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の物語(一)
作者:xx3181378
刑場上壘起的高臺四周,站著一群無聊的閒人,閒人中夾雜著一些叫花子。士兵們催動馬匹,排開了隊形。那兩個風度迷人的女劊子手,打開了刑車,將犯人拖了下來。
犯人的腿可能是斷了,拖拖拉拉著,讓俺娘想起揉爛了的蔥葉子。女劊子手把他架到行刑臺上,一鬆手,他就癱了,簡直就是一堆剔了骨頭的肉。
行刑臺周圍的閒人們嗷嗷地叫起來,他們對這個死囚的窩囊表現不滿意。
“孬種!軟骨頭!站起來!唱幾句啊!”
在他們的鼓舞下,死囚慢吞吞地移動起來,一塊肉一塊肉地動,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動,十分艱難。
閒人們起聲鼓譟,為他鼓勁加油。
他雙手按地,終於將上身豎起,挺直,雙膝卻彎曲著跪在了地上。
閒人們喊叫著:“漢子,漢子,說幾句硬話吧!說幾句吧!說‘砍掉腦袋碗大個疤’,說‘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那個囚犯卻癟癟嘴,哇哇地哭了起來,然後高喊:“老天爺,我冤枉啊!”
圍觀的人突然都閉住了嘴巴,傻呆呆地望著行刑臺上的人。
兩個女劊子手風度依舊。這時,那個黑胖的監刑官大喊一聲:“時辰到——”隨著他的喊叫,大喇叭一齊悲鳴起來。
兩個女劊子手中的一個伸手揪住了死囚的辮子,往前牽引著,使死囚的脖子直如棍子。另一個用胳膊拐著刀,昂首挺胸,腳尖點地,來了個漂亮優美的造型。然後身體往右偏轉,又瀟灑地往左轉回,在死囚的身後舉起了鬼頭刀。
“噌——”一道瘮人的白光閃過。
伴隨著半截子“冤枉”的哀鳴,前邊那個女劊子手已經把死囚的首級高高地舉了起來。執刀的女劊子手與她站成一排,面對著監刑官,齊聲高呼:“行刑完畢,請大人驗刑!”
一直騎在馬上的黑胖大人,對著那顆懸空的人頭一揮手,像與朋友告別似的,然後就扯韁轉過馬頭,“噠、噠、噠、噠”馳離了刑場。
這時,觀刑的人們齊聲歡呼,叫花子奮勇向前,擠在刑臺周圍,等著上臺去剝死囚的衣服。囚犯被斬斷的脖腔裡,鮮血如除夕之夜的禮花,突突地噴冒出來。半截血脖子往上拱了拱,屍身猛地往前倒了,如同歪倒的一個大酒罈子。
俺娘終於看清了,監斬官不是她的舅舅,被女劊子手砍去腦袋的,才是她的舅舅。
俺娘跪在地上,給師傅曲姥姥磕頭。
姥姥白天的英姿在俺娘面前復現:健碩而苗條的身體先是挺立不動,然後迅速地往右偏轉,右臂宛如挽著半輪明月,“噌——”,舅舅的腦袋伴隨著舅舅喊冤的聲音就被姥姥斬落下來……
其實,俺娘對舅舅的死活並不關心,她關心的還是她自己。
她熱淚盈眶,是因為她想不到白天的夢想很快地就變成了現實。她也想做一個可以不動聲色地砍下人頭的人,她們冷酷的風度如晶亮的冰塊,在俺孃的夢想中閃閃發光。
事後,曲霞姥姥才告訴俺娘,她與俺娘那個當獄卒的堂舅曾是一對相好。堂舅犯了事,死在她的手裡,實在是天大的造化。”噌”一下子,比風還要快。曲霞姥姥說,她把舅舅的頭砍下來時,聽到頭說:“霞姑,那是咱家外甥女,多多照應吧!”
從此,俺娘就成了曲姥姥的徒弟,後來又成了繼承曲姥姥衣缽的最得意的
徒弟。曲姥姥也成了俺娘心目中最神聖、最讓她頂禮膜拜的女劊子手。
俺娘十六歲時,在省城獄押司跟著曲姥姥——俺孃的師傅,俺娘喊她媽媽——打下手當學徒。曲霞媽媽幹活時,俺娘在旁邊伺候著,用心揣摩師傅的一招一式。
那天,被俺娘腰斬的是藩司銀庫的一名庫丁。
為了處死偷盜銀庫的十名庫丁,上峰專門讓曲霞媽媽設計了一種刑罰——用燒紅的鐵棍捅進受刑者的肛門,將其活活地燙死。俺娘和曲霞媽媽用這法子一氣了結了九個庫丁,只剩下這個大嘴庫丁,判處腰斬,公開執行。
行刑那天,柴市口刑場人山人海。百姓們看砍頭看膩了,換個樣子就覺得新鮮。
為了行刑,劊子班半夜沒睡,曲霞媽媽親自動手磨那柄宣花大斧。大姨剛剛病死,小姨徐秀珍(人稱珍娘,俺的乾媽)準備木墩子、繩索什麼的。
俺娘原以為腰斬用刀。曲霞媽媽卻說,從祖師爺那時起,腰斬就用斧頭。但臨行時,為了防止意外,曲霞媽媽還是讓俺娘帶上了那把大刀。
把庫丁押上了行刑臺。這小子,斷魂酒喝多了,耍起了酒瘋,紅著眼,嘴裡噴著白沫子,整個一頭瘋牛。那兩扇大膀子,一晃就有千百斤力氣。二姨芸娘、小姨珍娘兩個人都制不住他。
這傢伙一鬧,看客們就喝彩;看客越喝彩,這傢伙就越瘋。好不容易才把他按倒在木墩子上。小姨在前按住他的頭,二姨在後面按著他的腿。他一點都不老實,胳膊打連枷,胡掄;雙腿馬蹄子,亂踢;腰桿子如蛇擰來擰去,後背拱上拱下,活像一條大蜈蚣。
監斬官有點煩,不等她們把那傢伙收拾服帖,就匆匆下達了執刑的命令。
曲霞媽媽掄起宣花大斧,高高過頂,猛地往下劈去。
“唆——”,一道白光一陣風。
曲霞媽媽舉起大斧時,看客們全都鴉雀無聲;她的斧頭落下時,人群裡一陣歡呼。
俺娘聽到“噗嗤”一聲響,看到一股紅的濺起來。二姨和小姨的臉都被熱血蒙了。
這一斧沒能把大嘴庫丁砍成兩段——曲霞媽媽的斧頭落下去那一霎,庫丁的腰桿扭到了一邊,結果只砍開了他的半邊肚子。
他的慘叫壓住了看客的歡呼。他的腸子蚯蚓般“哧溜哧溜”地竄出來,把個大木墩子蓋住了。
曲霞媽媽欲要補斧,但剛才那一斧用力過猛,已將斧頭深深地砍進木墩子裡。曲霞媽媽急忙往外抽斧,無奈斧柄上沾滿了血汙,把根斧柄弄得如一條大泥鰍,抓一把滑溜溜,根本使不上勁。
看客嗷嗷地喝起倒彩來。大嘴庫丁四肢揮舞,慘叫聲驚天動地。
看到這情景,十七歲的俺娘心急智生,不待曲霞媽媽吩咐,趨前一步,雙手掄起大刀,接著曲霞媽媽劈開的缺口,一咬牙,一閉眼,一刀下去,把庫丁斬成了兩段。
這時,曲霞媽媽回過神來,轉身對著監刑官喊道:“執刑完畢,請大人驗刑!”
大人們都面色蒼白,呆若木雞。二姨和小姨鬆開了血手,起身站立起來。
被俺娘腰斬後的庫丁,後半截身體在血泊裡抽搐著,沒有什麼大動作。可他的前半截身體,那就太嚇人了。沒親眼看到的聽了也不會相信,親眼看到了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噩夢。
那傢伙八成是一隻蜻蜓轉世,去掉了後半截還能飛舞——
只見他用雙
臂撐著地,硬是把半截身體立了起來,在行刑臺上亂蹦噠。那些血,那些腸子,把女劊子手們的腳浸溼了,纏住了。
那傢伙的大嘴如一條在浪上打滾的舢板,嘶吼著,聽不明白在吼啥,血沫子噗噗地噴出來。最奇的是那條辮子,竟如蠍子的尾巴一樣,直鉤鉤地就翹了起來,在腦後挺了一會兒,然後疲疲塌塌地耷拉下來。
臺下的看客都噤了聲,膽大地還直著眼睛看,膽小的把眼睛捂了起來。還有一些嗓子淺的,捏著喉嚨哇哇地吐。
監斬的大人們都騎著馬跑了。
曲霞媽媽師徒四個,靜靜地站在行刑臺上,盯著那庫丁的半截身子,在她們腳下“大顯神通”。
折騰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那傢伙才很不情願地前僕,倒地後嘴裡還哼哼唧唧。如果捂著眼睛,光聽聲兒,還以為是小孩纏著俺娘和姨們鬧奶吃呢……
俺娘說:“瞪眼的人我見得多了,我見過的瞪眼的那才是真正的瞪眼,別說你們沒見過,河南省裡也不會有人見過。別說讓你們見,就是給你們說說也要把你們嚇得屁滾尿流。”
民國二年,項城袁宅的僕役劉浩盜賣了袁大帥的七星鳥槍。把袁大太太氣得眼冒金星兒,蹦著高兒罵:“小劉子,你個小兔崽子!竟敢監守自盜,不給你點兒厲害嚐嚐,別人會說這袁府是個養賊的窩。”袁大太太決定用一種特別的酷刑來拾掇劉浩,藉此殺雞給猴看。
她讓項城縣衙報刑名。縣衙那幾個掌刑吏員,報菜名一樣,把他們歷來用過的刑法一一報給袁大太太。無非是打板子、壓槓子、悶口袋、砍腦袋、五馬分屍、大卸八塊什麼的。袁大太太聽了後,連連搖頭,說都是些陳湯剩飯,又餿又臭。她說這事你們還得去向省裡那些行家請教。
袁大太太讓督軍下了一道手令,讓省獄押司貢獻一樁酷刑。當時的法司王大人接到聖旨後,連夜找到執法隊的曲姥姥。
曲姥姥是誰?她叫曲霞,是俺的親孃阿彩小媽媽的恩師。俺娘一直喊她曲霞媽媽。
王大人道:“大太太有旨,要咱們獄押司貢獻一種奇特的刑罰,整治她家那個偷了鳥槍的小廝。你們是專家,好好想想,不要辜負了大太太的厚恩,丟了咱法司的面子。”
曲霞媽媽沉思片刻,道:“大人,我估摸著,大太太恨那劉浩,最恨他有眼無珠,咱得順著她的意思做文章。”
王大人說:“對極了,有什麼妙法,趕快說來!”
曲霞媽媽從容不迫地說:“有一種刑罰,名叫‘閻王閂’,別名‘二龍戲珠’,不知當用不當用。”
王大人道:“快快講來聽聽。”
曲霞媽媽便把那“閻王閂”的施法,細細地解說了。
王大人聽罷,喜笑顏開,道:“你們先回去準備著,待本官奏請大太太批准。”
行刑前一天,王大人不放心,吩咐人從牢裡提出一個監斬候,押到大堂上,讓曲霞媽媽和俺娘演習“閻王閂”。
俺娘和曲霞媽媽遵從王大人的命令,把“閻王閂”套在了那個倒黴的監斬候的腦袋上。那人大聲喊叫:“老爺,老爺,俺沒翻供啊!俺沒翻供,為什麼還要給俺施刑?!”
王大人說:“一切為了袁大帥!上刑!”
執刑的過程很簡短。大概也就是一袋煙的工夫,那個監斬候就被曲霞媽媽和俺娘弄得腦漿迸裂,死了。
王大人說:“這件傢什果然
有些厲害,但死得太快了。大太太費這麼大的心思,讓我們選擇刑罰,為的就是讓劉浩受罪,讓那些個僕役們看著劉浩不得好死,起到殺一儆百的效果。你們可倒好,套上去,一使勁兒,噗嗤,完了,比勒死個兔子還要簡單,這怎麼能行呢?本官要求你們,必須把行刑的過程延長,起碼要延長到一個時辰,要讓它比戲還好看。”
王大人又下令從大牢裡提出了一個監斬候,讓曲霞媽媽和俺娘繼續演習。
這個監斬候頭大如鬥,“閻王閂”尺寸嫌小,費了很大的勁兒,桶匠箍桶似的才給他套上。
這一次行刑表演還算成功,曲霞媽媽和俺娘足足花了一個時辰,讓那個大頭的冤鬼吃盡了苦頭,才倒地絕命。
王大人總算露出滿意的笑容。面對著大堂上兩具屍首,他對曲霞媽媽和俺娘說:“回去吧,把傢什好好拾掇拾掇,沾了血的皮繩子換下來,換上新的,把鐵箍擦乾淨,最好能刷上一層清漆。你們穿的緊身衣和尖頭皂靴什麼的,也回去刷洗乾淨,讓大家看看咱執法隊女劊子手的風采!”
偷盜鳥槍的劉浩,已經被綁在一根柱子上。
這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文文靜靜地,乍一看是個大姑娘。尤其是他那雙眼睛,生得真叫一個俊:雙眼疊皮,長長的睫毛,眼珠子水汪汪的,黑葡萄一樣。
可惜了啊!俺娘暗自嘆息,可惜了這樣一個小白臉。
老管家走到臺前,唱歌似的喊叫:“大太太有令——給大逆不道的小畜生劉浩上刑——”
拴在柱子上的劉浩號啕起來,大聲哭叫:“太太開恩哪!饒奴才一條狗命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俺娘和曲霞媽媽抖開刑具,每人扯著一端的牛皮繩子,向劉浩撲去。
真是老天有眼,那個亮晶晶的鐵箍子,簡直就是比量著劉浩的頭造的,套上去不鬆不緊,剛好吃勁。劉浩那兩隻俊眼,恰好從鐵箍的兩個洞裡露出來。
套好了鐵箍,俺娘和曲霞媽媽各往後退了兩步,抻緊了手裡的牛皮繩子。
那個劉浩還在嘟噥著:“好娘……好姐……給個痛快的吧……”
這時候了,誰還有心思聽他囉嗦呀!俺娘望著曲霞媽媽,曲霞媽媽望著俺娘,心也領了,神也會了,彼此微微地點點頭。
曲霞媽媽嘴角浮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這是她老人家幹活時的習慣表情——她老人家是一個文質彬彬的女劊子手。她的微笑,就是動手的信號。
俺孃的胳膊一下子收緊了,只使了五分力氣,立即就鬆了勁兒。外行根本看不出她們這一鬆一緊,牛皮繩子始終直直地繃著呢。
劉浩怪叫一聲,又尖又厲,勝過了萬牲園裡的狼嗥。
俺娘和曲霞媽媽知道大太太喜歡聽這聲兒,就暗暗地一緊一鬆——她們不是在殺人,而是高明的樂師在製造動聽的音響。
劉浩似乎也十分配合俺娘和曲霞媽媽手上的動作,口中一會兒是抽筋一樣的呻吟,一會兒昇華成淒厲的慘叫,節奏有致,高潮迭起。
突然間,俺娘聞到了一股撲鼻的惡臭。
她馬上就明白了——劉浩這個雜種,已經屙在褲襠裡了。這小子的下水大概爛了,那股子臭氣直透腦子,絕對不是人間的臭法。
俺娘真想跑到一邊去大嘔一陣,但這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俺娘與曲霞媽媽交換了一個眼神,又是一次心領神會——是時候了,劉浩
遭的罪也差不多了,不能讓他的臭氣燻了袁大太太。
於是她們師徒二人暗中使上了源源不斷的力道,讓那鐵箍子一絲一絲地嵌進劉浩的腦殼。眼看著劉浩這個倒黴孩子的頭就被勒成了一個卡腰葫蘆。
這小子的汗水早就流乾了,現時流出的是一層膘膠般的明油,又腥又臭,比褲襠裡的氣味好不到哪裡去。他拼著最後的那點子力氣,哀婉動人地嚎叫著。
俺娘是殺慣了人的,聽了這嚎叫聲也覺得瘮得慌。
銅鑄鐵打的漢子,也熬不過這“閻王閂”。要不,怎麼連孫悟空那樣刀槍不入、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裡煉了七七四十九天都沒有投降的魔頭,都抗不住唐僧一遍緊箍咒呢?!
其實,這道“閻王閂”的精彩之處,全在那犯人的一雙眼睛上——
俺孃的漂亮腳尖緊繃著抵住地面,柔韌的身體往後仰著、仰著,感覺到劉浩的哆嗦通過那條牛皮繩子傳到了胳膊上。
可惜了一對俊眼啊!那兩隻會說話的、能把大閨女小媳婦的魂兒勾走的眼睛,從“閻王閂”的洞眼裡慢慢鼓凸出來——黑的,白的,還滲出絲絲血紅的——越鼓越大,像雞蛋一樣從母雞的屁眼裡往外鑽,鑽,鑽……”噗嗤”一聲,緊接著又是“噗嗤”一聲,劉浩的兩個眼珠子,就懸掛在“閻王閂”上了。
俺娘和曲霞媽媽期待的就是這個結果。
她們按照預先設計好了的程序,讓這個過程拖延了很長很長。一點點地上勁,胡蘿蔔鑽屁眼,步步緊。只到了關鍵時刻,才猛地加力,就“噗嗤、噗嗤”了。
俺娘和曲霞媽媽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曲霞媽媽輕鬆叉腰,伸出腳尖撥弄劉浩的腦袋。劉浩的腦骨已經碎了,腦漿子和血沫子從裂開的頭顱縫隙裡滲了出來。他還沒斷氣,但已經昏了過去,昏得很深沉,跟死也差不離兒。
曲霞媽媽滿意地點點頭,牽上俺娘俏聲喊道:“行刑完畢,請大太太和王大人驗刑!”
袁大太太看了一眼仍在地上微弱抽搐的劉浩,心中一陣想吐,但還是手帕捂嘴強忍住了。然後對著觀刑的眾人說:“你們都看到了吧?他就是你們的榜樣!”
袁大太太對曲霞媽媽和俺娘慰勉有加:“還是法司的劊子手活兒做得地道!有條有理,有板有眼,有松有緊,讓俺看了一臺好戲。大小還是兩位姑娘,真了不起,難為你們了!”當即賞給俺娘和曲霞媽媽兩匹紅綢子、兩付金鐲子。
為了練出一手凌遲絕活,曲霞媽媽與朱雀門外的一家大肉鋪建立了密切的聯繫,遇到執刑的淡季,曲霞媽媽就帶著俺娘她們到肉鋪裡義務幫工。
她們將不知多少頭肥豬,片成了包子餡兒,最後都練出了秤一樣準確的手眼功夫:說割一斤,一刀下去,決不會是十五兩。
在曲霞媽媽執掌行刑隊帥印時,她們曾經在西柺棍街開辦過一家屠宰店,前店賣肉,後院屠殺,生意一度十分興隆。但後來不知是什麼人透了她們的底兒,使她們的生意一落千丈。人們不但不再來這裡買肉,連路過這裡時都避避影影,生怕被她們抓進去剁了。
俺娘記得在曲霞媽媽的床頭匣子裡,有一本叫做《秋官秘笈》的書。據曲霞媽媽講,是明朝的一個女執事傳下來的。書上記載了各種各樣的刑罰及施行時的具體方法和注意事項,圖文並茂,實在是這一行當的經典著
作。
曲霞媽媽指點著書上的圖畫和文字,向俺娘和俺孃的師兄弟、師姐妹們詳細解說著凌遲刑。書上說凌遲分為三等:第一等的,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第二等的,要割二千八百九十六刀;第三等的,割一千五百八十五刀。俺娘記得師傅說,不管割多少刀,最後一刀下去,應該正是受刑人斃命之時。所以,從何處下刀,每刀之間的間隔,都要根據犯人的性別、體質來精確設計。如果沒割足刀數犯人已經斃命或是割足了刀數犯人未死,都算劊子手的失誤。
曲霞媽媽說,完美的凌遲刑的最起碼的標準,是從人身上割下來的肉大小必須相等,即便放在戥子上稱,也不應該有太大的誤差。這就要求劊子手在行刑時必須平心靜氣,既要心細如髮,又要下手果斷;既如大閨女繡花,又似屠夫殺驢。任何的優柔寡斷、心浮氣躁,都會使手上的動作變形。要做到這一點,非常的不容易。因為人體的肌肉,各個部位的緊密程度和紋理走向都不相同,下刀的方向與用力的大小,全憑著一種下意識的把握。
曲霞媽媽說,天才的劊子手,是用心、用眼臠割人犯,而不是用刀、用手。所以,古往今來執行的凌遲刑有千萬例,真正稱得上是完美傑作的,幾乎沒有。大多數也就是把人碎割致死而已。所以愈到近代,凌遲的刀數愈少。到現在,五百刀就是最高的刀數了。但能把這五百刀做完的,也純屬鳳毛麟角。許多劊子手偷工減力,明明判了五百刀凌遲,能割上二三百刀已經不錯,更多的只是把犯人大卸八塊,戳死拉倒。
曲霞媽媽說,從前的凌遲刑,要將切割下來的肉,一片片擺在案頭。行刑完畢,監刑官要會同罪犯家屬上前點數,多一片或是少一片,都算劊子手違旨。所以這個活兒並不好乾。你想想吧,既要割得均勻,又要讓他在最後一刀時停止呼吸,還要牢牢地記住切割的刀數——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啊,至少要割整整的一天。有時還要按照上邊的吩咐,將行刑的時間拖延三五天,這就使行刑的難度更大。一個鐵打的劊子手,執行完一個凌遲刑,也要累倒在地。身為女劊子手,這樣的挑戰更加不言而喻。
曲霞媽媽說,後來的劊子手們學精了,不再把割下來的肉擺放在案子上,而是隨手扔掉。因此刑場周圍總是有大群的野狗、烏鴉和老鷹。每逢執行凌遲刑,就成了這些畜生們的盛大節日……
小姨珍娘一身戎裝,蹬著長筒皮靴站在行刑臺上,高聲地宣讀那紙上的內容:“查得江犯林嶽,字鵬舉,河南柘城人氏,現年四十七歲。江逆早年留學日本士官學校,歸國後,即倡言異端邪說,與亂黨勾結密切。後受亂黨指示,混人我鎮嵩軍中,陰謀策反為逆。民國十六年亂黨伏誅,江逆兔死狐悲,喪心病狂,竟陰謀刺殺大帥,幸天佑我軍,令劉大帥無恙。江逆犯上作亂,大逆不道,罪孽深重,十惡不赦,依律當處五百刀凌遲之刑。此判已報上峰照準並特派劊子手前來執刑。現在,有請軍法處監刑官劉豔花上校訓話。”
劉豔花是大帥劉鎮華的寶貝千金,從小就好打打殺殺的遊戲,性子像個小子。劉大帥對她很是器重,二十不到就封了她個上校。劉大帥恨極了企圖行刺的江林嶽,便派了自己的寶貝女兒前來
監刑。
劉上校清清喉嚨,提高嗓門,喊道:“弟兄們,今日凌遲江犯林嶽,本官心中是萬分痛惜!父帥說了,他本來是個前程遠大的軍官,曾經對他寄予了厚望。但他結交亂黨,犯下了十惡不赦的罪行,不是我們要殺他,是他自己殺了自己。父帥本想賜他全屍,但事關國家刑典,也不敢徇私枉法。為了讓他死得完美,父帥和我特意從省城請來了最好的劊子手。江林嶽,這是我送給你的最後禮物,希望你能坦然受刑,為我輩軍人樹立一個榜樣。爾等官兵聽了,今日之所以讓你們來觀刑,說句難聽話,就是要殺雞給猴看。父帥希望你們從江林嶽身上吸取教訓,只要你們能按照父帥教導你們的去做,我保證你們都有一個良好的前程。”
士兵們在軍官的帶領下,齊聲吶喊:“願為國家盡忠,願為大帥效命!”
劉豔花退回到椅子上坐下,衝著珍娘微微地一點頭。珍娘心領神會,俏喊一聲:“開刀!”
俺娘往前跨一步,與江林嶽站成對面,徒弟小翠把精鋼鍛造的凌遲專用小刀遞到她的手裡。俺娘柔聲說了句:“江先生,得罪了!”
江林嶽竭力做出視死如歸的瀟灑模樣,但灰白的嘴唇卻一直顫抖不止。
受刑者掩飾不住的恐懼,令俺娘恢復了職業的榮耀感。她的心在一瞬間又硬如鐵石,靜如止水了。眼前活生生的人不見了,行刑柱上只剩下一堆會發聲、會喘氣的血肉筋骨。
俺娘猛拍了江林嶽的心窩一掌,打得他兩眼翻白。
就在這響亮的打擊聲尚未消失時,俺孃的右手操著刀子,靈巧地一轉,就把一塊銅錢般大小的肉,從錢的右胸脯上旋了下來。這一刀恰好割掉了江林嶽的乳頭,留下的傷口酷似盲人的眼窩。
俺娘按照她們行當裡不成文的規矩,用刀尖扎住那片肉,高高地舉起來,向背後的徐秀珍媽媽、劉豔花上校和眾軍官展示。然後又展示給操場上的數千士兵。徒弟小翠在一旁高聲報數:“第一刀!”
俺娘感到那片肉在她手中的刀尖上顫抖不止,她聽到身後的軍官們發出緊張地喘息,聽到離她很近的劉豔花上校發出不自然的輕咳。不用回頭,她就知道眾軍官的臉已經改變了顏色。她還知道,他們的心,都跳動得很不均勻。想到這裡,她的心中充滿了幸災樂禍的快感。
近年來,落在俺娘手裡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她見慣了這些得勢時耀武揚威的人在刑場上的窩囊樣子。像江林嶽這樣還能把內心深處對酷刑的恐懼掩飾得難以覺察的漢子,實在是百個裡也難挑出一個。
她感到,起碼在這一刻,自已是至高無上的,她不再是她本人,她是權力的代表,是生殺予奪的法律之手!
她將手腕一抖,那片紮在刀尖上的肉,便如一粒彈丸,“嗖”地飛起,飛到很高處,然後下落,如一粒沉重的鳥屎,“啪唧”一聲,落在了一個黑臉士兵的頭上。那士兵怪叫一聲,彷彿腦袋被磚頭重擊了一下,身體搖晃不止。
按照行裡的說法,這第一片肉是謝天。
一線鮮紅的血,從江林嶽胸脯上挖出的凹處,串珠般地跳出來。部分血珠濺落在地,部分血珠沿著刀口的邊緣下流,濡紅了肌肉發達的胸部。
第二刀,俺娘從他的左胸下手,還是那樣的乾淨利落,還是那樣的準確無誤,一下子就旋掉了江林嶽
左邊的乳頭。
現在,江林嶽的胸脯上出現了兩個銅錢般大小的窟窿,流血,但很少。原因是開刀前那猛然的一掌,把他的心臟打得已經緊縮起來,使血液循環的速度大大減緩了。這是多少代劊子手在漫長的行刑過程中,積累摸索出來的經驗,可謂屢試不爽。
江林嶽的臉仍勉強保持著臨刑不懼的高昂姿態。但幾聲細微得只有俺娘才能聽到的呻吟,彷彿是從他的嗓子眼裡擠了出來。
俺娘儘量地不去看江的臉。她聽慣了被她宰割的犯人們發出的悽慘號叫,在那樣的聲音背景下,她反而能夠保持高度的冷靜。像江林嶽這樣還能咬緊牙關不出聲的硬漢,耳邊的清淨,反而讓她感到心神不安。
她聚精會神地把這片肉挑在刀尖上,一絲不苟地舉起來,向眾人展示:先監刑官,後軍官,然後是面如土色的士兵。小翠在一旁高聲報數:“第二刀!”
據俺娘自己分析,每當她向監刑官員和觀刑的人群展示從犯人身上臠割下來的肉時,總能在他們的心靈深處造成極大的震撼。這種震撼包括以下內容——
一是顯示法律的嚴酷無情和劊子手剝奪罪犯生命時的一絲不苟。
二是讓觀刑者感受到巨大的恐懼,從而收束惡念,不去犯罪,這也是她總喜歡在公開場合行刑並在法律許可的範圍裡讓受刑者死得痛苦不堪的原因。
三是滿足人們的好奇心。無論多麼精彩的戲,也比不上凌遲活人精彩。當她用刀尖挑著血淋淋的人肉轉圈示眾時,她感到自已是絕對的中心,而她的刀尖和刀尖上的人肉則是中心的中心。上至氣焰熏天的大人官員,下至刑場圍觀的士兵群眾,目光都隨著她的刀尖轉,更準確地說,是隨著她刀尖上的人肉轉。這也是她從來瞧不起那些戲子名角的根本原因。
俺娘把從江林嶽身上割下來的第二片肉摔在地上。
按照行裡的說法,這是謝地。
她用一塊乾淨的羊肚子毛巾,蘸上鹽水,擦乾了江林嶽胸上的血,讓刀口猶如樹上嶄新的砍痕。接著在他的胸脯上割了第三刀。這片肉還是如銅錢般大小,魚鱗形狀。
新刀口與舊刀口邊緣相接而又界限分明。俺孃的師傅曲霞姥姥說這凌遲刑別名又叫“魚鱗割”,的確十分地形象貼切。
第三刀割下去,露出的肉茬兒是白生生的,只跳出了幾顆血珠子,預示著這次的活兒有了一個良好的開端,這令俺娘十分滿意。
曲霞姥姥說,成功的凌遲,是流血很少的。她還說,開刀前,突然一掌拍去,就封閉了犯人的大血脈,使其血液都集中到腹部和腿肚子裡。這樣割起來才能像切割蘿蔔一樣,既切夠刀數,犯人也不至於斷氣。否則血流如注,腥氣逼人,血汙肉體,影響觀察,下刀無憑,勢必搞得一塌糊塗。
當然,她們久幹這行,被她們活剮的犯人少說也有上百個,所以無論出現什麼樣的情況,都不會手足無措。如果碰到受刑者血流如注、無法下刀的情況,她們會劈頭蓋臉地澆犯人一桶冷水,讓他突然受驚,閉住血道。如果涼水閉不住,就澆上一桶酸醋。醋有收斂之功,劈頭澆醋,蓋取其收斂之意也。如果此法也無效,那她們就先在犯人的腿肚子上割下兩塊肉放血,然後用烙鐵或香灰反覆烤炙犯人身上的傷口,以免犯人受刑未完,血盡而死。
現在,江林
嶽的血道已經被閉住了。俺孃的心情比較輕鬆,看來今天的活兒已經有五分成功的把握。徒弟小翠在一旁高喊:“第三刀!”
甩完第三片肉,俺娘回手就割了第四刀。
她感到江林嶽的肉很脆,很好割——這是身體健康、肌肉發達的犯人才會有的好肉。
如果凌遲一個胖如豬或是瘦如猴的犯人,劊子手就會很累。累是次要的,關鍵是幹不出俊活。曲霞姥姥說,她在民國初年做過一個夥同姘婦謀殺髮妻的男人。那男人一身的肥肉,像涼粉似的,一戳顫顫巍巍,根本無法下刀。從他身上割下來的,都是些泡沫鼻涕狀的東西,連狗都不吃。而且那傢伙受刑時大呼小叫、鬼哭狼嚎,弄得她心煩意亂,沒心思精雕細琢。
根據曲霞姥姥的經驗,在行刑過程中,罪犯過分地慘叫自然不好,但一聲不吭也不好。最好是適度的、節奏分明的哀號,既能刺激看客虛偽的同情心,又能滿足看客邪惡的審美心。她說自己行刑幾十年,殺人數千,才悟出一個道理:所有的人都是兩面獸,一面是仁義道德、三綱五常,一面是男盜女娼、嗜血縱慾。面對被刀臠割著的活人身體,前來觀刑的無論是正人君子還是汙糟小人,都被邪惡的趣味激動著,興奮著。觀賞這種“表演”的,其實比操刀的劊子手還要兇狠。
俺娘割下第五十片肉時,江林嶽兩邊的胸肌剛好被割盡。
至此,她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十分之一。
徒弟小翠給她遞上了一把新刀。她輕輕地喘了兩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她看到,江林嶽的胸膛上肋骨畢現,肋骨之間覆蓋著一層薄膜。那顆突突跳動的心臟,宛如一隻裹在紗布中的野兔。
她滿意地笑了——活兒做得不錯,血脈閉住了,五十刀割盡胸肌,正好實現了她原定的計劃。讓她感到美中不足的是,這個男人被她臠割時,一直不出聲嚎叫,使得本應有聲有色的表演變成了缺乏感染力的啞劇。
她對眼前這個姓江的犯人相當欽佩。除了開始時的兩刀,讓他發出了幾聲若有若無的呻吟之外,往後他就不出聲息了。
她抬頭看看這個男人的臉——只見他頭髮直豎,雙目圓睜,黑眼珠發藍,白眼珠發紅,鼻孔炸開,牙關緊咬,腮幫子上鼓起兩條小老鼠般的肌肉。
這副猙獰的面孔,著實讓她暗暗地吃驚。她捏著刀子的手,不由地痠麻起來。
按照規矩,如果凌遲的是男犯,割完胸脯肉之後,接下來就應該割掉他的生殖器。這地方要求三刀割盡,大小不必與其它部位的肉片大小一致。
俺娘根據她多年行刑的經驗,男犯人最怕的不是剝皮抽筋,而是割去襠中的寶貝。原因不僅是這部位被切割時會有特別的疼痛,而且會造成一種心靈上的恐懼和人格上的恥辱。絕大多數的男人,寧願被她砍去腦袋,也不願被她割掉男根。無論多麼強悍的男人,只要把他的襠中物一去,他就再也威風不起來了。這跟拔掉公雞的翎毛是一個道理。
俺娘不再去看那張令她心神不安的悲壯麵孔。她低頭打量著江林嶽胯間的那一嘟嚕東西——那東西可憐地瑟縮著,猶如一隻藏在繭殼中的蠶蛹。
她心裡說道:“江先生,實在對不起了!”
只見她左手把那玩意兒從窩裡揪出來,右手快如閃電,“唰”地一下,就割了下來。
她的徒
弟小翠高聲報數:“第五十一刀!”
俺娘隨手把那玩意兒扔在了地上。一條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遍體癩皮的瘦狗,叼起那玩意兒,鑽進了士兵隊裡。
這時,一直咬住牙關不出聲的江林嶽,發出了一聲絕望地嚎叫。
俺娘儘管對此早有思想準備,但還是嚇了一跳。
江林嶽的嚎叫聲非驢非馬,十分地瘮人,讓在場觀刑的官兵們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和震撼。俺娘看到行刑臺下那一條條被綁腿纏得緊繃繃的腿都在不安地抖動著。
姓江的犯人連聲嚎叫,身體扭曲不已。那顆清晰可見的心臟跳得特別劇烈,“嘭嘭”的聲音清晰可聞。
俺娘擔心那顆心撞斷肋骨飛出來。如果那樣,這次策劃已久的凌遲大刑就等於徹底失敗了。那樣不但丟了自己的面子,連督軍大人和劉豔花上校的臉上也不光彩。她當然不希望出現這樣的局面。
此時,江林嶽的腦袋前後左右大幅度地擺動搖晃著,撞擊在行刑柱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鮮血洇紅了他的眼睛,他的五官已經扭曲得面目全非。誰見了這張臉,一輩子都會噩夢連連。
這種情況俺娘沒有遇到過,她的師傅曲霞姥姥也沒講過。她的兩隻手麻脹得難受,幾乎握不住那柄小刀子。她抬頭看看小翠,小翠此刻也面色如土,指望她來接手完成任務是絕對不可能的。
俺娘硬著頭皮彎下腰去,摳出江林嶽的一枚睪丸——因為它們已經縮進陰囊裡,必須摳——一刀割了下來。
“第五十二刀。”她低聲提醒已經迷糊了的徒弟小翠。小翠用哭腔喊叫報數:“第……五十二……刀……”
俺娘把那個東西扔在了地上。她看到它在地上的樣子實在是醜陋無比。她體驗到了多年來未曾體驗過的生理反映——噁心!
“狗孃養的……畜生啊!”
彷彿石破天驚,江林嶽竟然抖擻起精神大罵起來,“劉鎮華,劉屠夫!你這個好賊,我生不能殺你,死後化為厲鬼也要取你的性命!”
俺娘不敢回頭,她不知道自己身後的劉豔花的臉色如何。她只想抓緊時間把這個活兒幹完。
她再次彎下腰去,摳出江林嶽的另一隻睪丸,一刀割了下來。
就在她將要立起的瞬間,江林嶽張口在她頭上啃了一口。
她感到頭頂一陣奇痛,情急之中猛地將腦袋往上頂去,這一下正好頂中了江林嶽的下巴。她聽到江林嶽的牙齒與舌頭咬在了一起,發出令人心悸的“咯唧”聲。鮮血從江的嘴裡噴了出來。
江林嶽的舌頭爛了,但他還是詈罵不止。儘管他的發音已經含混不清,但還是能聽出,他罵的還是劉大帥。
“第五十三刀。”俺娘隨即扔掉了手中的睪丸。
“割掉他的舌頭!”俺娘聽到劉豔花上校惱怒的聲音在腦後響起。她不由地回了頭,看到劉豔花的漂亮臉蛋已經扭曲了。
劉豔花上校再一次發出確鑿的命令:“這個畜生竟敢辱罵父帥,立即割掉他的舌頭!”
俺娘想說這樣做不合本行的規矩,但她看到了劉豔花惱羞成怒的樣子,就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還有什麼好說的?這位大帥千金的話就是規矩。
於是,俺娘轉回身,專心對付江林嶽的舌頭。
江的臉已經脹開了,血沫子從他嘴裡“噗嚕、噗嚕”地冒出來,根本就沒法子下刀。要挖去一個瘋狂的死刑犯的舌頭,簡直就是從虎口裡拔牙
齒。
江林嶽還在嗚嚕著罵人,大帥千金第三次下令:“割掉他的舌頭!”
在這關鍵時刻,祖師爺的神靈保佑著俺娘生出了靈感。她將小刀子叼在嘴裡,雙手提起一桶水,猛地潑到了江林嶽的臉上。
江林嶽啞口了。
趁著這機會,俺娘伸手捏住了江的喉嚨,往死裡捏!江的臉憋成了豬肝色,那條紫色的舌頭吐出唇外。
俺娘一隻手捏住他的喉嚨不敢鬆動,另一隻手從嘴裡拿下刀子,刀尖一抖,就將他的舌頭割了下來。
俺娘用手託著江林嶽的舌頭示眾。她感到那條不屈的舌頭顫抖不止,就像垂死的青蛙一樣。
她將血淋淋的舌頭丟在了劉豔花面前。
“第五十……四刀……”小翠報數。
江林嶽的臉變成了爛茄子一樣的顏色,血從他的嘴裡狂噴不止。沒有了舌頭,他還在罵,但發音已經十分困難。儘管知道他還在罵,但罵的什麼,誰也聽不出來了。
俺孃的雙手灼熱難耐。她感到自己實在是支撐不下去了。但高度的敬業精神不允許她中途罷手。
儘管因為大帥千金下令割舌,打亂了行刑程序,她完全可以將江林嶽儘快草率地殺死,但她的責任心和職業道德不允許她這樣做。她感到,如果不割足刀數,不僅褻瀆了國家的律令,而且也對不起眼前這條漢子。無論如何,也要割足五百刀再讓他死!
俺娘用鹽水毛巾揩乾江林嶽被水和血汙染了的身體。同時,她也把自己灼熱的雙手放在水桶裡浸泡了片刻,提起來擦乾。
江林嶽的無舌的嘴巴還在積極地開合著,但發出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微弱。
俺娘明白,行刑的速度必須加快,切割的肉片必須縮小,血管密集的部位必須迴避,原來的切割方案必須實事求是地進行調整。這不能她無能,只怨大帥千金亂下命令。
她抖擻精神,操刀如風。那些從江林嶽身上片下來的肉片兒,像甲蟲一樣四下飛落。
她用兩百刀割光了江林嶽大腿上的肌肉,用五十刀剮盡了江林嶽雙臂上的肌肉,又在他的腹肌上割了四十刀,左右屁股各剮了七十五刀。
至此,江林嶽的生命已經垂危,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他的嘴巴里溢出一團團血糊糊的泡沫,他的內臟器官失去了肌肉的約束,都在向外膨脹著。尤其是他的腸胃,就如一窩毒蛇裝在單薄的皮袋裡蠢蠢欲動。
俺娘直起腰,舒了一口氣。她已經汗流浹背,雙腿之間黏糊糊的,既有自己的汗,也有人犯的血。她後悔出門時特意換了雙尖頭的牛皮靴和加厚的棉襪子,現在被犯人的血浸溼,悶得十分難受。
只剩下最後六刀了。俺娘感到勝券在握,可以比較從容地進行最後的表演了。
她用第四百九十五刀割下了江林嶽的左耳。她感到江的左耳涼得如同一塊冰。接下來的一刀旋下了江的右耳。
當她把江林嶽的兩隻耳朵扔在地上時,那條已經撐得拖不動肚子的瘦狗,蹣跚過來,尖著鼻子嗅了嗅,便不勝厭煩地轉身走了。
江林嶽的雙耳寂寞地躺在地上,宛如兩扇灰白的貝殼。此時的江林嶽,樣子可怕極了。
小媽媽要下第四百九十七刀了。
按照規矩,此時她可有兩種選擇:一種是剜掉犯人的雙眼,一種是割去犯人的雙唇。但江林嶽的嘴唇已經破爛不堪,實在不忍心再下刀。俺娘決定了挖掉他的雙眼。
她知
道江林嶽死不瞑目,但死不瞑目又有什麼用處呢?
“江先生,俺不能徵求你的意見了。俺已經割了你的子孫根,俺還要剜去你的兩隻眼,讓你做一個安分守己的鬼吧。眼不見,心不煩,省得你到了陰曹地府還折騰,還想著造反,想著騷情。陽間不許折騰,陰間也不許折騰。無論在哪裡,折騰都是不允許的。”她自言自語地絮叨著,把尖刀對準了江林嶽的眼窩。
江林嶽的眼睛突然閉上了。
這實在是出乎俺孃的意料之外。她心中對江的配合感激萬分,因為即使像她這樣殺人如麻的職業劊子手,剜去男人目光炯炯的眼睛,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她抓緊這大好的時機,讓刀尖沿著江林嶽的左眼眶轉了一圈,輕輕地往外一挑,一顆血淋淋的眼珠子就被她剜掉了。
“第四百九十七刀……”小翠有氣無力地報了數字。
當俺娘舉起刀子去剜江林嶽的右眼時,他的右眼卻出格地圓睜開了。同時,他的嘴裡發出了最後的吼叫。這吼叫連俺娘都感到脊樑發冷。士兵隊裡竟有幾個人,像沉重的牆壁一樣跌倒了。
俺娘不得不對江林嶽那隻火炭一樣的獨眼動刀子了。那隻眼睛射出的彷彿不是光線,而是帶血的熾熱氣體。俺孃的手微微顫抖,幾乎捏不住滑溜溜的刀柄。她低聲地勸道:“江先生,閉眼吧,忍一忍就過去了。”但江就是不閉眼。
俺娘知道沒有時間可以拖延了,只好硬著心腸下了刀子。
刀子的鋒刃沿著江林嶽的眼窩旋轉時,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噬噬”聲響,從江林嶽那殘破的嘴巴里發出了像野狼一樣的嗥叫。
這樣的嗥叫可以毀壞常人的神經,但俺娘已經習以為常。真正讓她感到驚心動魄的,是那刀子割肉時發出的“噬噬”聲響。
“第四百九十八刀……”
又有十幾個士兵癱倒在地。
江林嶽的兩隻眼睛掉在地上,儘管上邊沾滿了泥土,但還是有兩道青白的、陰冷的死光射出,似乎在盯著什麼。
行刑至此,俺娘感到乏透了。
第四百九十九刀,俺娘割掉了江的鼻子。
此時,江林嶽的嘴裡只出血沫子,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一直梗著的脖子,也軟綿綿地垂在了胸前。
最後,俺娘一刀刺穿了江的心臟。
一股黑色的暗血,如同熬糊的糖稀,沿著刀口淌了出來。這股血氣味濃烈,使俺娘又一次體驗到了噁心的滋味。
她用刀尖割下一塊犯人的心頭肉,然後揚起頭、踮起腳尖,英姿颯爽地喊道:“第五百刀!行刑完畢,請大人驗刑。”
俺公爹做夢也想不到,再過七天,他就要死在俺的手裡。俺也想不到,一個女流之輩,俺竟然能夠操持人世間最殘酷的刑罰,殺了自己的公爹。
俺娘是省城軍法處執法隊的首席女劊子手,是本城的第一快刀,砍人頭的高手,是精通曆代酷刑並有所發明、有所創造的資深專家。因為出道早,人們習慣於稱她阿彩小媽媽。從十六歲那年腰斬了偷盜庫銀的庫丁,到三十一歲時活剮了刺殺劉大帥的江林嶽,俺娘在行刑隊當差十五年,砍下的人頭,用她自己的話說,比內黃一年出產的西瓜還要多。
俺的公爹江丙,被縣太爺錢丁這個拔屌無情的狗東西抓進了大牢。那天夜裡,俺心裡有事,睡不著,在炕上翻來覆去烙大餅。千不好萬不好也是俺的公爹啊
,俺心煩意亂,睡不著。越睡不著心越煩,越煩越睡不著。
豬叫成了狗聲,狗吠出了豬調;死到臨頭了,它們還在學戲。它們知道自己的死期近了。俺公爹的死期也近了。這些東西比人還要靈性,它們嗅到了從俺家院子裡散發出來的血腥氣。公爹你呢,你在那死囚牢裡是個什麼樣子?
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俺孃家原是殺狗宰豬的狀元,內黃縣裡有名聲。
俺娘十七歲那年,內黃遭了災。俺娘和俺小姨,也是俺的乾孃——徐秀珍媽媽一起投奔了俺舅爺原來的相好,在省城刑房當差的姥姥,俺娘和俺姨都喊她曲霞媽媽,並拜她為師,幹起了劊子手的營生。因為幹活出色,俺娘和俺小姨相繼成了省城新一代頭牌和二牌女劊子手,人稱“行刑姐妹花”,繼承了俺姥姥的衣缽。現如今,俺娘又把這殺人的技藝傳給了俺——人稱“玉面羅剎”的彩蓮小媽媽,而且殺的第一個人竟然是俺的公爹。
俺聽到從孃的屋子裡,傳出細微的響聲,又聽到豆粒在桌子上滾動的聲音。後來俺知道了,俺娘不是在數豆粒,她是數人頭呢:一顆豆粒代表著一顆人頭。俺的親孃在夢裡也念想著她砍下的那些人頭啊!
俺看到,俺娘舉起鬼頭刀,對著俺公爹的後頸窩砍去。俺公爹的腦袋,在大街上滴溜滴溜地滾動著,一群小孩子跟在後邊用腳踢它。俺公爹的腦袋為了逃避孩子們的踢打,一下接一下地跳上了俺家的臺階,然後滾進了俺家的院子,在俺家院子裡轉圈,俺養的看家狗黑子在後邊追著咬。俺公爹的腦袋似乎很有經驗,有好幾次,馬上就要讓狗咬住了,但俺娘行刑時拴在他耳朵上的細麻繩,挺成一根鞭子,橫著掃過去,黑子怪叫著跑了。擺脫了狗的追趕,俺公爹的頭,血淋淋地滾進了後院的豬槽……
四更的梆聲鑼聲,把俺從噩夢中驚醒。俺渾身冷汗,俺的心撲通撲通亂跳。娘還在數她的豆粒,現在俺才明白,俺娘為什麼那樣威人。
可憐的公爹,你這一次可是做大了,好比是安祿山日了貴妃娘娘,程咬金劫了隋帝皇綱,你這一次是死定了。你那顆圓溜溜的腦袋瓜子,少不了被掛在八字牆上示眾。
恍惚中,俺看到公爹的頭泡在俺的洗腳盆裡。盆裡的水,變成了紅殷殷的血。俺聞到了一股熱烘烘的血腥氣,就是俺剖開豬狗的肚子時放出的那種氣味,腥氣裡夾雜著臭氣。
公爹,您就聽天由命吧!
俺男人是俺公爹的獨生兒子。俺公爹子息艱難,四十六歲那年才得了這個寶貝疙瘩。為了好養,給他取了個賤名叫“狗蛋”。狗蛋頗能讀書,八歲時已是詩文滿腹,倒背如流。只是身子骨羸弱,十七八歲的人了,長得跟小雞子似的。俺打小就膩味他那風吹即倒的病樣兒,可俺娘卻認為江家是書香門第,家風醇正,一直有心說合俺倆的婚事。
十三歲那年,俺成了年長俺三歲的狗蛋媳婦。公爹江丙對俺很好,並不嫌棄俺家的職業,還經常文縐縐地誇俺“賢媳”。俺雖沒啥文化,卻長得十分喜慶,且身體健碩,豐乳肥臀,看相人常說這是“宜夫宜子”之相。加上俺做事勤快,不但把夫家的家務料理得妥妥貼貼,還能兼顧孃家的屠宰生意,因此日子過得也還和美。誰曾想,六十多歲的公爹竟然煽動鄉民抗捐,得
罪了官府,犯下了滔天大罪!
那天上午,狗蛋又哭哭啼啼地向俺娘求情,讓俺娘說服縣太爺放了俺公爹。俺娘當著俺的面對俺男人說:“你爹抗捐造反,驚了天動了地,被拿進了大牢。他是上峰點名的重犯,別說內黃縣,就是河南省,也不敢做主放了他。俺是省城的頭名劊子手,殺你爹的活肯定落在俺身上。俺不殺你爹,也有別人殺他。與其讓二把刀、三腳貓殺他,還不如讓俺殺他。俗言道,‘是親三分向’,俺會使出平生的本事,讓他死得轟轟烈烈。”
俺公爹的死刑判決書終於下來了。處死俺公爹的任務,自然又落在了俺娘——阿彩小媽媽的身上。那天,劉督軍將俺娘和內黃縣長錢丁叫了去,會商用何種刑罰處死俺公爹。看來,督軍大人是真的動了氣,他直截了當地說:“斬首不好,讓犯人死得太快,起不到震懾刁民的作用。”他希望能有一種奇特而殘酷的刑罰,讓犯人極端痛苦但又短時間死不了。他希望行刑後,還能讓犯人活上五天。
俺娘皺著眉頭,冥思苦想。
大約過了一袋煙的功夫,俺孃的眼睛突然變得極亮,神采飛揚地說:“大人,卑職想起來了,前清末年,俺師傅曲姥姥曾經給一個在皇陵附近拉屎的人施過檀香刑。”
督軍問:“什麼檀香刑?”
俺娘說:“卑職的師傅說得比較含糊,大概是用一根檀香木橛子,從那人的肛門釘進去,從脖子後邊鑽出來,然後把那人綁在樹上。”
督軍笑問:“那人活了幾天?”
俺娘說:“大概活了三、四天。”
督軍聽得眉飛色舞,大聲道:“好,好,檀香刑!就這麼定了,給那個老不死的江丙上檀香刑。明天準備一天,後天,八月十五,開始行刑。”
俺娘站起身,鞠了一躬,說:“大人,卑職幹這樣的大活,必須有一個幫手。求大人恩准,讓卑職的女兒給俺做副手。”
督軍問:“姑娘家家,能幹這個?你女兒是幹什麼的?”
俺娘道:“殺豬屠狗。內黃縣有名的女屠夫。”
督軍笑道:“倒也算個內行!好啊,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本督軍準了。”
刑車上有兩個囚籠,一個囚籠裡有一個江丙,兩個囚籠裡有兩個江丙。乍一看兩個江丙一模一樣,細一看兩個江丙大不相同。
俺感到假江丙也很面熟,輕輕一想就把他給認出來了。他不是別人,正是叫花子隊伍裡的小林子,是朱老四的大徒弟。
俺娘比俺更早就看到多了一個人犯。但她什麼樣的陣勢都見過,別說多一個人犯,就是多十個人犯,也不在話下。俺聽到娘輕笑著自言自語:“幸虧多預備了一根橛子。”娘真是有先見之明!
“先釘哪一個?先釘真的還是先釘假的?”俺娘把眼神挪到了眼前的兩個死囚犯臉上。
假江丙的眼神很散漫,真江丙的眼睛卻是大放光芒。他對著俺娘直點頭,響亮地說:“親家,別來無恙!”
說是親家,真江丙已經六十二歲,俺娘才三十四歲,兩人之間差了一輩還多。想到自己和女兒過一會兒就要將檀木橛子釘進女兒公爹的屁眼,俺娘不禁有點兒臉紅。
她微微笑著,將兩個握成拳頭的小手抱在胸前,對著親家江丙作了一揖,說:“狗蛋他爹,大喜了!”
俺公爹喜氣洋洋地說:“同喜,同喜!”
“是您先還是他先?”
俺娘問。
“這還用問?”俺公爹爽朗地說,“俗話說‘是親三分向’嘛!”
俺娘沒有說話,微笑著點點頭。隨後,她的微笑就像一張白紙被揭走了,露出了冷豔而獰厲的表情。
她對著押解人犯的衙役說:“開鎖!”
衙役猶豫了一下,眼睛四下裡張望著,似乎是在等候什麼人的命令。
俺娘不耐煩地說:“開鎖!”衙役上前,用哆哆嗦嗦的手,開了俺公爹身上的鐵鏈。
俺公爹伸展了一下胳膊,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刑具,很是自信地趴在了那塊比他的身體窄少許的松木板上。
那塊松木板十分光滑,是俺娘讓縣裡最好的細木匠精心修理過的。木板平放在殺豬的床子上。這是她們家用了十幾年的松木床子,木頭裡已經吸飽了豬狗的血,沉得像鐵。
俺公爹順從地趴到木板上,把頭歪過來,謙虛地問俺娘:“是不是這樣?彩蓮她娘?”
俺娘沒有理他,彎腰從床子底下拿起那條上好的生牛皮繩子,遞給了俺。
俺早就等得有點著急了,伸手就把繩子從娘手裡搶過來,按照事先演練過的方式,開始捆綁俺的公爹。
俺公爹不高興地說:“賢媳,你把咱家小瞧了!”
俺娘站在俺的身旁,專注地看著俺的動作,毫不留情地糾正著俺系錯的繩釦。
俺公爹咋咋呼呼地反抗著,對親家母和兒媳把他捆在木板上表示十分不滿。
他鬧得實在是有點過分,娘不得不嚴厲地提醒他:“親家,先彆嘴硬,只怕到了較勁的時候,您自己做不了自己身體的主。”
俺公爹還在吵吵,俺已經把他牢牢地捆在松木板上了。俺娘用手指往繩子裡插了插,插不進去。符合要求,她滿意地點點頭,悄聲說:“動手。”
俺疾步走到刀簍邊,捏出了殺雞時用過的那把小刀子,將俺公爹的褲子揪起,輕快地割下了一片,讓公爹的半個屁股顯露出來。
俺娘將那柄吃飽了豆油的棗木槌提到俺的手邊放下。她自己從兩根檀木撅子中選擇了一根看起來更光滑的,用油布精心地擦拭了一遍。然後站在了俺公爹的左側,雙手攥住檀木橛子,把奶嘴一樣圓滑的尖頭插在俺公爹尾骨下方的肛門口。
俺公爹的嘴巴還在嘮叨不休,說出的話又大又硬。但是俺娘從他顫抖的嗓音裡聽出了、從他哆嗦不止的腿肚子上看出了他內心深處的緊張和恐懼。
俺娘已經不再與江丙對話,她雙手穩穩地攥著橛子,容光煥發,神態安詳,仰臉看著俺,目光裡充滿了鼓勵和期待。
俺娘點點下巴,示意俺動手。
俺往手心裡啐了兩口唾沫,側著身,拉開了馬步,腳跟站得很穩,好像橛子釘在了地上。俺端起油槌,先用了一點小勁兒,敲了敲檀木橛子的頭兒,找了找感覺。
“不錯,很順手!”
然後俺就拿捏著勁兒,不緊不慢地敲擊起來。
俺看到檀木橛子在她的敲擊下,一寸一寸地朝著俺公爹的屁眼裡面鑽進去。油槌敲擊橛子的聲音很輕,“梆——梆——梆——”,連老傢伙沉重的喘息聲都壓不住。
隨著檀木橛子逐漸深入,俺公爹的身體大抖起來。儘管他的身體已經被牛皮繩子緊緊地勒住,但是他身上所有的皮肉都在哆嗦,連帶著那塊沉重的松木板子都動了起來。
俺不緊不慢地敲著:“梆——梆——梆——”。俺牢記著孃的教導:手上如果有
十分勁兒,你只能使出五分。
俺看到俺公爹的腦袋在床子上劇烈地晃動著。
他的脖子似乎被他自己拉長了許多。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俺實在想不出一個人的脖子還能這樣子運動:猛地一下子抻出,往外抻——抻——抻——到了極點,像一根拉長了的皮繩兒,彷彿腦袋要脫離身體自己跑出去。然後,猛地一下子縮了回去,縮得看不到一點脖子,好像俺公爹的頭直接長在肩膀上。
俺忍不住吃吃笑了起來。
“彩蓮!你弄啥呢?”俺娘慍怒地喝道。
“娘,沒啥。”俺還在低低地笑,“您看,俺公爹的頭像不像王八烏龜的頭!”
“閉嘴!好好幹活!”娘威嚴地說道。
俺繼續穩穩地敲打檀木橛子。”梆——梆——梆——”。
俺公爹的身上熱氣騰騰,汗水把他的衣裳溼透了。在他把腦袋仰起來的時候,俺看到他頭髮上的汗水顏色竟然又黃又稠,好似剛從鍋裡舀出來的米湯。
在他把腦袋歪過來的時候,俺看到他的臉腫脹起來,脹成一個紫色的銅盆。他的眼珠深深地凹了進去,就像剝豬皮前被俺吹起來的豬,像被俺吹脹了的豬的眼睛一樣。
“啪——啪——啪——”檀木橛子已經進去了一小半。
直到現在為止,俺公爹還沒有出聲號叫。
俺從孃的臉色上,看出了俺娘對俺公爹十分欽佩。因為在行刑之前,俺們考慮了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
俺娘最擔心的就是親家江丙可能發出鬼哭狼嚎一樣的號叫聲,這會讓俺這個初次行刑殺人的黃毛丫頭心驚膽戰,導致俺動作走樣,把橛子釘到不該進入的深度,傷及俺公爹的內臟。她甚至為俺準備了兩個用棉花包起來的棗核,一旦出現那種情況,她就會把棗核塞進俺的耳朵。
但是俺公爹至今還沒有出聲,儘管他的喘息比拉犁的黑牛發出的聲音還要大還要粗重,但他沒有嗥叫,更沒有哭喊求饒。
“啪——啪——啪——”
俺看到俺孃的臉上也有汗水流了出來。俺娘可是一個從來不出汗的人啊!
俺娘攥著檀木橛子的手似乎有點顫抖,杏一樣的眼睛裡有一種惶惶不安。
俺看到娘這個樣子,心中也慌了。與此同時,俺的手也有點拿不準了。俺一槌子悠過去,打偏了,打在了孃的手上。
俺娘呻吟了一聲,鬆開了手。
俺又一槌悠過去。這一槌打得更狠,橛子在俺孃的手裡失去了平衡,橛子的尾巴朝上翹了起來,分明是進入了它不應該進入的深度。
橛子的尖頭傷到了俺公爹的內臟,一股鮮血沿著橛子“哧哧”地竄了出來。
俺聽到俺公爹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嗥叫,比俺殺過的所有的豬的叫聲都要難聽。
俺孃的眼睛裡噴出了火星子。她低聲地說:“小心!”
俺抬起袖子擦擦臉,喘了幾口粗氣。在俺公爹一聲高似一聲的嗥叫聲中,俺的心反而安靜下來,手不酸了,腿不軟了,頭不大了,眼不花了。俺抖擻精神,拿捏著勁兒,繼續敲打檀木橛子:“梆——梆——梆——”
俺公爹的嗥叫再也止不住了,他的嗥叫聲把其他一切聲音都淹沒了。
橛子恢復了平衡,按照孃的指引,在俺公爹的內臟和脊椎之間一寸一寸地深入、深入……
“啊——嗚——嗷——呀——”
俺公爹的慘嚎聲越來越鬧心。
俺感到又要走神,但俺娘在關鍵時刻表現出
的平靜鼓勵了俺——公爹的慘叫聲越兇,俺娘臉上的微笑就越讓人感到親切。她的眉眼都在笑,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好像不是在執行天底下最歹毒的刑罰,而是在悠然自得地聽人唱戲……
終於,檀木橛子從公爹江丙的肩頭上冒了出來,把他肩上的衣服頂破了。
俺娘最初的設計是讓檀木橛子從俺公爹的屁眼裡釘進去,從嘴巴里鑽出來。但考慮到俺公爹生來愛唱戲,嘴裡鑽出根檀木橛子就唱不成了。再說,如果那樣做,也太汙辱了親家。所以就讓檀木橛子從他的肩膀上鑽出來了。
俺放下油槌,撿起小刀,將公爹肩上的衣服挑破。
娘示意俺繼續敲打。
俺提起油槌,又敲了十幾下,檀木橛子就上下均勻地貫穿在俺公爹的身體之中了。
俺娘仔細地觀看了橛子的進口和出口,看到各有一縷細細的血貼著橛子流出來。滿意的神情在俺娘臉上洋溢開來。俺聽到娘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也學著孃的樣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接下來,在俺孃的指揮下,四個衙役把那塊松木板子連同著俺公爹從床子上抬下來,小心翼翼地往那座比內黃縣城裡最高的屋脊還要高的昇天臺上爬去。
俺公爹還在嗥叫,但聲音已經嘶啞,氣脈也短促了許多。
俺和俺娘跟在四個衙役的背後登上了高臺。高臺的頂端用寬大的木板鋪設了一個平臺,新鮮的木板散發著清香的松脂氣味。平臺正中央豎起了一根粗大的松木,松木的頂端偏下地方,橫著釘上了一根三尺長的方木,就跟北關教堂裡的十字架一樣。
衙役們小心翼翼地把俺公爹放下,然後就退到旁邊等待吩咐。
俺娘讓俺用小刀子挑斷了俺公爹身上的牛皮繩子。
繩子一斷,俺公爹的身體一下子就漲開了。他的四肢劇烈地抽搐著,但他的身體因為被那根檀木撅子釘穿,絲毫也動彈不了。
為了減少他的體力消耗,也為了防止他的劇烈動作造成對他內臟的傷害,在俺娘指揮下,四個街役把俺公爹提起來,將他的牢牢捆紮在松木十字架上。
俺公爹立在平臺上,只有腦袋是自由的。他大聲叫罵著:“操你姥姥的錢丁!操你姥姥的劉鎮華!操你姥姥的……娘呀,疼死俺啦!”他的叫罵聲跟著禿鷹在天上飛翔,像大浪一波催著一波滾向四面八方。
一縷黑色的血沿著他的嘴角流下來,一直流到了他的胸脯上。
俺娘拉著俺朝行刑的殺豬床子走去——還有一個犯人在那裡等著呢,還有一根煮得香噴噴、油汪汪的檀木橛子在那裡等著呢。
俺低了頭,跟著娘回到床子前。
俺心裡唸叨著:俺公爹咋咋呼呼地慘叫,說明俺確實把他釘得很痛。其實未必呢,其實他很光榮呢,他剛才不還跟俺娘互相道喜嗎?這老頭兒,太奇怪了。
兩個衙役從昇天臺上把俺公爹騰出來了的松木板子抬下來,放在了殺豬床子上。
俺娘悠閒地對看守假江丙的衙役說:“開鎖。”
衙役們把沉重的鐵鏈從假江丙的身上解下來。
俺看到卸去了沉重鐵鏈的假江丙沒有像俺公爹真江丙那樣把身體挺起來,反而像一支烤軟了的蠟燭一樣,不由自主地往地上出溜。他的臉色灰白,嘴唇更白,像破爛的窗戶紙;眼睛翻白,像一對正在甩子兒的小白蛾。
兩個衙役把他拖到殺豬床子前,一鬆手,他就像一
灘泥巴一樣萎在了地上。
俺娘吩咐衙役,把假江丙抬到松木板上。假江丙趴在板上,渾身抽搐。
俺娘示意俺用繩子捆住他。
俺熟練地把他捆在了板子上。不等娘吩咐,俺就把那柄剔骨尖刀抓在手裡,將假江丙屁股上的褲子扯成了一個篷,然後輕輕一旋——
“哎呀不得了呀!”俺尖叫一聲。
一股臭氣從這個混蛋的褲襠裡躥出來——這傢伙已經拉在褲襠裡了。
俺娘皺著眉頭,仍然將那根檀木橛子插在了假江丙的尾骨下方。
俺提起油槌,往前湊了一步,沒等舉槌,就感到一股更加難聞的惡臭撲面而來。俺扔下油槌,捂住鼻子就跑,好像被黃鼠狼的臭氣打昏了的母狗。
娘在俺身後嚴厲地喊叫著:“回來,彩蓮!”
孃的喊叫喚醒了俺的責任感。俺停止了逃跑的腳步,躑躅而又堅定地回到娘面前。
假江丙大概是爛了五臟六腑,一般的屎絕對沒有這樣可怕的氣味。怎麼辦?俺娘還在那裡雙手攥著檀木橛子,等著俺用油槌敲打。俺不知道當橛子釘進假江丙的身體時,這傢伙的屁眼裡還會拉出什麼樣的東西。
俺想:即便這傢伙的屁眼裡往外射槍子兒,俺也得站在那裡掄油槌。可是他屁眼裡放出來的臭氣比槍子兒還要可怕。
俺稍微靠前一步,肚子裡的東西就打著滾兒往上躥。
“饒了俺吧,俺的親孃!如果非要俺執行這個刑罰,只怕橛子還沒釘出來,俺就被這傢伙活活地給燻死了……”
老天開眼,在最後的關頭,端坐在戲臺上觀刑的特派員李依芸上校下達了命令,將原定執行檀香刑的人犯小林子改判斬首。
接到命令後,俺娘將手中的檀木橛子一扔,皺著眉毛,屏住氣兒,從一個離她最近的衙役腰間抽出了一把腰刀,一個小箭步竄回來,手起刀落,寒光閃爍,眨巴眼的工夫,就將真小林子假江丙的腦袋斬落在殺豬床子下。
小林子人頭落地,白太陽猝然變紅。
俺娘提起人頭,滿面莊嚴的表情,對著監刑官把小林子的頭顱高高舉起,鮮血淋漓,說道:“行刑完畢,請大人驗刑!”
李依芸上校嫋嫋娜娜地登上升天台,站在俺的公爹江丙前面,仔細觀察他那張因為充血而變得格外肥胖了的臉。
俺公爹江丙的嘴裡流著血,眼睛腫成了一條縫。因為缺齒,他的罵聲有些含糊,但還是能夠聽清。他大罵著錢丁和劉大帥,甚至試圖把口裡的血沫子噴吐到李依芸上校的臉上。
但他的力氣顯然不夠了,使他的噴吐變得像小孩子耍弄唾沫星星。他的嘴就像一個螃蟹的洞口,泡沫溢出。
李依芸上校滿意地點點頭,說:“錢縣長,按照說定了的賞格,撥銀子嘉獎阿彩母女。”
俺娘帶著俺大聲說:“感謝大人獎賞!”
“我說彩蓮她娘,你要仔細著,”李依芸上校親切而嚴肅地說,“可不能讓他死了,一定要讓他活過五天。如果你讓他死了,就不要怪本特派員不講友情了。”
“請大人放心,”俺娘胸有成竹地說,“卑職一定盡心盡力。”
夕陽已經沉落,只餘下一抹暗紅的晚霞。明月的清輝照耀在俺公爹腫脹的臉上,泛著青白色的光芒。他碩大的頭顱笨拙地晃動著,連累得那根粗大的松木杆子也嘎嘎吱吱的響了起來。
突然,一股黑油油的血從他的嘴巴里噴了出來,腥臭的氣味在
高臺上瀰漫開來。他的腦袋軟綿綿地垂到了胸脯上。
俺娘高高地舉起燈籠,金黃的光芒照亮了俺公爹亂毛叢生的頭顱。
她用空著的左手,托住俺公爹的下巴,把他的腦袋扶起來,看清了他的面龐。他的胸脯還在劇烈起伏著,鼻子和嘴巴里呼出了重濁的氣息。
“喂他參湯!”俺娘高舉著燈籠,托住俺公爹的下巴,讓俺用湯匙舀起參湯,一點一滴也不浪費,全部地喂進了他的口腔。
喂完一碗參湯後,俺公爹的精神好了許多。他的呼吸不那麼粗重了,脖子也能支撐住腦袋的重量了,嘴巴里不往外吐血了,臉上的腫脹也似乎消了一些。
狗蛋跪在俺娘和俺的面前,嘴巴一咧,放出了悲腔:“放了俺爹吧……求求娘,求求媳婦兒,放了俺爹吧……”
俺孃的眼睛裡閃爍著冷冷的光芒,嘴巴里發出一聲訕笑,說:“傻孩子,醒醒夢吧!你爹是官府的重犯,放了他要誅滅九族的!”
她揮手招來幾個衙役,低聲吩咐,讓他們把狗蛋從昇天臺上架下去。
狗蛋竭力地掙扎著,嘴裡還在悲號不止。但畢竟抵擋不住四個衙役的力氣,很快被連推帶拉地弄到臺下去了。
俺娘轉過臉對俺說:“回頭好好安慰你老公。俺們這樣折騰他老子,實在也是身不由己。再說,俺這親家年紀大了,就讓他安安靜靜地死吧。別再讓狗蛋來惹事了,要是上峰怪罪下來,咱母女吃罪不起。”
漫長的三天兩夜熬過去了。
俺公爹的頭上飛舞著成群的綠頭蒼蠅。俺娘手持一支用馬尾紮成的蠅拂子,在俺公爹的頭上揮舞著,把許多蒼蠅打得紛紛落地。但隨即就有更多的蒼蠅飛來,往俺公爹的身上飛撲,捨生忘死,前赴後繼。不知道是俺公爹身上散發的氣味吸引著它們,還是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驅使著它們。
俺公爹的身上不但散發著撲鼻的惡臭,還散發著逼人的熱量。他簡直就是一個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爐子啊,如果他還有五臟六腑,他的五臟六腑一定已經烤炙得不成模樣了。他的嘴唇乾裂得像焦煳的樹皮,頭上的花白雜毛也如同炕蓆下烘烤了多年的麥草,只要吹一個火星就會燃燒,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斷裂。
但他還沒有死,他還在喘息,喘息的聲音還很大。他的兩肋大幅度地起伏,胸腔裡發出呼隆呼隆的疾響。
“親家,你感覺怎麼樣啊?”俺娘問道。
他艱難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發出一些支離破碎的聲音,從他的眼縫裡,射出了灼熱的光,好像要射穿俺孃的心臟。
他巨大而頑強的生命力讓俺娘受到了猛烈地震撼,一瞬間,她感到自己只有一個強烈的信念:讓他活下去,不能讓他死,不能讓這場悲壯的大戲就這樣匆匆地收場!
俺娘當即吩咐兩個衙役,去請城裡最好的醫生:南關擅長外科的潘狗屎,西關精於內科的賈中和。讓他們帶上最好的藥物,用最快的速度趕來,膽敢違抗命令或者故意延誤者,殺無赦!兩個衙役飛跑著去了。
潘狗屎和賈中和跪在高臺上,還沒及說話,俺娘就把他們拉了起來。
俺娘客氣地說:“事情緊急,有勞兩位聖手玉趾。眼前這人是誰你們都知道,他為什麼這個樣子待在這裡你們也都知道。上峰嚴命:必須讓他活到八月二十日。今天是八月十八,離規定的死期還有兩天兩
夜。請二位施展你們的本事,務必讓他活過這兩天!”
潘狗屎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從俺公爹肩上探出來的木橛尖兒,然後又轉到俺公爹身後,俯身探看了木撅子的尾部。當他搖動木橛子的首尾時,便有花花綠綠的泡沫冒了出來。腐肉的氣味令人窒息,蒼蠅們更加興奮,嗡嗡聲震耳欲聾。
潘狗屎腳步踉蹌地來到俺娘面前,雙膝一軟就要下跪。他的瘦臉抽搐著,顯然是被這慘絕人寰的酷刑嚇著了。從他的嘴裡吐出了嗑嗑巴巴的話語:“執事大人,他的內臟已經壞了,小人不敢動手……”
“胡說!”俺娘杏眼圓睜,目光逼視著潘狗屎的臉,嚴肅地說,“俺敢擔保,他的內臟沒有受傷!如果他的內臟已經受傷,那他早就流血而死了,不可能活到現在。”
潘狗屎終於把膽子壯了起來,脫下長袍鋪在殺豬臺上,高高挽起袖筒,將他的白布包袱解開,露出了裡面的內容:一大一小兩把刀子;一長一短兩把剪子;一粗一細兩把鑷子;一大一小兩個瓶子:大瓶子裡是酒,小瓶子裡是藥。除此之外,還有一團棉花,一卷紗布。
他操起剪子,“咔哧、咔哧”剪開了俺公爹的上衣。然後擰開酒瓶,將酒倒在棉花上,用蘸了酒的棉花擠壓並擦拭橛子出口和入口處的皮肉。
更多的膿血流了出來,更多的臭氣散發出來。
俺公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從他的嘴巴里發出了一聲接一聲的令人頭皮發緊、脊背發冷的呻吟。
潘狗屎在替江丙療傷的過程中恢復了自信和膽氣,職業的榮耀壓倒了他的恐懼。他竟然停下手中的活兒,直著腰來到俺娘面前,用一種驕傲的口吻說:“執事大人,如果可以把他身上的撅子拔掉,小人敢擔保,他不但可以活到後天上午,甚至可以恢復健康……”
俺娘打斷了他的話頭,用嘲弄的口吻說:“如果你願意把這根橛子釘在自己的身上,那你就拔掉它吧!”
潘狗屎的臉色頓時變得灰白了,剛剛直起來的腰馬上就彎了下去。他哆哆嗦嗦地用蘸了酒的棉花把俺公爹身上的傷口擦拭了一遍,又用一根竹籤子從那個紫色的小瓶子裡挖出一種醬紅色的油膏,塗抹到俺公爹的傷口上。
治療完畢,他躬身退後。
俺娘又命令賈中和上前診治。
賈中和顫顫抖抖地靠上去,把一隻留著長長指甲的手高舉起來,去摸俺公爹被綁在橫木上的脈搏。望切完畢,賈中和捻著花白鬍須,搖頭晃腦道:“執事大人,病人目赤口臭,唇乾舌焦,面孔腫脹,體膚高燒,脈象浮大中空,按之如捻蔥管,實乃芤脈失血之相。此乃大虛若實、大虧若盈之症,一般庸醫,不知辯證施治,必按熱症處理,亂用虎狼之藥,如此則危乎殆哉!”
賈中和不愧是三代名醫,見識果然與眾不同。俺娘對他的分析甚為歎服,急忙問:“處方!”
“急用獨參湯灌之!”賈中和堅定地說,“如果每天灌三碗獨參湯,小人認為,他完全可以活到後天上午。”
俺娘揮手讓兩個醫生下臺。他們如釋重負,躬腰垂首,慌不擇路地走了。
第五天,俺娘讓俺上前撩開遮掩席籠的白紗,顯出了俺公爹乾巴了許多的身體。他的臉變小了,眼睛變大了,胸脯兩邊的肋條一根根地顯出來。
他的樣子,讓俺想到了小
時候被俺惡作劇綁在樹上曬乾了的青蛙。
從俺撩開白紗那一刻開始,俺公爹的頭就晃動起來。從他的黑洞一樣的嘴巴里,發出了一些模糊的聲音:“唔……唔……讓我死吧……讓我死吧……”他終於知道自己要死了,他已經意識到活著就是遭罪。
俺娘和俺創造了一個人間奇蹟啊!
就在俺公爹用乞求的眼神看著俺們時,俺娘徵得李依芸上校和錢縣長的同意,轉身一刀,痛快淋漓地斬下了俺公爹的首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