只得退至床邊坐下,悻悻地說:“那麼,現在是不能稱他吳秘書了,也不能稱他吳副主任了。叫他小吳,他更會覺得對他不敬。凡東西總得有個叫法,你們說我究竟該怎麼稱呼這位老相識新同志?”

教授說:“史密斯小姐已經為他起了一個美國名字,是……是……”

他撓起他的禿頭來。

而那自謂野心不小的傢伙自己說:“吳勞斯·萊斯”。

瞧著他那自鳴不凡的嘴臉,我心中嘲笑,這算什麼鳥名字!”吳勞斯·萊斯”,那就意味著一輩子也甭想有“勞斯萊斯”!

史密斯小姐說:“同志之間,叫他萊斯就行了。”

“萊斯”二字,由史密斯小姐這位美國娘們兒口中甜蜜蜜地叫出,在我聽著尤其像“來死”。

她也斜著我對“來死”說:“我們這位同志,內心裡似乎對你百分之百的忠誠可靠持異議,所以嘛,我就把你請來了。萊斯,跪下……”

“來死”雙膝一屈,當即跪下。仰臉望著史密斯,像聖徒望著天父。

“萊斯,學幾聲小狗叫。”

“汪汪!……汪汪!……”

“再學幾聲小貓叫。”

“喵兒……喵兒……”

“萊斯,吻我鞋尖兒。”

於是這個完全地,甘願地喪失了人的起碼自尊的傢伙,便將雙手撐於地,身子匍匐將頭低下去並且湊向史密斯小姐的鞋尖兒,經久不休地吻著。

“萊斯,把我鞋舔一遍。”

他就雙手捧起她腳,如同捧件什麼聖物,伸出舌頭,從她鞋尖兒舔起,將她那隻鞋仔仔細細舔一遍。彷彿她的鞋抹了一層厚厚的蜜,他是一頭

動物之中最饞蜜的狗熊崽子。而他以前給我的印象可是一個高傲的男子啊!

我掩飾不住自己對他的厭惡,皺著眉將目光轉向別處。我忽而感到一種極大的慶幸和安慰。因此前我常不無羞慚地覺得,自己肯定是這座城市裡頂厚顏無恥的人了,看來我未免自責過重了。眼前起碼還有一個比我更加厚顏無恥的人!

教授卻從旁深受感動似的讚歎道:“這是信仰的偉力呀!這真是信仰的偉力呀!世界上除了信仰,還有什麼其它的偉力能使人變得如此俯首貼耳呢!”

我看了教授一眼,略一思忖,認為他的話頗有道理。可不麼,當今之中國人,除了對美國,另外還會信仰什麼呢?在自己的國裡,另外還能豎立起什麼其它的信仰呢?又有什麼值得當成為信仰呢?而史密斯不但是美國人,而且是美國女人,而且是年輕的美國女人,而且是又漂亮又性感又善於賣弄風情的美國女人!這麼樣的一位美國女人,在許多中國男人的心目中,大概最能代表美國吧?大概便意味著就是美國吧?

我的前“尾文辦”副主任,舔罷了史密斯小姐的鞋面兒還不過癮,乾脆扭著脖子,後腦勺枕於地,捧高她腳,竟要繼續舔她鞋底兒。

史密斯小姐愉悅地笑了。我看出連她自己也感到被“崇拜”得怪不好意思怪不自在怪於心不忍。

她從他雙手中抽出那隻腳,輕輕踏在地上之後說:“萊斯,你已經把我的鞋舔得夠乾淨了!你使我心裡非常高興。起來吧起來吧!她說著,垂愛地伸出雙手攙扶他。我的前“尾文辦”副主任終於站起來。他橫了我一眼,一臉受到寵幸的矜傲。教授不失時機地又賣弄口舌地說:“一個人一旦確立了信仰,那麼不是戰士也將像戰士一樣勇敢無畏了;一個人一旦被信仰,那麼不是神也接近於神了。”我不禁地再次對教授刮目相看,沒想到這老古板居然也變得如此善於逢場作戲溜鬚拍馬了!世界真精彩人也真進步得太快了!他的討好之言說得不顯山不露水,史密斯小姐和我的前“尾文辦”副主任,卻分明的都被他拍得頗為得意。我故意大煞風景地哼了一聲。我雖然暗自嫉妒我的前“尾文辦”副主任的得寵,但若要我那麼下賤地表忠,我想我還是做不到習慣成痴的。不料史密斯小姐大為不快起來。她瞪著我質問:“你哼什麼?”我用更加酸溜溜的語調說:“卑賤並不一定就意味著是忠誠。”史密斯小姐竟指著桌上的一把手術刀吩咐:“萊斯,用那把手術刀殺了這個仍對你的忠誠可靠持疑義的人!”“來死”立刻抓起手術刀向我撲來。我嚇得一滾,摔在床邊地上,隨即鑽入床底下。我在床底下聽到史密斯小姐格格笑出了聲,之後說:“萊斯,別當真,我不過開句玩笑罷了!”被“來死”一手抬起的床,又重重落下。我又聽到教授說:“出來吧出來吧,史密斯小姐哪裡會真讓他殺死你呢!”我驚魂未定地從床底下鑽出,見“來死”手中仍緊緊握著手術刀。看得出來,他是那麼地想一刀結果我性命,而且自信著會幹得相當利落。對於史密斯小姐的收回“指示”,又是那麼地悻悻然怏怏然大為遺憾。教授以權威般的口吻評論道:“卑賤者最勇猛。卑賤者最勇猛。自古以來,卑賤者一旦覺悟了應該絕對服從

於誰,那就能成為殺人不眨眼的勇士了!”史密斯小姐問我:“現在,你還懷疑他的忠誠可靠麼?”我連聲怯怯地回答:“不了不了,不了不了……”她又對“來死”說:“萊斯,那麼你就把刀放下吧!””

“來死”很不情願地服從了。

史密斯小姐撫摸了他的臉頰一下,一抬手臂,“來死”目光中的兇惡頓時一掃而光。他受寵若驚而又心花怒放地挽著她,雙雙離開。

待門關上,他們的腳步聲走遠,我才敢低三下四地問教授:“他們怎麼走了?幹什麼去?”

教授說:“還能幹什麼去呢?就是一隻小狗,討主人喜歡地表演了一通,主人也得餵它點兒它饞的東西吧?史密斯小姐用她自己喂他。”

原來如此!我還當史密斯小姐靠什麼美國的迷魂藥控制了他的心智呢,卻不過靠的色情。而據我瞭解,我的前“尾文辦”主任是一名見色就變得弱智的男人。但他以前所迷的皆是咱們中國妹,還沒機會沾過洋美人兒的腥味兒。吃過魚的貓兒,一般總是覺得魚兒比耗子,不,比“智鼠”更受用。別說他了,如果史密斯小姐肯經常與我做愛,我也會甘當她忠誠可靠的奴隸呀!

教授自言自語地又說:“信仰的偉力加上姿色和性愛調味兒,男人的靈魂就徹底被女人攥在手裡了!”

我聽出教授的話也酸溜溜的。暗想他的心理並不見得比我的心理平衡多少。可史密斯小姐使命感再強,也不至於垂愛於他這個身材瘦小的禿頂半老頭哇!我的前“尾文辦”副主任畢竟風度翩翩體格健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