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回明

摘自回明

作者:1561757329

崔鶯兒復仇二人談笑間,大轎已離了地面,忽悠悠地上了路。

出了青磚鋪就的御路,拐上了繁華的大街,伍漢超正扭頭對楊凌講解著內功心法,忽地語聲一頓,下身未動,整個上身卻突然平移出半尺,一柄寒光閃閃的利劍自轎簾外刺入,一劍刺空,刺客亦有所覺,長劍刷地一聲抽了回去。

此時轎外大亂,傳來一陣喧鬧聲。伍漢超低斥道:“果然有刺客!”,語落抄起立在座旁的長劍,一團身撲了出去。

那一劍看得楊凌心驚肉跳,轎外急驟的兵器撞擊時、大街上百姓的尖叫喧吵聲鬧成一團,隨後一聲嬌斥餘音漸遠,只聽伍漢超喝道:“保護大人”,便沒了聲息。

楊凌定了定神,微微掀開轎簾見四名侍衛持刀緊張地護在周圍,臨近年關採辦年貨的人本來就多,這裡又是一條極繁華的街道,四下裡慌慌張張的人群還在奔跑,地上這兒丟了個肥豬頭、那兒扔了捆燒紙佛龕,一地的狼藉。

楊凌掀開轎簾兒出去喝道:“伍兄呢?”

一個侍衛持著刀,緊張地看著四下疾關逃的百姓道:“追著那蒙面女刺客去了”。

楊凌吁了口氣,說道:“去一個人,叫五城兵馬司的人趕快彈壓地面,亂子越鬧越”,他話音未落,眼角一道夭矯迅捷的人影一閃,那個侍衛被人一腳踢入人群,半空中已噴出一口鮮血。

那人影好快,劍光閃電般掠至,另一個已所覺的侍衛剛剛擰身劈出一刀,已被一劍搠在肩膀上,劍抽腿至,那侍衛打著轉兒砸向人群,楊凌只覺腰間一緊,已被人攬住提起,耳邊一聲嬌斥道:“斷後!風緊各投山門!”

楊凌腳不沾地,被那人裹脅著疾衝入人群,三繞兩繞拐進一條未燃燈籠的衚衕兒,衚衕不長,轉瞬間搶出去衚衕口兒停著一輛馬車,那人抖臂一甩,將楊凌扔進馬車,身形一團一縱,也跟著衝了進去,喝道:“馬上出城”。

楊凌被那一扔,昏頭轉向的摔進車內,剛剛揚起頭來,身旁就衝進一個人來,擠在他身旁坐下,隨即楊凌領口一緊,被人提了起來。

楊凌手忙腳亂地一按,觸手豐腴柔軟,剛剛覺出是條飽滿結實的大腿,整個人就被向後一按,“砰”地一聲撞在車棚上,一柄涼嗖嗖、鋒寒無比的利刃按在了頸上。

馬車急馳而行,眨眼功夫已在十里之外,馬車駛上叉道小路,行進一片寂靜的小樹林,崔鶯兒使了個眼色,馬伕騎著一匹早已備好的快馬,揚長而去。

楊凌定了定神,只見車中掛著一盞氣死風燈,燈光輝映下,那人摘下了遮面的黑巾,一身黑衣、肌膚如雪,襯托出一種不染纖塵的美麗。

那張俏臉清雅脫俗,明麗照人,一隻瑩潤無比綠意盎然的碧玉簪子橫插在油亮的青絲上,彎彎柳眉下一雙俏眼精光閃爍,冷厲無比。

楊凌怔了怔,說道:“紅娘子楊跨虎?”

那黑衣人勁裝的嬌俏美人先是一怔,然後啟齒一笑,弧貝急現的道:“原來你已識得我的底細,不錯,我正是崔鶯兒,廠督大人,你偌大的本事,還不是落入我的掌中?”

她短劍劍刃一橫,劍脊在楊凌頸上一壓,板起臉低聲冷斥道:“你為什麼要殺我丈夫?”

楊凌嘆息一聲,苦笑道:“初見夫人時,夫人購糧賑災,古道熱腸,頗有俠義之風,楊某雖身在朝廷,

自問不曾做過一件對不對百姓的事,你們為何狠心如廝,想要滅我滿門?”

他有心想點出暖窖之事,又恐這漂亮的女子惱羞成怒,自己又要受苦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崔鶯兒為之語塞,她頓了頓才冷笑道:“我賑濟災民,是因為我自己也是窮苦人,知道挨餓受凍的苦。我們不只想殺你,還想殺掉所有的官兒,推翻這個害人的天下,重建一個朝廷。”

楊凌吁了口氣道:“你賑濟百姓,只能讓他們吃飽這頓飯,然天災不斷,百姓嗷嗷待哺,你有多少錢財購買糧食?待到官倉吃空,你讓天下的百姓吃什麼去?你是濟一時之急,我引進那些作物,卻是從長遠打算,莫以為只有你同情百姓,當今天下雖有弊政,但是朝廷並不腐朽,官員們有許多都心憂百姓,你想重建一個朝廷,那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把這天下打得破破爛爛的,再破而後立麼那……”

楊凌話未說完,紅娘子一手將他擲出轎外,一聲嬌叱;“住口,任你百般狡辯,本姑娘今天都不會放過你的,我也不想再聽你巧舌如簧了!”

她心裡對這位廠督大人並無惡感,上次到他的莊上,看到他的那地裡的新作物,看到他對農民生活的重視,她心裡早已覺得這是個好人,是個好官,他們綠林造反為的是什麼,如果這位大人能讓這些新的作物有好的產量,而且像他所說極易栽種,如果徹底推廣之後,農民生活得到本質改善,廣大百姓不再到處饑荒遍野,人人有飯吃,有衣穿,那他們還要造反麼,甚至當時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心裡隱隱有些異樣的感覺,覺得這個人好特別,和其它人不一樣,甚至還想著和他好好談一談。

可是……

如今不管怎麼說,卻是他殺了自己的丈夫,就算他是個好官,能拯救天下百姓,可自己能不為自己的丈夫報仇麼?儘管這事是丈夫錯在先,而且不聽她相勸一意孤行,可現在已鑄成事實,他的丈夫和兩百多兄弟的仇這個坎心裡能過嗎?

說完,崔鶯兒銀牙一咬,狠下心來,嬌叱一聲,劍尖刺進楊凌的嘴裡只一轉動,一條血淋淋的舌頭伴著幾顆牙齒掉落轎中的地面上。

楊凌猛的睜大了雙眼,眼珠似要突出來般,這個女人怎麼會如此毒辣心狠,只啊啊悶聲慘叫,幾大口鮮血噴出,可見那刻骨銘心的慘痛。

崔鶯兒也別過臉去,有些不忍,這麼年輕的好官,有風度,有魄力,崔鶯兒腦海中有關楊凌的種種傳聞交織在一起,高高在上的天子寵臣、冷血嗜殺一夜之間剷除東廠的內廠督主、痴情重義為了愛妻敢抗聖旨的痴書生、威風凜凜大敗倭寇的將軍,和眼前這個談起莊稼眉飛色舞,全無一點官威的公子實在無法聯繫在一起。

現在卻被自己斬亂了他的嘴巴,割了他的舌頭,看著他滿嘴的汙血,痛苦得扭曲的面部,那風度氣質絕佳的模樣已不復存在,這樣的一個好人好官就要這麼鄖在自己劍下麼,她心裡突突的跳了幾下,有些不忍,但她真的不敢再聽他說下去了,才狠下心來割了他的舌頭,她不敢再聽他說話了,怕再聽他說下去她心裡會動搖,再也殺不了他。

這一刻她腦子裡想了很多,甚至一個想法腦海中瞬現即逝:為什麼沒有早些和這個人相識,這個人要是自己的夫婿,那該多好,然而,上天註定

兩人只能生死相見……

崔鶯兒有些心亂,綠林江湖,自己以前也不知道殺過多少人了,殺伐堅決果敢一直是她崔鶯兒的響亮名聲,尤勝丈夫,但她殺的那些人大多姦淫擄掠,無惡不作!可如今面對眼前的這個人卻有些狠不下心,她知道這不是個壞人,可她不得不殺,不然對不起死去的丈夫兄弟。

她悠悠轉過頭來看著痛苦不堪的楊凌,重新慢慢抽出已入鞘的寶劍,看著楊凌注視良久,崔鶯兒的表情很複雜。

看著劍刃泛著寒光,楊凌心頭一顫,他已說不了話,他知道,這個崔鶯兒已經對自己起了殺心,難道真的要就這麼死在一個漂亮美人兒的劍下麼?

就這麼沉悶了一會兒,氣氛有些怪異,看著嘴巴還在往外冒著血泡痛得直顫抖的楊凌,崔鶯兒終於開口了:“楊大人,崔鶯兒也知道你是個好人,還可能是個心繫黎明百姓的好官,可你殺了我丈夫和兄弟,他們殺去你的府上固然有錯在先,但這仇崔鶯兒沒法不報,希望大人如果有來世,如果還能再和鶯兒相遇,希望不再是敵對立場,鶯兒願做牛馬報答今日錯殺大人之罪,大人,我……我不會讓你有太久的痛苦,這一劍我會斬下大人的頭顱,用來祭祀我的丈夫,就讓鶯兒親手送你這最後一程吧……”

楊凌睜大了絕望的雙眼,他好悔恨沒有第一時間向這位紅娘子說出她的丈夫還沒有死去的消息,現在是想說也說不了,他拼命的搖著頭想說話,可發出的只有“喔”“喔”的聲音,他划著腳想給她在地上寫字,可馬上想到這位紅娘子斗大的字不識得一個,他一下呆住了。

看在崔鶯兒的眼中,以為他想玩什麼花樣,一隻玉足襲來鞭在他的小腿彎處,宛如巨石撞擊,楊凌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這一刻,他想起了同生共死的幼娘,想起了玉兒,雪兒那溫婉的可人兒,還有文心那深情的雙眼,可這一切馬上都要離自己遠去了……

思緒迴轉,眼前的崔鶯兒是一個絕麗容顏的俏麗女子,惹火的身材,吹彈得破的肌膚,可就是這麼一位絕色的美人兒卻要親手斬了自己,從她的眼神中,他看出她並不想殺他,但不得不殺,她要親手斬了自己,還要讓自己死無全屍。

就在自己痛苦不堪,眼神越來越絕望的時候,他看到崔鶯兒的劍動了,他看到了崔鶯兒眼神的不忍,她緊咬著貝齒,甚至拿劍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可還是向自己而來了。

崔鶯兒將劍架在了楊凌的脖子上,臉上表情很是複雜的看著他悠悠道:“楊大人,你不要怪我,崔鶯兒沒有選擇……”看著他手腳都在不停的因害怕而顫抖,絕望痛苦的眼神不甘心的看著她,又好似在乞求她放過他,口中還發出絕望的悶叫聲。

她死命咬住自己的雙唇,突然狠下心來,嬌叱一聲,將架在他脖子上的劍刃狠狠一拉,“滋”的一聲響,傳來清晰的利刃割斷喉嚨和頸項的聲音,並將楊凌的那聲悶叫阻止在半空,嘎然而止,從斬斷的脖頸處,鮮血噴出一米多高,崔鶯兒看著那被自己斬斷的頸項處血柱激噴而出,良久,那斷頭的屍身方才慢慢倒下,儘管頭顱已被斬去,而整個身體四肢還在不停地使勁抽搐,顫抖,扭曲,可見其被人所斬的痛苦,其慘狀實不忍睹,十根手指在沒有大腦的無意識中顫抖著深深抓入地

面,斷頸處還在隨著他每抽搐抖動似湧泉般一股股往外冒著鮮血,染紅了楊凌的整個身軀。

崔鶯兒此刻卻絲毫沒有報仇殺人的快感,她腦子裡有些空白,良久沒有思緒,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對與不對。

看著眼前還在緩慢抽搐顫抖的無頭屍身,再看看被自己斬斷剛好滾落在自己腳邊的頭顱,那曾經是多麼帥氣的面頰,如今卻只能看到猙獰扭曲變形的五官,還有那被自己攪得破碎的嘴巴,兩隻眼珠鼓鼓突起似要破眶而出,面上那帶著深深恐懼和絕望的表情顯露無疑。

她嘆息一聲,可見他在被自己斬去的那一瞬間有多麼的害怕,多麼的不甘,這讓她從心底裡有著絲絲的失望,他不是很有魄力和擔當的內廠廠督麼,也會這麼恐懼死亡?

她心中以為他應該是那種坦然面對死亡的人,想到這裡,她對這位心中的好官有了些改觀,不屑的冷哼了聲,甚至有些瞧不起,遠比不上她這個不怕死的女人,結合他臨死前那種種害怕絕望的表情,原來這位楊大人也是這麼個貪生怕死的宵小之徒麼,可能自己錯看了他,自古貪生怕死的宵小之徒能有幾個好人?

她殊不知,楊凌只是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家裡還有幾位溫婉可人的娘子,雖然也見過了不少的生死,然則,怎可能真的不怕死?跟她們這些慣來只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的綠林英雄有些差距實則不足為怪。

崔鶯兒越想越不對勁,看著那猙獰變形的面孔,想想還險些把這個貪生怕死的宵小之徒看成如何的好人,再想想他殘忍的殺害了自己的丈夫和兩百弟兄,還有什麼比這更深的血海深仇?更覺之前的想法有些對不住死去的他們。

想到這裡她又重新生起恨來,再看到那恐怖猙獰的面孔突然感覺有些厭惡,她聽說這種死時有著強烈恐懼和不甘的人,死後會化為怨氣聚於自己的屍身尋仇於殺死自己的人,唯有將他們的屍身徹底的破壞,才能讓他們的怨氣無法得以聚身而害人。

想到這裡,崔鶯兒咬了咬牙,看了看腳下被自己斬下的頭顱,提起穿著小蠻靴的秀腳,慢慢停在那已破碎扭曲的面頰上方,突然用力的跺下去,發悶的頭骨破裂聲清晰傳出,踩在楊凌的面頰上,崔鶯兒開始發力,腳掌在面頰上左右用力碾動,伴著崔鶯兒千斤墜的內家功夫,只見秀腳下頭顱兩邊腦門處受重壓破碎急噴出紅白相間的腦漿和血液,可見他的腳力非同之一般,腳掌慢慢深陷進面頰,隨著崔鶯兒的慢慢加力碾動,兩邊腳縫的邊緣處兩顆眼珠突然擠出,帶出幾股褐黑色的漿狀物還連著一根長長的血筋,其模樣實慘不忍睹。

崔鶯兒清晰感覺腳下頭顱不停傳出頭骨沉悶碎裂的聲音,良久,她提起秀腳,看著那被自己踩壓得只有一尾指厚度完全已看不到五官的“頭餅”,深吸了口氣,又突然抽出長劍,對著那斷頭的屍身一陣揮舞,只片刻,那身軀血肉模糊,已被斬成肉糜。

至此,崔鶯兒長長吁出一口氣:“虎哥,你安息吧,鶯兒已經幫你報仇了……”一腳跨過那“頭餅”,正準備揚長而去,眼稍處突然注意到那頭顱被踩癟的額頭處有些異樣,崔鶯兒慢慢蹲下身子,白嫩的手指輕輕掀起額頭皮膚的一角,一張精製的人皮面具慢慢揭起,崔鶯兒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