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

天下

作者:執筆畫霓裳

第一章人死前做什麼(上)

我叫周躍。

但是更多的人喜歡叫我“無賴”或者是“色狼”。

其實名字只是一個代號,就像我叫周越,也沒有一躍而起,倒更像是洛陽城下的一灘爛泥。

我趴在大槐樹頂上,頭上蓋著一片寬荷葉,眯起眼,伸長了脖子,盯著對面王員外家的花園。

我是男人,看的當然是一個女人,而且還是個美少女。

她坐在花園的鞦韆上,仰著頭,快樂地搖來蕩去,雪白的脖子在陽光下一閃一閃。豐滿的翹臀被鞦韆的椅面擠壓的更顯圓潤,修長的雙腿交叉著。鞦韆時而高高拋起,越過圍牆,時而隱沒在樹蔭裡,朱唇裡不斷的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烈日炎炎,陽光曬得樹葉都蔫了,流淌的汗水幾乎粘住了眼皮,但我仍然賊眼溜溜,看得心醉神迷。

“二哥,你又在偷看王家小姐了!”樹底下,一個人抬著頭,對我尖叫,髒兮兮的小臉上,兩條青龍從鼻孔裡噴出,又倏地縮回去。

“噓!”我豎起食指,放在唇邊,同時對他揮了揮拳頭。

他叫李潔淨,是我們乞討詐騙小偷搶劫幫的小弟。我在幫裡排行老二,那是因為我聰明,老大是不能當的,一旦犯事,官府追究起來,老大一定最遭殃。

槍打出頭鳥嘛。

“你別看了,快點下來啊!弟兄們都在白馬寺門口等你呢。”李潔淨眼巴巴地望著我,這麼陡直的大槐樹,幫裡沒幾個人敢爬,因此當我為了偷看王家小姐,在幫裡十來個兄弟的注視下,英勇地爬上樹時,我得到了一點可憐的驕傲。

“色膽包天。”幫裡的兄弟最後這麼說。

我這樣的人,也配有驕傲嗎?

貪婪地再看一眼王家小姐,我一溜煙下樹,帶著李潔淨,大搖大擺地向城南白馬寺走去。

一路上,行人見到我們,都捂住了鼻子,皺起眉頭避開。就算是彪形大漢,也要繞著我們走。

因為李潔淨身上實在太臭了,就像是隔了幾夜的餿飯菜,蒼蠅盯著他嗡嗡打轉。幫裡哪個兄弟鼻塞感冒,湊近聞聞他,鼻子就通了。

我當然也好不到哪去,半個月沒洗澡,笑起來烏黑燦爛。

不過我的衣服洗得很乾淨,雖然破,但是很乾淨。

午後的白馬寺,靜悄悄的,香客都已離去,黃色的廟牆內,隱隱傳來和尚們有氣無力的誦經聲。

十多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圍在牆邊,有的發呆,有的斜躺著打瞌睡,有的在聚精會神地抓蝨子。

“小躍,你總算來了!”少年中,又黑又壯的大熊迎上來。

我懶洋洋地打招呼:“老大,你好。”

大熊是乞討詐騙小偷搶劫幫的老大,他倒是人如其名,又黑又壯,手臂上還有好多毛,我覺得他老爸很可能是山裡的野人。

我們都是孤兒,平日裡流浪街頭,無所事事。為了能吃飽喝足,在我的倡議下,組建了這個名字似乎很長的幫派。

見到我,十多個弟兄都圍攏過來,大熊甕聲甕氣地道:“小躍,還是老規矩,你出主意,大夥兒聽你安排。”

我急忙擺手:“不不不!主意是老大你出的,我只是提供一個建議而已,明白嗎?”出了事,我可不想背黑鍋。

大熊不耐煩地道:“行了行了,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俺們都知道你死鬼老爸是個秀才,就你喜歡挑字眼!”

我訕訕一笑,我總是喜歡提醒他們,我死去的老爸是

個秀才。秀才,知道嗎?會識字,可以科舉當官的人!

可老爸生前,好像只能被縣衙的差役呼來喝去。

“這次的計劃,地點在白馬寺大雄寶殿,目標是裝滿了銅板的功德箱。”我故意咳嗽了一聲,揹負雙手,擺足腔調:“小的們都明白了嗎?”

李潔淨用力吸了一下鼻涕:“二哥,我們早就知道了,你還是快點說該怎麼辦吧。”

我白了他一眼:“你小子急什麼?反正你總是在外面望風,告訴你有個屁用?”

幫裡膽子最小的二虎猶豫地道:“二哥,白馬寺裡那麼多和尚,我們去偷錢是不是太冒險了?”

“膽小鬼,你懂個鳥!”我惡狠狠地道:“今天縣官為他死鬼老爸做法事,廟裡的和尚大多都去衙門了,剩下的沒有幾個。現在的機會千載難逢,你難道沒看見,下午連巡街的差役都沒有?”

大熊信服地道:“老二說得沒錯,俺剛才偷偷察看了一下,白馬寺裡只剩下三四個禿驢。”

我得意地道:“所以,我的計劃是,二虎、小錢、朱大毛第一批行動,你們的目標是白馬寺的菜園,裝作要去偷白菜的樣子,把禿驢們引過去。王富貴你手腳最快,你第二批行動,先入大雄寶殿,然後朝後殿拼命地跑,這麼一來,負責接引香客的禿驢一定會追你,大雄寶殿內就會空無一人。”

大熊興奮地叫道:“我明白了!然後俺們第三批進去,拿起功德箱就跑。俺力氣最大,一人就能抱起它!”

我點點頭:“不用全都進去,留幾個人策應,以防意外。現在我數一二三,大家散開,開始行動!”

十多個兄弟立刻鳥獸哄散,我先跟著二虎三個人,繞到南牆,一個個爬過去,翻進菜地。我趴在牆頭,緊張地窺探。很快,和尚們聽到動向,都紛紛跑過來。一時間,雞飛狗跳,和尚的喝罵和二虎他們的東逃西竄亂成一團。

第一步成功!

我抽出懷裡的短笛,響亮地吹了三聲鳥叫。

計劃按照我預料的一步步進行。

不一會兒,我就聽到寺門那裡,傳來一連串瘋狂奔跑的腳步聲。

得手了!

我舉起雙臂,歡呼一聲,一不留神摔下了牆,重重地來了個狗吃屎。

靠!

我竟然摔在了白馬寺的菜地裡!

痛苦地捂著嘴,我剛爬起來,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糟糕!

我抬起頭,定睛一看,天啊!居然是白馬寺的主持伽葉大師!

全洛陽城都知道,伽葉是個很牛的禿驢,就連皇宮裡的唐玄宗,也要尊稱他為活佛。

因為伽葉料事如神,是有史以來天下第一的預言大師。

他的預言從來沒有出錯的時候。

不過這個牛人,很少拋頭露面,弄得神秘兮兮的。

我急於脫身,連忙諂媚地一笑:“伽葉大師,久仰大名啊!小人對您的仰慕之情,猶如滔滔洛水,連綿不絕,又像……”

“十六年,你的陽壽只有十六年。”伽葉驚駭地盯著我說到。

我聽後渾身一震!

豔陽高照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一片昏暗。

“轟隆”!天空猛地炸起一個霹靂,耀眼的藍色雷電破雲劈下,伽葉一動不動,呆若木雞,已經變成了一具焦黑的焦炭。

伽葉被雷電劈死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忽然狂叫一聲,衝出了白馬寺。

大雨傾盆而下。

這一年,我十六歲……

第二章 人死前做什麼(下)

暴雨滂沱,雷電交

加。

黃豆大的雨點密集砸下,濺起嘩嘩的箭頭,黝黑的天空,像是抽打出無數條雪白的鞭子。

我知道,我死定了。

伽葉的預言向來準確,被雷電劈死,更證明了古老相傳的一句話:“洩漏天機者,天譴之!”

不知跑了多久,“撲通”一聲,我腿腳發軟,跪倒在地上,一陣陣天旋地轉。這裡已經是郊外,洛水悠悠,像一條青黛色的羅帶,河面上雨霧滾滾升騰,空曠而淒冷。用力抹了一把臉,我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很快就要死了。直到深夜,我才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雨停了,蜷縮在洛水河畔,我仍然瑟瑟發抖,但總算平靜了很多。

死鬼老爸說過,不要為打碎的雞蛋哭泣,因為那沒用。

反正死路一條。

人死前,該做什麼?

老子我要好好地快活一番!

首先我要搶錢,去醉風樓大吃一頓魚翅羹,接著我要殺人,洛陽城的混混頭子白眼狼曾經打過我,我要報仇!此外我還是個處男,我要彌補這個遺憾,怡春院不錯,那裡的姑娘皮膚挺嬌嫩的。

想著想著,我靠在河堤邊睡著了。

一晚噩夢不斷。

第二天起來,我渾渾噩噩,和往常一樣,趕去城中心的獅子橋。每天早上,都有財主在那裡施粥,儘管粥薄得可以照出人影,但乞兒的隊伍還是排得長長一條。

老爸在世時,堅決不喝救濟粥,說什麼君子不食嗟來之食,結果他飢寒交迫,活活餓死。

在賣了草屋,替老爸買棺材大葬以後,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站在獅子橋頭,我望著爭先恐後、滿臉菜色的乞丐們,覺得有一點可笑,又有一點可悲。

我知道自己也是他們中的一個。

洛陽是個很繁華,很美麗的大城,但它從來都不屬於我們。

“二哥,你來啦!昨天你跑哪兒去啦?你的那份錢,老大替你留著呢。”李潔淨雙手護著破瓷碗,費力地擠出人群,仰起頭,“淅瀝嘩啦”地喝著粥。

我看著他,不說話。

李潔淨抹了一把嘴,拖著長長的鼻涕:“你還不快去領粥?再晚可就沒了。”說完他又擠向那口大鐵鍋。

“我不喝粥,老子我要吃肉!”我大聲喊道,轉頭就跑。

死前,我不能再像一條野狗!

很快,我就找了一把生鏽的柴刀,提著,先在街上卯準了一個大腹便便,身穿綢緞的傢伙,然後悄悄跟著他,想找個僻靜的地方再搶劫。

沒走多遠,我就被他發現。

“小混蛋,跟著我想幹嗎?”他回過身就是一巴掌,打得我金星亂冒,柴刀也飛了出去。

我日!我太瘦弱了,搶劫是行不通的,更別提殺那個膀大腰圓的白眼狼了。算了算了,白眼狼,老子看你可憐,放你一馬。

搶劫不成,我乾脆大搖大擺地去醉風樓,準備吃個霸王餐。但剛走進店門口,就被店小二趕了出去。

我站在街心,看著渾身破破爛爛的衣服,欲哭無淚。

這時,一輛華麗的馬車從我身邊緩緩駛過。

馬車忽然停下,厚厚的天鵝絨車窗被拉開,昏暗的車廂裡,有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日光酷熱,但我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是一雙妖異的眼睛,瞳孔暗紅,但也是一雙漂亮的眼睛。

“你今年多大了?”這個人忽然問我,聲音如同空靈,不過聽出是個女人。

“十六。”我低聲回答,本來不想告訴她,但心裡有點害怕。欺軟怕

硬,這是我生存的原則。

“生辰八字多少?”女人緊緊逼問,聽到我的回答,她的雙瞳猛地亮了起來,射出詭異的紅光。

我覺得不太對勁,想溜,可轉念一想,一個快死的人,還怕什麼?我挺起胸,和她對視。

老子今天軟硬都不怕!

“你就快死了,知道麼?”女人冷冷地道:“你的印堂發暗,晦紋直入雙眉,大凶!”

她的話如當頭一棍,我差點沒昏過去。這個女人居然也看出來了,看來我真的是在劫難逃啊!

我結結巴巴地道:“能,能救,救救我嗎?有辦法嗎?”

“上車。”女人推開車門,臉色陰冷,像一朵妖異的紅花向我綻開。

車廂內密不透光,馬車慢慢向前駛去,我搞不懂,馬車上既然沒有車伕,又怎麼駕馭呢?

看來這個女人還真的有點門道。

“你可以叫我巫靈。”女人說到“巫靈?”

好怪的名字,不像是我們漢人啊。我用餘光打量她,巫靈長得還不錯,只是看不出她的年紀,樣貌像個妙齡女子,可是氣質又像個龍鍾老人,但她倒是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

她也不像是個胡人,或者說,她不像是個人。

車輪滾動的聲音單調而枯燥。

巫靈問了我許多問題,當我告訴她伽葉大師的死時,她忽然詭秘地一笑,自言自語的說:“果然是天生的靈媒,找到了,我終於找到了。”

“我有救嗎?”我問到,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個妖氣逼人的娘們也許想讓我為她做什麼,沒問題,不管是吃喝嫖賭,作奸犯科,只要她能讓我活著。

瘦死的駱駝比不上一隻活著的螞蟻。

巫靈媚笑道:“只要你聽我的話,照著做,就能活下來。”

說實話,我太相信這個女人,伽葉大師的預言不是青樓姑娘的臉,說變就變。不過,這個女人是我可憐的救命稻草,就算救不了我,我還可以臨死前撈一票。

“沒問題,我聽你的。現在肚子餓了,我要去醉風樓!”

“時間不多了,前面有一家飯莊,吃完我們就立刻出城。”

我呆了呆:“我們要離開洛陽?”

巫靈淡然道:“難道你想在這裡慢慢地等死嗎?”

靠!我還想騙點錢破我的處男身呢。不過不要緊,一步步來,以後還有機會。

在東關街口的飯莊裡,我鬆開褲帶,大吃大喝了一頓,醬牛肉、脆皮鴨、芙蓉雞片、糖醋排骨、油爆蝦、三鮮鯉魚羹,一直吃到了嗓子眼,臨走抹抹一嘴的油,還抱了一罈女兒紅。

吃飽後打嗝的感覺,真他奶奶的爽!

舔了舔手指,我心滿意足地走向馬車,總算沒做個餓死鬼。

暮色四溢,絢麗的華燈初上,遠處的高樓裡,歌舞翩然,絃樂靡靡。

我立刻飽暖思淫,小弟弟硬起來了。

“快走。”巫靈生硬地催促我。

我忽然恍然若失,就要離開洛陽了,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其實無論去哪裡,對我都一樣。

“等一下!”我大聲叫道:“我還要去一個地方!”

巫靈的目光冷森的說:“我沒有時間陪你浪費,別跟我耍花樣。”

我打了個哆嗦:“我,我一定要去。不然的話,我,我寧可死。”

這一瞬間,我覺得巫靈就像是一個恐怖的吸血鬼,長髮根根豎起。她盯著我,許久,終於同意了。我鬆了口氣,倒不是我視死如歸,而是心裡明白,奇貨可居,我對巫靈這個臭娘們一定很重

要。

在我的帶路下,馬車在花園的圍牆外停住。

巫靈奇怪地瞥了我一眼,我站在大槐樹下,怔怔地發呆,然後一口氣爬上樹頂。

花園裡靜悄悄的,只有晚風吹過鞦韆,一搖一晃。

草叢裡,夏蟲細細的鳴叫。

花園後的閨樓,窗帷緊閉,王家小姐,現在在幹什麼呢?

幫裡的兄弟,都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其實他們不知道,偷看王家小姐的時候,我的小弟弟從沒有翹起來。

雖然王家小姐長得俊俏,皮膚白淨,胸脯也鼓鼓的,屁股還翹,但我偷看她,不是因為這些,也不是因為三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黃昏,她施捨過我一塊碎銀子。

我喜歡偷看她,是因為她把銀子親手放在了我的手裡。

她雪白的手,我烏黑的手。

她不嫌我髒。

夜風如夢,金黃色的槐花像細碎的鈴鐺,幽幽飄香。

那塊碎銀子,我沒有留著,很早就花完了。因為我清楚,留得住銀子,留不住別的東西。

癩蛤蟆是吃不到天鵝肉的。

王家小姐就像這華貴的洛陽城,離我好遠,好遠。

這一生,我都只能隔著牆,偷偷地,偷偷地看。

看她笑,看她嫁人。

這一生,我都只能是個無賴。

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有些心酸。

空空蕩蕩的花園。

王家小姐的笑聲,如夢。

十六年的洛陽,如夢。

我的少年如夢。

“奶奶的!”我大吼了一聲,用力拍了拍胸脯,滑下樹,大步向馬車走去。

再見了,洛陽!

再見了,乞討詐騙小偷搶劫幫!

再見了,死鬼老爸!反正我也沒錢給你燒香上墳!

冠蓋雲集的璀璨夜色中,馬蹄噠噠,馬車駛出了洛陽城。

第二章(上)我和我的前世

馬車一出洛陽城,上了郊道,就越跑越快,像發了狂似的。雖然我沒有騎過馬,可我知道,就算是千里馬,也不可能跑得這麼快。

太古怪了。

車廂劇烈地震動,巫靈俏臉冰冷,一聲不吭,就像被人強姦了一樣。這個女人搞什麼鬼?

接下來的日子,除了上廁所,巫靈都不讓我下車了。就連睡覺,也要在車廂裡。我只知道,馬車行駛的方向越來越偏僻,應該是出了邊關,連個人影也看不到,吃飯只能啃冷乾糧,渴了就喝山泉水。

半個月後,我們來到了一片沼澤地。

“下車。”

“知道啦。”我懶洋洋地推開車門,猛地嚇了一跳。

四匹高頭大馬,血肉盡消,變成了四具白森森的骷髏馬,僵硬地站著不動。

我尖叫一聲,回過頭,見到巫靈妖異流轉的眸子,忍不住渾身發冷。

難道我碰上了一個妖怪?妖怪找我幹什麼?我的肉又髒又臭,肯定不好吃,莫非她是看中了我的姿色?

從灌木叢裡,幽靈般地鑽出了三個人影。

一個白髮女人,一個豐滿的女人和一個小女孩,面對巫靈,她們齊齊跪下:“主人,您終於趕回來了。”

巫靈“嗯”了一聲:“我找到了靈媒。”

“恭喜主人,竟然在時限之前,找到了靈媒。”三個女人抬起頭,貪婪地盯著我,雖然她們長得還可以,但是被這麼盯著,我還是覺得不自在。

我一言不發,現在不是開口的時候,就算問了,巫靈也不會告訴我。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就是對方口中的靈媒,而她們要利用我幹一件大事。既來之則安之吧,反正還有三天時間,三天後我就十七歲了。

對於我

的安分,巫靈有些意外,她笑眯眯地道:“聽話,你就能活命。”

我猜她只是在騙我,不過我也沒什麼損失,心底裡,我倒是希望巫靈是個妖怪,這樣的話,她可能真的有力量救我。

“快點走吧,主人,我們只剩三天的時間了。”小女孩一蹦一跳,急不可耐。

我心中一動,三天?還真是巧。

巫靈點點頭:“進去吧。”

說完,她一掠而起,滑入了沼澤地。白髮女人和豐滿的女人一左一右,狹持著我,緊緊跟在後面。

奶奶的,這麼急趕著去投胎啊!

沼澤地裡陰森森,靜悄悄,糾纏的樹藤遮住了天空,只留出點點縫隙。汙水綠汪汪的,在灌木叢裡蜿蜒爬過,冒著混濁的氣泡,落葉積得很厚,大多都變成了腐敗的爛泥,散發出一陣陣的臭味。

我們漸漸深入沼澤。我覺得,這裡很奇怪,因為我還沒有看見一個動物,連小飛蟲、螞蟻都沒有。

這片沼澤好像吞噬了所有的生命。

“快走!快走!”小女孩惡狠狠地催促我,我真想揍她。

一天很快就過去了,我早就分不清東南西北,巫靈的手裡,一直拿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圖,不時低頭看一看,繼續領路。

“不行啦,我走不動了!”我喘著氣,癱軟在地上。

巫靈看了看我:“那就休息一會兒。”

進了沼澤地後,巫靈對我挺客氣的。接過豐滿女人遞來的一個冷饅頭,我狼吞虎嚥。

巫靈背對著我,又在看羊皮圖,小女孩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毛。白髮女人坐在一個樹墩上,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小女孩吃驚地回頭看他,巫靈的臉色,也變了變。

“哇”!一口鮮血從白髮女人的口中噴出,接著她痛苦地扼住自己的喉嚨,跪倒在地,竟是死了!

豐滿女人驚駭的叫起來。

“住嘴!”巫靈喝道,臉色也很難看,她不安地四處張望:“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我並不怕死人,每年下大雪的時候,洛陽城裡總要凍死幾個乞丐。我會立刻衝上去,扒光他們的口袋,拿走僅剩的一、兩個銅板。但這個白髮女人死得這麼離奇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我有點害怕,也有些心災樂禍,要是我真的死了,還多個陪葬的。

“快點趕路。”小女孩尖叫的推了我一下,這個小娘們,力氣倒不小。

我們四個人繼續悶頭趕路,誰也不說話,穿過了一片荊棘叢,我忽然覺得不對勁,腳下是溼軟的泥濘,走過以後,應該會留下腳印,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光滑得就像是綢布。

我們彷彿進入了魔境。

一滴冰冷的露珠從葉尖滴落,滑進脖子,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巫靈到底要去哪裡?

身旁的豐滿女人忽然停下腳步,目光呆滯,大喊一聲。

巫靈回過頭,皺眉道:“你幹什麼?”

豐滿女人也不理她,像一頭髮狂的母獅,衝了出去。”砰”的一聲,她的腦袋撞在堅硬的大樹上,鮮血迸裂。

我和小女孩面面相覷,許久,才聽見巫靈嘶啞的聲音:“還愣著幹什麼?快走!”

一天很快又過去了。

晚上休息時,小女孩蹲在結疤的老樹樁下,一個勁地發抖。稍有風吹草動,她就像個受驚的兔子,飛快跳起來。

我打了個哈欠,倒頭就睡,巫靈坐在一旁,親自守夜。

夜晚的沼澤地,鬼氣森森,白髮女人和豐滿女人都死得蹊蹺,當時我雖然

有點害怕,但過後就不在意了,照樣睡得香。

老子現在還有什麼好怕的?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我抬起頭,久久地望著它。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冷。今天,是我十六歲的最後一天。昨晚我夢見了好多人,老爸、王家小姐、大熊、李潔淨,還有生下我就死去的母親。

我忽然覺得老天對我太不公平了。

巫靈讓小女孩扔掉了所有的乾糧和水。她緊緊地抓住我的手,向前走,巫靈又滑又膩的手,柔弱滑膩,這還是我第一次拉女人的手。

寂靜的沼澤地裡,迴盪著我們的腳步聲,“沙沙”,“沙沙”,單調而沉悶。

中午,我們穿過了一片白花花的蘆葦叢,巫靈停下了腳步。

“應該就在這裡。”她攤開羊皮圖,許多黑色的圈線交叉劃過,在中心,有一個醒目的紅色標誌。

“主人,您看!”小女孩瞪大了眼睛,指著前方,陽光像水一樣地晃動,在樹叢背後,一片綠洲神奇地浮現出來。美麗的鮮花,清澈的水潭,茂密的青草地上,堆滿閃閃發光的奇珍異寶。

奶奶的,是個寶藏啊!要是搬回洛陽城,我就立刻發達了!難道巫靈來這裡,就是找這些財寶的?

小女孩小眼冒出貪婪的光,向綠洲蹦了過去。

“不要去!時間還沒到!”巫靈叫了一聲,但是來不及了。

水潭裡,伸出一隻利爪,猛地掐住了小女孩的喉嚨。她掙扎著,被慢慢拖入水潭。

我看的目瞪口呆。

巫卡靈淡漠道:“死有餘辜。”看了看天色,她坐下來,盯著綠洲,像一隻覓食的狼,耐心地等待著。

太陽慢慢地落下去,暮風吹過,我一頭躺倒在水窪裡,又疲憊,又有點慌亂。按伽葉的預言,再過一會兒,我就死了。

巫靈猛然站起來。

一串串的水泡,從綠洲上冒起,像是一團煮沸的熱粥,劇烈翻滾。美麗的綠洲變成了汙黑的泥沼,珠寶紛紛沉了下去。

一隻巨大的頭顱從泥沼內慢慢鑽出,綠色的犄角,銅鈴般的眼睛,粗壯的四肢密佈尖長的倒刺。怪獸拱起身軀,仰天咆哮,血盆大口裡吐出“聖域”兩個字。

“來了!”巫靈顫聲叫道,扔掉了羊皮圖,臉上一片狂喜。

一股大力猛然傳來,巫靈抓住我,向怪獸後方的深洞飛去。

這一刻,夕陽剛好消失在天際。

這一天,剛滿十七的我,消失在大唐的疆域裡。

第二章(下)我和我的前世

耳旁風聲呼嘯,四周一片漆黑,我在向深洞高速墜落,我有些害怕的閉上了眼睛。

睜開眼時,已是一個嶄新的世界。

黃色的海。

連綿起伏的沙漠之海,一望無際,一直伸展到天地的盡頭。

木筏在黃沙上飛快滑行,輕得像一片樹葉。巫靈站在筏首,遙望遠方。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迷惑地到處張望。頭頂上的烈日白得耀眼,沒有一絲風,空氣像一團凝固的蒸汽。

四周空曠而荒涼,寂靜得讓人害怕。

“輪迴沙海。”巫靈轉過頭,神色妖異。

“輪迴沙海?”我呆呆地重複,痠痛的骨頭,衣襟上的血漬,提醒我這並不是在做夢。

我還沒死!我真的活著!我又驚又喜,激動得手舞足蹈。巫靈這個臭娘們還真有一套!

巫靈盯著我,忽然把手伸入沙海,收回。在我眼前一晃,手掌上的血肉駭然消失,變成森森的白骨。在我的驚叫聲中,巫卡再伸手入沙海,縮回,手

掌又血肉重生。

“這就是輪迴,死亡——轉世——重生。”巫靈眯著眼睛,笑得像個蕩婦。

我打了個哆嗦:“我們要去哪裡?”

“聖域。”

“聖域?”我腦中閃過了猙獰怪獸,聖域到底是個什麼地方?我怎麼從來沒聽人說過?

巫靈陰聲道:“放心吧,只要跟著我,你想要什麼,就能有什麼。”

我茫然地抬起頭,沙海漫漫,過去的十六年,都隨著飄行的木筏,漸漸遠去。

遙遠得如同一個隔世的夢。

過了很久,木筏緩緩停下來。

沙海到了盡頭。

雲霧繚繞,煙氣氤氳,一個龐大的宮殿屹立在雲霧之中。雖然四根殿柱坍塌了一半,雖然門匾殘缺,爬滿雜草,但宮殿依然晶瑩剔透,璀璨奪目。

空曠的殿堂裡,看不見一個人。我壯著膽子,叫了幾聲,沒有人回答。

巫靈倏地掠起,向殿堂內衝去,我覺得很好奇,就跟在她後面。穿過曲折的迴廊,前方是夜明珠串成的長簾,閃閃發光,在水波中飄動。

“怦怦怦”,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似乎珠簾背後,有我很熟悉的東西,在不停地呼喚我,太古怪了,我顫抖著伸出手,猛地掀起珠簾。

一具龐大得駭人的獸骨出現在視線中。

它像是一隻蝴蝶,又不太一樣,白骨森森,向兩側平展出翅膀的外形,渾圓,充滿優美的弧線感。頭上兩隻尖角豎起,在隆起的腹骨下,生出了七隻利爪,嵌入地上一根火紅色的瑪瑙柱。

獸骨的頭高高揚起,儘管只是一具屍體,我依然能感到一陣威嚴的氣勢,撲面而來。彷彿它隨時可以巨翅御風,沖天而上,直入雲霄!

巫靈站在獸骨前,激動得渾身發抖,臉上若喜若狂:“傳說中的凰蝶女王啊,我終於找到您了!把您的力量給我吧,我願做您忠實的奴僕。”說完,巫靈跪在獸骨的面前,雙眼冒出紅光。

我忽然明白,這才是巫靈真正想要的東西。

“轟”!瑪瑙柱裡,猛地噴射出一團烈焰,裹住了巫靈。巫靈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立刻焚燒起來:“凰蝶女王大人,我是來效忠您的啊!”她驚恐地看著獸骨,在火焰裡拼命掙扎。

我開心地笑了。臭娘們,你也有今天!

“快救我,快救我!”巫靈慌亂地向我衝過來。

我靈活地一閃,巫靈撲了個空,烈焰逐漸吞噬了她,巫靈還在慘叫:“凰蝶女王大人,今天是您的轉世之日啊!沒有了我的軀體,您就不能轉世復活!”

突然,巫靈瞪著我,驚駭地叫起來:“難道,難道你是?”

“撲通”,話還沒說完,巫靈便跪倒在地上沒有了呼吸。

我沒有理會巫靈的屍身,獸骨就在我的面前,不知為什麼,我看著它,忍不住一步步走過去,腦中一片空白。

良久,我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獸骨,轟然一聲,龐然大物倒塌下來,煙霧騰起,白森森的骨架化作麵粉,四處飛揚。

瑪瑙柱奇蹟般地縮小,變得又細又短,最後竟然凝聚成一顆火紅色的珠子,破空飛來。

“噗哧”,火珠射入我的眉心,消失不見。

一股火焰般的熱氣騰地湧上心頭,向軀幹蔓延,我的胸部不斷的鼓起,皮膚變得白皙光滑,我覺得自己像一座火山燃燒起來,熱焰沸騰,血脈賁張,周身充滿了精力。似乎一揮拳頭,就能將眼前的宮殿擊毀。

熱力不斷膨脹,我忍不住大叫起來,“

轟隆隆”,地動山搖,震耳欲聾,宮殿爆炸了,我被一股巨力托起,向上筆直衝去。

四周眼花繚亂,無數奇像異景在視野裡閃過。

“砰!”我從高空摔落,仰面朝天,來了個平沙落雁式。

四周是茂密的森林、紫色的薰衣草地、清澈的湖泊,青山向遠處連綿延伸,白雲朵朵,飄浮在藍寶石般的澄淨天空。

捂著生痛的屁股,怎麼這麼有彈性呢?我幾乎以為自己來到了仙境。特別是當我看見了三個大美女,三個絕頂銷魂的超級大美女!

第一個佇立在湖邊,側對著我,金黃色的短髮像是一團光焰,令人眩目。溼漉漉的水珠順著雪白柔和的肩,滑滴在豐潤的背脊上,閃閃發亮。豐滿的屁股,修長白膩的長腿,纖柔的腳踝,比古畫裡的女神還要完美。在她玉足旁邊,豎立著一面黃金盾牌,將牛乳般雪白的胴體映得流光溢彩。

湖面上,盛開著一朵碩大無比的雪蓮花,第二個美女就半躺在花蕊裡,漆黑的長髮悠悠垂落,隨著湖水盪漾,不帶絲毫煙火氣。她的眼睛,映在水波中,比水波還要明亮。雪白的長袍,遮不住山巒般起伏的曲線。她蜷著美腿,像是睡著了的仙子,膝蓋上橫放著一柄長劍。

第三個女人,像一條妖豔的美女蛇,從一棵大樹上盤旋而下,向我走過來。她的皮膚是橄欖色的,印著淡淡的花紋,堅挺的乳房高高聳起,她一路走來,細長的腰肢嫋嫋扭動,透過緊繃的鱗片短裙,可以看見那飽滿圓潤的大屁股的輪廓。我喉頭發乾,嚥了口唾沫,她就像是一個熟透的甜果子,豐滿多汁。

“你終於回來了,凰蝶女王。”她的聲音性感而嘶啞,怡春院的花魁跟她一比,就像是片乾癟的瓜子殼。

一時間,三個美女,六道目光齊齊聚在我的臉上。我忽然覺得不對勁,美女們的目光寒冷似冰,似乎還帶著憎恨。

我是凰蝶女王?什麼意思?

我茫然地望著湖面,水中的我,一頭火紅色的長髮激烈飛揚,胸部隆起,皮膚白皙,雙腿修長,屁股竟然也豐滿圓潤,一張陌生漂亮的鵝蛋臉,柳葉彎眉,媚眼如絲,樣貌與三個美女不相上下。

靠!奶奶的!這是什麼情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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