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

乞丐

作者:djl

寧府內院,涼亭下,兩位女子正在持子對弈,其中一位身穿紅衣的女子名叫寧蘭,乃是寧府的大小姐,正房所生。另一位身著淡青色羅裙的女孩,年齡稍小些,名叫寧瑩,是寧蘭同父異母的妹妹,為寧府老爺寧振未發跡時在外所生,自幼跟隨母親在坊間長大,前些年母親亡故後便被父親接回了寧府,現在是寧府的二小姐,寧振膝下無子,對兩個女兒寵愛有加,尤其是小女兒寧瑩,更是偏愛。

“不下了,不下了,每次都是我輸,小妹也不知道讓讓姐姐!”寧蘭雙手推亂了棋盤,氣呼呼的說道。

“蘭姐姐,我都讓你三子了,這也下不過,可不能怪小妹我了吧。”寧瑩笑吟吟的說道,明明一副開心的樣子。

自從小妹被接回府來,父親大人便偏愛於她,至於琴棋書畫,女工刺繡,自己更是樣樣比不過她,因為這個沒少被母親數落,輸了棋局,心情不免有些煩躁,遠處傳來的蟬鳴聲也變得甚是聒噪。

“小翠,讓你剝的橘子怎麼還沒好,真是廢物!”

寧蘭身旁的婢女聽到後趕忙跪下,雙手捧著已經剝好的橘子顫聲說道:“小姐,奴婢剛才見您專心下棋,就沒敢打擾您。”

“還敢頂嘴!”寧蘭一腳踹在小翠臉上,將她踹翻在地,又從石座上站起來身來,作勢還要再打。

“好了,蘭姐姐,輸了棋局可不能再輸棋品哦。”寧瑩眉頭微微皺起,朝著小翠遞了個眼神,命她退下,然後走到寧蘭身邊,拉著她的手復又展顏笑道:“姐姐,聽彩雲說,柳河橋邊有份糖葫蘆味道挺不錯,要不然咱們出去嚐嚐,透透氣?”

寧蘭聽後眼睛一亮,接著又有些擔憂的說道:“出去逛逛自然是好,但是母親最不喜閨閣女子拋頭露面,在外面玩鬧,尤其是你,上次出去惹得禍,母親還沒消氣呢!”

“好姐姐,你也知道,我自小在外面玩耍的習慣,這偏偏把我養在這內院裡,雖是好吃好穿,但憋悶的難受,咱坐在馬車裡,只是逛逛,吃串糖葫蘆可好!”

寧蘭猶豫了片刻,自己也覺得無聊,便答應了下來,安排好下人,乘坐一輛馬車出了寧府,外出遊玩。

寧府老爺寧振在知府手底下做事,雖不是什麼大官,但也做到了知州的品階,也算是一方小吏,政事勤勉,將本州治理的還算不錯,州城裡面小商小戶不少,十分熱鬧。

寧蘭寧瑩姐妹倆乘坐馬車,在柳蔭下沿著河邊而行,一邊吃著糖葫蘆,掀起車簾,看著外面熱鬧的光景,十分開心。隨著馬車前行,寧瑩的視線落到了一個小女孩身上,準確來說是一個小乞丐。古代生產力低下,乞討者眾多,乞丐也算是一門行當,人們大都見怪不怪,高興了給倆賞錢,不高興了說不定還要踹上兩腳,嫌它們礙事。讓寧瑩在意的是,這個小乞丐的雙腿從膝下齊齊斷掉,裸露在外,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角落裡,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破舊麻衣,懷裡抱著一隻缺角的空碗,髒兮兮的,連褲子都沒有穿,膝蓋處癒合後的褶皺就那麼露在外面。

寧瑩皺起了眉頭,把視線從小乞丐的身上移開,她討厭看到這個小女孩慘迫的模樣,她討厭看到這個世道的苦難,一如她討厭回憶起母親的離去,留下她一個人無助的痛苦。看著繁華的街道,寧瑩逐漸沒了興致,她忍不住轉

頭再次向小乞丐看去,而此時,小乞丐似乎也睜著大眼睛向她望來,寧瑩看了看手裡還剩半串的糖葫蘆,向女孩笑了笑,但女孩沒有反應,又把腦袋低了下去。

放下車簾,馬車繼續前行,過了一會,寧瑩吩咐停下馬車,將手裡的半串糖葫蘆遞給了隨行的貼身丫鬟彩雲,交待了幾句。

看著彩雲向小乞丐走去,寧蘭吃著水果,笑著說道:“管這叫花子幹嘛,做什麼不好非得去要飯,賤命一條,不知哪日便餓死了,吃了也是浪費。”

寧瑩聽後莫名的有些惱怒,平白無故的誰家孩子生下來便是乞丐,何況還得了殘疾,本想發作,但轉念一想,寧蘭自小錦衣玉食長大,跟她說這些做甚,於是只是隨口解釋道:“糖葫蘆甜膩膩的,吃不下了,讓小乞丐也嚐嚐滋味,許是一輩子沒吃過呢。”

“就你會找樂子,小妹,其實我倒挺羨慕你的,小時候無憂無慮的,可以到處去玩耍……”寧蘭滔滔不絕的說著,寧瑩心不在焉的聽著,小乞丐的模樣卻始終縈繞在腦海裡,這讓她想起了塵封心底的一件往事。

此事還得從寧瑩小時候說起,寧瑩母親一個人拉扯她長大,未曾婚嫁便生了孩子,鄰里間傳了不少的閒言碎語,小孩子也跟著學話,當著寧瑩的面說了不少難聽的言語,寧瑩不願搭理他們,便和另一個受到排擠的女孩子在一起玩耍,那女孩叫朱月,生的卻是又黑又胖,有個“豬黑胖”的外號,飯量大常常吃不飽,因為寧瑩的父親會定期託人送來銀錢,朱月便常來蹭些吃食,一來二去,倆人變成了要好的玩伴。

一日,兩人正在弄巷裡玩耍,突然被人套進了麻袋背去了不知哪裡,寧瑩現在回憶起來只記得是一條船。寧瑩朱月兩人從麻袋裡出來,看到拐跑她倆的是一個乞丐,船上還有一個獨眼的老人,也是一副乞丐的打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草藥的氣味。

“瞎子,接貨!”中年乞丐在船裡吆喝了一聲。

朱月和寧瑩兩個小孩子這會嚇得縮在一旁,不敢說話,獨眼的老頭撐著雙臂向她倆爬來,竟然也是沒有雙腿,只剩下腰部以上的半截身子,兩個女孩子嚇得更是瑟瑟發抖。

“小娃娃,別害怕,來,一人選一個。”只見老頭端著一個盒子,裡面盛了十幾個小木人,像是小孩子玩耍的木偶,兩人聽話各自選了一個,寧瑩看著這個說話和藹的老頭,心裡沒那麼怕了,隨手拿了一個木人,放在手心裡看了一下,木人似乎缺了一隻胳膊,有些怪異,朱月認真挑選了一番,從木盒裡拿了個人首獸身的玩偶,這個玩偶在木盒裡最為特殊。

獨眼老頭看了看朱月選的木人玩偶,苦笑道:“你這胖娃子,真不讓老朽落個清閒。”轉頭看向寧瑩,伸手託著她的下巴,湊近了端詳了一番,對著中年乞丐說道:“這個女娃生的標緻,是個美人胚子,養上幾年賣到樓裡,興許能賣個好價錢。”

“這個等大哥回來再議,我去找料子,你也開始準備吧!”中年乞丐說完,拿了一捆繩子,將寧瑩綁了,然後隨手抄起一根木棍,朝著朱月的雙腿狠狠打了過去,寧瑩似乎聽到了類似木枝折斷的聲音,接著便是朱月號啕大哭的慘叫聲,沒哭幾聲就昏厥了過去。

寧瑩怔怔的看著這一切,嚇得目瞪口呆,中年乞丐做完這些就下了船,

獨眼老頭在船艙裡擺弄著好多個瓶瓶罐罐,還有各式的短刀,刀刃閃著明晃晃的光芒。寧瑩雖然年齡小,但也知道賣到樓裡是什麼意思,一想到這裡,頓時一股氣血湧上心頭,也不顧身上的麻繩,踉蹌幾步,一頭撞進了河裡。

獨眼老頭聽到聲響,雙手撐著半截身子趕忙爬向船頭,看著順流而下的寧瑩在水裡掙扎,嘆息道:“好個女娃,怎如此不惜命,又不害你性命,好歹可是活著哩!”老頭無奈的拍打著木船,看著寧瑩逐漸遠去,變成了個黑點,嘆息了幾句,最後返回了船艙。

寧瑩落入水中,麻繩未浸滿水,託著她順流而下,因為瘦小,嗆了幾口水,掙扎間竟從麻繩裡掙脫了出來,麻繩與旁邊漂浮的樹枝勾連在一起,反倒救了寧瑩,隨著河水一路漂流而下,不知道漂了多久,才被河邊洗衣的村婦救起,輾轉送回了家,等到朱月的家人再原路找尋時,那木船已經不見了蹤影。

彈指間,十年過去了,隨著馬車返回寧府,寧瑩收回了思緒,在外面玩耍了一番,兩姐妹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宅院,寧瑩所住的內院在寧府的東北角,內院四四方方外接一個小院子,由一個拱形的小門連接,院內亭臺交錯,院中心還建有水塘、假山、涼亭等,這便是當時的富貴人家所居住的地方了。

回到正屋,丫鬟彩雲放下裝滿水果糕點的食盒,取了木盆打來水,寧瑩已經坐在涼榻上等候了,夏日炎炎,雖然沒有走多少路,但是作為閨閣女子,依舊得穿得嚴實,彩雲蹲下身子,為寧瑩一一取下繡鞋、羅襪,託在手心,小心的放入清涼的水裡,揉搓按摩起來。

“彩雲,你跟我多久了?”寧瑩看著彩雲熟練的做著這些,笑著問道。

“二小姐,我跟您五年了。”彩雲抬起頭來回道。

“都五年了啊,你年紀本就比我大些,算算也快要嫁人了吧,家裡人有沒有幫你物色個?”

“彩雲不想嫁人,彩雲想一直照顧二小姐,離了寧府,白雲去哪裡還能找到像二小姐這般心善的好人!”

“傻丫頭,你又不是姐姐身邊那小翠,她可是賣身為奴簽了死契的,一輩子在寧府做事,你又不是,怎麼伺候人還能上癮不成,你終歸還要嫁人的。”寧瑩說到後面,神情逐漸落寞了幾分,小的時候,她留不住病逝的母親,救不了身邊的玩伴,看著低頭不語的彩雲,她跟了自己五年,算是自己半個知心的朋友,但終究也會離開自己,一種孤獨的感覺縈繞在心頭,寧瑩不知不覺間又想起了那個身影孤單的小乞丐,吃到了那半串糖葫蘆,應該會很開心吧,寧瑩胡亂想著。

次日,寧瑩早早的帶著彩雲又悄悄溜出府去,昨夜她輾轉反側,始終有些在意那個小乞丐,兩人來到柳和橋邊,在附近找尋一番,果然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她。

“小傢伙,醒醒!”彩雲將低頭打著磕睡的小乞丐晃醒。

小乞丐抬頭看著兩人,下意識抱起懷裡的破碗,如搗蒜般的磕頭討好道:“兩位貴人,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寧瑩摘下面紗,蹲下身來,輕輕托住小女孩的肩膀,皺著眉頭輕聲問道:“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是誰打的你?”

小女孩聽後忙用手掩住臉上的幾道血印,低頭不語。

“二小姐,你看,脖子上身上更多!”彩雲用手撐起小女孩的麻衣

對寧瑩說。

寧瑩看到女孩背上處處的血痕,胸脯起伏不定,顯然已是氣極,她從荷包裡掏出一塊碎銀,對女孩說道:“告訴我,這塊銀子就是你的。”

女孩抬頭看了一眼,仍是低頭不語,寧瑩又說道:“你仔細看看我,還記得昨日那半串糖葫蘆嗎?”

小女孩聽到糖葫蘆,竟哇哇大哭起來,寧瑩耐心安撫了一番後,小女孩這才告知了她實情,原來,小女孩的雙腿並不是天生殘疾,而是被歹人故意砍去,製造慘狀控制她乞討錢財,昨日看管她的人看見她吃著糖葫蘆,以為小女孩把討來的錢買了零嘴,晚上便被狠狠的教訓了一番。

“彩雲,回府!”寧瑩將碎銀丟進女孩的碗裡,站起身來,冷冷的說道。

返回寧府,寧瑩喚來李管事,交待了一番後,方才離去。

“二小姐,這事確定可行?”彩雲有些擔憂的問道。

“李管事這人辦事牢靠,何況衙門那邊又在我爹手底下當值,料理那幾個賊人必是手到擒來,我不願跟去是嫌汙了自己的眼睛。”

“夫人那邊會不會怪罪小姐擅自做主,畢竟接一個乞丐進府裡……”

“管不了那麼多了!”寧瑩皺眉道。

約莫半日的光景,臨近日落,李管事便前來複命,自己同衙門那邊的人手,已經將拐賣殘害人口的歹人擒獲,主犯一人,從犯三人,皆被拿下,乃是流竄作案,非本州人氏,或許還牽連其他命案,已被衙門關入大牢,擇日再審。李管事又引著寧瑩來到寧府側門,門外停著一輛馬車,沒有遮蓋,上面擺了一口木箱,一些雜物,上面坐了兩人,除了小乞丐,還有一獨眼的半截老頭。

“據小女孩所說,這老者對其多有照顧,就一併帶了過來,聽候二小姐發落。”李管事指著一老一小解釋道。

寧瑩瞳孔一縮,目光如炬,盯著老頭,沒有認錯,就是他!

“李管事,這次有勞了。”寧瑩謝道。

“二小姐這是哪裡話,為寧府做事乃是小人的份內之事,不敢居功,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情,小人這就退下了。”李管事跟隨寧振多年,深知寧老爺對這二小姐心有愧疚,偏愛有加,此次二小姐找到自己這邊而沒有用內院的人,也讓他臉上多了幾分光彩。

“既然對你多有照顧,那就一併帶到我院裡吧。”寧瑩說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獨眼的老頭。

老頭見主家發話,忙笑呵呵的恭維道:“葉丫頭這次真是遇到貴人了,您就是心善的活菩薩啊!”寧瑩聽後沒有說話,老頭略有些尷尬,其實他心中還有一事,便是這屁股下的這口箱子,裡面裝著些見不得人的東西,李管事由小女孩帶路,找到了他,未曾分說便把他的東西一併收拾帶了過來,眼下託了葉丫頭的福,主人家有意收留,這平時餬口的營生變成了燙手的山芋,只想趕快扔掉。於是接著說道:“這位活菩薩,您身份高貴,我身下的這木箱裡裝了些老朽的破衣爛衫,老朽行動不便,未常清洗,怕是有些個味道,恐髒了您的府地,不如您打發了下人,遠遠的扔了,一把火燒了便是。”

若是平常的人家,看到他滿身的汙物,說不得得扒了他的衣服沖洗乾淨才讓進門,但主家只說了句“無妨”就轉身離開了。

一老一小被下人安排在柴房住下,木箱等行李被運到了連接內院的小院子,等天徹底黑了,下

人們都睡下了,寧瑩命彩雲舉著火把,帶著著一個信得過的小廝,一同來到小院兒裡翻撿帶來的雜物。

“把木箱子打開!”寧瑩捂著口鼻吩咐道,老乞丐的行李味道確實難聞。

小廝剛剛撬開木箱,便見一個黑影鑽了出來,不曾預料到還有活物在裡面,嚇得小廝一個踉蹌摔倒外地,黑影朝著火光的方向爬了過來,湊近了才發現原來是一條大黑狗,彩雲嚇得花容失色,唯恐傷到小姐,揮舞著火把想把它驅離,黑狗低著頭在二人旁邊嗅來嗅去,像是尋找吃食。

寧瑩藉著火光看去,見這黑狗短尾巴,四肢粗壯,短嘴巴,獠牙外露,爬行起來似乎有些不協調。

“哪來的畜牲!”小廝趕忙從地上爬起來,叫喊道:小姐莫慌,待我一棒打殺了它。”

“別大呼小叫的,快拿繩子過來,咦,不對,這黑狗不對勁!”彩雲說道。

原來那黑狗聽完小廝說的話竟瑟瑟發抖起來,向前爬了幾步,兩隻前爪抱住寧瑩的腿,像是在求饒的樣子。

“這狗竟如此通人性!”寧瑩聞著黑狗身上傳來的臭味,有些嫌棄的將它踢開,待小廝將繩索套在黑狗脖頸上,找了根柱子拴好,便抄起木棍作勢要打。

“好了,先別管這狗了,把其他的東西檢查一下”,寧瑩命令道。

“是,小姐。”

半柱香的功夫,小廝將雜物整理了出來,一堆破衣服,一些瓶瓶罐罐,一套各式的刀具,一根黑色的短棒,還有一些看不出古怪的草藥。

“衣服燒掉,其他的東西找個不用的房間放好。”吩咐下去後,寧瑩便回去更衣洗浴了,夏日裡還打著火把,烤得她出了一身的汗,著實不舒服。

第二日清晨,用過早飯,寧瑩想起昨晚的那隻黑狗,現在還拴在小院兒的柱子上,命彩雲提了一桶清水,來到小院。

讓兩人驚訝的是,柱子上只剩下了繩子,黑狗卻不見了蹤影。

“昨晚是我鎖好的院門,不可能有人進來,想來是掙脫了繩索,小姐稍等,我去找找,可別闖進了小姐的便所,進了蚊蟲可不好。”彩雲說完朝向一旁的小房子走去。

內院有專門為寧瑩所建造的的淨房、盥洗室,這小院子也建有為寧瑩方便的廁所,也就是彩雲所說的便所,只是裡面的用具和淨房相比簡單一些,因為是夏天,門口掛著紗簾,防止蚊蟲進入。

“好討厭的畜牲,把紗簾都弄破了!”彩雲一邊提著黑狗的耳朵,一邊嘟囔著從便所裡走了出來,好像知道這黑狗徒有其表,長得兇惡,確是個軟柿子,也不再害怕,就這麼把它拖了出來,對著寧瑩說:“這臭狗估計是渴了,溜到裡面偷喝淨桶裡面的水哩,也不知道是怎麼掙開的繩子。”

寧瑩看著這黑狗,處處覺得彆扭,尤其是那狗臉,短嘴巴,昨晚天黑看不真切,似乎彩雲拽的狗耳朵疼了,兩隻前爪巴拉著彩雲的胳膊,嗷嗷叫喚,竟還會皺著眉頭,眼睛滴溜溜轉著,像極了一雙人的眼睛,有些瘮人。

等到彩雲將其拴好,寧瑩細細打量一番後,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狗狗,趴下!”寧瑩突然命令道。

“轉圈!”

“狗狗,抬起前腿!”

寧瑩一連發出了幾個命令,那黑狗都一一做到,正開心的張開嘴巴討賞。

不對,這絕不是正常的黑狗,“朱月?是你嗎?”。

黑狗閉上了嘴巴,呆呆地看

著眼前的女子。”朱黑胖,還記得嗎?”寧瑩又說道。

“小姐,你在說什麼呢?”彩雲有些好奇。

此時的黑狗怔怔的看著寧瑩的臉頰,凝視了片刻,兩行清淚瞬間從眼睛裡湧出,對著寧瑩嘶啞著喉嚨哇哇直叫,卻不能言語。

“如果是你,你就點點頭。”寧瑩凝重的說道。

黑狗點點頭,慢慢爬到了寧瑩的腳邊,嗚嗚的哀嚎起來。寧瑩看著腳邊面目全非的昔日玩伴,心中大怒:“本小姐今日非宰了那個老畜生!”說完便向內院的柴房走去,留下彩雲站在一旁,有些摸不著頭腦,她可是第一次見小姐發這麼大的脾氣,還要殺人?這可不行,自己得去攔著小姐。

柴房裡,獨眼老頭這會正抱著小女孩,有說有笑,宛如一位和藹可親的爺爺,昨晚下人們送來些吃食,雖是些主人家的剩菜剩飯,但好歹見了葷腥,老頭這會正打著飽嗝,心想要是再有點酒就好了。突然,柴房門被一腳踹開,只見寧瑩提著短刀,怒氣衝衝的走了進來,怒斥道:“老瞎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臨死之前還有什麼遺言,一併說了,好送你上路!”

獨眼老頭看著寧瑩手裡拿著的正是他平日裡操弄的短刀,臉上頓時被嚇成了豬肝色,渾身顫抖起來,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這這位女菩薩,怎麼昨晚還還好好的,今早就就……就要我的老命,哎呦我的老孃哎!”

“少在我面前裝模作樣,別人不知道你的底細,我可知道,你還記得十年前從船上跳入河裡的女娃嗎!這就是你當年送給我的禮物!”寧瑩說完,把一個斷臂的小木人扔到了老頭的臉上。

獨眼老頭拿起木人玩偶,睜大了另一隻眼睛望向寧瑩,不可思議的問道:“竟然是你!你還活著!”

“當年要不是我運氣好,恐怕還見不到你們做下的這等喪盡天良的惡事,說吧,你想怎麼個死法!”

“不要殺瞎爺爺,求求您了,好人姐姐,小葉子求求您了!”

寧瑩低下頭,看到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自己跟前,正苦苦的哀求自己放過老頭,寧瑩目中閃過一絲不忍,她實在不忍心對她說出實情。

“老朽有罪哇!老朽有罪!”這時老頭忽然趴在地上,一邊叫喊著一邊對寧瑩磕起了頭,“老朽有罪,但我也是被逼無奈的啊!要是不做,橫豎也是個死,姑娘你你看看老朽的這殘破的身體,我那時也是個孩子啊,那會連個麻藥也沒有,斷腿的那天,老朽差點就沒熬過來,他們嫌我還不夠慘,討不來錢,硬是活生生的挖掉了我的一隻眼,老朽我苟延殘喘這麼多年,從無害人之心吶!還請姑娘明鑑啊!”

寧瑩腳邊的小女孩年齡尚小,聽不出門道,只聽得老頭遭了這麼多的罪,眼下哭的越發的傷心,寧瑩看著女孩的樣子,十分心疼,有些猶豫。一旁的彩雲跟隨而來,聽了許久,倒是明白了個七七八八,見小姐沒了剛才的氣勢,便順勢把刀要了出來,這才心安。

“彩雲,你帶這小傢伙出去,重新找個房間安置,去吧!”寧瑩命令道。

彩雲將女孩抱起,想要離開卻有些猶豫,“好了,你放心去吧!”

“是,小姐,那奴婢就退下了。”

彩雲離開後,老頭還在滿地打滾,訴說著自己的悽慘,寧瑩聽得心煩,說道:“再說下去我讓人割了你的舌頭!”老頭聽後頓時掩了

旗鼓,不再言語,趴在地上,也不敢動彈。

“放心吧,先留你一條性命,但想要活命,還要看你的表現。”寧瑩冷冷的說道。

“多謝姑娘開恩,只要還有一條命在,老朽願為姑娘做牛做馬,赴湯蹈火!”

“哼,做牛做馬,你非但做不到,也不配!你既然如此惜命,就老老實實的待在這,別到處亂去。”寧瑩說完便鎖上柴房離開了。

重新回到小院兒,寧瑩見朱月,也就是那條黑狗,還趴在地上哭個不停,想來壓抑的久了,總要哭個痛快。寧瑩待在一旁,聞著她身上的臭味,有些皺眉,喚來彩雲,將朱月好好清洗了一番,清洗完後,味道小了一些,寧瑩想脫下她身上的這層狗皮,但找不到缺口,這層皮好像和朱月的皮膚粘連了一起,稍稍用力撕扯,也會把朱月弄疼,寧瑩只得作罷,讓彩雲找了件衣服稍稍裁剪給她穿上。

“”再也站不起來了嗎?”寧瑩看著穿著衣服在地上來回爬動的朱月問道。

朱月點點頭,扭了扭身子,這麼多年來,頭次穿衣服,反而彆扭的很。

寧瑩有滿肚子的話想詢問朱月,可是她的嗓子壞掉了,說不出話來,寧瑩心想,有些事看來還得再去找一下那個老瞎子才能問明白。

“”小姐,這條……奧不這位朱姑娘怎麼安置可好?”

寧瑩正思量間,彩雲忽然小聲問道,“夫人那邊規矩歷來重,內院大小雜事都是夫人說了算,要是夫人知道這事,怕是不會由著您來。”

“”唉,我也正煩心這個呢。”彩雲提醒自己的話已經算是委婉的了,寧府這個女主人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又是個極其看重家風的官家夫人,寧府內院有她當家做主,雖然對待下人的手段重了點,但是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像是每月府裡下人增添人口都是按規矩辦,寧瑩本想只收留一個小女孩,卻一下來了三個,已經屬於越權,奈何個個都不是正常人,怎麼安置倒成了一件麻煩事。

“小姐,依奴婢看來,既然您不打算放那老頭出去,就一直關著好了,如此的歲數,估計也活不過幾年,那小女孩您倒是不用刻意隱瞞,等她年紀大些,去後廚當個燒火的丫頭,也可混一份差事,想來夫人也能容的下她,至於秋月姑娘,說句不好聽的,小姐您看她還像個姑娘嗎,不,還像個人嗎?”彩雲指了指不遠處還在搗鼓衣裳的朱月。

“你的意思是?”

“寧府的二小姐收養條狗,總挑不出毛病吧。”

“你是說將她圈養在這小院兒裡?”

“”小姐聰慧,咱這大院子做事的下人裡有好幾個夫人的耳報神,小園兒裡清靜,免得人多嘴雜漏了風聲,小姐在便所旁養條看門的狗,誰還有臉皮前來探查不是。”

“嗯,你考慮的還算周到,就這麼辦吧,先委屈一下朱月,等我再想辦法。”

寧瑩離開院子,來到小女孩的新住處,是一間十分窄小的雜物房,騰出來了一半給她住下。

“”你叫葉子對吧,你的全名叫什麼?”寧瑩問她。

“爹孃死的早,全名早都忘記了。”

“小葉子,這隻碗怎麼還留著,都破了,扔了吧,你不用再討飯了,以後就跟著姐姐待在府裡,有我在,沒人再敢欺負你了。”

“這碗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了,葉子捨不得,可不可以不扔啊?”小女孩摩挲著手裡的碗,小心翼翼

的問道。

“不用害怕,姐姐只是覺得你用不到了,想留就留著吧!”寧瑩見葉子楚楚可憐的模樣,本想摸摸她的臉蛋,但是看她滿臉髒兮兮的,早上還哭了一場,又把手收了回來,接著說道:“跟姐姐走,帶你洗洗去。”

小葉子聽話放下破碗,雙腿用膝蓋著地,四肢並用在地下爬了起來。

“”你平時都是這樣走路的嗎,膝蓋磨在地上,不會疼嗎?”

“”姐姐,我都習慣了,以前瞎爺爺告訴我,等斷腿這磨出了老繭,就不疼了,瞎爺爺沒騙葉子,現在已經疼得輕了。”小葉子並不在意的回道。

因為小葉子只穿了一件麻布上衣,露著小屁股在地上爬,寧瑩覺得倒有些可愛,笑道:“雖是年紀不大,但好歹也是個小姑娘家,整天露個小屁股可不像話。”

“嘿嘿嘿……”葉子撓了撓腦袋,好像頭一次考慮這個問題。

來到寧瑩房裡,彩雲這會出去忙了,寧瑩便親手把木盆裡裝滿水,推給小葉子洗臉,因為她背上還有傷,就先不洗澡了,想著小姑娘還沒吃飯,便去隔壁房裡拿些糕點給她吃。寧瑩帶著糕點回回來,見小葉子手裡拿著一團白色的紗布在擦拭臉上的水漬,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己昨晚換下來的襪子,彩雲還未拿去清洗。小葉子一邊擦拭還一邊貼在鼻子上嗅聞。

“你這小傢伙,怎麼用姐姐穿過的襪子擦臉,不怕有味道的嘛!”寧瑩看著小葉子哭笑不得的說道。

“襪子,姐姐,什麼是襪子?小葉子擦完臉,看著手裡的這條紗布不解地問道。”你從小沒穿過襪子的嗎?”寧瑩稍有些驚訝。

古代普通家庭的孩子,能有雙鞋子就不不錯了,很多都是光著腳長大,更別提襪子了,小葉子到現在連條褲子都沒有,自然是不認得什麼襪子。”沒有穿過”,小葉子又反覆聞了幾次,“姐姐,這塊白布摸在手裡真軟和,聞著香香的,小葉子可不怕哩!”普通人家穿的襪子一般用熟皮和布帛製成,富貴人家的則會有所不同,寧瑩這隻乃是用絹紗所制,質地柔軟,夏天穿著透氣性也很好,彩雲作為寧瑩的貼身丫鬟,負責清洗她的貼身衣物,平日裡用的是香草浸泡,皂角洗滌,這兩樣東西在古代可都是稀缺之物,小葉子長在乞丐堆裡,鼻子習慣了臭味,突然聞到這麼特別的香味,愛不釋手,即使浸滿了寧瑩的腳上的汗液,也並不在意。

“小埋汰鬼,看你聞的那麼開心,姐姐教你知道什麼是襪子”,寧瑩來了興致,放下糕點,找了個木凳坐在葉子跟前,翹起二郎腿,指著羅裙下露出的一隻腳,對葉子問:“不認識襪子,鞋子總該認識吧。”葉子點點頭,她往前走爬了爬,湊近了仔細看,發現好人姐姐的鞋子也十分漂亮,鞋面上還繡了精美的花紋,忍不住說道:“姐姐,您的鞋子真好看。”寧瑩脫下一隻鞋子,露出腳來,透過襪子,隱約可以看到白皙的腳趾,她對葉子說道:“看到了嗎,這就是襪子,還聞不聞了。”

小葉子靠的近,又是夏天,感受到面前腳上傳來的溫熱的氣息,輕輕嗅了嗅,抬起頭來,看著寧瑩的眼睛說道:“可我覺得真的挺好聞的,是姐姐的腳香嗎?”寧瑩聽完用腳輕點了一下葉子的額頭,笑道:“年紀不大,倒學會誆人了,腳哪有香的,你聞著不臭是因為姐姐穿

在腳上沒多久,時間長了,出了汗,自然也會有味道的。”“好人姐姐,您願意收留葉子,讓我吃上飽飯,還給了住處,您對葉子這麼好,葉子絕不敢騙您!”小女孩著急的解釋道,眼睛也變得淚汪汪,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好好,姐姐的腳是香的,姐姐在逗你玩呢!”寧瑩最看不得她委屈巴巴的樣子,趕緊拿了塊糕點塞到她手裡,葉子一手拿著襪子,一手啃著糕點,吃著可口的點心,又逐漸又開心了起來。

“你就要是喜歡,就送給你好了,反正對我來說一隻臭襪子罷了”,寧瑩見葉子捨不得放下手裡的羅襪,於是開口說道。小葉子聽後十分開心,又兩手捧起旁邊寧瑩剛剛脫下的鞋子,抱在了懷裡。

“嘿,你這小鬼頭,這麼貪心,鞋子姐姐還要穿呢,不能送給你,快還給姐姐。”

小葉子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斷腿,然後戀戀不捨的放了下來。寧瑩看著她的樣子,心中微動,把另一隻鞋子也脫了下來,用腳推到葉子跟前,溫柔的說道,:“算了,姐姐鞋子多,看你這麼喜歡,這雙就送給你了。”

葉子趕忙吞下嘴裡的點心,開心極了,她雖然沒有了腳,但是擁有了人生第一雙鞋子,在她眼裡,這輕薄的羅襪,精美的繡鞋,都是特別貴重的禮物,她伸手去拿寧瑩腳底下踩著的另一隻鞋子,但寧瑩卻沒有抬腳的意思。

“小笨蛋,你都拿走了,讓姐姐踩在地上不成?再去幫姐姐取一雙鞋子過來呀!”寧瑩指了指不遠處床邊放著的另一雙繡鞋嗔怒道。

小葉子聽後有些羞赧,趕忙放下手裡的糕點和襪子,向床邊爬去,用嘴巴咬住其中一隻,便給叼了過了,接著又去叼第二隻。寧瑩看著被直接放在地上的糕點,又看了看正在叼鞋子的葉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心想這些個習慣待日後慢慢教她改吧。

葉子嘴裡叼著鞋子,爬向寧瑩,心中暖洋洋的,四肢似乎充滿了力氣,她抬頭看著寧瑩,一身淡青色的裙子,裙子之上披著一層白紗,一隻腳踩在鞋子上,另一隻搭在腿上,清秀絕俗的臉龐帶著淺淺的笑意正看著自己,清風徐來,吹動幾縷髮絲,宛若人間的仙女……

小院兒裡,寧瑩離開後,彩雲看著一旁的朱月,趴在地上的姿勢也和狗狗差不多,忍不住說道:“朱月姑娘,這裡沒有旁人,你很安全了,不用刻意扮作成狗了。”

朱月聽後歪著腦袋,又換了個姿勢,但其實就像黑狗打了滾,並沒啥區別,自從她小時候被削短了四肢,披上了狗皮,平日裡的日常作息都受到了殘酷的訓練,讓她突然改變還不習慣。

彩雲見她穿著人的衣服,趴在地上扭來扭去,當真是一副人模狗樣的場景,有些滑稽,掩嘴笑問道:“朱月姑娘,衣服穿著還算合體?”朱月聽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這大夏天的,本就有一身狗毛,再穿上衣服,熱的直吐舌頭,她從地上起來,朝著不遠處的小房子爬去,她記得裡面有幾個木桶,盛了些水,這會又渴又餓,便進去大喝了幾口。

過了一會,彩雲看朱月鼻子上沾了些水漬這才反應過來,皺眉道:“你怎麼又去喝那裡的水,那是小姐……”彩雲說了一半欲言又止,算了,不去與它解釋了,彩雲看到朱月的模樣,實在難把它跟人聯繫在一起,反正只是刷便

桶剩下的清水,它喝了應該沒問題吧。

“你這是真的狗鼻子的嗎?”彩雲來到朱月旁邊,指著它的黑鼻子問道。

朱月點點頭,伸出舌頭將鼻子上的水滴刮進嘴裡。

“還真像,哇,你的舌頭這麼長!”彩雲驚歎道。

彩雲不知道的是,削掉鼻子,縫上狗鼻,拔掉門牙,埋上狗牙,用針把身上紮上細密的針眼,等出了滿臉的血,趁著血跡未乾,敷上特製的草藥,縫上狗皮,獨眼的老乞丐也費了不少的功夫才把朱月變成一條搖錢狗,那夥歹人靠著她在集市上賺了不少的錢財,平時用不到時就被裝進那口木箱子裡,交由瞎老頭看管。朱月畢竟不是真狗,臉上的狗皮堆疊之下,加上嘴巴短,遠遠看去,在彩雲眼裡,就像一隻黑色的癩皮狗。

彩雲見朱月眼神落寞,低下腦袋,便收斂了一些好奇之心,畢竟是小姐曾經的朋友,受了這麼多罪,自己也該替小姐好生照料她,想到她還餓著肚子,便尋思著去給她找點吃的。彩雲鎖好院門,一路來到寧府的後廚,見到管事的廚子忙問道:“李師傅,這空可還有吃的?”

“誰要吃的,二小姐還是你餓了?”

“都不是,這不昨日裡二小姐才養了條狗……”

“”嗨!你不早說!”李師傅說便從一屋裡提出了一個泔水桶,放到彩雲面前問道:“這些夠不?”

“這如何吃得,這些剩菜放了一宿,都有味了。”

“嘿!又不是給人吃,畜生如何吃不得,你看著油水,這可是好東西哩。”李師傅說一邊說著,一邊從地上的麻袋裡又捧出了一把米糠撒桶裡,說道:“你拿回去拌勻和嘍,保管那狗愛吃,記得喂完了再把桶提回來,以後都給你留著。”

“奧奧,那多謝李師傅了。”彩雲自知失言,不再“奧奧,那多謝李師傅了。”彩雲自知失言,不再多話,無奈地接過泔水桶。一路上,那股酸臭的味道直往她鼻子裡鑽,燻得她差點沒把隔夜飯吐出來。

彩雲提著那桶散發著怪味的泔水,滿心糾結地回到小院。她看著桶裡那些混雜著剩飯剩菜、散發著酸腐氣味的食物,胃裡忍不住一陣翻騰,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心裡犯起了嘀咕:“這怎麼能吃啊,就算是給狗吃,也太寒磣了。可這是後廚給的,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別的吃食,朱月姑娘又餓了這麼久……”她站在小院中間,眼神中滿是猶豫,腳步也像被釘住了一樣,遲遲不肯向前。

猶豫再三,彩雲還是咬咬牙,把桶放在了朱月面前。”朱月姑娘,對不住了,暫時只能委屈你吃這個。”說完,轉身去旁邊找了根木棍,把桶裡的泔水攪拌一下,讓那些米糠和剩飯能混合得均勻些,做完這些,她轉身準備去拿個碗,好把泔水盛出來,讓朱月吃得稍微體面些。

等彩雲找到碗匆匆返回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瞪大了眼睛。只見朱月已經把腦袋埋進了泔水桶裡,正狼吞虎嚥地吃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跟狗進食時一模一樣。她吃得極為投入,根本沒注意到彩雲已經回來。泔水濺得到處都是,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衣服也被弄得髒兮兮的。

彩雲愣在了原地,手裡的碗差點掉落在地,嘴巴微微張著,滿臉都是驚訝。”朱月姑娘,你……”她剛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怎麼也沒想到,朱月會對這些殘羹剩飯

吃得如此急切,彷彿是什麼美味一樣。

朱月大口大口地吞嚥著,根本顧不上週圍的一切。她的舌頭靈活地捲起食物,牙齒不停地咀嚼,偶爾還會因為吃得太急被噎到,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但很快又繼續埋頭吃起來。她的眼睛緊緊盯著泔水桶,那眼神就像是生怕有人會搶走她的食物一樣。

看著朱月這副模樣,彩雲心裡一陣發酸。她想到朱月這些年被當成狗一樣馴養,吃了那麼多苦,恐怕早已習慣了這種食物,也習慣了這種進食方式。”朱月姑娘,你慢點吃,別噎著。”彩雲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想要走上前去拍拍朱月的背,讓她別噎著。可剛抬起手,她的動作就僵在了半空中。看著朱月身上沾滿了泔水,那股酸臭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手也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彩雲望著朱月狼吞虎嚥的模樣,眉頭微蹙,心裡琢磨著,該如何妥善解決朱月後續的吃食問題,心想此事還需要跟小姐商量一番才好。

想來是餓的久了,不到正常人一頓飯的功夫,朱月就吃的肚子圓滾滾的。彩雲皺著眉頭,等朱月舔乾淨泔水桶裡最後一點吃食,心中暗暗咋舌,朱月這進食的場景和真狗也不遑多讓了吧。

朱月飽餐之後,晃動著黝黑的屁股,帶動著尾巴也搖晃了起來,向著彩雲爬來,似乎是想對著這個給她帶來食物的人表示感謝。

彩月見她伸著“狗舌頭”,滿臉的褶子裡還藏汙納垢,流著帶著餿味的泔水汁,作勢想蹭過來的樣子,連忙退後幾步喊道:“莫要過來,莫要過來!我這身裙子今早上剛換上的!”朱月聽後歪著腦袋看著彩雲,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

“你在這等我,我去給你舀碗水來喝。”彩雲手裡拿著碗,走出小院,去外面院中的水甕裡舀出一碗水,少頃,彩雲回到小院,卻不見了朱月的身影。彩雲環顧四周,看到不遠處小姐的便所,暗道一聲,還真是屬狗的!將手中的碗放下後便匆匆向便所走去。

便所位於小院的一角,旁邊種了些許稀疏的竹子,彩雲掀開門口的紗簾,繞過一面雕刻著山水景緻的屏風,入目便見朱月正撅著屁股,吧唧吧唧的吸著便桶裡的水,見狀,彩雲拽著“狗耳朵”就給提到了一邊,有些無奈的對朱月說道:“朱月姑娘,這桶裡的水可喝不得,這可是刷便桶的水,小姐的廁所可不是你喝水的地兒!”

朱月站穩後,瞅了瞅四周牆角處,幾盆不知名的花卉錯落擺放,空氣中散發著些許花香,一旁案桌上,薰香正燃,青煙嫋嫋升騰,絲絲縷縷瀰漫在空氣中。她抽動著鼻子,深吸了幾口氣,歪著“狗頭”,一臉懵懂地望向彩雲。

“昨日裡剛弄破的紗簾,今日莫要再把這裡搞得亂七八糟,先出去再說。”說話間,朱月又被彩雲揪著耳朵帶出了便所。

彩雲對朱月叮囑幾句後,便收拾東西,掩好院門,離開了這裡,朱月耷拉著腦袋,趴在地上,聽彩雲的腳步聲逐漸走遠後,她伸出舌頭舔了舔鼻子,便又撒歡似的溜進了便所。

彩雲把泔水桶還回去,返回內院,來到寧瑩的住處,見小姐光著腳踩在鞋子上,手裡正拿著糕點餵給小葉子吃,兩人有說有笑,十分開心的樣子。彩雲見狀便轉身打了盆水回來,輕車熟路的放在寧瑩的腳邊,脫掉另一隻襪子,輕輕捧起雙腳放到盆裡

。

“彩雲姐姐,可以把那隻襪子給我嘛,寧姐姐答應給我了!”小葉子嘴裡塞著糕點,含糊不清地說著,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彩雲手中攥著的那隻襪子。

彩雲聞言,抬頭疑惑地望向寧瑩。

“就給她吧,”寧瑩掩嘴輕笑,“一雙襪子和一雙鞋,這小丫頭非纏著我要,稀罕的很。”

彩雲轉頭一看,小葉子正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雙鞋子,鞋窩裡還塞著一隻白色的襪子,跟寶貝似的。

“怎麼這麼沒規矩,小姐的貼身衣物豈是你能隨便要的!”彩雲嗔怪道,但手上還是把襪子塞到了小葉子的懷裡,眼中滿是寵溺。

小葉子將懷裡的寶貝一起摟在懷裡,開心的笑著,眼睛眯成了一對彎彎的月牙。

看著小葉子那副樂不可支、完全沒聽進去的樣子,彩雲抬起手,伸出食指在她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佯裝生氣地說:“以後可不許這樣了,記住了沒有!”

小葉子本來膽子就小,方才還沉浸在自己的快樂中,突然看到彩雲生氣的樣子,頓時嚇得不敢出聲,張著小嘴巴,不知所措。

彩雲手上的水漬順著手指流到了小葉子的額頭上,又順著臉頰滑到了嘴唇上。小葉子不敢擦拭,只是抿了抿嘴唇,把水珠吸進了嘴裡,生怕再做什麼惹怒彩雲的事情。

看著小葉子那呆萌的樣子,彩雲憋著笑,忍不住說了句“小埋汰鬼”。然後,她轉過身去,繼續給寧瑩洗腳。

“彩雲,不許捉弄小葉子!”寧瑩輕踩了一下彩雲的手,輕聲說道。

“奴婢這不是在教她規矩嘛,”彩雲笑吟吟地回應,“既然小姐決定收下她,小葉子總歸要在府裡做事的,得讓她懂點規矩。”

寧瑩聽後不以為意,只是靜靜地看著小葉子吐了吐舌頭,輕輕拍著自己的胸脯,顯然她已經發現了彩雲在故意嚇唬她。小葉子繼續大口嚼著嘴裡的糕點,復又開心起來了。

小葉子看著彩雲為寧姐姐洗腳,心裡頭好奇得緊,連忙把嘴裡的食物嚥下,手裡剩下的糕點也小心翼翼地裝到懷裡的襪子裡,再把襪子塞進鞋窩窩裡,擺在一旁。然後,她像小貓一樣,悄悄地朝著洗腳盆爬去。

小葉子湊到跟前,只見寧瑩的腳浸在水中,白皙如玉,腳踝纖細,腳背上的青筋隱隱可見,卻更添了幾分柔美。腳趾頭圓潤可愛,宛如一顆顆珍珠般晶瑩剔透。水面上飄著些許花瓣,散發出一股清新的香氣,讓人忍不住想多瞧上幾眼。

小葉子回想起之前不慎嚐到彩雲手上的那點水漬,此刻目睹那清澈的水流在寧瑩的腳趾間輕盈流轉,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莫名的悸動。她口中不覺生津,輕輕嚥下口水,或許是方才糕點吃多了些的緣故,此刻只覺那回味之中,彷彿也帶著一絲絲甜意。

小葉子看得入了迷,心裡頭暗暗想道:“寧姐姐的腳真好看,果真如天上的仙女一樣。”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那美麗的腳,卻又怕彩雲姐姐生氣,只好訕訕地縮回手去,繼續趴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看。

彩雲洗完腳,輕輕抬起寧瑩白皙的腳踝,用柔軟的毛巾細細擦拭,她抬眼望向正趴在旁邊看得入迷的小葉子,又忍不住說道:“你這小丫頭,眼睛都快貼上去了,是不是想把小姐的腳當糕點吞下去?”

小葉子被彩雲這麼一說,臉上頓時紅了起來,像是個被捉

住的小偷,慌忙低下頭,卻又忍不住偷偷瞄了幾眼寧瑩那白皙的腳。她撓撓頭,憨憨地笑道:“彩雲姐姐,我……我的糕點還沒吃完呢。”

寧瑩微笑著看著一大一小,聽著屋裡傳來的歡笑聲,心情也愉悅了許多。她的視線不經意間看向門外,忽然想起了朱月,於是開口說道:“對了,彩雲,你再去拿一些糕點來,等會帶給朱月嚐嚐。”

“嗯……嗯,朱月姑……姑娘她方才已經吃過了,我去後廚李師傅那兒給她要了點別的吃食。”彩雲支支吾吾地回答道,並沒有告訴寧瑩朱月吃的具體是什麼,而且一想到朱月那條“黑狗”般的模樣,她就覺得跟“姑娘”二字實在不搭邊。

寧瑩沉思了片刻,然後說道:“此事倒是我疏忽了,我今日便親自去知會後廚管事,以後朱月就跟著我一起吃飯吧。”

“啊!跟著您一桌吃!這怎麼行呢,這要是讓夫人知道了……”彩雲睜大眼睛,一臉驚愕地看著寧瑩。

“你想哪裡去了!平日裡我的飯菜都吃不完,我讓後廚多送一些過來,吃完後剩下的你再給朱月帶過去。”寧瑩瞪了一眼彩雲,沒好氣地說道,“她現在的模樣若是一同和我吃飯,傳出去我這寧府的二小姐還做不做了,虧你敢想。”說到這裡,寧瑩的腦海裡似乎浮現出了那一幅畫面,不禁自己也被逗笑了。

“啊!她每天都能吃到小姐的剩菜,奴婢都沒這待遇,不公平!”彩雲聽後似乎更加沮喪了。

“哼,平日裡也沒見你少吃。”寧瑩笑道。

“奴婢這不是沾您的光嘛,只敢偷偷吃一點。”彩雲上前兩步,拉著寧瑩的胳膊抱在懷裡,小聲地嘀咕道,“畢竟僕役房裡的飯菜寡淡無味,奴婢都吃夠了!唉,小姐,奴婢那天看到小翠的嘴巴又被打腫了,聽其他丫鬟說,是因為路上偷吃剩菜,被夫人身邊的管事劉丫鬟逮住了。”

彩雲看著小姐,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原來,寧府老爺寧鎮對兩個女兒疼愛有加,特意物色了手藝不錯的大廚,各種素菜葷菜、糕點點心一應俱全。兩位小姐吃過的飯菜,丫鬟們也要原封不動地送回後廚。時間一長,大廚們也就慢慢了解了小姐們的口味偏好,不斷改進食譜。

小翠將寧蘭的剩菜送回後廚的路上,饞蟲作祟,忍不住躲起來偷吃了幾口,卻被劉丫鬟撞見,劉丫鬟作為夫人身邊的老人,對不守規矩的丫鬟從不手軟,所謂尊卑有序,主僕有別,主人家剩下的飯菜每日便是倒了,丫鬟們也是別想染指。

“好了,待我知會了後廚管事,你也算卸下了一份差事”,寧瑩輕拍著彩雲的肩膀,柔聲繼續說道:“把糕點裝好後,你就帶著小葉子先下去歇息吧,我去和朱月聊聊。”

“好的,小姐!”彩雲應聲答道,麻利地將糕點裝進小竹籃裡,交給寧瑩後,便領著小葉子離去了。

寧瑩提著小竹籃,慢悠悠的踱步到小院。臨近中午,夏季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寧府的小院裡。

她環顧四周,未見朱月的身影,便輕聲呼喚起朱月的名字,不遠處,便所裡傳來些許聲響,寧瑩循聲走去。剛到門口,一個黑影猛地穿過紗簾,一頭扎進了寧瑩的胯下,險些將她帶倒。

“啊!”寧瑩驚呼一聲,跌坐在朱月的後背上,寧瑩只感覺屁股下的身子在不停地扭來扭去,轉頭一看,

淡青色的衣裙之下,一顆“狗頭”正哼哧哼哧的想要鑽出去。

“朱月,別找了,我在你背上呢!”寧瑩笑道。

朱月聽到了寧瑩的聲音,身體便扭動的更加歡快了。

“先別亂動了,我給你帶好吃的來了。”寧瑩站起身,朱月趁機鑽了出去。還未等寧瑩抬腳,朱月又調轉方向,從後面鑽了進來。

寧瑩哭笑不得的說道:“你彆著急呀,想吃也別在廁所門口吃嘛。”

朱月似乎沒聽見,只是一味地撒歡。

寧瑩無奈,只得提起裙襬,讓朱月的“狗頭”從下面露出來,然後從竹籃裡摸了一塊糕點遞到朱月的嘴邊,朱月用舌頭一卷,便將糕點吞進了嘴巴里,這才安靜下來。

寧瑩從朱月的背上下來,輕輕捏住朱月的耳朵,拉著她來到涼亭坐了下來。寧瑩不緊不慢的從竹籃拿出糕點塞到朱月的嘴巴里,一塊接一塊地塞到朱月的嘴巴里。她靜靜地看著朱月,思緒飄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朱月平日裡哪嘗過這等美味,每次沒等寧瑩把糕點遞過來,便伸著舌頭張大嘴巴早早地等著了。舌頭卷著糕點的時候,恨不得把寧瑩的手指也一起吞下去。

“唉呀,好癢,別舔我的手,都是你的口水了。”寧瑩甩了甩手指,又癢又有些嫌棄,發現沒有地方可擦,便伸進竹籃子裡,在糕點上蹭了幾下手指,繼續餵給朱月。

朱月這會開心得“狗嘴”差點咧到了耳朵根。寧瑩看到她這幅屁顛屁顛的模樣,回想起當年朱月去她家蹭吃蹭喝後樂呵呵的樣子,不禁有些感慨道:“唉,朱黑胖,這些年過去,你模樣變了,性子倒是沒變。有口吃的,就啥也不會想了,明明早上那會還哭哭啼啼的。”

朱月咧嘴一笑,雖然比哭還難看,倒是把寧瑩逗笑了,本來寧瑩還有些心事重重的,擔心朱月以後終日以淚洗面,但目前看來,朱月心思單純倒也不是一件壞事,否則,在那群歹人的折磨下,恐怕也活不了那麼久。

朱月身上的氣味有些刺鼻,寧瑩忍著將竹籃裡的糕點喂完。朱月今日剛飽餐一頓,此刻又添了些許糕點,肚子圓鼓鼓的,蹲坐在寧瑩身旁。

涼亭之下,微風輕拂,帶來一絲絲涼爽,寧瑩身著輕盈的羅裙,髮絲輕挽,淡淡清香的味道自她身上散發而出,隨風飄入朱月的鼻尖,朱月坐在那裡,不自覺地被這香氣所吸引,她的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安寧。

“朱月,你可知曉,這些年我亦歷經了諸多事情。自母親離世後,我便被父親接回,雖受父親寵愛,但他整日忙於一州事務,甚少陪伴。至於我後來的這位母親大人,心中更是一切以父親為重,父親疼愛我,她便疼愛我,雖非真情,卻也從未曾苛待於我。外人皆羨慕我這高高在上的寧府二小姐,可我卻時常感到自己與這一切格格不入。”寧瑩看著不遠處,淡淡的傾訴道。

朱月聽後有些不解的樣子,她歲數雖與寧瑩相仿,但她特別的經歷讓她實難聽懂這些。

“知道你聽不懂,才與你講些心裡話,這些我連彩雲也未曾說過,只是看到你想起了許多往事,有些煩悶。”寧瑩看著朱月說道。

“以後你就跟著我,雖不能讓你恢復原樣,但能保證你以後衣食無憂。”寧瑩拍著胸脯保證道。但見朱月還是一臉懵懂的樣子,寧瑩接著說:“意思就是,但凡有我一口吃的,就

有你一口吃的!”

朱月歪了歪腦袋。

寧瑩有些無語,站起身來,指著自己的肚子,然後又指了指朱月的嘴巴說道:“我吃飽,你吃飽!明白了!”

朱月聽到“吃飽”二字後立刻來了精神,笑的裂開嘴,漏出一副“狗牙”,連連點頭。

話說彩雲帶著小葉子下去休息,看到小葉子爬起來嬌憨的模樣亦是感到有趣,忍不住問到:“小葉子,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回姐姐的話,我……我特別想待在好人姐姐身邊!”小葉子思考片刻後說道。

“嘿嘿,好人姐姐,你怎知小姐就是好人了,就因為小姐把你救了嗎?”彩雲打趣道。

“從好人姐姐給我糖葫蘆我就是知道了,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小葉子語氣堅定的說。

“嘿嘿,說不定哪天小姐不開心了,一轉頭再把你賣掉。”看著這個可愛的小傢伙,彩雲總是忍不住拿她逗樂。

“可我現在還不值錢,什麼都不會做,彩雲姐姐,你能教我伺候人的本事嗎,小葉子也想學些本事,要是把我賣掉了,能幫好人姐姐多換些錢的話,就太好了,好人姐姐一定會很開心的!”小葉子心事重重的說道,但說到後面眼神似乎明亮起來。

彩雲聽後神情一斂,默默無語,兩人來到小葉子的住處,彩雲蹲下身來,撫摸著小葉子的腦袋,溫柔地說道:“剛才姐姐說笑的,你的好人姐姐不會把你賣掉的,況且,你又不是小姐的賣身奴,未曾簽過死契,小姐就是想把你賣掉,按本州律法來說也是不行的,所以呀,你不用掰扯你值幾個銅板了。”

“賣身奴……死契……”小葉子嘀咕著這些個新鮮的詞,然後問到:“彩雲姐姐,那你是賣身奴嗎?”

“我不是,我籤的是活契,每個月還月錢可領呢!”

“那賣身奴是什麼?”

“就是字面意思啦,出賣身體給主人,為奴為婢,一輩子都得跟著主人家。”彩雲唏噓道,不由得想起了大小姐身邊的小翠。

“一輩子跟著主人嗎!”小葉子聽後反而豔羨道,“彩雲姐姐,咱快些回去,我要把自己賣給好人姐姐!”

“哈哈哈,笑死我了,屁大點的孩子,虧你敢想,哈哈哈……”彩雲捏了捏小葉子的臉頰,哈哈大笑起來。

小葉子撅著嘴巴,看著彩雲姐姐,不知道她在笑什麼。

“且不說寧府願不願意買你,你連個在冊的戶籍都沒有,便就無法買賣,再者說了,誰家府中的管事會買你這個小不點回去,明擺著是一筆虧本的買賣嘛!”彩玉解釋道。

小葉子聽後,眼眶泛紅,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哎呀,小姐已經決定收留你了,你莫要多想,在這安心學好規矩,若是再有個一技之長,甚至以後在寧府謀份差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彩雲耐心的解釋道。

“可是,可是我也想跟彩雲姐姐一樣,能貼身伺候小姐!”小葉子沮喪道。

“哼,伺候小姐,我看到時候是小姐照顧你才是”,彩雲語重心長的繼續說道:“小姐心地善良,又極好相處,遇到這麼好的主人家是我的福氣,小葉子,你能遇到小姐也是你的福氣,做人最怕貪心,要學會知足。還有,夫人那邊最重規矩,小姐收留你們已是僭越,你可莫要再添亂了。”

“我知道了,彩雲姐姐,我會聽話的!”

“好了,姐姐也理解你的這份心意,你現在

還小,可以試著從小事學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嗯嗯!”小葉子聽後眼神之中復又充滿了動力。

回到小院,隨著氣溫逐漸升高,加上沾了些朱月身上的餿味,寧瑩決定返回換身衣裳,站起身來,忽覺小腹有些便意,便徑直向便所走去。

進入裡面,稍稍有些涼爽之感,寧瑩繞過屏風,眼前是一把木質的椅子,由上好的香檀木打造,中間開了一個橢圓的洞,上面有一個帶著把手的蓋子,蓋子整體被綢緞包裹,看不出什麼材質。寧瑩走上前去,提起蓋子,露出一個橢圓的便桶,便桶周身白色,用上好的陶土燒製而成,表面光滑,泛著淡淡的釉光,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精巧。桶身線條流暢,弧度適合,與座椅契合地也恰到好處。

便桶裡已經有了些清水,水面上飄著一層顏色各異的花瓣。

寧瑩輕輕解開腰間的繫帶,那繫帶上綴著幾枚小巧的玉墜子,她下身上穿的是一件輕薄的綢衣,綢衣質地柔滑,是夏日裡穿著最為舒適的面料。她輕輕將綢衣褪下,露出裡面貼身的褻衣,那褻衣是用細密的棉布製成,吸汗透氣。

寧瑩將下身衣物褪下,露出了細膩白皙的皮膚,片刻之後,小便的聲音輕輕響起,一開始似細雨落在水面,慢慢的,雨越下越大,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最後,雨聲戛然而止,一聲輕哼從寧瑩喉嚨發出。

椅子旁邊立著一個小杌子,杌子上面放著一個竹編小篋,小篋裡面盛著一摞細棉紙,寧瑩隨手取出幾張,這紙雖稱作細棉紙,卻非由棉花製成,通常是由桑皮、楮皮、麻類等植物加工製成,質地輕薄卻韌性十足。因工藝繁瑣,每年產量有限,尋常市井百姓難得一見,專供州城裡的富貴人家使用。僅竹篋裡這摞紙,其價值就抵得上一戶普通人家半年的口糧。

寧瑩輕輕擦拭後,隨手將紙扔進了腳邊的紙簍,提起衣裙稍作整理,便離開了。至於之後的灑掃清理,自有專門負責此類雜物的淨房丫鬟來料理。

夏季的午後,小院裡的空氣漸漸變得沉悶而炎熱,樹葉似乎也懶得動彈,偶爾有幾絲微風拂過,卻帶不起絲毫涼意。

朱月趴在涼亭下,先前她胃口大開,吃了不少,寧瑩離開後,自個待著無聊,倦意襲來,便睡了過去。因寧瑩曾吩咐彩雲叮囑過其他丫鬟,近期不得再進入小院,無人打攪之下,朱月難得飽睡一覺,醒來之後,已是臨近日落。

許是吃的太多,朱月打著飽嗝,口渴難耐,她想也不想,迷迷瞪瞪地就向寧瑩的便所走去。至於之前彩雲提醒她的話,早被她拋諸腦後了,什麼“便所”“廁所”的,聽不懂!在朱月眼裡,那不過是一所漂亮的“大房子”,還有水喝!她一邊爬著,想起寧瑩說過的話,寧瑩聊了許多,但她記得最深刻的還是“吃飽”二字,日後再也不用餓肚子,也不用捱打了,一想到這裡,朱月便咧著嘴笑了起來,心裡美滋滋的。

日落時分,便所內的光線變得昏暗起來。朱月進去後,擠了擠眼,循著記憶來到牆邊的木桶旁,伸頭便喝了起來。因這兩日淨房丫鬟未曾前來換水,加之朱月幾次飲用,桶裡的水已所剩無幾,幾下便被她喝光了。

幾口水下去,朱月的口渴並未得到緩解。她四處嗅了嗅,腦袋不經意間碰倒了紙簍,一個紙團滾了出

來。朱月低頭聞了一下,清香的味道撲鼻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她用嘴巴輕輕碰了碰紙團,感到有些溼潤。她抬起頭,看到了旁邊的椅子,椅面稍稍低於她的下巴。她湊近往前看去,只見一個白瓷的“大碗”裡飄著一些花朵,粉粉嫩嫩,顏色各異,甚是可愛。

朱月本能的就想去喝,但脖子又縮了回來,她突然回想起以前在街頭“賣藝”的時候,有些看官老爺便拿些花骨朵放在茶杯裡泡著喝,聽瞎爺爺說那叫“花茶”。她歪了歪腦袋,這會倒又想起來彩雲叮囑過的話,思考片刻後,朱月眼珠子一轉,心裡恍然大悟:“原來是怕我偷喝了花茶哩!”

她繞著椅子轉了幾圈,心中有些為難。畢竟以前被打怕了,膽子小,生怕再捱打。

猶豫了好一陣,朱月忍不住口渴,加上又想嚐嚐這花茶的滋味,她心一橫:“就喝兩口,嚐嚐滋味便罷!”

於是,朱月扒拉著椅子腿,伸長脖子便吸了一大口,順帶著幾朵花瓣也吸進了嘴裡,朱月閉上眼睛,這“花茶”剛一入口,十分清涼,除了花瓣的清香,還帶著絲絲鹹澀之味,細細品嚐之下,彷彿又有些若有若無的甘甜之感,嚥下一口,回味中帶著些許的苦澀,但這苦澀並沒有讓朱月覺的不適,反而讓她有再喝一口的衝動。

猶豫片刻,朱月便按捺不住,一口接著一口,開心地喝了起來,連最後落在碗底的幾朵花瓣也沒放過,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舐起來,感受著白瓷細膩的釉面,朱月心中不禁有些羨慕:“要是以後吃飯的傢伙事,也這麼白淨滑溜就好了!”

朱月打了個飽嗝,看著空空的“大碗”,縮了縮脖子,有些做賊心虛的樣子,吧唧著嘴巴想了一會兒,便溜出去了。她來到外面,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眼珠子卻是四處打量,她的目光落在小院的一處空地上,那裡架著一副鞦韆,好奇地爬了過去,仔細端詳。

並非朱月不認得此物,小時候,她與寧瑩便常常在那兩棵老槐樹底下盪鞦韆,一根麻繩,拴在兩棵樹之間,便是一個簡易的鞦韆,玩的時間久了,還會硌屁股。

讓朱月好奇的是,眼前這幅鞦韆,與她小時候玩過那種不同,只見多根精木深埋地下,當做木樁,木樁上又連接著幾根木頭,巧妙的組合在一起,構成了鞦韆堅固的框架。數根鎖鏈通過鐵環固定在框架上,鎖鏈外纏繞了一圈絲綢花布,底部固定著座椅。座椅較大,可容一人躺臥,上面覆有一層軟墊。

朱月繞著鞦韆轉了好幾圈,看到座位底部拴著一根麻繩,她趴下去咬住麻繩的一端,拽著繩子將座位扯動起來,鞦韆看著很重,但朱月沒有多費力氣,就爬出去一段距離,直到將麻繩徹底繃直,鬆開牙齒,鞦韆便自己蕩了起來。

朱月看著鞦韆盪來盪去,像是找到了新玩具,自顧自的玩了起來……

寧瑩自小院離開後,回去的路上便覺得大腿外側和臀部有些刺癢,隔著衣服撓了幾下後,明顯感覺到鼓起了幾個大包,寧瑩有些鬱悶:“定是方才小解時被蚊子給咬到了!”

匆匆返回住所,彩雲已經在此等候,看到小姐回來,笑嘻嘻的迎了上去。按照平時,她幾乎是寸步不離的陪著小姐,但寧瑩未曾喚她過去,她便在這候著。

“彩雲,快把止癢膏拿來!”寧瑩吩咐過

後,由閨房外間徑直進了閨房。

“好的,小姐!”彩雲輕車熟路的找到止癢膏跟了進去。

閨房地面與外間不同,木質地板上面還鋪就一層地毯,地毯外包裹著絲綢。

彩雲進去之後,先脫掉鞋子放好,又將寧瑩踢掉的鞋子擺好,抬起頭來,發現寧瑩正在一件件脫掉身上的衣物。最後只留下了身上一層單薄的內衣,迎著窗戶射入的光線,寧瑩身姿婀娜曲線顯露無疑,裡面的風景也若隱若現。

“快幫我撓一下,有個地方我夠不著!”寧瑩掀開臀部的衣物,毫不避諱地說道。

彩雲順著寧瑩手指的方向輕輕撓了一會,然後將止癢膏均勻塗抹上去。

“哼,討厭的蚊子!彩雲,再幫我揉一會,嘶!”

彩雲知道寧瑩最是怕癢,便用手指輕揉起來,看著眼前瑩白的肌膚,彩雲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自家小姐的場景。那會彩雲還只是個普通的浣洗丫鬟,正在洗衣服時,一隻紙鳶恰巧落到她的水盆裡。沒一會功夫,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便找了過來。彩雲不知這小姑娘就是寧府才接回沒多久的二小姐,瞧她拿著溼漉漉的紙鳶,悶悶不樂地樣子,彩雲便安慰了她一番後,又脫下自己的衣服把上面的水吸乾,交還給她。

小姑娘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掛著甜甜的笑,脆生生地說:“姐姐,你人真好。”打那以後,寧瑩常來找彩雲,誰能想到,這小姑娘竟是寧府二小姐。因著那一面,寧瑩對彩雲格外親近,幾番運作,彩雲從浣洗丫鬟成了她的貼身侍女。如今彩雲給寧瑩揉著,思緒飄遠,“當初若不是小姐,哪有如今的我。”此刻看著寧瑩,彩雲心中滿是感恩,手上動作愈發仔細。

“小姐莫不是在小院的廁所裡被咬的?”彩雲略顯心疼的問道。

“嗯,應該是的。”

“哼,都怪朱月那丫頭!”

“不礙事,一會就不癢了!”

“小姐,奴婢去給您切壺菊花茶,喝了消火去腫。”

“嗯,這會正好有些渴了。”寧瑩伸了下懶腰,回答道。

彩雲出離開的時候,順手把寧瑩脫下的也衣裙帶走了,沒一會功夫,彩雲端來一壺茶,給寧瑩沏上。

寧瑩赤著腳丫,坐在閨房中的一把藤椅之上,單手托腮,喝了幾口茶水後,若有所思道:“今日姐姐可有來找過我?”

“大小姐倒不曾親自過來,只是打發了小翠來問,想尋您一起下棋,又說是城中的趙公子,託人送給老爺一幅畫,想同您一起去賞畫,就在老爺的書房裡。”彩雲一邊回答,一邊來到寧瑩的身後,輕輕揉捏她的肩膀。

寧瑩閉上眼睛,說道:“姐姐總是閒不住的性子,下棋就免了吧,不想與她下了,倒是有些好奇是什麼畫。”

“大小姐總愛耍賴,換奴婢也不願意跟她下。”彩雲笑道。

“那下次我幫你轉告她。”

“啊,小姐!您可別嚇唬奴婢了!這要被她聽到,奴婢的嘴巴非得挨巴掌不可!”

“當著我的面,她不敢的。”

“小姐,您就別拿奴婢打趣啦!今日小翠來的時候,我看她嘴巴還沒消腫呢。”

“小翠年紀太小,做事又有些莽撞,本不適合待在姐姐身邊的。”

彩雲有些感慨:“那小丫頭伺候大小姐,整日戰戰兢兢,換算是奴婢,可堅持不住。”

“哦,是嗎?”寧瑩睜開眼睛,突然說道:“哎呦,捏疼我了,誰叫你

這麼用力的!”

彩雲聽後嚇得手上一停,趕忙來到寧瑩跟前:“小姐,奴婢沒有使勁捏呀!”彩雲看著寧瑩板著臉,一副不悅的樣子,心裡泛起了嘀咕,小姐極少發怒,莫不是方才自己走神,真把小姐捏疼了?

“還敢狡辯!”寧瑩生氣道:“跪下!”

“啊?”彩雲彷彿聽錯了,不敢相信的看著寧瑩。

“嗯?”寧瑩指著跟前,眼神不悅。

彩雲只得趕緊跪下,心中卻是有些懵懵的,剛抬起頭來看向小姐,讓彩雲更不敢置信的是,只見寧瑩抬起胳膊,手掌便向著臉上扇了過來。

“不要啊!小姐!”彩雲嚇得閉上眼睛,驚慌地喊道。

“哈……哈哈……哈哈哈……”

彩雲閉著眼睛,惶恐不已,等了片刻,只覺的寧瑩纖細的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臉蛋,然後耳邊便傳來了寧瑩銀鈴般的笑聲,彩雲這才發覺小姐只是嚇唬自己取樂。

彩雲癱坐在地,抱著寧瑩的小腿,委屈巴巴地說道:“小姐,您嚇死奴婢了,奴婢還以為您真要打我!”

寧瑩看著彩雲的模樣不禁笑道:“我若是真想打你,你怕不怕?”

彩雲知道被捉弄後,提著的心放了下來,忙表忠心道:“小姐如果只是單純地想體驗一下打人的感覺,奴婢不怕,願意陪小姐姐試試,可您莫要再這般嚇唬我了!”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便試試罷。”寧瑩翻轉著手掌,看著自己的手指淡淡地說道,眼睛的餘光卻是掃向彩雲。

“呃……?”,彩雲轉喜為悲:“小姐不會是認真的吧!”

看著寧瑩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先打哪邊臉呢?”

“奴婢錯了,哪邊都不要,小姐饒了我吧!”彩雲雙手鬆開寧瑩的小腿,將臉埋在跟前的藤椅上,雙手接著環抱住寧瑩的腰,將臉護的死死的。

“不要,好癢!”寧瑩感到腰間一陣酥癢,身體本能地後仰,屁股在藤椅上往前一滑,想要掙脫。此刻寧瑩下身衣著單薄,私處恰巧頂在了彩雲的額頭之上,寧瑩嬉笑間,隱約傳來嚶嚀一聲,她雙腿一緊,順勢將彩雲的整個腦袋夾在了腿間。

寧瑩雙手扯住彩雲的胳膊,佯怒道:“好你個刁奴,竟敢偷襲!”

彩雲雙耳摩擦著寧瑩的雙腿,努力抬起腦袋,甕聲甕氣道:“奴婢哪敢啊!”她嘴上雖如此說,搭在寧瑩的肋間手指卻是微微勾動,立刻惹得寧瑩大笑不止,渾身扭動起來。

彩雲只覺得臉上一緊,額頭和鼻尖似乎在一團柔軟的布料裡面陷了進去,一股自己熟悉的氣息傳來,那是衣物殘留的,皂角洗滌後,帶著花香的好聞的味道,還沒等彩雲換口氣,她覺得雙肩一沉,寧瑩的雙腿搭了上去,整個腦袋便被她的雙腿絞緊,徹底無法動彈了。

“要憋死了!”彩雲趕緊喘了口氣,透過那層薄薄的布料,一股濃郁而又特別的氣味傳進她的鼻腔,她神色一凝,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此刻,感受著寧瑩扭動的腰肢,她連忙停下了手上的小動作,鬆開了雙手。

等待了片刻之後,彩雲覺的臉上一鬆,便把腦袋輕輕退了出去,她抬起頭,看向寧瑩,發現寧瑩也臉頰緋紅,眼神幽幽地看向自己,周遭的氣氛頓時一下凝固起來。

彩雲到底是年長几歲,對視不過片刻,寧瑩便羞地轉過頭去,雙腿卻依舊搭在彩雲的肩上,輕聲說到:“還不起來。”

彩雲聽

後將寧瑩的雙腿從肩膀上輕輕放下,她感受著似乎有些溼潤的鼻尖,臉上雖有些火辣辣的,但她覺得小姐的表情十分可愛,猶豫片刻後她尋了個由頭:“小姐,茶涼了,奴婢再給您重新沏一壺。”

彩雲說完後,輕輕掩住笑意便跑開了。

寧瑩待彩雲離開,口中輕啐:“臭彩雲……”她向後倚在藤椅上,整理了一下內衣,微微咬住下唇,閉上眼睛,似乎在回味剛才發生的事情。

彩雲腳步輕盈地返回閨房,並未手執茶壺,而是探出半邊身子,輕聲問道:“小姐,廚房送來晚飯了,出來吃吧?”

隨著天色愈發黑暗,彩雲將餐碟一一擺放妥當,隨後點亮了閨房外間的壁燈,又在飯桌一角添上一盞蠟燭。

寧瑩身披一件輕薄的絹紗外衣,緩緩落座。望著滿桌的精緻菜餚,她吩咐道:“去把小葉子喚來一起吃吧。”

“下人們趁著天色尚早,都已用過飯了,小葉子的飯菜想必也已經送過去了。”彩雲回道。

“無妨,小丫頭正在長身體,再讓她來吃點也不礙事。”寧瑩堅持道。

“小姐,這恐怕不合規矩吧。”彩雲有些遲疑。

“哎呀,彩雲,我一個人吃著無聊嘛,讓她過來陪我解解悶。你就淨會杵在一邊,讓你坐下吃也不敢,哼!”寧瑩雙手托腮,略顯無聊地說道。

彩雲望著滿桌的佳餚,嚥了咽口水,終是應道:“好吧,小姐,我這就去帶小葉子過來。”

彩雲離開後,先前往雜物房取了一截艾草繩點燃,一路上煙熏火燎地來到小葉子的房間。她輕聲喚道:“小丫頭,快出來,給你熏熏蚊子。”

小葉子聞言,忙不迭地爬到門口,一邊撓著屁股上的紅疙瘩,一邊看著彩雲姐姐將手裡的火繩搭在板凳上。

“別愣著了,跟我走吧,去小姐那吃大餐。”彩雲笑道。

小葉子聽後喜出望外,轉頭進屋叼了個小破碗出來,緊跟在彩雲身後,一路上屁顛屁顛的,十分期待的樣子。

夏季,剛剛入夜,空氣裡仍瀰漫著一股沉悶的熱氣。

寧瑩在閨房內早已脫掉了襪子,此刻赤著腳穿著鞋子,感覺有些溼熱,便脫下鞋子,赤腳踩在鞋面上,涼快許多。不多時,彩雲和小葉子先後到來。

小葉子來到寧瑩身旁,雙手緊抱著小碗,環顧四周明亮的壁燈,驚歎道:“哇,好亮堂啊!好香!”她雖看不見桌上的佳餚,但是滿屋的香氣還是讓她直流口水。

“別坐地上呀,上來吃。對了,你洗過手了沒?”寧瑩溫柔地問道。

“寧姐姐,小葉子身上髒,在地上吃就好了。”小葉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羞赧地回道。

寧瑩轉頭瞪了彩雲一眼:“就你多事,路上定是與她說了什麼吧!”

彩雲抿嘴憋笑,卻答非所問:“噢噢,的確是奴婢忘記帶她去洗手了。”

“算了算了,不與你計較這些了。”寧瑩低頭看著腳邊的小丫頭,接著說道,“來,小葉子,姐姐給你盛些好吃的。某人就站在一旁看著流口水吧!”

彩雲無語,思索片刻,心想:“那我還是去門口等著吧。”

小葉子聽後,迫不及待地捧起小碗。寧瑩用筷子每樣夾了一些給她,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火腿燉肘子……應有盡有。

小葉子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手,又看了看碗裡盛得滿滿當當的美味,生怕直接用手抓會被小姐嫌棄,乾脆放下碗,趴

下便吃了起來。

“哎呀,還沒給你勺子呢!”寧瑩低頭說道。她隱約看見小葉子的懷裡還藏著一隻白色的襪子,裡面鼓鼓囊囊的。寧瑩有些無語,想必這丫頭是把之前未吃完的糕點裝在了裡面。她翹了翹腳趾,怔怔地看了小葉子片刻後,卻將手中的銀色湯匙放回在桌面上,未再給她。然後,她也開始吃了起來,只是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小葉子自出生以來,何曾享用過這般美食?以往行乞所得,不過是勉強飽腹的麵餅乾糧之類。至於銀錢,還未等她捂熱,便被那群歹人奪走了。因此,這頓飯她吃得狼吞虎嚥,忘乎所以,小腦袋不時頂著碗滑來動去。

寧瑩一邊慢慢吃著,偶爾低下頭看看小葉子,權當解悶。

小葉子光顧著埋頭猛吃,不知不覺間,小碗便被推到了寧瑩的腳邊卡住了。寧瑩側身低頭一看,不禁輕笑道:“怎吃起來跟個小豬仔似的!”她前腳掌稍稍翹起,幫小葉子把碗抵住。小葉子渾然不覺,依舊埋頭大吃。

小葉子吃得太急,小腦袋再一使勁,小碗受力不均便被她頂翻了。菜汁米飯灑在了寧瑩的腳上。小葉子嚥下嘴裡的食物,抬起頭一看,心中頓時慌亂起來:“糟糕,把好人姐姐的腳弄髒了!”在桌面昏暗的燈光下,寧瑩的腳依舊白皙如玉。她腳趾一顫,隨後輕輕扭動了幾下,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流進了腳趾縫裡。小葉子心思單純,生怕惹得寧瑩生氣,想也不想,趕緊低下頭,張開嘴巴,將寧瑩腳趾上的食物舔食下來。她發現還有菜汁在裡面,便使勁張開嘴巴,試圖將幾根腳趾含進嘴裡,又伸出舌頭,在寧瑩的腳趾縫裡仔細搜刮起來。再配合著嘴唇一陣吸吮,硬是將裡面的一部分汁液給吸了出來。

“哎呀……嘶!……”寧瑩輕呼一聲。她感到腳上傳來的異樣感覺,本能地想要將腳後撤。但出乎意料的是,腳趾竟一下沒能從小葉子的嘴巴里拔出來。感受著腳趾間胡亂穿梭的小舌頭,又癢又滑的觸覺順著腳尖傳來,這種特別的感覺讓寧瑩不禁渾身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對小葉子說道:“腳髒……不可以……不可以吃的!”寧瑩此話雖是對著小葉子說的,但到了後面,聲音卻如自言自語般越來越小。

“嗯?怎麼了,小姐?”彩雲坐在門口,聽到屋內似乎傳來小姐的聲音,疑惑地問道。

“啊,沒事……嗯……方才吃到了一顆花椒。”寧瑩謊稱道,似乎不願讓彩雲看到這一幕。

“這個李師傅,明明囑咐過他好幾遍的!”彩雲轉過頭去,嘀嘀咕咕地說道。

“嘶……呼!……”寧瑩感受著小葉子的嘴巴終於離開自己的腳,輕呼了一口氣。她低下頭看去,只見小傢伙整個身子團在一起,跪趴在她的腳邊,也不敢再吃飯,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小葉子這會心臟撲通撲通亂跳,懊惱不已。她看著寧瑩溼漉漉的腳趾,心中頓時覺得剛才的行為也是極為不妥。她想:這可怎麼辦?豈不是錯上加錯?好人姐姐定要厭惡自己了。

正當小葉子胡思亂想時,她眼睛的餘光卻發現寧瑩的腳輕輕往自己的嘴邊挪動了一下。然後,纖細的腳趾輕輕翹起,一片綠色的菜葉正躲在腳趾縫裡不願出來。小葉子心中大喜,急忙含住中間的兩根腳趾,伸出舌頭細細舔舐吸吮,確保打掃乾淨。這次,這

只腳的主人似乎也在配合著她的嘴巴,時而調整角度,方便她清理。

寧瑩眼眸低垂,目光透過燭光望向彩雲的身後。她俊俏的臉龐上,一瞬間似乎閃過諸多神情:似有笑意、似有懊惱、似有不捨。終於,她深呼一口氣後,還是把腳縮了回來。

小葉子看著寧瑩離開的腳丫,心中不再像剛才那般惶恐,卻依舊有些忐忑。恍惚之間,她見剛剛那隻腳又伸了過來。小葉子已不做他想,張開嘴巴又要將其含住,卻被那腳躲了過去。腳趾輕輕點了下她的額頭後,又將她的腦袋緩緩撥開。一勺稀粥灑進她的碗裡,接著上面傳來腳主人的聲音:“小傢伙,再喝點粥吧。”

這次,小葉子怕再把粥弄撒,於是捧起碗直接喝了起來。心中默唸著“好人姐姐”,隨著溫熱的稀粥入口,心裡愈發暖洋洋的。

寧瑩自是不知小丫頭的心思,與她平日的行事風格相比,她似乎做了一件略微出格的事情。”原來舌頭舔在腳上是這種感覺……”她回味了片刻後,心中卻有些內疚起來,“她還是個孩子,我怎麼可以欺負她!可是……可是有一點舒服哎……罷了,明日多給她吃幾塊桂花糕,就當做補償了!”寧瑩自我安慰了一番。在燭光的映襯下,她大大的眼睛又變得明亮起來。

寧瑩用餐完畢,彩雲進來收拾桌子,一邊收拾,一邊偷偷往自己的嘴裡塞些好吃的,寧瑩見怪不怪,只是打趣道:“吃的這麼急,小心噎死你!”

“嘿嘿……”

“你就不會用盤子盛些,拿回你屋裡慢慢吃,在這跟做賊似的。”寧瑩忍不住搖了搖頭,笑道。

“不可不可,梅兒、杏兒那幾個丫頭鼻子靈得很,就愛去奴婢那打秋風,可不能給她們留下把柄。”彩雲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回道,手裡卻絲毫不停。

“瞧你這點出息。”寧瑩忍俊不禁,“收拾完了去趟小院,朱月還沒吃呢,我們一起去。”

“已經好了,小姐!”彩雲最後往嘴裡塞了一隻大蝦,心滿意足得拍了拍手。

兩人正說著話,只見兩個丫鬟抬著一個木箱子走了進來。這個木箱子通體深色,腰部上下箍有銅環,箱體兩側也設有銅環,兩個丫鬟便是一人抓著一個銅環,將木箱穩穩地抬了進來。其中一個圓臉的小丫鬟對著寧瑩說道:“二小姐,已經悶過一個時辰了。”

“杏兒,就放在那吧。”寧瑩淡淡地吩咐道,隨後嘴角微翹,目光玩味地看向彩雲。只見彩雲忙不迭的背對著剛進來的兩個丫鬟,悄悄地想將嘴裡的食物嚥下去。

圓臉丫鬟名叫杏兒,她順著寧瑩的目光看向彩雲,見她低著頭假裝收拾食盒,腮幫子鼓鼓的,不禁抿嘴一笑:“二小姐若是沒有其他吩咐,奴婢和梅兒就退下了。”

“嗯,你們休息去吧。”寧瑩擺了擺手。

杏兒看了一眼彩雲,然後拉著梅兒便出去了,走出門口不多時,就傳來了兩人嘰嘰喳喳的嬉笑聲:“……彩雲姐又在偷吃……”

隨著聲音漸漸遠去,彩雲在一旁嘟囔著:“這個兩個臭丫頭!”,隨後轉身對著小姐問道:“收拾好了,現在走嗎?”

“等一下,先把冰鑑打開瞧瞧。”寧瑩走到木箱子旁,親自動手打開了箱蓋。只見絲絲冰涼的霧氣從箱內飄散出來,寧瑩驚喜地叫道:“哇,今日放的梨子和荔枝!咦,還有一壺梅花釀!

”

寧瑩取了一個梨子,對著彩雲說道:“這天兒又悶又熱,我帶個出去吃,走吧。”

隨後,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寧瑩提著燈籠,彩雲提著食盒,來到小院。兩人轉了一圈,發現朱月正趴在涼亭下的石板上,伸著舌頭,呼呼喘著熱氣。

朱月看到二人到來,搖動尾巴,開心地向二人爬來。彩雲放下食盒,摸黑取出一個盤子,將許多飯菜一股腦地倒了進去。

“朱月,今晚你再將就一下,明日我便安排人手,給你修一所狗……呃……修一所住處。”寧瑩對朱月說道。

朱月這會眼裡全是盤中的美食,哪還顧得上聽寧瑩說了什麼。她這些年吃得還不如小葉子,此刻當真是惡狗撲食一般,狼吞虎嚥起來。食盒裡的盤子盤口較淺,朱月風捲殘湧之下,濺地周圍的石板到處都是飯菜。

寧瑩小嘴微張,皺著眉頭,她第一次見朱月這等吃相,有些驚訝的樣子,彩雲卻是見怪不怪,心中暗自慶幸:“這次還好,起碼沒有上次泔水的餿味。”

“等她吃完,這盤子莫要再收回去了。”寧瑩對這彩雲小聲吩咐道。

“是的,小姐!”彩雲回道,心中卻想:“不用小姐吩咐,自己也不可能再帶回廚房那邊了。”

“哎呀,掉在地上的就不要吃了!”寧瑩對朱月喊道。

朱月沉浸在美食中,濺在石板上的飯菜也不放過,粗粗舔上兩口,便留下一片溼溼的水漬。

“彩雲,明日給她尋個合適的飯碗。”

看著眼前的場景,寧瑩覺得自己彷彿真的在餵養一條黑狗,感覺十分怪異。她蹲下身來,看著朱月不斷地舔著盤子,那長長的舌頭異常靈活。寧瑩忽然想起小葉子的舌頭來,她翹了翹腳趾,試著回想起那小小的舌頭在腳趾間滑動的感覺。

“老瞎子也不知道對朱月做了什麼,舌頭怎會這般靈活……”她心中不禁暗想,“若是她的舌頭……那感覺該……”寧瑩一直盯著朱月將盤子舔得鋥光瓦亮,這才回過神來。

她站起身來,感覺空氣愈發燥熱。她搖晃了一下腦袋,感覺內衣溼漉漉地貼在下體,有些不適。被小葉子舔過的腳還沒來得及清洗,渾身滑膩膩的。她對著彩雲吩咐道:“回了回了,先去沐浴。讓杏兒她們把冰鑑再抬到浴室去。”

寧瑩隨手將半塊梨子扔到朱月的盤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