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芸的故事
作者:xx3181378
肖芸像洗自己用過的月經帶一樣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零件扔到了野菠蘿木做成的大木盆中。
不同的是,她的月經帶沒有步槍零件那麼複雜,只是一塊紅布條加一根白布條而已——
紅布條用來墊像口罩一樣顏色但比口罩要柔軟得多的手紙。因為要跟同樣柔軟的“下嘴唇”親密接觸,這東西也必須柔軟。
現在高級多了,叫“衛生巾”,燻過香,味道很好聞。其實這玩意兒只有在女人“下唇”汙臊時才用,彼時“腥”潮澎湃,“紅”水滔天,薰香如同脫褲子放屁。現代人,太虛偽,太無聊。
白布條用來紮在豐腴健碩的肚皮上。大凡女人肚皮,肥膩得近乎辛辣,又因生育而變得結實無比。所以,這白布條也必須結實。”武裝帶”的尊號,絕非浪得虛名。
而步槍零件卻有槍栓、彈簧、撞針、子彈夾、扳機等形狀不一的鋼塊子,裝配起來也沒月經帶那麼容易。
還有不同的是——
洗月經帶用的是屋後水溝裡流淌過來的山泉。那山泉清亮得好像秋日天空,裡面時而有小魚歡快地遊弋。從月經帶上洗刷下來的血塊和陰液,更讓魚兒們趨之若鶩,譬如浸泡在羊水中的貪嘴的嬰孩,一天比一天茁壯。
洗步槍零件用的則是晚上點燈的劣質煤油。
這種散發著刺鼻味道的液體,常常使肖芸感到噁心。在一個昆明女知青被村支書姦汙而喝下兩公斤煤油後,她更是聞到煤油味就想嘔吐。
自從來到中越邊境中國一側的溝谷裡,月經帶和“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就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
她生理上有些晚熟,在十六歲之前一直像個男孩子。不僅外貌長得瘦削,女性第二特徵不夠明顯,而且性格也缺少女孩子的寧靜、溫柔、膽怯、羞澀。
她和男孩子一起玩的樂趣遠遠大於和女孩子一起玩。
當然,和男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有羞恥感。那就是男孩子可以用一個小胡蘿蔔似的東西把尿撒得很遠,她卻不行。
因為沒有那個東西,她常常感到怒不可遏。她會忍不住找來一根小竹管,撒尿時夾在自己的腿中間。可那黃色的液體還是隻能往下淌,不能往前噴。
她的第一次月經是在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後才降臨的。在向車窗外張望小河那邊的越南時,她發覺兩腿間溼漉漉的,順手一摸,抬手一看,指頭上血乎乎的,嚇得她尖叫起來。
從那以後,在女同伴的教導下,她知道了在每個月的那幾天裡,用紅布條和白布條外加“口罩”來防止褲子不被腥血染紅。
說來也怪,自從她來了月經之後,她那瘦削的身體便像吹氣似的膨脹起來,到處都變得豐腴細膩而富有彈性。原本缺乏表情的小尖臉,也變成了生動秀美的橢圓臉。
“女大十八變,小雞變鳳凰。”真是一點不假。
至於步槍,她從接到手中的那一刻起,就發自內心地把它當成了第二生命。
在亞熱帶雨林環繞的空場上,發槍儀式隆重得讓她幾乎流淚。老紅軍、老八路、老解放軍戰士,一個接一個地向男女知青們講述槍的來之不易,苦口婆心地告訴他們“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的道理,還講了好些為了槍而獻出自己寶貴生命的先烈的故事。
因為深深理解了“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的真理,又知道了武器的來之
不易,肖芸對發給她的那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就像對待自己的處女膜一樣珍惜,甚至超出有加。
十八歲生日那天,她的處女膜被支部書記輕而易舉地搗破,她也沒有過度傷心。
可她的步槍偶然生了點鏽,她就會難過得兩天吃不下飯,並寫下了整整十頁紙的“鬥私批修”檢討書,自己張貼在牆上。
肖芸把步槍扔進大木盆是為了擦拭乾淨,使其像新的一樣。
自從她的槍生了一次鏽之後,她幾乎每天都要擦一遍槍,就跟她每天都要洗一次澡、拉一次屎、讀一篇毛主席的文章一樣。
不過平時擦槍沒這麼複雜,只是用一塊布蘸上點豬油,精心塗抹一遍。
這次之所以大費周章,把槍拆卸開來,泡在氣味難聞的煤油中,是因為她將要在公開場合使用這支還從未使用過的步槍。
準確地說,她是要用這支代表無產階級專政的步槍,去槍斃一個罪大惡極的階級敵人!
按當地人的說法,她將成為一名史無前例的女劊子手!
肖芸玩過三發子彈。
不過這三發子彈不是支部書記按規定發給她訓練用的,更不是這個貧下中農的代表在打穀場上跟她“結合”一次後給她的回報,而是她從家裡帶來的。
她去找班長商量打槍的事。班長是個老實的當地小夥子,不但同意她用槍,而且條件非常優惠,她打五發,給他三發就行。但結果是她也只打了三發,因為有兩顆子彈無論撞針怎樣撞擊,火藥也沒爆炸。
不過,這三發子彈已經讓她感受到了強烈的刺激——
一發被她射入一棵橡膠樹,碗口粗的樹沒有被穿透,只在正面留下一個手指大小的洞,雪白的膠乳像眼淚般流淌出來,滴在紅色的泥土中;一發被她射向了太陽,炫目的陽光讓她什麼也沒看到,只是在刺耳的槍聲中感到了肩頭被猛烈地撞擊了一下;一發被她射入水塘,幾乎沒有濺起任何水花,子彈就消失了。
此時,她有一種要把子彈射進某個生命體裡去的衝動。
這種衝動會給她帶來一種莫名的快感。
她想知道,一截像小拇指大小的鉛塊,以每秒鐘一千米的速度進入某個生命體時,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但是,她找不到這樣的對象。
在亞熱帶燦爛的陽光下,除了人之外,沒有其他生命可以供她射擊。而當時,她也不敢把槍口對準一個活生生的人。
儘管她並不覺得活生生的人有什麼了不起,值得她比對其他東西更加重視。
肖芸見過活人變成死人,而且不止一次。”文革”前,她的父親是重慶中級法院的法警科長。大約有十年的時間,那裡的死刑犯都是由她父親“送上路”的。
少女時代的肖芸,不但長得像個男孩子,而且膽量也出奇的大。八歲那年,她就偷偷地藏在刑場指揮車裡,親眼目睹了父親槍斃死刑犯的場景。剛開始是覺得好奇,後來竟感覺到了刺激、過癮。父親是她心目中的英雄,父親在刑場上執行任務時的鎮定、利索、一絲不苟,讓她印象深刻。只是,她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在這西南邊陲也充當了一回父親的角色。
支部書記鄭重其事地通知她要成為女劊子手。
實際上,支部書記在面對她的時候,永遠都是鄭重其事的。就是把她摟在懷裡,不由分說地解開她襯衣的鈕釦,把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碩大的乳房時,也
沒有一點不嚴肅的表情。就如同正在進行著一場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又像是在開墾一塊原始森林。
對男女之間的事,她聽說的比她看到的要多得多。
因而,當支部書記把她按倒在乾枯的、暖融融的橡膠樹葉上時,她除了驚奇和愕然之外,沒有更多不良的感受,反而有點竊喜。這說明,可以掌握她政治命運的人喜歡上了她。也就是說,從此她有權利在不屬於支部書記的人面前傲慢了。
那天的月亮很圓,很大,也很亮。
當支部書記呻吟一聲癱在她身上時,她發現他的狀態和瀕臨死亡的人沒有什麼兩樣——肌肉鬆弛,骨頭散架。嘴角有一股粘乎乎的液體在流淌,就像他“下面”淌出來的東西一樣。兩眼空洞無神,瞳孔放大,似乎再也醒不過來。
她不明白,人在快樂和痛苦達到極限的時候,在生理上會產生同樣的表現。
幾天前,支部書記鄭重其事地把她叫到隊部的辦公室。她以為他又要跟自己“結合”了。但他沒有把她摟進懷裡,而是鄭重其事地告訴她——
“我們要槍斃一個現行反革命,一個瘋狂攻擊社會主義的反黨分子。縣裡面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們公社,公社革委會經過認真研究,又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們生產隊。隊裡決定,由你來完成這項任務。這是黨對你的信任,是你的光榮。這種事以前都是由男人來乾的,可現在不同了,男人能幹的事,女人也能幹,你要為幾億中國婦女增光啊!”
肖芸受寵若驚,一時間竟激動得說不出活來。
支部書記神色莊嚴地拍拍她的肩膀,鼓勵她好好幹。接著便鄭重其事地解開她的襯衣,像豬崽似的叼住了她的奶頭,嘖嘖有聲地品咂起來。
肖芸如痴如醉,在接受支部書記佔有她身體的同時,也接受了充當女劊子手的角色。
儘管肖芸並不認為把一顆仇恨的子彈射進階級敵人的腦袋,會比擠出支部書記的精液更難。但為了這次槍斃人,她還是做了精心的準備。
首先當然是學習毛主席著作,用“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這類語錄再武裝一下自己的頭腦。然後將其落實到行動。
落實的具體方法,就是試驗處死各種生靈,以獲得剝奪生命的體驗。
小時候,她曾用家裡縫衣服的針將蚯蚓一條一條地扎死,再用削鉛筆的小刀把它們切成一段一段。看著這些軟體動物在死亡時的扭動,她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感。
她還抓過鄰居家的鴿子。這鴿子是白色的,身上有著密密麻麻的黑色斑點,品種很珍貴。但僅僅因為鴿子把屎拉在她家的窗臺上,她就把這鴿子身上的羽毛拔得一乾二淨,得意地看著這小生靈滿身血紅的在地上痛苦掙扎。
不過,在她即將槍斃一個活人時,這些體驗就都顯得不夠深刻,不夠刺激了。
她要屠殺更大型的生命,以此來證實自己的勇氣和膽量。
在生產隊裡,能夠供她屠殺的大型動物,當然首推牛、馬和豬。牛是耕地的,沒有疾病一般不可能被屠宰。馬是拉車的,也不可能給她做試驗對象。只有豬這種動物,它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人殺了吃。
於是,她選擇了殺豬。
實事求是地講,肖芸沒來農村以前,從未見過活豬。
她所見到的豬,都是在菜市場的厚木板上——腦袋被
剁開,與四肢分離。身上沒一根毛,被颳得像是未發育的男人。內臟淌著血水,按類掛在鐵鉤上。肉質細白光潤,卻被大卸八塊,攤放在案板上,論斤論兩地吆賣。
當她在生產隊的豬圈裡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豬時,興奮得如同第一次進了動物園。
她喜歡吃豬肉,但並不痛恨豬。
她曾經去看過殺豬,因而對殺豬的程序並不陌生。
由於支部書記支持她在充當劊子手之前對屠殺生命進行體驗,所以養豬場特意批准她在非節日的日子裡當眾宰殺一頭豬。
對於她要殺豬,全生產隊的人都沒有異議。對他們來說,一則可以吃上久違的豬肉,二則可以看年輕姑娘當屠夫。畢竟,在這方圓幾百裡內,還從沒見過女人操刀殺豬的,何況還是個漂亮的城裡姑娘呢?
殺豬的程序是從磨刀開始的——
她對磨刀並不陌生,因為她幾乎每天都要磨膠刀。這種帶槽的刀子是用來切割橡膠樹的,必須磨得鋒利無比,這樣才能把橡膠樹的樹皮儘量割得薄些。
所以,她磨起殺豬刀來也是霍霍有聲,把刀鋒磨得光可照人。
殺豬刀磨好之後,豬場的人已經把一頭二百多斤重的大公豬綁在了一條做木工活用的大板凳上。那頭公豬似乎已經知道厄運將至,細長的小眼睛突然瞪大,像牛眼似的,從嗓子眼中發出淒厲的哀號。
肖芸把本來就不長的頭髮用手絹緊緊扎住,襯衣塞進褲腰帶中,袖子高高挽起,很有點颯爽英姿的模樣。
為了能夠一刀致命,她在那頭豬的脖子下面用粉筆畫了一個圓圈。據她的觀察,以往豬場的人殺豬都是從這裡把刀鋒扎進豬的身體裡去的。
她怕一隻手臂的力量不夠,便用兩隻手緊緊握住殺豬刀,全神貫注地盯著豬脖子上的圓圈,往後退兩步,深深地吸了口氣,隨即衝上前去,使足全身的力氣將刀捅進公豬的喉嚨。
一股腥熱的豬血像紅色柱子似的噴射在她的胸脯上,就像支部書記的溼漉漉、熱乎乎的大手抓住了她的乳房。霎時間,一種不可言狀的快感充斥了她的全身。
她一動不動地趴在公豬身上,雙目緊閉,呼吸急促,盡情享受著這種不可言狀的快感,全然不顧豬的哀嚎和掙扎。
就在她拔出殺豬刀的一剎那,她的下體有一股熱流噴薄而出,浸溼了緊緊箍著的月經帶和短褲。此刻,她終於明白——殺戮的快樂和性的快樂竟能如此完美地交合!
公豬已經斷了氣,四肢慢慢地僵直。
肖芸也從極度亢奮中漸漸平復下來。
她直起腰,解開頭髮上的手絹,讓滿頭烏髮在山風中戰旗般的飄揚,踮著腳尖,高舉滴血的殺豬刀,擺了個“吳清華處死南霸天”的造型。
她感到自己很有點“紅色女劊子手”的意味了。為捍衛無產階級專政而殺人的責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後來她還殺了一隻猴子,不是用刀,而是用鋤頭。
這隻猴子是闖入山民的玉米地裡被活捉的。支部書記強令那個山民把猴子送來,給肖芸當試驗品殺掉,以便她在執行槍斃任務時毫不手軟。
她拿起一把鋤頭,不由分說地砸在了猴子的頭上。
那猴子被砸得腦漿迸裂,連慘嚎一聲的機會都沒有,就一命嗚呼了。
支部書記對她的行為很驚訝,因為他從沒見過一個年輕姑娘能夠這樣殘忍。但他也很滿意,因為只有這樣
殘忍的女人才能在刑場上扣動扳機。
在執行槍斃任務的前一天晚上,支部書記又跟她“結合”了一次。
當支部書記在她身上哼哼唧唧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了以往從沒有過的興奮,這種興奮好像瓜蔓似的在她全身每一處爬過,以至於她無法抑制地從嗓子眼裡發出歇斯底里的呻吟和尖叫。
她確信,這是屠殺生靈之後給她帶來的快感的延伸。更準確地說,在她親手製造了死亡之後,只有男人的元陽才能使她獲得心理和生理的平衡。
在壯懷激烈的殺人慾望驅使下,她對性愛也產生了異常強烈的需求。
黎明時分,肖芸起床,仔仔細細地清洗了自己的下身。然後特意換了一身黃色的舊軍裝,跟隨著支部書記來到了刑場。
這身舊軍裝是父親傳給她的。當知青後,她只是在盛大節日時才穿一次。對她來說,充當女劊子手,當然是盛大的節日和神聖的時刻,所以她穿上了它。
刑場佈置在一個山谷裡面,四周都是陡峭的山坡,山坡頂上是全副武裝的民兵和機關槍。
據說本來要組織大規模的批鬥大會,讓革命幹部、貧下中農和知識青年代表對將要被執行死刑的現行反革命分子進行大批判,以此作為生動的階級鬥爭教育。
結果不知為什麼,這些儀式都被取消了,刑場上除了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的民兵之外,就只剩下一些馬蠅子和牛氓在飛舞。
肖芸從公社革委會主任手中莊嚴地接過了一發“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子彈。
這發子彈將由她射入死刑犯的腦殼。
這時,有幾個拿照相機的男女對著她不停地拍照,還有兩個揹著錄音機的把話筒伸向她,讓她談談當劊子手的感想。當然,他們說的名詞不是“女劊子手”,而是“死刑執行者”。
後來她才知道,這些拿著照相機、揹著錄音機的人是記者。她對記者歷來很崇拜,因為記者可以把普通人認為很普通的事寫得非常偉大,也可以把根本沒有的事寫得神龍活現。
也就是在這時候,她才明白為什麼讓她來執行死刑——
一是因為警察裡面階級敵人太多,已經不被信任;二是因為被槍斃的人是一個知識青年,由知識青年來對他執行死刑,更能證明他的所作所為不得人心;三是樹立典型,通過肖芸由一名普通的女知識青年成長為一名女劊子手的生動事例,來展現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成果。
肖芸沒想到被押上刑場的人她並不陌生。
這人是一個北京知青,曾經在一次開荒大會戰時代表北京知青宣讀一份決心書。當時她聽到身邊幾個四川女知青竊竊私語,對他充滿了好感,甚至說願意和他耍朋友。
他長得很高大,很英俊。要是給她機會,她也願意和他耍朋友的。可她沒有這種機會,因為她當時太普通了,普通到那人根本不會多看她一眼。
而此刻,就在這刑場上,她知道他不能不認真面對她了。
肖芸感到一絲快意,但也有些惆悵——
快意來自於對他以前目中無人的報復。也就是說,他終於栽到她手裡了;惆悵則來自於同一個現實,他馬上就要死在她的槍口之下!
肖芸努力在他面前表現自己的風采,就像所有少女第一次和情人約會時的那種心態。
由於她劇烈地豐滿起來,前幾年穿上去鬆垮垮的舊軍裝此時顯得很合身了。
她挺起高聳的乳房,一根武裝帶紮在腰間,使她的身體曲線玲瓏。她自信自己不再是昔日的“醜小鴨”,她已經有足夠的魅力吸引男人的眼球。
她兩手端著被擦拭得有如剛剛出廠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威嚴俏麗地站在刑場中央。但她臉上卻少了階級鬥爭的表情,只有讓受刑人注視自己的渴望。
那個北京知青赤裸著上身,被五花大綁地推到肖芸面前,如同那頭被肖芸摁在長板凳上宰殺的公豬,渾身都散發著悲哀和恐懼。
對此,肖芸很能理解——他還年輕,當然不願意去死。
他顯然遭受過嚴刑拷打。據說參與對他的審訊和批鬥的,就有那幾個當初想跟他耍朋友的四川女知青,她們下手比誰都狠。
他的胸口、脊背上傷痕累累,有些地方已經化膿,引來一大群蒼蠅在那裡下卵。尤其是他的臉部,腫得有籃球大小,眼睛眯成了一道縫兒,嘴唇厚得和豬嘴沒什麼兩樣。他的英俊、瀟灑,此時此刻都已經蕩然無存。
她很想問問他犯了什麼罪。但她沒有問,因為紀律嚴格規定她不能和死囚對話。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行刑命令下達時,把槍口對準他的腦袋,扣動扳機。
他唱起了國際歌。不是若無其事地唱,也不是悲壯激越地唱,而是歇斯底里地唱,聲嘶力竭地唱。顯然,他是在為自己壯膽。因為他渾身像打擺子似的顫抖,聲音也是斷斷續續的,牙齒相互敲打的聲響混雜在歌聲中,顯得十分可笑。
行刑的時刻就要到來了。
按慣例,受刑的死囚必須下跪。
讓他下跪的方法出奇的簡單——肖芸用槍托在他的膝蓋上猛砸了兩下,就像小孩用鐵錘敲打核桃一樣,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發出——這種方法是她少女時代偷看父親處決人犯時學來的。
那個北京知青疼得嚎叫起來,身體搖晃了幾下,雙腿一軟,先是膝蓋著地,而後就趴在了肖芸的腳下。
肖芸突然對他產生了一絲憐憫,下意識地想彎腰去扶他。
她覺得,讓一個男人雙手反綁、膝蓋斷裂、嘴裡塞滿幹屎、像狗一樣趴在她腳下接受死刑,似乎是有點兒過分,她有點於心不忍。
然而,他沒用她扶。事實上,她也不可能去扶他。
大概是因為不願意被人從背後開一槍,也可能是想要看清楚把自己送入地獄的這個女人長的什麼模樣,他艱難地轉過了身子,和她面對面了。
肖芸看清了他的眼睛。
準確地說,她看清了他眼睛裡的內容——對於生的渴望和對生活的無限眷戀。
就是一個擁有這樣眼睛的男人將要被她殺掉嗎?
她想起了被她切成一段一段的蚯蚓,被她剝皮似的拔光羽毛的鴿子,被她刺穿喉嚨、放幹豬血、砍下豬頭、大卸八塊的公豬,還有被她打碎了腦殼、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的猴子。
現在,這個活生生的男人也要死在她的手裡了。
屠殺的方法,是在他的腦殼上鑽一個洞。當然,也有可能是把他的半個腦袋炸飛。然後,失去生命的他,會像死貓、死狗、死耗子什麼的,被扔進已經挖好的大坑裡。一年以後,這裡的野草一定會長得特別茂盛。
想到這裡,她的大腿縫隙間開始潮溼。這應該不是撒尿,而是在她做某些夢時,在她被支部書記“關懷”時才會產生的生理反應。
她心旌搖盪,同時又有些尷尬。因
為在這樣特殊的場合,這種反應有點不合時宜。
“執行槍決!”
莊嚴而洪亮的聲音在山谷間久久迴盪。
所有人都把目光對準了年輕的女劊子手。
這目光有尊敬,有好奇,也有嘲弄。但所有這些目光中,都不乏看熱鬧的成分。
她舉起了“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感覺到手臂有些發抖。她知道這不是因為猶豫,而是由於她端槍端得太久所致。
她不想讓對方看出她有什麼情緒上的波動。她果斷地開了槍。
子彈正正地從北京知青的額頭鑽了進去。
他慘叫一聲,又嘎然而止。隨即眼睛瞪大,但裡面的內容卻像電影膠片斷了時銀幕一片空白一樣完全消失。而後,他的身子像被砍斷的大樹似的僵硬地向後倒去。
肖芸靜靜地看著——
看著他的小腿和大腿居然折成了180度。
看著他額頭上的小洞變成了一朵盛開的花朵——這樣豔麗的花朵只有在處女失身的時候才能在兩腿間的私密處看到。
看著他的身軀在有節奏地抽動——跟支部書記在她體內噴射白色液體後身軀的抽動沒什麼兩樣,也跟蚯蚓被斬斷、鴿子被拔毛、公豬被宰殺、猴子被砸腦後的抽動沒什麼兩樣。
肖芸走過去,一腳把他的身子踢得翻了個個。
頓時,她看到他後半個腦殼像被摔爛的紅瓤南瓜,紅紅白白的液體向外流淌著,有如生產隊裡的產婦在拉痢疾。
她的眼睛瞪大了,半自動步槍扔在了一邊,呼吸急促,渾身燥熱如火。
此刻,她需要一種宣洩,一種強烈的“愛”的宣洩,才能平息這種燥火。
她本能地撲入支部書記的懷中,喘息著說:“快,快給我……快……快關懷我……”
她主動脫下了衣服,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雙手捧著肥碩的乳房,不由分說地送入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支部書記的嘴裡……
幾天後,雲南的一家報紙在頭版左下角刊登了一條消息——
“惡毒攻擊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煽動知識青年不滿情緒並妄圖組織偷越國境的現行反革命分子張建設被執行死刑。”
“死刑執行者是一位年僅二十歲的重慶女知青。她以極大的革命義憤對現行反革命分子執行了死刑,廣大革命群眾對此無不拍手稱快。”
“這位革命女青年的扣動扳機標明:在執行死刑的領域中,女人也和男人一樣了。這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光輝思想的偉大勝利。”
半年後,肖芸被“因病”退回重慶。但每隔一段時間,她都會叫著支部書記和北京知青的名字,一絲不掛地出現在解放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