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故事》兩口子和小保姆的故事,一篇正兒八經的

《暑假的故事》兩口子和小保姆的故事,一篇正兒八經的

作者:cntjcao99

《暑假的故事》,兩口子和小保姆的故事,一篇正兒八經的小說,在一本老雜誌無意間發現的,這種生活化的文章看起來很有感覺,尤其是三個主人公的心理描寫很好。分享出來,請高手改編,豐富一下細節描述,心理和行為循序漸進。另外結尾不太好,建議重新寫一個。

姐姐領著保姆來的時節,王文立坐在一把鏽得有些骯髒的小鐵凳上給女兒洗尿布。屋裡很亂。兩輛自行車呈"八"字狀立著,像兩頭進入了對峙狀態的鬥牛。車身上掛滿了衣服、尿布、舊毛線、襪子一類。屋子裡有著一股極強烈的異味,但浸淫其中的王文立卻聞不出來了,他只是覺得鼻子很塞,很木。

老婆還睡著。她仰躺著,臉卻像切離了的瓜牙兒一樣,歪向一邊。如果屋裡暗些,王文立興許會覺得老婆是在看他。但屋裡早亮了,這便可以發現老婆的眼睛是閉著的。

臉上的表情也很呆板,嘴半張著,像被誰壓在小腹上。王文立就有些感慨,要在清醒的時候,讓老婆做一個像睡眠時這麼醜的姿勢,她絕然是不幹的。嘴也絕對不會這樣愚蠢地半張著。要是很自我欣賞的老婆知道自己竟有這麼一張嘴,她還敢睡麼?

她一定會痛不欲生的。但實際情況是,這張有些僵化的半開著的嘴無疑就是老婆本人的。而且老婆是極珍視她的嘴的,只要一醒來,老婆的嘴就要發生極大的變化,老婆對著鏡子,要看著自己的嘴,要把兩頁唇那麼優美而閒適地開一個縫兒,然後精心地塗一些紅得有些紫又有些隱隱的藍的唇膏,她塗得很細,在鏡子裡,她垂著眼簾看著自己的唇,然後將唇向前嚎一嚎,又使兩唇相互地撫慰一番,便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一笑。兩唇就像花一樣綻開了。

那是多麼迷人的一張嘴。總像是要去經歷一場非同一般的吻,但想到那樣一張花瓣似的嘴就是面前這兩片半開的木塊似的唇演化而成的,就不禁在心裡有些感慨:女人真是能化腐朽為神奇。王文立感慨著還搖了搖頭,這一搖頭是因為他想到了自己的嘴唇。自己的嘴唇雖不塗什麼抹什麼,但一定也有著人前與夢中的巨大區別,而且自己的嘴唇是怎樣地貪婪過老婆嘴唇的啊,恨不得咬碎,恨不得吸出血來,原來心迷神醉貪戀不已的,竟就是這樣兩片僵僵的木塊。

可笑可嘆的人、可哀的人。王文立把頭就又搖了搖。

這時候門還沒有敲響。姐姐領著那個好不容易才找上的保姆,正走在鄉間通往縣城的路上,本來她們是坐著班車的,半道上班車出了毛病,一車的人都坐在車上等著,其實距縣城也不太遠了。後來王文立姐姐搗了搗保姆,把她領下了車。她們走了這老半天,還不見班車上來。

兩個人雖不言,但都覺得,車是下對了。"給人搞娃娃,千萬要勤苦,尿布洗勤些兒,鍋洗忙些兒,地掃乾淨些兒,叫主家高興了,兩塊三塊就加上了。要是一懶,嗨,要是一懶,那就弄臭了,今兒去,明兒人家就不要了。給你說實話,我也給人搞過娃娃,主人把我那個當人,沒個說。"那個招攬到活計的女人一邊兒走,一邊兒不忘這樣說。但那個保姆卻總是東看看西瞅瞅,或者低著頭走路。

日頭還沒有上來,山潮溼著,顯得沉重而內向。你聽

到我的話了麼?女人問道,頭卻並沒有回。但後面的人並沒有回答她。

女人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見保姆的手裡已有了一朵苜蓿花,正用兩個指頭捏了莖,放在鼻子底下,小鼻子一皺一皺地嗅,"你聽到我的話了麼?"她有些不悅地問。保姆卻將花兒背在後面,向她笑了一笑,她這才記起,臨行時,保姆的母親曾對她講過耳背一類的話。於是就有了一些淡淡的遺憾。

其實這女子不是他們村兒的,她也是託人找的。她覺得把個聾子弄去給兄弟帶娃娃,臉面上有些不大光彩,但也只能這樣了。

"走吧,快到了。"王文立姐姐說。

那時候王文立老師正在三心二意地洗尿布。尿布真多。王文立洗一洗,就把帶著髒水珠的手拿到鼻子下面嗅一嗅,看有沒有臭味。尿盆還沒倒,半盆尿,多是老婆撒的,王文立只是偷偷撒了一泡,他往往在老婆不注意時才往盆裡撒尿,要是撒尿被老婆抓住了,就免不了倒尿盆,王文立對倒尿盆一事深有忌諱,不論怎樣遷就老婆,他也不會遷就到為老婆倒尿盆。

想把老婆喊起來倒尿盆,又恐清清靜靜的早晨被一場無益的吵嘴破壞掉,於是就忍著,卻將腳尖頂在尿盆的外壁上,這樣隨著他的洗,腳尖就向前一探一探,尿盆也因此發出一種難聽的磨擦聲,他期望以這種聲音弄醒老婆,這樣,老婆如果醒來,可是怪不著他的。吵架次數多了,王文立已有些厭倦,但作為兩口子,不吵架日子過不下去,王文立就採取諸如腳尖撞尿盆這樣間接的戰術與老婆明爭暗鬥。

老婆卻睡得很是結實。

王文立瞅瞅尿布,洗了還不到一半。就後悔自己該娶個農村女子做老婆才是。像他的父親,生了他們弟兄姊妹六個,何曾洗過半塊尿布,動不動還要抽母親的嘴巴,母親敢呲一下牙麼?王文立一時覺得他的父親就是一英雄。他覺得一個英雄最起碼的一點是先要弄住自己的老婆,一個受制於老婆,給老婆倒尿盆的人,是絕難成為一個英雄的。

但又覺得像他父親和他母親那樣一生,也實在是沒有什麼意思的。

人怎麼才有意思呢?王文立偏著頭想。門就是這時候敲響的。

敲門的聲音很粗魯,是拿巴掌拍,拍了兩下,王文立聽到了姐姐的聲音,"虎旦,開門,是我。"王文立的姐姐說。王文立過去在老婆頭上輕輕推了一把,然後就開了門。

"咋這麼早來?"王文立的手在屁股上蹭著說。姐姐說:"還早,你瞅日頭。"王文立看見姐姐的鼻子一皺一皺,還拿一根指頭橫著堵鼻孔,就回頭尷尬地看看屋內。老婆起來了,在朦朧裡坐著,兩手撩著耳朵上的頭髮,嘴正張大了打哈欠。

"我給你把搞娃的找來了。"姐姐說。說著走過,就顯出身後的保姆來。其實王文立早看到姐姐身後立著個人,卻只是看到了很少一部分,沒看到她的臉。姐姐這一走過,就顯出一個很秀氣又很靦腆的女子來,一雙腳努力地往一起站,似乎是兩隻相依的小鳥。

"就是她?"王文立指著小保姆說。

"行麼?"姐姐說,"我把我們鄉跑遍了,才找上,你要待人家好呢,她媽不放心叫來,我說了一汽車好話,才放開了。"不知為什麼,她沒有把她的耳聾說出來,而且決計不說了。

小保姆的兩個臉蛋兒

迅速地就紅透了,她咬著嘴唇,垂著頭,劉海就像簾子一樣垂下來。王文立忽然有些莫名其妙地激動,他注目地看了小保姆一眼,回過頭,向屋裡喊說:"劉潔,保姆找上啦。"

"進來吧,進來吧。"他洋溢著熱情向小保姆說,手還那麼地一伸一伸。

"先領到那屋裡。"老婆突然沒好氣地說。

王文立不經意地忽然發現,姐姐的嘴不知什麼時候已悄悄卻醒目地吸起來了,"走,姐,到那屋裡,那屋裡乾淨。"

又對小保姆說:"走。"

"你叫什麼名字?"走著,王文立熱情洋溢地問。但是小保姆沒有回答他。"她姓楊,叫個楊啥來,我也忘了,小名子叫個.…….都給忘了。"姐姐用吸著的嘴說。

王文立期待著小保姆的回答,但是小保姆卻沒有回答他,她只是紅著臉,很膽怯地走著。

說,老婆卻大怒了吼道:"就你是上班,就你那個哄娃娃的班才是個班?"王文立沒有想到老婆會生如此大的氣,就說:"我說的是老實話,你那裡又沒事幹嘛,再說,蓓蓓還小。"-﹣蓓蓓就是他們的女兒,不足一歲,已叫過七八個名字了,這都是老婆改的,老婆經常看電視,電視裡哪個女孩子乖,能彈鋼琴,她就把她的名字借來,讓自己的女兒用著。這一次的蓓蓓就是從一個耍雜技的女孩兒身上借來的﹣﹣聽了王文立的話,她更是大怒,"蓓蓓小又咋樣?難道把我捆在這裡麼?你呢?你現在是暑假,你咋不帶帶孩子?"

說得王文立啞口無言。但如果在鄉下,在我們那個村子﹣﹣王文立想-﹣要是哪個女人膽敢質問男人你咋不帶孩子一類話,一定要為眾人掩嘴笑話了,而且必然的,她的男人完全可以照丈夫的樣子甩她幾個嘴巴子。但這城裡女人,就能說得你啞口無言,因為家是城裡女人。他媽的這城裡的娘們,盡是些熱牛糞,盡是些氣。

王文立經常地有著這樣的內心獨白。那時候王文立老師辦了個輔導班,輔導著十餘個有錢人的娃娃。王文立說:"那好吧,輔導班再不弄了,我回來帶孩子。"這自然是老婆所不願意的。

不過王文立的老婆劉潔無論如何也不願在家裡呆了,她不知怎麼著跟單位說了,單位竟發了兩封快件催她上班,說是要收集並搶救海原1920年大地震的資料。"你說我該咋辦呢?"劉潔把快件拿給王文立看,這樣守株待兔地說。

"我說我把輔導班散了嘛。"王文立也是以此事為條件對她說。

這就使劉潔忍不住要發怒,"你少給我來這一套。"劉潔說,接著就把紅得鮮豔的嘴自負地嘟一嘟,說:"這兒有個辦法,不過要我計謀,要你勞動。"接著就說出了找保姆的事。說真的劉潔早就想找保姆了,她得知自己的幾個同學都找了保姆,很嫉妒,其實王文立完全可以不僱保姆的。

王文立的老婆在地震局工作,地震局不是個閒單位麼?這裡又不是天天地震,老實說,一年也震不上一次。即便是震了,又怎麼樣呢?有誰會找地震局的麻煩呢?

唐山大震,毀了多少房子,死了多少人,唐山也是有地震局的吧,但誰會去那裡找地震的原呢?況乎她還是個女流之輩,況乎她又生得那麼好看。不上班絕對沒有人來找她的麻煩。她只需呆在家裡拿錢就行了。

但漸漸她就

對"呆在家裡"反感透頂了,她覺得自己變成了家庭主婦﹣﹣這是一個多麼難聽的稱呼﹣﹣雖然她不一定做飯,不一定洗尿布,但對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漸漸地也厭倦了,原本想著謀個清閒單位,如今卻覺得清閒單位是要不得的,使人失去展示自己的機會,使人失去價值,使活生生的人成了一堆肉泥,老是有一種只是消耗什麼的感覺。於是十天她對王文立說,她在家裡不呆了,她要去上班。"你上個什麼班啊。"

他笑嘻嘻地似乎自己已落後文明與時尚一大截。90年代哪個年輕女人還自己帶孩子呢?我們年輕時只是女人,而不是母親,讓我們白髮蒼蒼了再做慈祥的母親吧。那個總是很新潮的李紅紅對她說。

劉潔覺得這話說得不錯。應該僱個保姆才是,僱了保姆才能顯示出主人的身份,才能體驗頤指氣使的威風。是啊,拖到這時候才僱保姆,手腳咋這麼慢呢,思維咋這麼落後呢?劉潔有些怨恨自己了。"僱個保姆僱個保姆。"她有些衝口而出地說,"如今的保姆不好僱啊。"王文立似乎在對自己說。一聽老婆說要僱保姆,他的心裡那麼地動了一下,很古怪地動了一下,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的家裡會僱保姆。

以前,他的爺爺被人僱去放羊,奶奶也給人僱去做版,這都是早年的事了。現在四處又開始了這個僱那個僱,但王文立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那一類人,雖則發生在周圍,於王文立而言卻有一種與昔日無二的感覺。但真正自己要僱保姆了,他的心裡就那麼了一下,就有了一種很古怪的味兒。一時,王文立覺得自己的地位提高了,憑添了一些莫名的強大的感覺。

但又覺得自己不具僱傭人的資格,覺得這實在是造孽。他的心裡一時很亂,片時高大了,片時又渺小得那麼可憐。

"你打聽著僱一個吧,最好是農村的,先試用兩個月,工錢我出,你就說一月四十,管吃住。"劉潔儼然已是有了錢的樣子。王文立覺得,自己先就被這個劉潔僱傭了,是個給她跑腿的,是個腿子,這使他極不舒服。"我恐怕不能勝任,有負所託。"他有些嚴肅地說。

劉潔說:"再不要酸,你家在農村,連個保姆也弄不來,白吃農村的飯了?"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農村只是出產保姆的嗎?這娘們!狗屁!但王文立覺得自己沒有必要代表廣闊的不爭氣的農村與老婆對陣。畢竟是老婆,我與老婆搞翻了,農村於我有何益呢?他這樣說。雖如是想,對這樣說話的老婆還是有著一種不能剋制的反感。

"城市娘們是狗屁!"他在心裡獨白道。劉離他那麼近,卻不能洞悉他的內心語言,這使王文立覺得有些可笑,更感到一種悲哀。

"我現在是個鄉下人還是城裡人?"他又在心裡獨白道,卻不能明晰地回答這個問題但保姆還是決定要僱了,不然老婆劉潔真的去上班,咋弄?"慢慢兒看吧。"他懶洋洋地說,以示對女人剛才那問話的報復。心裡卻用上力了。

過了幾天,姐姐來城裡找他,說她的兒子,王文立的外甥又沒考上。"咋辦呀,我沒一點治了。大家們說你找娃他舅去,這裡一找,那裡就成了。你看,你姐夫不管,我呢,又沒個辦法,他先人自個又不爭氣,我愁死了。"

"這麼個事情,誰有辦法?誰也

沒辦法。"王文立說。

"我確實沒個辦法,我,你看,唉。"姐姐胡亂地說著,淚水就在眼睛裡轉了。這時候王文立就似乎看到了他的那個外甥,很大的個子,總也長不長的硬硬的頭髮,臉上木木的。一個初一,考了三年,就是考不上。因為他在縣城一中,姐姐就希望自己的兒子能考到舅舅跟前,然後在舅舅的手底下一弄兩弄,鐵飯碗就端上了。

姐姐把天下的事有時候想得極難,有時候又想得這麼簡單。自然這"一弄兩弄",她沒有明說給弟弟,她覺得這是無須說的。到時候,他當舅舅的,專門發鐵飯碗的,就不給他的親外甥發一隻麼?這是不言而喻的。

"哎,姐。"王文立的眼裡突地閃出光來,使他的姐以為事情有了轉機"啥?"

"就是搞娃娃的。"王文立連忙用村裡話說,"蓓蓓娘要上班,我們急需找一個帶娃娃的,一個月管吃管住,外給40元錢,最好是十三四歲的女子。"王文立說得很忙,他甚至有些像是要僱傭他的姐姐,但很快又察覺了自己的失態,兩個人默默地站著,今兩個人都有了有求於對方的事情,兩顆心漸漸有些平衡了。

"那好,我給你抓緊找搞娃的女子。"姐姐逼住王文立的眼睛說,"你呢,把我的這個事也用個心。"

王文立茫然地點了點頭。

其實,一中是很難進的,尤其是初一。全縣有多少學生的眼睛盯著一中。又其實,王文立是可以把外甥帶到一中的,但外甥那麼個樣子,到一中又能怎麼樣。姐姐不知怎麼想的,非要把個弱智的兒子弄到一中來。再說插班費也高啊,今年插班費已是六百七,姐姐能交得起麼?自己又怎麼開口向姐姐要,不要,難道自己交麼?

這都是他遲遲不答應姐姐的原因。

"那就這麼著,我走了。"姐姐說。於是走了。王文立立在後面看遠去的姐姐,覺得這已不是他的姐姐了,而是一個陌生的辛勞的婦人。他的姐姐只是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拿一面小鏡鏡,在上面用舌尖舔一舔,在腿上擦一擦,然後照自己臉的小姑娘。

姐姐走得很遠了,王文立才突然發現,遠去的姐姐竟像母親,竟那麼像母親。但母親過世已很久很久了。

王文立突然決定一定要給姐姐把事辦成。他忽然又覺得心不安了,覺得是劉潔僱傭了他,他又僱傭了自己的親姐姐,去尋覓那個等著被僱傭的保姆。

"那該是怎樣的一個姑娘呢?"王文立心裡這樣茫然地想。

"你給我把事情咋辦下咧?"剛走進那邊的屋裡,還沒有落座,姐姐就問。那個小保姆還立在她的身邊,似乎還要同著她走掉的。"坐,坐。"王文立指著沙發對小保姆說"你坐,姐。"王文立又說。"我不坐,我還有要緊事,我主要問一問這娃的情況。"姐姐像前來上訪的人一樣袖著手說。王文立就說姐你這個事辦成了,但他又不讓姐姐有片刻的高興,他更不看姐姐的眼睛。"但是,姐姐,得交學費。"王文立用不大的聲音說。似乎自己做了對不住人的事情。他想說,算咧姐,為那麼個兒子,花那麼大的代價,划不來。這話又是能出口的麼,姐姐卻顯得很高興,說唸書嘛學費當然是要交的了。這都中得很了呀。姐姐說。

王文立真想讓姐姐多高興一會兒,但又有何益,便說:"學

費是六百七。""多少?"姐姐顯然沒有相信自己的耳朵。

"六百七。"王文立說。

姐姐一下子就不高興了,像個木頭一樣立在那兒,好半天沒有吱聲,"咋那麼高啊,嚇人呢,六百七,險些兒一千。"過了一會,她才這樣說。聽聲音她的嗓子嘴唇都幹了。

"現在這個學上不起了,窮人的娃,除非自己考上,不然就上不起了。"王文立說。

小保姆立在那兒,一個手指支在沙發的邊兒上,壓彎,弄直;又壓彎,又弄直,王文立發現,這女子的頭髮真黑,黑得有些沉。

"六百七。"姐姐說,似乎衡量著六百七的份量。

"那就這麼個吧,我回去跟你姐夫再商量一下,看究竟咋弄,六百七,唉呀,不得了,刮人的家呢。"她似乎在對王文立說,又似乎在自言自語,就有了走的架勢。王文立讓姐姐吃了飯走,自然是留不住的。

出了門,姐姐看看地面,說:"再沒個辦法?"王文立說:"還有啥辦法,就這麼個世道。"姐姐就走了。小保姆也出來送姐姐,姐姐的走,使她突現了孤單的樣子,眼裡似乎有著一些恐懼。姐姐就轉過身來,說:"好好搞娃。"似乎是在叮嚀自己的女兒。又對王文立說:"農村娃娃,沒出過門,沒大,哥也不好好管,就一個娘,你不要把人家娃虧了。"就走了。

王文立和小保姆立在門口,望著那個被沉重和希冀壓著的婦人匆匆遠去。他一偏頭,忽然看見小保姆眼裡淚花閃閃。他知道這淚花不是為姐姐生的,但與姐姐的走有關係,他的心突然地就難受起來,對小保姆說:"你先進屋坐坐。"自己向姐姐趕去了。

等到趕上,等到喊住了姐姐,卻不見姐姐回頭,到前面去,才發現姐姐一臉的淚。王文立就覺得心裡很不好受,說:"去年倒低一些,去年是五百,今年漲了,明年還要漲。"姐姐不說話,只是曲了手指將鼻翼一碰一碰,淚水又流了下來。王文立不自覺就掏出五十塊錢來,給姐姐說:"拿上,再多我也沒,添著用吧。"

不等姐姐客套,就把錢握在姐姐的手裡,返了回來。走出好幾步,他才回過頭來看姐姐,姐姐已早走得沒了影蹤。一種悔意卻突然像壁間的漏水一樣滲出他的心頭,應該給姐三十的,竟給了五十,自己一個教書的,一個月有幾個五十啊。又想劉潔萬一要查這五十塊的根源,到時間如何應付呢?

心裡就很亂,恨那個不爭氣的外甥把他的姐姐害得好苦,恨那個只知道下力打牌,不顧家不管兒子的姐夫。他想自己要是個公安局長,就下個命令將姐夫捉去一槍崩了。算咧,管他孃的什麼鳥法律!

快走到門口時,卻聽見劉潔吵架一樣向誰說著什麼。忙走進屋裡,見那個小保姆怯生生地立在煤氣灶邊,頭低著,眼睛卻一眨一眨地向上看著。這使王文立有些不高興,畢竟她不是誰的奴隸啊,咋剛見面就這樣大聲地喝斥呢。

"你聲音小些吧,一街都聽到了。"他對頗有些激動的劉潔說。激動著的劉潔有了兩個紅的臉頰,使這個剛剛起床的女人有著一種病態的美。

但王文立的話使她更其激動了,她手伸到後面去,將箍住頭髮的皮筋兒用力拉掉,使頭髮瀑布一樣流滿她的肩頭,"我聲音小些兒嗎?我也想小些呢,我還想說悄悄話呢,可聾

子是聽不到的!"

"你說啥?"

"你找的寶貝是個聾子。"

這使王文立吃了一驚,他望了一眼小保姆,聾卻是不能望出來的。但小保姆的眼裡卻落下淚來,很清淨很圓的兩滴,緩緩地從臉上流下來。她低著頭,眼簾也低著了。

王文立就覺得是欺負了她,"她聾有什麼關係啊。"王文立用不大的聲音說,"她又不用耳朵帶孩子。"

"這沒錯,但對聾子需要大聲說話啊!"劉潔說,"其實這姑娘我是很滿意的,這麼清秀,又穩重內向,要是找一個醜八怪帶我蓓蓓,那才是叫人不安心的,有這清秀的樣子,聾都是其次了。"

這話說得王文立感激起老婆來,"說得好!"他由衷地稱讚老婆道,"你這一番話,讓我對你刮目相看。"

劉潔卻並沒有因王文立的恭維而得意。板著臉對小保姆大聲說:"嗨,楊小菊,給咱們掃一掃地吧。"小保姆像解了束縛,立刻勞動起來,她掃得很仔細,使磚縫裡不藏一點土塵。

王文立在這樣的大聲裡頗不能適應,但又理解。便對劉潔笑笑說:"她叫楊小菊?"

劉潔已把嘴對住鏡子了。

"咱們叫她小菊吧。"王文立有些激動地說。

"不叫小菊還叫小蘭麼?"那時節劉潔已經分開了兩頁唇,做好了要塗唇膏的姿勢,王文立的話又使她將這姿勢取消了。

王文立就有些莫名的高興。

又忙著去洗未洗的尿布,真想哼一個曲兒,人的愉悅與痛苦有時候就是這麼產生得容易而又莫名其妙。他想洗了尿布,把自己的衣裳洗洗,看一看教案,睡一睡,然後就去上輔導課。

一切都是那麼井井有條。生活似乎又成為美好的,有意思的了。

他正投入地洗著,耳朵卻被劉潔揪住了,"你出來。"劉潔說,他就跟著劉潔出來。到門外,劉潔將兩臂交叉在胸前,使她的兩個豐滿的乳擔在她的臂上,王文立有些反感她這種樣子,"你以後再不要隨便擰我的耳朵,這關乎一個人的自尊問題。"他說。

但劉潔卻似並沒有聽到他的話,有些盛氣凌人地說:"告訴你,從今兒起,你被解放了,尿布由小保姆來洗。以後我們倆就可以少做乃至不做家務。我的任務只剩下享受生活的樂趣了。"

王文立有些驚訝地發現只一會兒工夫,劉潔就變了不少,她似乎一瞬間得了貴族的血統。這使王文立很反感,"劉潔你不要這樣。"他想對她這樣嚴肅地說一句,但到底沒有說出來。畢竟要過日子,吵嘴有什麼益處。

王文立是個臉皮很薄的人。

一會兒,王文立從廁所裡出來,看見那叫小菊的保姆正坐在那個生鏽的鐵凳上,用力地搓尿布,就覺得心裡不是個滋味,同時就覺得錢是個很可惡的東西,使這樣一個秀氣而文靜的少女來出賣勞力。要是蓓蓓以後為著40元錢去給人洗尿布,他心裡會怎樣呢?還有劉潔,心裡會怎樣呢?

普世的人,都叫個錢害了。王文立想。這時候小菊偏過頭來看他,她的圓圓的臉兒由於用力而變得通紅,而且鼻尖上竟濺了水滴兒。看到他善意地看著她,她就向他笑了一笑,露出一口很使人心動的牙來,他也就向她笑了一笑。這卻使她更加奮力地洗著了。

一時王文立覺得自己與這位還很陌生的姑娘親近了很多,他覺得他們的氣息是一致的。

洗罷尿

布,劉潔就讓小菊熟悉蓓蓓。蓓蓓坐在媽媽的懷裡,有些驚訝又有些好奇地看著小菊。小菊靦腆地立在這母女面前,不知該幹什麼。在這一對有著另外一種氣息的人面前,她侷促不安,明顯地顯示出一種自卑的樣子。或許她也覺得王文立身上有一種與自己相近的東西吧,便不時偷偷看一眼在一邊釘紐扣的王文立。

"手伸出來,叫啊,叫蓓蓓啊。"劉潔大聲地對小菊說。

小菊就把兩隻手伸出來,指頭活動著,用不大的聲音叫蓓蓓,"來,蓓蓓,來!"她這樣叫著。但蓓蓓卻一躍,頭埋在劉潔懷裡,半天,才又回過頭來看小菊。

"你把手伸長一點,怕什麼呀。"劉潔又大聲地說,禁不住將小菊的手拉一拉,使小菊趔起了一下,實在,小菊的胳膊伸得太短了。

王文立正像女人一樣地在嘴裡咬著線頭,眼睛卻斜著,就看到了這一幕,"劉潔你不要那樣。"他將釘好的紐扣用手揪一揪,說。

劉潔卻白了他一眼。

"再叫,你先要與蓓蓓熟悉了才成,不然咋帶,叫,手伸長一些兒,叫。"劉潔對小菊說。小菊就把手伸得很長,小臉上有著一種很雜亂的表情,"來,蓓蓓,來,我抱。"她活動著手指說。

"笑一笑,不要陰著個臉啊。"劉潔陰著臉說。她似乎覺察到王文立在審視她,便給他一個背子。王文立就對著背子搖一搖頭。

但蓓蓓終於被小菊叫去了,這使王文立很高興,竟隱隱地有些感激女兒,"對,不要勢利眼嘛。"他在心裡獨白說。

很快蓓蓓又被劉潔接過去了:"不要那麼抱,這麼抱,四十五度,知道四十度麼?抱孩子不能像你這樣抱。"

小菊立在王立文的對面,她的一雙眼睛使王文立想起一隻孤單在枝頭的小鳥。她求知若渴地望著劉潔,不住地點著頭。

蓓蓓又抱在了小菊的懷裡,小菊儘可能地尋覓著那個"四十五度",這時候又聽見劉潔說:"不要那劇烈地搖晃,慢慢兒搖,就像小船在水上。"王文立叫著,又在劉潔的背後大搖其頭了,"劇烈?小菊的那動作能叫劇烈?"他忽然覺得很可笑,不大的一會兒,劉潔哪來這麼多帶孩子的知識,人總是這樣的,一旦成了尊者,就也有了一套理論。弄了好半天,蓓蓓才安穩在了小菊的懷裡。小東西倒不管什麼角度不角度,她已經發現了小菊的耳環,就拿小手去摸,顯然已是九十度了。

"今兒的午餐是什麼呀?"應付完小菊,劉潔又轉過頭來對王文立說,王文立說:"中餐還是西餐?"這其實是一句玩笑話,其實沒什麼好吃的,一貫就那幾樣。而且吃飯就吃飯吧,不過充實個肚子而已,劉潔卻總是要弄出些很虛幻的花樣。比如她對吃飯一說就很反感,她說一個吃字,給人一種很粗暴的感覺,牲口一樣。就餐就文雅。後來看電視,裡面說到用膳,大可劉潔之意,多麼好啊,用膳,又比就餐強多了。劉潔總是對這些極感興趣。王文立說,無論吃飯,就餐,用膳,面對的都是一樣的東西啊,如果說一說用膳,飯桌上馬上大異於吃飯,那自然改為用膳的好,事實卻不是這樣啊。劉潔說這正是因為你這為人夫的無能,我也只好在口頭上用用膳罷了。

小菊來的那天,用的膳是土豆炒豆腐就大米飯,外加一個涼拌黃瓜。王文立

一揮而就。他要端飯,小菊卻要端。他說你抱蓓蓓呢我來吧,小菊卻硬是要端。那時節劉潔像一個高貴的客人一樣坐在圓桌邊,大度地超然地笑眯眯地看著爭得不亦樂平的他倆。王文立陡然間覺得受了一種侮辱,他忽然感到自己與小菊剛才的行為都很像小丑,很卑賤,一時就對小菊有些埋怨,一時又遷怒於劉潔了,"劉潔你來端!"他衝口而出。很快地解了圍裙,扔向一邊,用力幾步走過去,坐在圓桌邊,不看劉潔,他生氣時是不能看劉潔的。"對啦,這才算對啦,你把你穩穩地坐著,叫她,小菊端,爭什麼呢?"劉潔說。

這時小菊已笑吟吟地將飯菜端上來了,她一手抱著蓓蓓,一手端碗端碟,絲毫不顯得彆扭。劉潔的一雙手無力而雅緻地擱在桌面上,指頭很是細長,而且乾淨,指甲染了,她的指甲似乎是有著一種匠心存在,令人想起象牙貝殼一類。王文立看著這雙手,如一對藝術品,便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觸摸過它們,它們離他陌生而又遙遠。自然了,飯我做,尿布我洗,自然了。他在心裡獨白說。

蓓蓓睡著了,王文立把蓓蓓要過去,放在了床上。但蓓蓓的失去卻使小菊顯露出無所適從的、拘謹的樣子,"吃,吃。"王文立筷子一晃一晃地對小菊說。小菊卻吃得小心翼翼,"吃啊,咱們鄉里人,吃飯是狼吞虎嚥。"

王文立對小菊說。接著就端起飯來,狼吞虎嚥一通。一直直立著小拇指吃飯的劉潔卻對王文立說:"你只側重了她是個鄉里人,卻忽略了她是個女子。你們男的,不過將食物裝進肚子裡罷了,只有結果,女的卻要顯示一種過程,一種美的過程,這過程比結果都重要。小菊吃飯的樣子,我是理解,而且是滿意的。"劉潔說。

劉潔用一隻很小的白碗兒吃飯,她一次只用筷子夾指頭蛋大點飯,然後將口開一條不大的縫兒就行了,她的口紅也不曾碰得。然後她就以一種若有所思的、回憶的、品味的樣子嚼著飯,兩個臉頰做著不易察覺的運動。哪裡像王文立,隔幾步遠,從後面看,也可從他的脖子、耳朵、整個的形體看出,這傢伙正在吃。

"我喜歡小菊,有靈性。"劉潔小聲地說。

王文立看一看劉潔的小碗裡,見她餘剩的米飯是一個很精緻的圓錐形,也不知這女人怎麼弄的。"去你的吧,半盆的尿不都是你的貨麼?你撒尿時是如何文雅的呢?"王文立在心裡說。立即感到人這種東西的古怪。

吃了飯,小菊要刷鍋,王文立就也不再勉強。卻悄聲地對她說,不要太勤快,不要什麼都做,主要任務是帶蓓蓓。說得小菊黑著一雙潔淨的眼睛疑問地瞅著他。疑問著的小菊的眼睛真好看,王文立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這才想起她的耳朵,知道這樣話是不能大聲說的,就向她笑一笑,上課去了。

走出不遠,就聽見劉潔大聲地教育小菊了,這次教育的內容是怎樣刷鍋。王文立聽著,不禁苦笑了笑,劉潔能對刷鍋一事理論出什麼呢?他想立住腳聽一聽,又覺得不必,就大了步子走,同時就撿起一塊石頭,又扔了,想如果在農村,這石子就可帶著一種情緒惚嘯出去了。小菊還在睜著那雙潔淨而膽怯的、羞澀的眼睛求知地望著劉潔,聆聽著她刷鍋的經驗麼?

小菊的一雙眼睛能直入人

的心靈。

王文立想著小菊的那雙眼睛,心裡覺得有一種微微的盪漾,更有著一種很酸楚的東西。他似乎覺得,在自己的這個家裡,劉潔,甚至女兒蓓蓓都是遙遠的,有些陌生的,而這個見面很短時間的小菊,卻與自己是親近的。而且他模模糊糊地覺得,小菊這一來,使他看清了他與妻女之間的距離與罅隙。他感到自己心上的被奴役,是誰奴役著他呢?

他現在這樣大著步子去幹什麼?不是去給有錢有權的孩子做輔導麼?不還是被奴役麼?那麼讓他去自己的村裡給自己鄉親的孩子做輔導吧,他去麼?

"媽的。"王文立有些焦躁地把教案從左腋下換到了右腋下。

王文立黃昏時回來,發現小菊已有了很大的變化。她原本編成兩根辮兒的頭髮被弄散了,做成兩根拂塵的樣子,似華貴的蚊帳的垂幔,而且穿了一套頗有些古裝意味兒的綢衫綢褲,使小菊有些仙童的意思了。王文立剛一見還沒有認出來。小菊卻在向他笑了,而且很害羞似的。王文立認出來,就覺得如此打扮小菊,真算是會打扮,將她的一點靈氣秀氣全面地烘托了出來。

小菊向他笑一笑﹣﹣那笑裡含著一種膽怯﹣﹣又顧自忙活去了,劉潔不知自哪裡弄了一個拖把,小菊就拿著那拖把奮力地拖著地,"慢著慢著,這又不是個力氣活兒,鼓那麼大勁幹啥,不要叫水濺起來,不要拎的水太多。"劉潔用四根手指提住裙子說。

王文立說:"你把小菊弄成這樣的麼?"劉潔說:"不好?"

王文立瞅一眼拖地的小菊,看見她的臉上有很多的汗,就說:"好是好,就是像個演戲的。"劉潔點著頭說你說對了,我就要叫她藝術化些。你看她要是在戲裡,像個什麼角色?劉潔這樣問,同時又大了聲音說:"水不要拎那麼多!不要亂濺。"便提拎著裙子向前面走一走。"像個什麼角色?"她望著王文立說。王文立就又看看小菊,小菊的頭髮散著,從肩上垂下來,隨著她的勞動,一蕩悠一蕩悠,使她的臉若隱若顯,胸脯上也滿是她一蕩一蕩的頭髮,汗使她的臉如在水裡一樣。

"像個仙姑。"王文立說。

"只像個仙姑?"劉潔不滿意。

王文立於是又看一看,"還像個丫環,古戲裡的丫環。"他看著說。劉潔就有些得意地笑了,說:"我就是按丫環的樣子收拾他的,這套衣服,是我借劇團小劉的,專門為丫環準備的。"

王文立就一怔,心裡一時滋味也就多起來。再看忙忙碌碌,謹小慎微,只有喘氣,沒有語言的小菊,果然就覺得她像是一個丫環,仙童的感覺是不多了。看一看劉潔,拎著裙子,主人般立在那裡,頗為自負地瞅著他,他便覺得有些難受。"是誰的丫環?你的?"他有些揶揄地說。

"我要是有個丫環就好了,沒錢,要有錢,我就僱她一個,專門侍候我。"

"那麼你侍候誰呢?誰又侍候你的丫環?"王文立忍不住說。奇怪,小菊一來,他隱隱感到自己有力量了,對劉潔也尖刻 To劉潔卻不在乎他的揶揄,說:"我爺爺時我們家就有長工丫環,我祖母就有三個丫環的。"

"但他們都死了,誰也沒有了。"王文立在心裡獨白說。這時小菊拖完了地,站著喘喘氣,便拎著髒水桶去倒水,"我來拿。"見她提得有些吃力,

王文立走過去說。但小菊卻躲過王文立伸過來的手,自己提出去了。她走過王文立的一瞬,一滴汗掉在了王文立的手上,熱熱的。王文立拿起手來看一看,又看看提著桶向果樹走去的小菊,就發現晾繩上搭滿了衣服,無疑是小菊洗的。王文立望著那長長一串兒衣服,心裡覺得很累,"丫環不好當啊。"他輕輕地咕噥說。

夜色漸漸地顯示了出來。

王文立不知為什麼心裡很鬱悶,他想讓劉潔今兒做晚飯,可是劉潔卻搬一隻小凳子坐在門邊兒,出神地望著門外。在暮色裡,這女人顯得很有些韻致。王文立看看她,心裡便又是不能統一。蓓蓓醒了,從床上爬起來,揉著眼睛看著地下。突然就哭了,只哭了一聲半,就見小菊快快地跑進來,衣服在迅跑中湧起很多的波浪,到床邊,忙忙一把"該給蓓蓓熱奶子啦。"劉潔望著門外,說。王文立想,小菊抱孩子,你咋不能把奶子熱熱呢?你幹什麼呢?就坐著遙控?他在心裡這樣想著說。

小菊就一邊抱著蓓蓓,一邊去電爐上熱奶子。劉潔呢?還是坐在暮色裡出神。王文立一時就又覺得自己的婚姻是個錯誤,不該找劉潔做老婆的。人的心從來似乎是被拘禁的,得不到一種暢快與自由,自己應該找小菊這麼個女子做媳婦才是。然而不是有很多的人羨慕他娶到了劉潔麼。他當初不也是脫了鞋拼命追她的麼?

還說什麼,人本身就是一團混亂。

"你以後慢一些,不要那樣驚慌的樣子抱蓓蓓,她會害怕的。"劉潔又教育小菊了。不知為什麼,她的聲音不大。小菊顯然是不能聽見的。但王文立認為她的這一句話是對的,小菊的確不該那樣慌亂,然而小菊的慌亂必是有其原由的,並不是小菊自己願意慌亂,這麼一想,劉潔的話又不對了。

走在院裡,夜色已浸過了腳背,王文立於是又去做飯,飯是麵條兒,菜還是涼拌黃瓜。

吃了飯,已入了夜。這就牽扯到了睡覺的問題。小菊哪裡睡,屋裡只有一處雙人床。先看電視吧,電視看罷了再說。那一晚演的是《武則天》,劉潔看的極投入。劉潔極投入的王文立一定極不投入,於是王文立說,你們看吧,我不看,我給小菊找個睡的地方。小菊一邊洗鍋,一邊吃力地偏著頭要看電視,蓓蓓那時節自己坐在床上耍一個玩具。劉潔對小菊說:"先洗,洗罷了再看,做什麼要專心致志。"她一邊說,手就一邊一搖一搖,小菊還以為她要說什麼,就走到她跟前,詢問地看著她,這卻使劉潔有些不耐煩,"先洗鍋!"她大聲地說。於是小菊又忙忙地去洗鍋,不時地回頭望一眼電視,望了,又迅速地望一眼劉潔。

其實《武則天》那時還沒有開始,只是快開始了,因此劉潔看電視就有些三心二、"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說。意,她對王文立說:"讓她在沙發上睡去吧,咱們那不是摺疊沙發麼?一放開,就是床,讓小菊和蓓蓓睡去。"這一點王文立倒是沒想到,王文立永遠也不會想到這一點,劉潔這一說,他才想到沙發也是可以睡人的。

但他很猶豫。他想小菊隨意支個架子就可以睡了,甚至地上鋪厚一點,也是可以睡的。他王文立小時候跑新疆,山野裡也住過,"咱們農村人麼,講究個啥。"他這樣想。

但沒想到劉潔要

把小菊弄到沙發上去睡。那是家裡最為豪華的一件傢俱了,而且他用塑料布遮得多麼嚴密。"沙發,有塑料布。"他有些做賊心虛地說。"塑料布先去掉。"劉潔說。正在這時,《武則天》開始了,王文立還要說什麼,劉潔眼睛瞅著電視,手不耐煩地向王文立擺擺,王文立就茫然地站著。這時見劉潔眼在電視上,手又向小菊招一招,小菊拿著抹布走過去,劉潔讓她側過臉,對著她的耳朵說:"鍋洗罷了,給咱們熱點洗腳水。"

王文立一聽就生了氣,怒氣衝衝地走到那面的屋裡去了。劉潔的心在電視上,根本沒注意到丈夫的怒髮衝冠。

一會兒,看完了電視,劉潔領著抱蓓蓓的小菊過來時。屋裡卻黑著,拉亮燈,見王文立坐在嶄新的沙發上,臉色不大好看。其實這半天他一直在與自己鬥爭,一會想叫睡去吧,一會兒想咋能讓在沙發上睡。那可是他這些年的積蓄。我一個教師,積攢點錢是容易的麼?我用塑料包著,就是蒼蠅也不能進去,咋能讓人睡呢。

因此他就心思混亂地坐在沙發上。"咋沒去?"劉潔問。

"再有個地方就是咱們的床,四個人睡得下麼?"劉潔剛剛看完《武則天》,骨子裡激盪著陽剛之氣。王文立的臉就愈是紅,"那你是什麼意思就快快說,遲了。"劉潔說。她的一對藏在紅拖鞋裡的腳寧靜面致遠,並不像她本人那麼焦躁。

王文立就有些委瑣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撫著塑料布,用很小的聲音咕噥著什麼。他這一刻顯得笨拙而可憐。

"我在地上睡吧,我把地掃乾淨,有一床被子就成了。"小菊看出了端倪,竟很快活地說,似乎睡在地上是一種享福。劉潔卻白了他一眼,說:"你地上能睡,蓓蓓呢?蓓蓓也是地上睡的麼?"小菊顯然沒聽來劉潔說什麼,但卻知道自己的話說錯了,就露出了不安的樣子看著另一邊了。

身體不能躲開難堪的時候,就先把眼睛躲開吧。

王文立這時就俯下身子,很小心地取著壓釘子,他全然是一副迫於無奈,無限痛苦的樣子。一會兒,劉潔過去了,他就別過頭連指帶畫地對小菊說,如何上沙發,如何不要在沙發上走路,儘量的少動啊一類。說得小菊一會兒茫然地瞅著他,一會兒又領悟了一般,忙忙而用力地點著頭。擺開來的沙發的確像一副華貴的床,小菊似乎明白了王文立的意思,到那邊要了一個大床單,將沙發的華貴全部遮掩了。

她的這一舉動又可王文立的意,又使他不好意思,他尷尷尬尬地對著小菊笑一笑,小菊的一雙小眼睛在燈光下如薄霧裡兩顆垂掛在枝的黑葡萄。王文立覺得這一雙眼睛簡直是稀世之寶。"可惜長在了一個農村娃娃的身上"。

一時,他竟有了這樣的想法,這想法是油然而生的,使他連個準備也沒。真不知它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王文立出去的時候蓓蓓放聲大哭,劉潔在另一邊喊著讓王文立不要管,哭哭就不哭了。王文立就過來了。

那時節劉潔已睡在了床上,枕頭墊得很高,枕邊放著一面鏡子,於是天花板上就有圓圓的一團亮。

燈光裡的劉潔真美。美得像剛從水裡出來的一條金魚。王文立覺得,她與早晨那個仰躺著的半開著口的女人沒有什麼關係,全然是兩個極端的女人。她的頭髮零散了,些發

絲在臉上,使她有一種憂傷、悽清、高雅的情致。

"洗腳去。"她睡在床上對他說。他就洗了自己的腳。

上床去,劉潔拿起鏡子,對住他,王文立就看見了鏡中的自己,頗似一個丟了牛,還沒有找到的農民。王文立感到自己的陌生。劉潔卻大笑了,笑聲像一朵朵浪花盛開在無際的水上。王文立想問你笑什麼,卻沒有問。笑什麼不是很瞭然的麼?他睡在劉潔旁邊,一動不動,他們之間有著一個距離,雖是一床被子,但距離卻使中間的被子軟塌了下去,像一個乾癟的什麼。劉潔這時又將鏡面翻過去看著自己的臉,鏡光映在她的臉上,使她美得眩目。王文立有些無可奈何地望著一邊,後來又慢騰騰地若有所思地脫了自己的衣服。

"我比武則天美。"劉潔突然說,"你說對麼?"她拿過鏡子問他道。他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劉潔說:"這鏡子配不上照我的臉。"就放過一邊了。

接著兩個人就睡了。中間的乾癟依舊存在著,誰也沒有逾越的意思。

"其實武則天也沒勁,當什麼皇帝,要我,只弄些漂亮丫環侍候我就成了。給我染指甲,給我梳頭,給我把各色各式的衣服用香薰了的器皿端來,給我洗腳,我想喝茶時一個盛著綠色玉杯的盤子就花兒一樣開在我的鼻尖兒下,茶葉的清香叫我的鼻子像新房一樣美麗,叫我閉上眼睛享受。我走路時,一群丫環陪伴著,都走在我的後面,身上的銀器都發出很好聽的聲音。到池邊,一個最漂亮的丫環給我拿來一顆圓潤的石子,我扔進綠水裡去,她們和我一同看石子驚起的漣漪。你知道我最愛什麼?我就最愛叫丫環侍候我。我還不如我祖母,我祖母都有三個丫環呢。"

劉潔忘情地說著這一些,臉明淨得像一塊玉。王文立覺得她的話倒像是一篇散文,但散文的主題卻是他深為反感的,"都是個人,誰是誰的丫環。"這是他的見解。相對於僕人,丫環,他更厭惡所謂主人,貴婦一類。

在這一方面,兩個人是抒情不到一塊兒去的。

蓓蓓果然止了哭。遠處不時還傳來人聲喇叭聲,近處卻很靜了。"我要有錢,僱小菊這麼兩個丫環也是可以的,一個叫小菊,另一個叫小蘭。小菊的確很伶俐,我的確很喜歡。"

"你動不動就喝斥她。就那樣喜歡麼?"王文立儘量柔和著聲音,調侃似地說。

"有對丫環慈眉善目的麼?心裡對她好,面上卻要嚴厲些。我祖母那時候就很少對丫環笑,我祖母對我母親都很少笑。"劉潔深謀遠慮地說。她的話讓王文立吃了一驚,忍不住問:"小菊不是保姆麼?"

"對的,是蓓蓓的保姆,但我願意把她看成我的丫環,過過癮嘛。"劉潔聲音涼涼地說。

四下裡靜得啞然,不時聽得電視機裡叭一聲響,"這電視哪搭又出毛病了,又得花錢了。"王文立說。

劉潔卻忽然拉滅燈,抱住王文立說:"別的不說,說也是白說,我很高興我明兒能上班了。"王文立覺得自己是一棵樹,被表達欣喜的劉潔撲過來一下子抱住了,她心裡只有自己的欣喜,這欣喜與她所抱住的樹是毫無關係的。

王文立就沒有動。

心裡想自己怎麼弄了個愛叫丫環侍候的老婆啊。但劉潔把他抱得很緊,他便忍不住伸手去試探,手卻給劉潔擋了回來,他也不勉

強,就那樣被劉潔樹一樣抱著,放任地想著自己的事情,想著自己的沙發,真不該叫小菊睡地那上面的。彈簧壓鬆了咋辦啊。但小菊那一雙眼睛實在太有味兒了,那麼幹淨,那麼純淨,那麼直入人的心靈,使人覺得親近。劉潔的美與小菊的美是不一樣的,劉潔的美是涼的,病態的,而小菊的美卻是熱的,實在的,健康的。

"要是真的丫環,就不能與主人同桌也飯,小菊卻與我們共一個桌面,想想也沒辦法,湊合著吧。"劉潔說。

夜愈深了,有狗吠聲傳來。

這時候,那邊的屋裡,小菊聽到了狗的吠聲,她的心大聲地跳著,夜黑得神秘而沉重。在家裡,她從沒有一個人單獨睡過,她一直與娘睡在一起的。她有些莫名地害怕,幾次想拉亮燈,又怕引起主人的生氣。但這自夜空裡傳來的狗吠聲卻給了她一種實在的安慰,卻又使她難禁地傷感。她於這狗吠聲裡看到了自己的村子,看到了獨睡在炕上的抹著眼淚的娘,看到了那盞小油燈,已結起了一個溫暖而奪目的燈花,燙燙的淚在黑暗裡就順著耳朵流下來。

無論如何也要把這50天堅持下來,要忍耐,要勤苦,千萬不能讓辭掉,受點委屈也沒啥。想起晚上給主人熱洗腳水,親自端到人家腳下,還洗了人家的襪子,小菊覺得真屈辱。"忍著吧忍著吧。"她對自己說。然而淚水總是很多。

想一想早上搭班車的事,已若隔世。"夜裡睡遲些,早上起早些。"臨行前,娘把這話不知叮嚀了多少遍,村裡的女子出嫁時,為孃的也要這樣叮嚀的。給人當保姆也似給人當媳婦麼?小菊曾這樣想過。

孃的話又似貼近耳邊響了。""睡吧,鼓勁睡吧。"小菊流著燙燙的淚這樣想。劉潔第二天就要辭掉小菊。原本小菊早晨起來得很早。小菊起來的時候王文立和劉潔還死去了一樣背對背地睡著,有一兩顆星也還沒有落掉。小菊將房裡掃了,灑了水,將大大小小的傢俱用溼毛巾擦得發出一種醒目的光澤。又將蓓蓓尿溼了布片拿掉,換上乾燥的,又將門外的院子用笤帚掃了,那時節日頭還沒有露出來。王文立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照亮了樹梢上的一些葉子,王文立見屋裡收拾得那樣地好,就感激得向小菊笑笑。蓓蓓那時候也醒來了,手裡晃動著一個搖鈴。小菊把她抱在臂彎裡,坐在門口,看王文立的一本書。是初中二年級語文書。"你也識字?"

王文立一邊拿毛巾擦脖子,一邊問小菊。小菊沒聽到他的問話,一個手指在唇上摸一摸,一頁一頁地翻著書,似看得極認真,又似並沒有看什麼,因為每一頁,她只是看五六秒,就翻過去了,書面上似乎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光,這光也不易察覺地反映在小菊的臉上。這女子要是上點學該多好。王文立擦拭著耳朵背後這樣想。後來劉潔起來了,對小菊收拾的屋子也很滿意。她竟教著讓蓓蓓喊小菊小姨。王文立很高興劉潔能這樣。他說小菊來了,他想將半天制輔導改為一天制,已對學生們說了。這就等於說將半天掙錢改成了全天掙錢,劉潔自然也同意。而且劉潔也要上班去了。劉潔像要去坐轎的新娘,顯得很高興,也因而顯得很美麗。她給小菊大聲地安排著一件一件的事情,多是有關蓓蓓的,另外讓小菊不要到街上去玩

,有人喊門時莫睬,把這邊的被子也疊了。總之說得很多。小菊都是一一點頭。後來劉潔突然有所發現似地說:"

你怎麼沒穿我讓你穿的衣服?"王文立一看,果然見小菊又穿了昨日來時的衣服,又忙看髮型,也變成了原來的。"你這麼不好,我讓你怎麼來你就怎麼來嘛。"劉潔有些埋怨地說。接著進屋裡去,拿出梳子和那套衣服,先給小菊梳起頭來,"

以後衣服就穿我讓你穿的,髮型再不要弄成你那樣,你這樣不過是個鄉妹子,聽下了嗎?"一邊梳小菊的頭,劉潔一邊這樣說。小菊就把被梳著的頭點一點。王文立覺得劉潔如此動干戈大可不必,但劉潔給小菊梳頭這一行為又使他不能自禁地產生感動,"穿上吧穿上吧,難道小菊穿上丫環衣服就成了丫環了麼?"他想。然後先自走了。王文立上完輔導課,到市場上轉了轉,買了點菜,回來就發現劉潔正對著小菊大聲地嚷著。"

咋這麼懶呀你,這麼懶你來幹什麼呀?整個一早晨你都在幹什麼呀。"劉潔氣得眉毛一挑一挑地說。小菊立在門邊上,與開著門貼得很近,一雙有些舊了的繡花鞋不斷地悄悄地悄悄地接近著,接近著,終於兩個腳尖兒就到了一起,一個腳尖又挪到另一個腳尖上,蠕動著,蠕動著,像兩隻在媽媽的翅膀下緊緊依偎的小雞。她的頭垂得很低,臉頰被頭髮隱著。那身丫環服一個波浪也不顯,靜靜地一動不動。王文立走到門口,立住,劉潔瞅了他一眼,又轉向小菊說:"剛剛開始,你就這樣的懶。"

王文立看看屋內,乾淨整齊得出奇。這是灶房,又不是臥室,原本是絕沒有這般乾淨的。是小菊弄乾淨了它。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擺得恰到好處。劉潔沒有眼睛麼?她還有什麼資格說小菊?他將塑料袋裡的菜放在門側,他看見小菊低著頭,用眼角看了看菜,又用眼角看了看他的褲子,又規矩地站著了。事著聲音說。劉潔哼了一聲。"是不是你來,小菊才打掃的呢?"王文立忽然想到了這一面,並且想一定是這樣了,就問劉潔。劉潔沒有回答他,以犀利而又鄙視的目光看著小菊,似乎要把她看得當即雪一樣融化掉。過了好久的時間,她才站開,指著身後,對王文立說:"你看你看,這就是咱們花錢僱的好保姆。"

王文立就看到了尿盆。用一張過時的電視報蓋著。那尿盆頗似一個不懷好意、預謀著什麼、且靜候事態擴大的老狗。"整個一早晨不知在幹什麼,連個尿盆也沒有倒,這讓我給你怎麼算工錢。"劉潔又以自己的身子擋住了尿盆,棄了王文立,對小菊說。王文立腦子裡一時竟有些空。"今兒是第一次,我先給你一個提醒與警告,以後絕不能有第二次,你把屋子收拾得這樣乾淨,卻將半盆子尿放在屋裡,竟放到中午,什麼意思呢?"

接著又昂起頭來舒一口氣,對小菊說:"今兒再不說了吧,現在倒了去"但穿著丫環衣裳的小菊並沒有動彈。"現在倒了去。"劉潔大了聲音說。小菊卻還是沒有動彈,兩個腳尖兒更加忙亂地相互揉搓起來。劉潔就拉了一把她的胳膊,說:"

你聽見了嗎?我叫你現在倒了去,現在難道還不倒麼?"劉潔放手後,小菊的那隻胳膊又復歸到原位,她還是依原樣站著,雙手在長長

的袖子裡藏著,亮亮的淚水大顆兒落下來。"你自己咋不倒呀?"王文立突然說。他的聲音明顯有些顫慄。劉潔狠狠勾了王文立一眼,使王文立覺得渾身如著了水似的一涼。"我叫你倒了去。"劉潔又拽了一下小菊的胳膊。王文立說:"劉潔,你.……""

你究竟倒不倒,你為什麼是這個樣子?"劉潔氣得聲音都有些啞了,"你怎麼是這個樣子,你怎麼連個聲音也沒有啊?"小菊的淚水亮亮地落著,一對有些乾燥的嘴唇卻用了力氣封閉著,似乎在她的嘴上顯示著一種不屈。你馬上給我走,馬上就走,馬上!"

劉潔聲音很小地自言自語似地說著,手軟軟地一擺一擺,像擺著一條頭巾。

"劉潔,你.……"王文立說。

"跟你沒有關係,你少幫著她說話,你讓她趕快走,不然,我就走。"劉潔說。接著找了一片廢紙,墊在尿盆沿兒上,俯身端了,出去了。一股味道使王文立吸吸鼻子。看著劉潔端了尿盆,很病弱的樣子向廁所走去,王文立突然覺得她有些可憐。他沒有相到事情竟會弄到這一步。

他望了望小菊,小菊還是那樣站著,只是雙腳分開了,定在地上。她抬起頭來望他,一雙眼睛已有些紅了,睫毛上露珠一樣結著淚花。他想說一聲小菊你做得對,又覺得被什麼擋著說不出來。便朝她難堪地搖搖頭,嘆一口氣。他那一刻心裡竟有了些混亂,家裡氣氛被弄得這樣僵,劉潔要讓小菊走,自尊果真那麼重要麼?

自尊還是很重要的。自尊使一個人成其為人。他又想。可是自尊.…….那樣地想著,突然地,不知為什麼一轉,又這樣地想了。人怎麼就不能堅自己呢?

小菊卻突然對王文立說:"我不走,你叫我留下來吧,我保證帶好你的女兒,我不走。"她說著,淚水又湧了出來,很快地滾下臉,兩顆淚,在下巴尖上悄無聲息地匯合了。

這時劉潔的臉慘白著走進來了。

王文立望著小菊,什麼也沒說出來。小菊看到了劉潔的影子,忙忙地垂了頭,下巴上那一顆碩大的淚,摔落下來,在空間亮亮地閃爍了一下,碎裂了,不知怎地就不見了。

"劉潔,你不要生氣,不至於這樣嘛。"王文立說,"小菊不倒尿盆,我覺得這是個好事,難能可貴,她在唯護著自己的尊嚴。誰沒有尊嚴呢?沒有尊嚴就沒意思了,我倒從這事上看重小菊,認為我們找了個好保姆。自己的尿,自己倒,這是最起碼的。再說,你根本用不著如此生氣,你看把你氣的。"王文立雖然說著貌似輕鬆的話,但他的聲音卻不禁地有些顫。

"倒去,你還要讓我勸你多久?"劉潔卻似乎沒有聽到王文立有些苦口婆心的話,只是盯著小菊說,小菊這時候把右手從長袖裡伸了出來,用手背擦著眼睛。

"你倒吧。我一天給你加兩塊錢。"劉潔憤怒到有些疲憊地說。

用手抹淚的小菊竟把頭搖了一搖。

這就使劉潔白了臉,她上去又在小菊的胳膊上拽了一把,拽得她的手離開了她的眼睛,她一鬆手,小菊還是依然故我,只是一對窄窄的惹人垂憐的雙肩卻輕微地一動一動。

"那麼你究竟想幹什麼?你不是我僱來的麼?我僱你來就是惹我生氣的麼?你不想幹了就走吧,馬上就走!馬上走!"劉潔白著臉將手在空間裡劃了一輪。

"劉潔,你這樣,太小題大作,不就是半盆尿,你不是經常自己倒麼?怎麼突然間就成了這樣呢?"王文立說,他說時看著劉潔,他覺得劉潔一時間顯得很是孤單而淒涼。

劉潔卻很陌生地看了王文立一眼。

"走吧,你,我不僱你了,不僱你了,小菊最終沒有被辭掉與幾個因素有關,一是王文立的堅持,王文立說沒有聽過不端尿盆就辭掉保姆的,再說辭了還得僱,這是肯定的,再僱的興許端尿盆,其它面不一定比小菊好,尤其是帶孩子方面。咱們找保姆,主要是照料孩子,而不是尿盆。再說,保姆是好找的麼?那時候另外一家不知如何得悉劉潔要辭掉保姆,就想把被劉潔辭掉的保姆僱過去侍候一個癱瘓在床的老人,這一點忽然使劉潔動搖了辭小菊的心思。而且那時候地震局又決定,到當時的震中鹽池鄉搞幾天調查,劉潔覺得不可能在自己走之前再僱到新的保姆,於是就取消了辭小菊的決定。"

我要是不走,非把她辭了不可。"最後,決定不辭小菊的劉潔這樣說。而且,雖則不端尿盆,洗腳水小菊還是要端的啊,小菊的洗腳水熱得很好,不燙也不涼,腳在水裡浸著,頗舒服。劉潔的願望是自己斜躺在床上,兩隻腳被小菊用她的一雙小手兒捧著,洗碗碟一樣地洗,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的洗。但看小菊,顯然沒有這個意思,就只好自己將腳浸在水裡,卻閉住眼,想象兩三個(或者更多吧)丫環圍著洗腳盆爭著洗她的腳。她似乎看見自己的腳在許多很潔淨很好看的手的前護後擁之中。"也行啊,這樣地想一想也行啊。"

用自己的一隻腳搓著另一隻腳的劉潔這樣想。想著就覺到一些無依空茫,兩隻水裡的腳也突然地停住,一動不動,像猛可地記起了什麼,又似一對腳的標本。劉潔對丈夫王文立突然間有了一種處在懸崖邊一般的失望。她隱隱覺得,丈夫與小菊站在一條線上,與她相,而她那麼孤單。這感覺使她有些不快,又覺得也是一種必然,於是就在嘴角做出一個冷笑。尿盆子自然還得她端。但她的尿盆子端得很猶豫,常常帶著一種恍惚的樣子走近它,有時候蹲著,手半天也不去端;有時候瑞起來了,又突然地放下,慢慢又端起來,臉白得像一片兒紙。那時候她的心裡充滿了莫名的憤怒,她心裡有著一種逐漸長大的恨,她覺得自己的牙上都有著力了。她就想辭掉小菊,蓓蓓沒人看也行啊,先出一口悶氣再說。想罵王文立一通,一拳頭打扁了他那張與她貼近而又遙遠的臉。但一切都平靜著。日子清湯寡水一般流得緩慢而無味。小菊與蓓蓓很快就混得熟了,有時蓓蓓會在劉潔懷裡,伸出兩手,做出希望小菊抱她的樣子。王文立很欣喜地看著這情景,劉潔卻淡然,把蓓蓓包裹一樣遞在小菊懷裡。但小菊總是忘記穿那身衣裳,對這一點劉潔一點也不疏忽,提醒了幾次後,終於就白了臉罵道:"

你有沒有腦子啊,讓你穿這個讓你穿這個你總不穿,什麼意思?你究竟想怎麼樣啊,要不幹,你就走吧。"這一罵小菊似乎記住了,就老是穿丫環服在身上。日子一天又一天那樣消失著又產生著。

眼看著離劉潔出差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劉潔開始一件件試穿自己的衣服。一邊照鏡子。幾乎把蓓蓓不

管了,蓓蓓也幾乎把她不管了。蓓蓓常在小菊的懷裡,肩頭上發出玉珠碎裂似的笑聲。

王文立為此禁不住地高興,蓓蓓笑出一串時,他就忍不住看一看劉潔,指望看到同樣的喜悅,從而共鳴。但劉潔不是舉著鏡子,就是在試穿一件衣服。王文立想,得不到這共鳴就是得不到。這時候他卻幹了一件對不住小菊的事情,使他事後深以為慚。

其實也是小事一樁。他們兩口子去上班時,家裡不只有個蓓蓓與小菊麼?(蓓蓓懂什麼,其實只是剩了小菊),家裡不還有電視機麼?那電視可謂來之不易,王文立幾乎捨不得看它,只將它小小心心地擺在那裡。

可是小心著小心著還是壞了一次,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抱去一拾掇,花了二百多。弄得王文立更加地不敢看它了。而且那人大概還留了手腳,沒有徹底修好﹣﹣這可是極尋常的事了﹣﹣電視機裡叫他難受。一壞二百幾,一壞二百幾,受得了麼?

王文立是一日上輔導課時突然想起了家裡的電視機與小菊的。他立即心神不寧起來,老是看到小菊用手指不停地摁著遙控器,屏幕上混亂無比地顯示著畫面,又見電視機突然倒下來,小菊驚慌地去扶;又見電視機突然閃一團白光,然後就陷入了死寂。越想越不寧,課再也上不下去,便說自己頭痛,下午多上一會吧,就收了教案,急匆匆趕到家裡來。大門卻朝裡面門著,這是難不倒他的,一撥弄就進去了。

院裡很靜,屋裡也很靜。屋子像一隻從夢中醒來的狗那樣打量著他。王文立躡手跟腳地走著,呼吸也不敢如平常一般自在。捱到窗口,他像特務那樣在牆上貼了貼,然後才將頭探過去了很少一點,這便看到他的正在演出的電視,他的心那麼地不適了,要是弄壞,二百幾,二百幾呀。

小菊吊著腿坐在床上,懷裡抱著入睡的蓓蓓,手裡是遙控器。她看得那樣深入而陶醉。電視上演的是少兒舞蹈。可是沒有聲音,一點聲音也沒,只是幾個孩子在電視上跳來跳去。

顯然小菊是怕聲音引來麻煩,或者她還沒有找到開聲音的鍵吧。王文立看著自己的電視心上是那麼的不適。他一時對小菊有些不滿了,看什麼呀,你又不會操作,弄壞,二百幾,你又不出。他這樣想。

譁,電視上閃了一下,王文立看時,少兒舞蹈不見了,換上了一個怒氣衝衝的日本人拖著洋刀在地上走來走去。

她竟摁遙控器!

王文立的心上如同被誰掐了一把,他幾乎要衝進門去關電視了。但他沒有那麼做,他把探到窗口的那一點腦袋收回來,又特務一般貼在牆上,仰著臉,胸部起伏著。他想怎麼辦呢?這麼下去電視一定會被這女子弄壞,進去把電視關了吧,面子上下不來。

王文立貼在牆上,頭也在牆上貼著,就顯出他的脖子很長。他閉著眼睛,皺著雙眉,顯然是在思索。一會兒,他的眼睛睜開了,看樣子他已有了主意。他到那邊的屋裡,悄悄兒搬出一把椅子,然後踩上來,在房簷下,將原本對接著的閉路線取開了。

當他再一次將頭從窗戶上探過去一點時,他看到了屏幕上那狂亂的雪花,那時候他的確像一個特務。他的兩手都受監視一樣,貼在磚牆上,很彆扭。

小菊顯然是嚇呆了。她匆匆將蓓蓓放在床上,匆匆立起來,雙手拿

著遙控器一摁一摁。但屏幕上唯有密佈的雪花。小菊往前走兩步,跪下,眼睛很近地仰望著電視,她竟用手去摸屏幕、用袖子擦那些雪花,她崛起嘴來吹,她顯然嚇壞了。她似乎想逃走,但又返了回去,跪在了電視下面,用袖子又一次不斷地擦那屏幕。

王文立突然地有些不忍。

他把頭從窗邊移過去,復貼在牆上,心裡一時很紛亂,胸口用力地起伏著。這樣過了一會兒,他就離開牆壁,又站在椅子上,悄悄兒接上了斷開的線。當他把一點兒腦袋移在窗口邊兒時,他看到毛澤東主席正立在一個懸崖的邊兒上,一手叉腰,望著遠處的蒼蒼茫茫。

他的心思一時也不知裝著些什麼。

小菊又坐在床邊看電視了,她臉上的驚恐還沒有散去,突然,她關了電視,這時候王文立看見小菊的眼淚下來了。她流著淚去套上了電視套子,而後就揹著身子,向著那一面牆壁,一把一把地摸眼淚,她的稚嫩的少女的肩頭一抖一抖。

王文立瞅著,就覺得自己很卑鄙,一下子覺得自己矮小了很多,他負罪似地立在門外,垂著頭,將頭搖一搖。他想進去取掉電視套子,讓小菊再看,又覺得也不大好。在小菊卻餘悸未散的搖了搖頭,忙忙抱著蓓蓓走出門去了。

這女子,以為自己把電視弄壞了吧。"你呀,你這個人啊。"王文立不禁地又自責了。

門外站了一會兒,他悄悄拿了椅子,到那邊的屋裡去,悄悄關了門,石頭一樣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一會兒小菊到這邊來,見了王文立,顯示出很不安的樣子,躲著不看他的眼睛,連王文立對她負疚似地那一笑也沒有看見,就匆匆出去了。

王文立在自己的頭上拍了一巴掌。

那天下午,劉潔就走了。劉潔走得很急。一輛小車停在門外,劉潔急急跑進來,拿了早就準備好的包,對小菊說了幾句有關蓓蓓的話,聲音都不大,似乎她忘了小菊的耳朵不行,車窗裡探出一箇中年的人的臉,很胖,有些焦灼地向門裡望著。劉潔不知什麼意思,讓小菊去送她,小菊那天臉上有著一種淡淡的憂鬱,加上那身裝束,那兩條拂塵似的辮子,頗有點脫俗超塵,劉潔很欣賞地看著她,對著她的耳朵說:"去送送我吧。"

劉潔那天有些憔悴,可是也很好看。上班使她少了平時那種慵懶的氣息邁著很青春的步子把小菊領到門外,那個中年人臉上就立刻綻開笑來,說:"這就是你的丫環麼?"

劉潔無言而自得的一笑。

"你的丫環也這麼清雅不俗。"中年人說。

劉潔將包給那人從窗裡拿進去,自己卻返回身來,吻一吻蓓蓓的臉,又拍拍小菊的胳膊,說:"把蓓蓓帶好啊。"

蓓蓓疑問地瞅著自己的媽媽,不知她要到哪裡去。

這時劉潔就鑽入車裡去,車很低,幾乎無聲地開走了。

小菊看著遠去的小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劉潔走了不久王文立就回來了,小菊說了劉潔走了的話,王文立說去吧。接著王文立亮著眼睛說:"你看電視麼?我給你打開劉潔走了以後,家裡似乎更換了一種性質。似乎,這個家,原本被兩種完全不同的雲塊分佔著,各不相讓,也有些難於滲透。如今,走掉一塊雲,另一塊雲就舒暢了,將一切戒備的器官都放鬆了,而且餘剩的這一片雲就在家裡擴大開來,佔

領了全部的空間。劉潔的走使王文立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述的輕鬆與自由,他忽然覺得劉潔對於自己似乎只是一條繩子,或者是一隻不大友好的卻老是打量著他的眼睛,如今可是好了。劉潔在的時候他的身份還有些模糊,究竟是個城裡人還是個農村人呢?劉潔一走,只剩下小菊,他似乎一下子明朗了,"

我就是一個鄉下人。"他這樣想。他的心上忽然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有些酸楚但屬於美好的感覺。小菊也明顯輕鬆了不少,她公然脫去了那身丫環服,改掉了那兩個小辮兒,完全恢復成了原來的自己。這一點正合王文立的意思,像小菊的不倒尿盆提醒他想到了人的自尊一樣,小菊的反抗改造、堅持自我的脫丫環服一事,又促使他覺得,把原本是戲中才用的、象徵著人的一種微賤與被奴役身份的丫環服讓一個生活中尚懷有很多美好向往的女子穿上,無疑是對人的侵犯與侮辱。"脫掉脫掉,趕緊脫掉。"

小菊脫了丫環服時,王文立在旁邊這樣說,很顯得激動。脫去了丫環服,就露出小菊原本的衣服﹣-原來她將自己的衣服一直穿在下面﹣﹣那是一件藍底白花的衫子,圓領。與公式化的丫環服相比,小菊自己的衣服顯得很具人情味,很有生活氣息。小菊似乎知道王文立的內心,因此不在乎在他面前脫去他老婆給她強加的衣裳。脫下來時,她向王文立笑了笑,王文立看見她的兩個尖尖的小虎牙閃著光,心裡就覺得像麥苗被清風掠了一下。而且能聽到小菊的笑聲了,她的笑聲如倒珠子一般,一笑就是一串兒,顆粒飽滿而純粹,像是被誰在腋下挾著。[王文立有些愚笨地感受著這種純屬生活的淡淡的美好,他有時竟會哼一段曲幾了。"小呀嘛小兒郎,揹著那書包上學堂。"

他老是哼著這曲子。小菊則忙得飛飛,但她是快活的,如一隻剛學會飛,不能安寧的燕子,臉上總是被汗弄得亮亮的。"小菊,暖,小菊。"王文立不時會喊她,讓她不要太忙,很多活計都不必做,"你把蓓蓓哄好就成了。"

他說。"你看,現在,"他用手指一下屋內,說,"又沒誰管你,你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吧。"小菊笑著向他點點頭,還向他很滑稽地抽了抽鼻子。詩,原來是個活潑的姑娘。王文立有時想自己要是找小菊這麼個媳婦一定會更好些兒,咋找了個劉潔,咋找了那麼個貨呀。老實說,與劉潔成家三年了,王文立老是有一種客居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從沒有獲得過所謂小兩口的感覺。劉潔的肉體與情感,在他似乎都是陌生得不能再陌生。"

蓓蓓,媽媽呢?"小菊不時地會這樣問蓓蓓,"媽媽",蓓蓓的口裡重複似地這樣說,一對黑亮的眼睛顯得很茫然。這時候王文立想一想劉潔,也覺得很茫然,覺得她簡直就是一個薄薄而模糊的影子。實在的卻是小菊。"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啊。"

他老是這樣向小菊說,而且他很願意與小菊說點兒什麼,離小菊近些。他通過蓓蓓達到這一點,他老是伸一隻手,一個手指,撓蓓蓓的癢癢,老是撥弄蓓蓓的臉兒,或者伸出雙手說:"來,蓓蓓來,讓爸爸抱一下。"但老實說,他的眼睛雖是看著蓓蓓,看到的,看得真切的卻是小菊,小菊的一個袖子,小菊的下巴,有著細小汗

毛的脖子,小菊的一張低著的、有些朦朧的臉,甚至耳朵。蓓蓓的咿咿呀呀在聞聽之外,聽到的是小菊的雙唇雨點落在樹葉兒上一樣,叭,很輕微的一聲,張開了;聽到小菊叫人的心暖癢癢舒服的一呼一吸,一吸一呼。

有時候他去撓蓓蓓的癢癢,小菊的髮絲會落在他的手背上,叫他那麼地癢癢地難受,卻絕對不願意拿開。有時候他去接小菊懷裡的蓓蓓,無意間就碰到了小菊的手,涼涼的,他的手一定是顫慄了一下,很快就拿開來,小菊卻顯得若無其事;有時候他俯下身去,吻小菊懷裡的女兒,他的頭便依偎在了小菊的懷裡,小菊的下巴就在他的頭頂,小菊的呼吸也將他的頭髮吹得一顫一顫,還有些癢酥酥的熱,這些都令他的心那麼地感覺美好,願儘量長久地維持著這種狀態。有時候,將嘴唇在蓓蓓臉上移開時才驀然記起,自己原來是在吻女兒,自己的嘴唇一直在蓓蓓的臉上。小菊的臉微微地有些紅,但更像是若無其事。

後來王文立覺得壞了。他落入了俗套。他看過一些寫保姆的文章,似乎都與家裡的男主人有了一種什麼關係。老實說,聽劉潔說要僱保姆的時候他難禁的激動,這激動深處的原因是什麼呢?

劉潔走後,他又覺到了一種難禁的激動,沒有原因這麼激動?總之王文立覺得自己津津有味地落入了俗套。他夜裡開始睡不安寧。腦子裡總是興奮得難以睡眠,腦裡有許多景象不知是自己來的還是想象而來,層出不窮。

王文立在夜裡感到自己的身體很活躍,像一堆焚燒得熱烈的柴火。這就是慾望。這種慾望王文立是熟悉的,先前,很多次,面對劉潔時他就是這樣。但這慾望令他下賤,喪失自尊與人格,他多少次與自己的慾望為敵,又多少次被自己的慾望打得慘敗。

但到後來,在劉潔面前,他還是降服了它,他可以以自己寂靜的身體面對另一具同樣寂靜的身體。慾望的果子是愚蠢的火焰消失後殘餘的灰燼。後來他似乎深刻地總結出了這樣一句。但這幾日這愚蠢的尚沒有化為灰燼的火焰燃燒起來了,燒得他五內焦裂。

他與自己搏鬥著,"總有個完的,總有個完的,完了之後又如現在一般。"他老是這樣地在心裡對自己說。

"何況,那麼小的一點人。以後你讓人家咋做人,你又咋做人?"他出著聲音對自己說。但那一刻又有個尖利的聲音說:"做什麼人做什麼人,人嘛,糊里糊塗的嘛。"這樣一說,他沒有建設好的工事又土崩瓦解,他心裡很混亂。

一瞬間又感到自己成了一頭怪獸,很巨大,張著嘴要去舔什麼。奇怪的是他對這怪獸不能從心裡堅決地恨起來,他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很僵硬,覺得自己極醜陋,又覺得自己原來就是醜陋的。他在想象裡不知有多少次開始行動了,但他實際卻還是躺在床上。夜多麼黑,這漆黑正適宜燃燒。

他看見洪流滔滔而下,他感到自己的可怕與無救,像烏雲佔據著天空一樣,有一種很有力量又使他感到醜惡的東西正全面地佔據著他,成為著他,他似乎已對自己無能為力。"並不是我自己壞的,是什麼使我醜惡成這樣的。"清清晰晰地感到了這一點,他覺得自己被全面地統治了。但不解的是,還有什麼在做著抗拒,使他在思想活躍無比

時,軀體仍然躺在炕上。

不避諱地說,為了禁止與扼殺慾望,他甚至用醜陋的手段實施了對自己的摧殘。

然而無用。

"獸的人。"他在漆黑無比的夜裡這樣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

但他最終沒有禁止得了自己,一天夜裡,他在黑暗裡爬起來,他感到自己渾身一瞬間長了毛,指甲也變長了,也青面獠牙了-﹣這是個誰呢?-﹣那一刻所謂的"我"是很不明確的。他在黑暗中走近門,在門邊立了好大一會兒,聽見自己的心咚咚跳,突然他像豁出去了一樣打開了門,跨到了院裡。

一天的星星睥睨著他,似乎知道他的預謀,他自然不會看星星的。又在院裡站了一會兒,他才驀然發現,那屋裡的燈還沒有滅。

他呆呆地望了一會兒亮著燈光的窗子,隱隱感到大地似在移動。

然後他快速地將單薄的身子靠著牆壁,兩隻手蜥蜴一樣貼在牆上,一步一步挪過去了。他明顯地感到什麼在催促著他,但他還是厭惡地擰了擰自己的臉。

又貼著窗邊的牆站了一會兒,他才將頭探了過去。

屋裡,燈光下的一切都似乎是剛好擺好的,而且每一件傢俱,每一本書,每一隻茶杯一類的東西都似乎沒有睡著,都似乎醒著。

但小菊與蓓蓓卻睡著了。他看見小菊穿著一件粉白的背心,用一條胳膊做著蓓蓓的枕頭,看不到小菊的臉,只看到她的頭髮,那兩個辮兒,一條搭在她與蓓蓓的身上,另一條從沙發邊上垂下來,那麼黑,閃著一種唯有很健康的黑才有的那種光澤,又那麼沉,筆直地垂著。

柔和的光使一切都那麼安全。

誰家的雞在很遙遠處叫了,叫聲有些嘶啞,到末尾就似一支無力地落到草叢中的斷箭。

他望了一會兒,就用鑰匙打開了門,悄悄地進去了,他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映照在一側的牆上,顯得很鬼祟。他覺得每一件傢俱都在打量著他。但他已被什麼控制了。

他完全像一個幽靈。他在地上立著,嚥著唾液,口裡很乾燥。要是帶個面具就好了。他忽然這樣想。一種墮落的快感使他的內心變得肆無忌憚,但他的動作卻總是那麼地遲緩而猶疑。他一步一軟膝地走到床邊兒,燈光又把他的影子換了個位置,移到了沙發上,他的頭影落在了蓓蓓的被子和一隻手上。蓓蓓的存在使他一時感到很害臊,但他儘量不用眼睛去看她。

他睜大著眼睛看著小菊。

小菊仰睡著,臉清秀而稚氣。睡著的她.似乎比清醒著的她略略胖些兒。額頭那麼明淨,她的眉毛淡淡的,卻顯出一種造化的用心。睫毛很長,有些翻卷,閉著的眼睛使她的雙眼皮很是醒目。

在雙眼皮之間,又有著一種很爽人心的光澤。她的鼻子不大,輕微的呼吸使她的鼻子顯得那麼安詳而寧靜,上後中間的鼻溝稜角那麼分明,裡面也存著雙眼皮之間的那種光。嘴唇有些乾燥,但她不時地要笑一下,或者做出哭的樣子,這時候,她的眉頭就皺一皺。仰睡的姿勢使她的頭髮跌落在枕上,從而露出了她的耳朵,乾淨到有些透明,似兩件精巧的玉器,在她不大的耳垂上,帶著兩個並不光亮的耳環。

許是熱的緣故,她的被子蓋在胸口下面。一條臂做著蓓蓓的枕頭,那邊的就將手搭在胸口上,隨著胸口的起伏,她的那隻手也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她

穿著一件舊的卻很乾淨的粉背心,在王文立慾望看到的地方,背心的下面,頂起毛桃兒大的兩個小包。

王文立看得很仔細。

他覺得火在自己的身上燒著。

但是他卻那樣地站立了很久,他想著怎麼用一根指頭撩開那粉紅背心的口兒,用一個指頭在裡面摸一摸;他想著把她的那隻搭在胸口兒上的手輕輕拿下來,久握在自己的手裡;他想用自己的唇在她那小巧而乾燥的雙唇上輕輕地貼一貼;他想著把這個穿粉紅背心的女子小貓兒一樣整體地拘在懷中。

想得那麼多,卻只是在那裡呆呆地站著。

後來他竟就蹲下去,讓沙發隱住自己,手顫顫地伸出來,抓住那條垂在空間的辮梢兒,輕輕地用它摩掌自己的臉,眼睛、額頭,然後又拿在嘴邊吹一吹,使那些黑黑的有光的髮絲不勝驚恐地顫抖著。然後他又把那髮絲含在自己的唇間。這樣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地放開了那辮子,然後又蹲了一會兒。忽然就蹲著,轉了身,悄悄兒立起來,悄悄兒出了門,到門外,他緩緩地拉上了門,咔噠一聲輕響,門鎖上了。天快亮了,星星落了不少,天空裡顯得空闊了起來。

他快快地走到了大門邊,從牆頭上翻了過去,腳剛落在那邊的街上,他就開始瘋跑了起來。

他要去練晨跑。

大街上還很空寂,一個臉面比他的髒衣裳還髒的瘋老人在一家商店的門臺上躺著,見王文立跑過來,就向他笑,口裡尖尖地為他喊著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一。"瘋老人躺著,拿一隻手拍著自己的大腿,邊這樣喊。

但王文立早跑得沒影兒了。

王文立一身大汗地晨跑回來,心裡的慾望被跑了個乾乾淨淨。他回顧昨晚,已遙不可即,可是多危險啊。他為自己昨夜最終能這樣感到由衷地高興,而且心靈是那麼地輕鬆。但是看到小菊和蓓蓓時,他還是臉紅了,心裡滿生著對人的愧意與對自己的憎惡。小菊正在洗他的衣裳,連他的襪子也洗了。蓓蓓站在小菊的後面,兩手按住她的背子學著走路,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陽光那麼好。

小菊看著一身大汗的王文立,向他友好而讚賞地笑一笑,使王文立又看到她的那一雙潔淨而親近的眼睛和那一對被朝陽照得很亮的虎牙。王文立的心一時感到了一種骨肉與血緣的聯繫,更加對昨晚的自己痛恨與慶幸不已。

"你不要洗吧。"他走過去,想對小菊這樣說,可是喉頭哽咽了一下。這是他沒有料到的,他蹲下來,要自己洗,小菊卻用帶著水珠兒的手推開了他。

蓓蓓從小菊的一邊探出頭來向王文立笑,王文立就伸出手去抱她,卻突然電擊了一樣縮回手,他準備把渾身好好兒洗一下再說。

這一天晚上,王文立讓小菊拿好她睡的房間的鑰匙,千萬不要忘在屋內而把門鎖上,然後把自己拿的那一把偷偷壓在了沙發的墊兒下。

王文立想請小菊看電視,可不知什麼緣故,小菊怎麼也不看電視了。這又使王文立心裡覺得有些不安。但又覺得,也好。王文立自己也不看電視,早早兒就吃點安眠藥睡去。

這麼著,過了整整12天,劉潔回來了。

就像她的走使家裡的氣氛有了變化樣,她的來又使變化了的氣氛重新變換了回去,而且較前更甚了。王文立很快就感到了自己雲塊的極度縮小,

他又感到了那種緊張,吃力,又感到了拘謹與不自由。

劉潔的雲塊比自己的強大有力,這是顯然的,然而是什麼緣故呢?

那時候小菊沒有穿丫環服,王文立看到劉潔涼涼地看了小菊一眼,就有了發自內心的緊張,小菊也很緊張似的。趁著劉潔在抱蓓蓓,她悄悄地到那屋裡去,換上了丫環服,並且將兩個辮兒又弄成了拂塵的樣子。

她悄然走過來時,王文立感到自己鬆了一口氣。他向小菊笑了一笑,但小菊沒有看到。小菊將劉潔扔在地上的包拾起來,放在了床上。屋子裡很沉悶。劉潔將蓓蓓抱了一會兒,就交給小菊,自己去洗臉。不知為什麼,進來老半天王文立和劉潔之間竟沒有說一句話。

以後幾天劉潔沒有再去上班,她一直呆在家裡,不是坐著面牆出神就是對著鏡子看自己越來越瘦的臉,有時候也看看蓓蓓,拿手在她的頭上摸一摸,又如摸錯了地方一樣將手慢慢兒拿開。

口紅依然塗,還塗眼影。又從哪裡弄出了一件白綢旗袍,穿在身上,猛一看,倒似看著戲裡面的一個人物,但又那麼實在地坐在那裡。她有時候會用幾乎﹣整天的時間對著鏡子打扮自己,塗口紅,塗指甲紅,給臉上抹一種東西,把頭髮梳成多種的形狀。然後就對著鏡子看,有時候就看出一臉的淚,而後又把那精心打扮一天的收穫毫不猶豫洗個乾淨。

王文立對這些視而不見。他現在等待著劉潔的一句話,劉潔要是說:"離吧咱們。"他就像回答一個早就擬好答案的問題一樣脫口而出:"離。"他決定到時節他只說這麼一個字。

劉潔似乎憔悴了許多。

這是頗出王文立意料的。原本,王文立想著歸來的劉潔應當是意氣奮發,應當充溢著一種活力,應當在眉梢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喜悅,應當有一種神不守舍的樣子才是。

這是王文立的揣度。

可是他揣度的這一切劉潔都沒有。劉潔很真實地憔悴與憂鬱著,雙眼似乎也不如先前大了,卻細長了些。她如同承受了某種傷害,又難以言說,就深藏在自己的心裡,眼睛裡,深藏在自己的身上。她不時地嘆一口氣。而且從門裡進來,見到蓓蓓的一瞬,這女人竟扔了手裡很精緻的包,跑過來,將蓓蓓抱起來,將蓓蓓的臉貼著自己的臉,然後淚水迅速地流下來,將兩個挨在一起的臉都但劉潔始終沒有說離吧咱們一類的話,劉潔越來越瘦了。

小菊感到很壓抑,她謹小慎微地幹著許多活計,同時總是不忘穿著那身丫環服,那衣服已有些髒了。她覺得這個家突然地神秘了起來,她對這神秘是恐懼的。她想再過幾天就說給王文立,自己要回家了,讓他再找個保姆。然而現在她還沒有說,她想自己起碼要當夠四十五天保姆才行,一個月四十,四十五天不就是六十麼?她要掙夠六十元錢才可以放心地回家去。

一天,天氣陰著,落著很細小的雨,人走在外面,似有個誰往你的臉上吹著冰涼的氣,是的,不像是雨,倒像是氣,或者是很微小的風。

但地上溼漉漉地亮了。王文立沒有在。

小菊正蹲在門外的小雨裡洗尿片,忽然聽到劉潔在喊她,她一驚,陰雨的日子讓她與劉潔這樣一個人獨處時她禁不住有些恐懼。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嘴上鼓了點勁,還是進去了。劉潔正穿著那身

旗袍服坐在床邊,屋內有點暗,使劉潔像一幅畫。

"你來小菊,你來。"劉潔向在門內立住的小菊說。

小菊遲疑了片刻,走了過去。

"你來。"劉潔伸出細長的手,牽了牽小菊的襟子,小菊不大情願地立在了她的面前。劉潔拿手摸了摸小菊的臉,嘆了一口氣,接著又摸了摸她的領子,說:"有些髒,不要緊的。"接著她拿過身後的包,說:"我們合一個影。"就拿出一臺不大的照相機來。

那是一臺自動照相機。

小菊的心一時跳得很厲害,她是極願意照相的,但不知為什麼又是這樣地不安,她著王文立快一點回來。

"走吧,我們到那邊去照。"劉潔說。便拿著照相機,先對住睡在床上的蓓蓓照了一張,接著就走到了那邊的屋裡,小菊不由自主地跟在她的後面,看著旗袍隨著她的走,在她的腰部,臀部產生出一些很好看的褶縐,小菊連呼吸也小起來。

到那邊,劉潔將沙發又在小菊的幫助下弄起來。那是一種光澤極好的黑皮革包成的沙發,上面又鋪著雪白的網狀的墊兒,華貴而高雅。劉潔將照相機放在書櫃上,對住沙發,然後自己坐在沙發邊兒,一手搭在沙發的扶手上,一手就招呼小菊立在她的身邊。她又立起來,把小菊的衣服收拾收拾,把她的頭髮做得更似拂塵一些,然後就上去動動照相機,又忙忙走回來,這時她的一隻手裡已有了一領白得耀眼的手絹,"站好。"她望著照相機對小菊說,"往後站些。"她又忙忙說,很快就做出一個有些悽慘的笑,就在這時候,照相機亮了一下,接著就聽得咔嗒一聲。

小菊覺得咔嗒聲過後的屋裡真靜。

照了相,兩個人又把沙發弄成床的樣子,然後小菊又被劉潔叫到那屋裡去,屋裡很有些暗,劉潔坐在床頭,從那包裡取出一個十分精美的紅絨面盒兒,看一看,忽然就在嘴角處顯示了不屑,"給,這個你拿去。"

小菊嚇得向後一退,迅疾地把兩隻手背在後面,而且將手指勾住了。

"拿上,金項鍊,金子的。"劉潔不解地看著小菊,大聲地說。

小菊卻還是揹著手,有些驚懼地看著劉潔,又看看那個盒子。

"你拿上吧,也算是你的運氣,給,拿去。"盒子又往前一伸,在這不明朗的屋子裡,那紅的盒子頗似一朵花。

小菊揹著手,又往後挪挪,眼睛裡滿是疑問與驚恐。

"拿上吧,難道還要我巴結你不成麼?頂你多少年的保姆費。"小菊的推拒惹惱了劉潔,使她白了臉,手指都抖著。"拿去賣去吧,啊,我告訴你,這可是金子的。"說著,竟急躁地拉過小菊,把那個盒子裝進了她下面的口袋,她的力氣那麼大,竟使小菊站立不穩,等她一鬆手,小菊又退後兩步,手卻還是揹著、充滿了敵意地瞅著劉潔。劉潔這時候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顯出疲憊的樣子,說,唉,金子的,金子的。又在嘴角挑起一個極為不屑的笑。

"你去吧。"她向小菊軟軟地擺了擺手,小菊就忙忙走了出來。到門外,空氣竟是那樣的新鮮,雨不知什麼時候大起來了,遠處的地上積了水,亮得像鏡子。小菊揹著手靠住牆,立身在廊簷下,覺得自己在這一段時間似乎經歷了一場很嚴重的什麼。這時候,從大門裡望出去,敞開著的大門也似一個不大明亮的灰灰

的鏡子,雨絲兒連成了霧,一個人將褲子挽在膝蓋處,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遠處向門口走來了,雖然挽著褲子,他還是在大腿上提拎著,頭髮洗了一樣貼在額上。

那是王文立。

小菊忽然感到心裡一酸楚,淚水使眼眶溫暖地流了下來,她便將一直揹著的手拿過來,擦眼淚,淚水使她的手背熱熱的癢癢的。

第二天凌晨,發生了一件很意外的事情,劉潔自殺了。

他一下子拉亮了燈,燈繩斷了。

在燈亮起來的瞬間,王文立覺得劉潔突然起來了一下,似乎要來撲他,又突然地跌落下去了,這一切都閃現於一瞬之間。驚得王文立後背裡立刻冒出汗來。

但劉潔靜靜地躺著。死亡使她又瘦了很多。

她像睡著了一樣。

屋裡靜得恐怖,一切東西都被死亡的氣息浸染了,一切都像死了,顯出冰涼的樣子。王文立覺得在這屋裡,自己忽然成了一個異物,什麼東西,包括那燈泡,也似乎與劉潔有了某種神秘而內在的聯繫,大有意味地看著他,他一時有些害怕。他忙忙往門外走,一邊走,一邊就覺得劉潔又一片紙一樣飄起來了,而且來追逐他,在他腦後吹著死亡的氣息,果然腦後就涼涼的。

他竭力鎮定著出了門,門外已近乎亮了,幾顆星已沒有一點兒光。王文立走進那邊的屋裡,見燈亮著﹣﹣他後來發現小菊睡覺時總亮著燈,這使他想到了電費一類,但又想是或許是這女子害怕黑暗吧,就沒有干涉,心裡卻是老大地不舒服。-﹣小菊和蓓蓓都睡著,在燈光下,她們的臉都那麼白,這使他有了個怪念頭,想小菊與蓓蓓是不是也.…….死了。他的心那一刻被一種恐怖掌握著。他推了推小菊,小菊一下就醒了,顯然被王文立的樣子嚇了一跳。

"你,你起來。"王文立說。

小菊從蓓蓓頭下抽出胳膊,穿了衣服,很有些不解地下床來,王文立看了看蓓蓓,對小菊招招手,說:"你來。"

兩個人又到這邊來,王文立把小菊領到床邊,向她指了指躺著的劉潔,想說什麼,卻只是把喉結動動。但小菊從劉潔的臉上,手上看出一種什麼,她一時嚇得抖了起來,眼睛睜得那麼大看劉潔。

王文立看著小菊的樣子,給她不知什麼意思地點了點頭。

劉潔是吃過量安眠藥死的。那時候天還沒有完全地亮,王文立被弄得睜開了眼睛,他驚奇地發現劉潔的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很冰涼。他剛開始沒有動,可是那冰涼似乎猛然間使他想起了什麼,於是他伸出手,試探地推了劉潔一下,就發現她已經死了。

她的臉那麼慘白,隱隱地發著一種青色。眼睛閉得很緊,似乎在努力地追憶或者思索著什麼。王文立像被一種風暴席捲著一樣猛地坐了起來。

屋子裡那麼靜。一隻蒼蠅孤獨地飛來飛去,一會兒在這裡,聲音就大了,一會兒在那裡,聲音又是那麼地遙遠。它似乎是一個早到的弔喪者,正表達著自己的悲痛。

小菊還穿著那身丫環服。

她顯然給嚇得厲害,雙腳捱得很近,雙手互握著,禁不住地抖著,她的抖使她的衣服顯得單薄了。她一直睜大著眼睛看著床上的劉潔,劉潔的眼窩塌陷下去了,不大像了。她想起昨兒的照相,竟似一個夢了。

有小菊在,王文立鎮定了不少,他坐在床邊兒上,一會兒看看

劉潔,一會兒又看一看,鼻頭子是慢慢紅了的,後來又紅了眼睛。他把手伸過去,將劉潔昨晚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握住了。

他的心裡,一時間滿盛了什麼,如蟲子一般蠕動著,又似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他不知道此時此刻他該去幹什麼。後來他在劉潔臉上蓋了一塊未曾用過的白毛巾,又從櫃子裡拿出了一條綠毛毯蓋在了她的身上。這樣一來,劉潔就全然是一個死者的樣子了。

屋子裡真靜。昨日下溼的地皮還沒有幹。天氣還是陰著。蓓蓓也還沒有醒來。天亮了。遠處又傳來小賣部的喇叭聲。

後來王文立看到了掩隱在門後面的尿盆,泛著一種沉悶的光。小菊也看到了,小菊不加思索就走了過去,將尿盆兒端了起來。尿不多,一隻手就可以端得動,王文立看見小菊一手端著尿盆,另一隻手背摸著眼淚,出門去了。王文立的眼睛就快快地眨了幾下,鼻頭子又往外滲什麼一般漸漸地紅了。

快開學的時候,小菊告訴王文立,她要回去了。她說她要去上學。原來她竟是個學生,趁著暑假出來掙點學費。

這自然是不能阻擋的。

小菊走的那天,王文立給她結了工錢,五十一天,算下來是六十八元整,王文立給了小菊八十元,小菊不要,王文立死死地捏在了她的手裡。小菊就又難為情地感激十分地收下了。然後王文立就抱著蓓蓓去送小菊搭車。蓓蓓卻硬要跟小菊,小菊就又把她抱在了懷裡。

小菊往車上走時,蓓蓓在王文立懷裡扎楞著雙手哭鬧不已,小菊要趕來再抱,王文立卻揮著手說:"你走你走。"小菊就上了車,在窗玻璃上躲閃地看著這父女倆,淚水就悄悄流下來。後來她又跑下車來,將一個紅盒子放在了王文立的懷裡,王文立還沒有看清是什麼,小菊就跳上車,而車也突然地就開了。

王文立看見小菊把頭從車窗裡伸出手,向他們招手。

他打開了紅盒子,一下子就愣在了那裡。

其時小菊坐在車上,感到自己在這近兩個月時間裡變化了不少,也長大了不少,心裡滿裝著什麼了,她忽然更加地覺到了一種沉重。但叫她輕鬆的是,終於將紅盒子放棄了,鬥爭了多久啊,她真正放棄了,卻又覺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大輕鬆。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照的那張相,卻沒有對王文立說。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再過兩三天,她,楊小菊,就要做王文立的學生了。對於這一點,她的老師王文立自然也不知道。其實她不叫楊小菊,而是叫羊小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