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熔爐篇)
作者:yglmyglm
序章 海潮槐花的甜香還縈繞在鼻尖,混合著舊校門鐵鏽的氣息。姚莉莉舉著手機,屏幕上“周老師”三個字彷彿帶著灼人的熱度,映得她臉頰緋紅,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蘇晴接過手機,順手打開了免提,周暮雲低沉冷靜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
"今年的巴黎秋季時裝週,我會帶團隊參加。"他頓了頓,"如果林小姐有興趣擔任簽約模特,兩天內來我的工作室詳談。"
蘇晴的呼吸微微一滯,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巴黎時裝週——那是無數模特的終極夢想,更是她的夢想。
“當然有興趣!”蘇晴幾乎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我們馬上準備,立刻出發——”
“等等。”林曉雪突然打斷她,眼神銳利地盯著手機,聲音冷冽,“周老師,您是隻邀請我一個人,還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晴和姚莉莉,“我們三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周慕雲略帶玩味的嗓音:"這個問題,你該問你的經紀人。"
蘇晴一怔,隨即猛地反應過來,迅速朝林曉雪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再多問。"我明白了,周老師,我們明天就到。"
手機屏幕暗下去,校門口只剩下風吹過梧桐葉的沙沙聲。
姚莉莉瞪大眼睛,嘴唇微微發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蘇姐,我們真、真的要去巴黎?"她的聲音細若蚊鳴,彷彿怕驚碎這個突如其來的夢。
“對!砂鍋吃不成了!”蘇晴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行動力。她迅速將校長給的離職文件塞進包的最裡層,彷彿那已是遙遠的過去。”莉莉,曉雪,回我家!馬上!拿行李,訂機票,最快一班飛北京!”
沒有多餘的話,三人默契地轉身。夕陽將她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碎石路上。
三人匆匆回到蘇晴的公寓,行李還散亂地堆在客廳裡,連整理的時間都沒有,蘇晴直接拖出箱子,把必需品一股腦塞進去。
“身份證、銀行卡……”她一邊唸叨著,一邊檢查揹包,生怕漏掉什麼。
林曉雪站在一旁,雙臂抱胸,目光沉沉地盯著窗外。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煙盒,但最終沒有拿出來抽。
姚莉莉則像個受驚的小動物,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自己的設計稿和工具,嘴裡不停地小聲嘀咕:“巴黎……巴黎……天啊……”
兩小時後,三人已經坐在飛往北京的航班上。機艙內,柔和的光線營造出靜謐的氛圍。巨大的引擎轟鳴被隔絕在外,只剩下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
姚莉莉的指尖緊緊攥著扶手,指節泛白,呼吸急促得像是隨時會暈過去。蘇晴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柔聲安撫:“別緊張莉莉,沒事的,睡一會。”
林曉雪坐在靠窗的位置,側臉被舷窗外的雲層映得冷白。她的目光一直盯著窗外,但思緒顯然不在風景上。
“他為什麼讓我問你?”她突然開口,聲音很低,但足夠讓蘇晴聽清。
蘇晴一怔,隨即明白她在擔心什麼——周慕雲的目標,是不是還是姚莉莉?
看著林曉雪那副明明在意卻偏要裝著不在乎的樣子,蘇晴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忍不住想逗她。
“你還怕他搶莉莉?放心,這次不是還有你嗎。”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接著說:“到時候你按個人簽約過去,
就緊緊盯住莉莉,走哪兒都帶著她。等時裝週一結束,你再想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帶回來。”
“那你呢?”林曉雪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至於我嘛……"蘇晴繼續笑著,"周慕雲又不缺經紀人,我就在家躺著,當給自己放個假,等著看我們家曉雪在巴黎臺上大放異彩……"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林曉雪的目光已經變了。
林曉雪已完全轉過了身,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那雙總是帶著疏離或銳利的桃花眼,此刻沉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面翻湧著蘇晴極其熟悉的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受傷的執拗和冰冷的不贊同。
“曉雪”,蘇晴立刻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歉意,“對不起,是我不好,不該開這種玩笑。”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林曉雪放在扶手上、指節微微發白的手背上。但林曉雪仍然緊緊盯著她,目光灼灼,像是要看穿她的心思。
"他的意思是……"蘇晴斟酌著詞句,"現在我們還沒有正式的工作室,三個人都是自由身。"她停頓了一下,"他是在給我們空間,讓我們自己決定未來以什麼形式合作"。
林曉雪沒有抽回手,只是依舊定定地看著她,那眼神像在無聲地控訴:你知道我受不了這個。
蘇晴的心被那眼神刺得又軟又澀,一股暖流混雜著心疼湧了上來。
在兩人關係那層薄紗被徹底掀開一角之後,分開、留下、在家看電視這樣的字眼,對林曉雪而言,已經不再是能輕易觸碰的玩笑了。那等同於一種背叛的試探。
“是我不好,不該開這種玩笑。”她輕聲說道。
林曉雪沒有回應,但幾秒後,她閉著眼睛,靠在了座椅上。但那隻緊握著的手,再也沒有鬆開。
巨大的波音777在首都機場航站樓緩緩停穩,機艙門開啟的瞬間,凌晨四點特有的清冽空氣混合著航空燃油的微澀氣息湧入。
航站樓內燈火通明,卻失去了白日的喧囂,只剩下廣播偶爾響起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航班信息播報,在空曠的穹頂下回蕩,顯得格外寂寥。
“天都快亮了,找旅館太折騰,也睡不了幾個小時。”蘇晴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去休息區對付一下吧?天亮直接去周老師工作室。”她的目光掃過林曉雪和姚莉莉,徵詢意見。
林曉雪只是微微頷首,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清亮,看不出太多倦意。姚莉莉則連連點頭,眼皮已經開始打架,聲音含混不清:“都聽蘇姐的,我、我快撐不住了……”
首都機場的中轉休息區,此刻更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候診室。一排排藍色的硬質座椅冰冷而整齊地排列著,頭頂的LED燈管散發出毫無溫度的慘白光芒,將地面照得一片慘淡。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被無數旅人呼吸過、又被徹底抽空的沉悶感。偶有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推著清潔車無聲滑過,橡膠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更添幾分孤寂。
姚莉莉幾乎是沾到長椅就癱了下去。飛機上持續數小時的緊張和亢奮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被透支殆盡的體力。她甚至沒力氣調整姿勢,就那麼側身蜷縮在寬大的座椅裡,腦袋枕著自己隨身的小包,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憊的陰影,呼吸很快變得綿長而沉重,顯然是困
極了。
蘇晴和林曉雪默契地坐到了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張低矮的茶几,玻璃桌面映出她們模糊的倒影,像是隔著一層薄冰在對望。
寂靜像有實質的潮水,淹沒了她們,只剩下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角落的廣播通知,單調而遙遠,如同另一個世界的迴音。
誰都沒開口,但空氣裡卻像是凝滯著什麼,沉甸甸的,讓人無法忽視。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張力,彷彿有無數未出口的話語在沉默中漂浮。蘇晴的手指輕輕敲打著膝蓋,林曉雪的視線則落在遠處某個虛無的點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最終,是蘇晴先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緊張嗎?”
林曉雪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在哪走臺都一樣。”她淡淡道,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她頓了頓,又反問,"你呢?緊張嗎?去國際舞臺不一直是你的夢想嗎?"
蘇晴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朦朧。”是啊,”她坦然承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是我的夢想,但是”,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著林曉雪,“是你給我的機會。”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林曉雪心底漾開一圈漣漪。她輕輕地、緩緩地搖了搖頭,幅度很小,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她的視線重新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幾乎要融化在空調的嗡鳴裡:“是你給我的。”
林曉雪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著最難表達的語言。終於,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脆弱的坦誠。
“是我現在的一切,都是你給我的。”她頓了頓,似乎這幾個字重若千鈞。
“是你把我從泥潭裡拉出來,如果那天,我沒有去參加那個選拔賽,如果那天沒有遇到你……”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後怕和感激,“我恐怕,早就爛掉了吧。”
蘇晴心頭猛地一顫,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急切地想要阻止她繼續剖開那些血淋淋的過往:“曉雪!別……”她不想聽她這樣貶低自己,更害怕聽到她接下來的話。
但林曉雪沒有停下。她像是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漩渦,聲音飄渺得如同夢囈。
“那時候的我,每天最大的願望就是回到房間裡,鎖上門,縮在牆角想她。”
“想她,只想她,每天都疼得厲害,這裡。”她指了指心口。
“每天都疼得那麼厲害,疼得我害怕。可我更怕我會忘了她,忘了她的樣子,她的聲音……”
她的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那笑容蒼白、哀傷,帶著一種破碎的美感。
“看,一會兒太陽就會升起來了,陽光又會照到我們身上。”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卻又蘊含著巨大的悲慟。
“暖暖的,可是,卻照不到她身上。”
她艱難地轉過頭,重新看向蘇晴,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盈滿了無法化解的悲傷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
“蘇晴”,她叫著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如同嘆息,“照到我身上的第一束光是她,把光徹底收回去的也是她” 。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沉甸甸的、無法回應的情感宣之於口,“我……我其實真的很想她……"這句話,
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刺入了蘇晴的心臟。痛楚瞬間蔓延開來,冰冷而尖銳。她聽懂了,完全聽懂了。林曉雪不是在簡單地回憶過去,她是在用一種最委婉、卻也最殘酷的方式,回應或者說拒絕廣州那次近乎告白的傾訴。她在清晰地告訴蘇晴,她的心,她的光,她靈魂深處無法替代的位置,永遠屬於那個在鐵窗之後、名叫林小夏的女孩。這份沉重而絕望的愛戀,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她們之間。林曉雪必須說清楚,否則,接下來的巴黎之行,甚至未來的每一天,她們都將陷入無法言說的尷尬和痛苦。這把刀切割著蘇晴的心,也切割著她自己。這是她的答案,是她對蘇晴那份深情最委婉也最殘忍的拒絕。她在害怕,怕蘇晴因此受傷,更怕蘇晴因此離開,所以她選擇用坦誠來懇求理解,用悲傷來挽留陪伴。"
我明白。"蘇晴輕聲說,她重複著,像是在說服林曉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那顆驟然失重的心,"我明白的,你不需要報答我。"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穩,甚至擠出一個微笑,"
你已經給我最好的了。"她頓了頓,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我永遠是你的……經紀人。"最後三個字,像冰冷的石塊砸在地上,帶著清晰的、無法掩飾的苦澀。
她說完,幾乎是立刻轉開了頭,目光倉促地投向遠處一塊閃爍著航班信息的電子屏幕。她不敢再看林曉雪的眼睛,怕看到那裡面盛滿的愧疚,更怕自己強裝的鎮定會在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裡徹底崩潰。林曉雪看著蘇晴驟然轉開的側臉,那緊繃的下頜線和刻意迴避的姿態,像針一樣刺進她的眼底。那雙總是盛著驕傲和鋒芒的眸子裡,此刻充滿了複雜而沉重的溫柔,以及濃得化不開的、對眼前這個人的愧疚。
她明白蘇晴為什麼轉頭,也明白那句“經紀人”背後壓抑著怎樣洶湧的情感。她默默地、無聲地等待了片刻。休息區的寂靜彷彿被放大了,只有空調的嗡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蘇晴始終沒有轉回頭。林曉雪明白了。她緩緩地、同樣無聲地,也將頭轉了回去。但她們的手,卻依然緊緊握在一起。
沉默再次降臨。遠處,一個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過,輪子在地面上發出規律的咔嗒聲。姚莉莉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外套滑落在地,但誰都沒有去撿。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淺金色,穿透了機場休息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光線斜斜地切割進來,在地面上投下長長的、清晰的窗格影子,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裡飛舞。這光芒溫柔地落在姚莉莉沉睡的臉上,將她從短暫的、深沉的夢境中喚醒。”莉莉,”耳邊傳來蘇晴的聲音,依舊帶著她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溫柔,卻少了深夜時分的沙啞,恢復了平日的清潤,“天亮了,該出發了。”
姚莉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濃密的睫毛上還沾著點睏倦的溼意。她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視野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蘇晴那張熟悉的臉龐——眉宇間帶著經紀人特有的幹練與利落,眼神卻一如既往地溫和包容,嘴角噙著一絲鼓勵的淺笑。蘇晴就那樣站在她面前,自然地伸出手,準備幫她拿行李。
姚莉莉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另一邊。林曉雪背對著她們,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清晨
的陽光勾勒出她高挑而略顯清瘦的背影,黑色的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她正微微仰頭望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空和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的停機坪,姿態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帶著點疏離感的倨傲。
晨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邊,卻莫名讓人覺得有些孤寂。
姚莉莉遲鈍地點點頭,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她彎腰去夠掉在地上的揹包時,餘光卻捕捉到一些微妙的變化——蘇晴和林曉雪之間那種無形的張力消失了。
蘇晴步伐輕快,時不時低頭查看手機上的時間;林曉雪則保持著模特特有的那種優雅步態,肩背挺直如松。兩人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疏遠,也不親近,就像最普通的合作伙伴。
但姚莉莉就是知道,在她睡著的那個黎明前的黑暗裡,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這兩人之間被說開了,又被小心地封存起來。那種默契的剋制,比任何親暱都更令人心驚。
這讓姚莉莉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目睹了一場無聲的退潮,留下溼潤卻平靜的沙灘。
七月末的北京,清晨的空氣裡帶著蒸騰的熱意。出租車駛出機場高速,窗外的景色逐漸從空曠的郊區變成林立的高樓。
陽光毫不留情地炙烤著柏油路面,熱浪在車窗外扭曲著遠處的建築輪廓。姚莉莉趴在窗邊,看著熟悉的城市街景,忍不住感嘆:“我們才走了幾天啊,怎麼感覺像過了半年?”
蘇晴坐在副駕駛,聞言笑了笑,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的林曉雪:“曉雪,關於合同的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現在成立工作室已經來不及了,"蘇晴的聲音恢復了職業經紀人的冷靜分析,"我的建議是,由你個人和周慕雲籤模特約。我和莉莉作為你的團隊人員,以分包形式參與項目。"
她頓了頓,"在工作室正式成立前,我們可以一直沿用這個模式。"
林曉雪沉默了幾秒,隨後點頭:“可以。”
姚莉莉眨了眨眼,隱約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但她不敢多問,只是默默縮了縮脖子,假裝對窗外的煎餅果子攤產生了濃厚興趣。
798的清晨比市區更安靜一些,斑駁的紅磚廠房在晨光中泛著暖色調,牆壁上的塗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活。三人下了出租車,拖著行李箱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越靠近周慕雲工作室所在的區域,沿途的人就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而且,清一色都是年輕、高挑、容貌出眾的女孩。她們有的獨自一人,揹著巨大的模特包,步履匆匆;有的三五成群,低聲交談著,神情或緊張或興奮;還有的被明顯是經紀人或者助理模樣的人陪同著,神情更加嚴肅。她們穿著清涼,但無一例外地展現出優越的身材比例和精心修飾過的儀態,像一群遷徙中的美麗鳥雀,共同湧向同一個目的地。
“這些都是來參加周老師工作室模特篩選的。”蘇晴低聲對身邊的林曉雪和姚莉莉說,她的目光掃過這些青春洋溢、充滿競爭氣息的面孔,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
然而,當她的視線最終落回到林曉雪身上時,那份平靜瞬間被一種難以掩飾的、近乎驕傲的光芒所取代。她微微揚起了下巴,眼神裡充滿了篤定——她的林曉雪,是特邀,無需經歷這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篩選
。這份殊榮,本身就是對她眼光和她們共同奮鬥成果的最大肯定。
"感覺比上次還緊張",姚莉莉小聲嘟囔,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七月的驕陽曬得她臉頰發燙,後頸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蘇晴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輕鬆:“至少這次你不是獎品了。”
林曉雪聞言,側頭看了姚莉莉一眼,眼神淡漠,但嘴角卻微微上揚:“這次他要是再敢拿出兩份合同,我會比上次踢得更狠。”
姚莉莉瞬間僵住,她嚥了咽口水沒敢接話,只能默默加快腳步,往蘇晴身邊靠了靠。
林曉雪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周慕雲工作室的建築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邊走邊問身邊的蘇晴:“等工作室開了,我們是不是也得招幾個這樣的?”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年輕的模特。
蘇晴愣了一下:“嗯,將來肯定要招的。模特資源是工作室的基礎之一。”她笑了笑,“不過那是我的工作範疇,篩選、簽約、管理,我都會負責。”
林曉雪輕笑一聲,那笑聲像冰塊碰撞般清脆。她意味深長地看向姚莉莉,眼神中帶著幾分玩味:"招人的時候叫上我,多個人多份力。"她慢條斯理地說,"總不能讓莉莉太累了。"
姚莉莉瞬間繃直了背,冷汗差點冒出來。她乾笑兩聲,沒敢接話,只能默默加快腳步,恨不得立刻衝進周慕雲的工作室,逃離這個危險的話題。
隨著三人越來越靠近周慕雲的工作室,道路逐漸被前來面試的模特們擠佔,前方開始變得擁擠不堪。相比於原地焦灼等待的人群,還在不斷向前移動的三人,立刻成了目光的焦點。
“是林曉雪!”
“天啊,真的是她!她怎麼會來這裡?”
“後面那個就是設計睡衣那個?”
竊竊私語迅速蔓延,隊伍中的女孩們紛紛轉頭,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們。有人驚訝,有人羨慕,還有人眼中閃過嫉妒的火花。但無一例外,她們都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給三人騰出一條通路。
蘇晴微微揚了揚下巴,心裡泛起一絲小小的得意——這就是頂級模特的待遇,無需排隊,無需競爭,僅僅只是出現,就足以讓所有人側目。
林曉雪對周圍的騷動恍若未覺。她步伐從容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陽光在她優越的鼻樑上投下一道鋒利的高光,襯得她輪廓如刀刻般銳利。面對眾人讓路的舉動,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那種渾然天成的傲慢,比任何刻意的炫耀都更具衝擊力。
推開工作室的大門,冷氣撲面而來,與外面的酷暑形成鮮明對比。但與與上次空蕩安靜的拜訪不同,這次的工作室裡人聲鼎沸,嘈雜得像是走進了某個熱鬧的集市。
通過初試的模特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整理服裝,還有的對著鏡子反覆調整姿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噠噠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低聲交談的嗡嗡聲,全都混雜在一起,讓整個空間充滿了緊張而混亂的氛圍。
林曉雪一進門就皺起眉頭,顯然對這樣的環境很不滿。
"太吵了。"她冷冷地說道。
"海選現場哪有不吵的?我們當初不也是這樣?"蘇晴的笑容裡充滿了懷念,還有點躍躍欲試,"太長時間沒排過隊,都有點想了。"
她話音剛落,一
位穿著制服、胸前掛著工作牌的工作人員眼尖地認出了她們,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蘇小姐!林小姐!姚小姐!你們來了!”工作人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恭敬——顯然上次林曉雪在工作室的“壯舉”和後續的巨大成功,給這裡所有人都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周老師正在裡間面試,這裡人太多太亂了,請三位先去休息室稍等片刻,我這就去通知周老師。”
蘇晴正要禮貌地道謝,林曉雪卻已經開口:“不用。”
“不用去休息室。”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遍了周圍一小片區域。”就在這等。”說完,她的視線落在等候區角落一張深灰色絨面沙發上。
那張沙發上原本坐著三個正在補妝的女孩,她們正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當林曉雪的目光鎖定她們,並且邁開長腿,目標明確地朝沙發走去時,那三個女孩幾乎是瞬間僵住了。
她們先是愕然地看著走近的林曉雪,隨即臉上露出明顯的慌亂和不知所措,眼神飛快地交流了一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手忙腳亂地抓起自己的包包,迅速站起身,低著頭退到了一旁,讓出了整個沙發。
林曉雪對此沒有任何表示,彷彿這一切再自然不過。她優雅地落座,身體向後微靠,一條長腿自然而然地疊放在另一條腿上,她微微側著頭,目光平靜地、帶著一種審視般的銳利,緩緩掃過整個等候區。
她的視線帶著慣有的壓迫感,像是某種評估,又像是某種審視。她不需要說話,甚至不需要刻意表現什麼,僅僅只是坐在那裡,就足以讓整個房間的氛圍逐漸凝固。
原本嘈雜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原本高談闊論的聲音變成了壓低的耳語;練習臺步的腳步變得遲疑而輕微;補妝的動作也變得小心翼翼,生怕粉餅盒發出過大的聲響。那些之前投射過來的、帶著各種情緒的目光,此刻紛紛慌亂地避開,不敢與她對視。就連工作人員都放輕了腳步,說話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
短短几十秒內,整個房間,在她的注視下,漸漸變得鴉雀無聲。
連那位工作人員都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著林曉雪的臉色,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地壓到了最低:“那,那我這就去通知周老師。”他幾乎是踮著腳尖,飛快地朝面試間的方向溜走了。
姚莉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泛起陣陣波瀾。
在廣州的那段日子裡,林曉雪就像換了一個人。抑鬱症的陰影籠罩著她,讓她變得脆弱、沉默,甚至有些恍惚。
那時候的林曉雪,眼中那股令人心悸的、彷彿要焚燒一切的暴厭和支配欲似乎消失了。姚莉莉一度以為,是蘇晴的陪伴和那場艱難的時裝週戰役,讓她終於迴歸了某種“正常”的軌道,將那些黑暗的情緒壓制了下去。
但現在看來,她錯了。那股充滿暴力與支配的慾望並沒有消失,而是像經過淬火的鋼鐵,變得更加內斂,也更加鋒利。它不再以粗暴的形式外露,而是融入了林曉雪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形成一種無形的威壓,讓人不自覺地想要臣服。
她不再需要靠拳腳和刻薄的言語去彰顯,而是變成了某種更可怕的存在——一個不需要暴力和言語,就能讓所有人臣服於她氣場的支配者。
一
股憂慮湧上姚莉莉的心頭,一直以來,她都是自願跪伏在林曉雪的腳下,成為她宣洩情緒、穩定狀態的工具。她用自己的順從和侍奉,小心翼翼地維繫著林曉雪精神世界的某種平衡,以換取她的穩定。
但此刻,看著沙發上那個彷彿女王般掌控全場、氣場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林曉雪,姚莉莉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一種無力感。
她感覺,自己可能滿足不了現在的林曉雪了。那種淬鍊過的、更加純粹而強大的支配力,似乎已經超越了她所能提供的、簡單的“侍奉”的範疇。說不出具體的原因,只是一種源自本能的直覺——那塊她一直試圖填補的空洞,似乎變得更深,也更難以觸及了。
就在空氣幾乎凝固的時刻,蘇晴突然走到林曉雪面前,擋住了她掃視全場的視線。
林曉雪身上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的壓迫感,在蘇晴身影落下的瞬間,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她原本繃緊的、帶著審視意味的下頜線柔和下來,眼中銳利的鋒芒也悄然隱去。
"你怎麼能隨便搶別人的座位?"蘇晴小聲責備。
"她們自己讓的。"她理直氣壯地說道,同時伸手拉住蘇晴的手腕,不由分說地讓她坐在自己旁邊。
蘇晴無奈,只能坐下,但嘴裡還在小聲唸叨:"收斂點,你這樣會讓人家緊張的。"
林曉雪沒有回答,朝姚莉莉勾了勾手指,姚莉莉立刻走過去,老老實實地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她低著頭,心跳如鼓。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如果沒有蘇晴這塊"錨石"的存在,林曉雪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那個答案讓她不敢深想。
工作人員幾乎是踮著腳尖穿過安靜得有些過分的等候區,聲音壓得極低:“林小姐,蘇小姐,姚小姐,周老師請三位過去。”他引著三人穿過安靜的異常的前廳,推開一扇不起眼的磨砂玻璃門。
門後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像喧囂海洋中的一座孤島。光線比外面柔和許多,空調的冷氣也更足。角落裡,三張深灰色的皮質長沙發呈U形擺放,圍著一個低矮的黑色金屬茶几。
周慕雲已經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正低頭翻看著一份文件。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羊絨開衫,裡面是挺括的白襯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專注而沉靜,與外面熱火朝天的海選現場形成鮮明對比。
“坐。”周慕雲頭也沒抬,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只是在招呼幾個熟識的朋友。
林曉雪毫不客氣地佔據了正對周慕雲的位置,修長的雙腿交疊。蘇晴在她右手邊坐下,順手將包放在地上,職業經紀人的氣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姚莉莉則小心翼翼地坐在最邊緣,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提問的小學生。
"今年的巴黎秋季時裝週,"周慕雲開門見山,"我會帶簽約模特參加。"
他指尖輕點茶几上的一份文件,"我每年都會從國內帶簽約模特過去,巴黎方面也希望模特陣容能更國際化——為了市場推廣。"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曉雪身上,"今年,我邀請林小姐擔任簽約模特。"
林曉雪微微挑眉:"為什麼選我?"
周慕雲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需要達到標準,且熟悉情況的模特。"他的回答簡潔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
“哦?”林曉雪輕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那這次不需要比賽了?”她特意加重了“比賽”兩個字。
周慕雲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不需要,上次已經考核通過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從你獨自撐完11套陌生設計開始。”
一句話,像鑰匙打開了塵封的謎盒。蘇晴和姚莉莉瞬間恍然大悟。原來那場看似心血來潮、充滿刁難的比賽,那場將林曉雪逼到極限的12套服裝走秀,根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考核。
“原來一切都在您的計劃之內。”蘇晴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目光復雜地看著周慕雲。
周慕雲搖頭:"只有一樣漏算了。"
“是什麼?”蘇晴下意識追問。
周慕雲的目光掃過三人:“沒想到你們跑去廣州呆了那麼久,更沒想到你們會這麼快就離開北京”。他的手指在茶几邊緣輕輕敲了敲,“時間卡得太緊,幾乎要耽誤辦簽證了。”
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接話,臉上都掠過一絲尷尬。廣州那段為了訂單拼盡全力的日子,在周慕雲輕描淡寫的話語下,竟顯得有些“耽誤事”。
林曉雪迅速調整狀態,直入主題:"蘇晴和姚莉莉作為我的團隊人員參與。"這不是請求,而是聲明。
周慕雲點點頭:"可以。"他出人意料地爽快,隨即話鋒一轉,"但我有個要求——你們需要開始系統學習法語。這對未來發展有好處。"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蘇晴和姚莉莉對視一眼,林曉雪則微微蹙起了眉頭。
“我們一直在學。”蘇晴率先開口,聲音平穩。
周慕雲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
蘇晴迎著他的目光,清晰地說道:“我是。”
姚莉莉立刻跟上,聲音帶著點小緊張:“我是。”
林曉雪的下頜線繃緊了,半晌才悶悶地擠出兩個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帶著明顯的不甘心。周慕雲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他的眉毛高高揚起,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睜大,嘴唇輕啟又合上,像是被這個意外的答案噎住了。這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此刻罕見地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學了多久?”姚莉莉搶著回答:“快三年了!蘇姐給我們定的計劃,一天20個單詞,少的後面必須補上!還有法語對話練習。”她看向蘇晴,眼神裡充滿了依賴和敬佩。周慕雲轉向蘇晴,目光中帶著重新評估的意味。蘇晴迎上他的視線,嘴角掛著溫和卻堅定的微笑:"從曉雪簽下合同開始,"她的聲音輕柔卻充滿力量,"我們就一直在準備。
為的就是有一天能站上國際舞臺。"周慕雲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彷彿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看似溫婉、實則堅韌無比的女人。最終,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將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中央。”合同我已經簽過字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他朝門口的工作人員示意了一下:“帶林小姐去隔壁房間簽字。姚莉莉也一起過去吧,有些相關的資料可能需要你提前熟悉。”林曉雪接過文件,起身時瞥了蘇晴一眼,後者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姚莉莉也跟著站起來,兩人明白周慕雲有話要單獨對蘇晴說。隨著門輕輕合上,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變得凝重起來。周慕雲重新靠回沙發,雙手交叉放在膝上。"
看來是我搞錯了,"周慕雲緩緩開口
,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感慨,"原來你才是這個團隊的核心。"蘇晴笑了,那笑容既不自傲也不謙卑,而是帶著一種歷經磨礪後的從容:"我們三個沒有什麼核心,一直在互相支撐而已。"
周慕雲搖頭:"我低估你了。"他站起身,走向窗邊,窗外的樹影婆娑,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周慕雲沉默了片刻,突然話鋒一轉:"簽證要走加急通道,最快也要11天。"
他的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靜,"從現在開始到時裝週結束這段時間,我邀請你們來我的工作室上班。"蘇晴敏銳地抬頭:"曉雪只簽了演出合同。""
這不在合同內。"周慕雲轉過身,背光而立,輪廓被鍍上一層金邊,"是我以個人名義的邀請。"他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對你們將來開工作室有好處。"蘇晴瞳孔微縮,他看出來了——看出她籌劃已久的計劃,看出她不甘於人下的野心。這哪裡是上班,分明是給了她們一個近距離觀察、學習頂級工作室運作模式,甚至積累人脈的絕佳機會。蘇晴深吸一口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姚莉莉的臉上掩不住興奮,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著衣角,眼睛卻亮得驚人,眼光貪婪地投向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門內,周慕雲的設計團隊正沉浸在布料、草圖與縫紉機的交響中,那是她夢寐以求的聖地。林曉雪沒有理會她的雀躍,目光直接鎖定了蘇晴。"
怎麼回事?"林曉雪問,她聲音很輕,卻讓走廊溫度驟降三度。蘇晴伸手輕輕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領,“周老師同意了。我們暫時作為工作室的正式員工,加入他的團隊,全程跟進巴黎時裝週的項目。”林曉雪的眉頭瞬間擰緊,下頜線條繃得鋒利。
蘇晴知道她在想什麼——她討厭被人安排,更討厭被排除在決策之外。她靠近一步,聲音放得更輕:“從團隊運作、資源調配,到秀場流程、公關應對,都能近距離學習。曉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尤其是……”她頓了頓,“尤其是將來,如果我們真的想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林曉雪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但眼中的不滿依然明顯。
她抿了抿嘴唇,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周慕雲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掃視。他清了清嗓子:"原本計劃這周就出發去巴黎,但因為簽證問題,我們只能推遲到下週末。"
他轉向姚莉莉:"這段時間,莉莉加入設計團隊熟悉服裝。"又看向蘇晴:"你跟著我的助理學習團隊運營和相關法律知識。"最後目光落在林曉雪身上:"你需要自行安排訓練,保持狀態。"林曉雪眯起眼睛:“就我一個模特?”
周慕雲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每次時裝週,我最多帶一箇中國模特。其他模特會從巴黎當地選超模參加。"蘇晴一怔,下意識看向門外——那裡還站著十幾個等待面試的女孩。她忍不住問:“那外面那些……”"那只是個面試。"
周慕雲淡淡地說,"合格的會進入兼職模特資源庫進行記錄。"林曉雪挺直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姚莉莉臉上興奮的紅暈迅速褪去,圓睜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蘇晴則緊緊抿住了唇,一股冰冷的現實感
沿著脊椎爬升。模特界的殘酷,就這樣被周慕雲輕描淡寫卻又無比精準地攤開在她們面前,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初入頂級圈層的那點興奮與幻想。
光環之下,是赤裸裸的競爭與淘汰,而她們,不過是剛剛拿到入場券的新人。周慕雲沒有給她們太多消化這份殘酷的時間,他向前一步,目光掃過蘇晴和姚莉莉,語氣帶著不容商榷的決斷:“工作室在附近有員工宿舍,設施齊全。從今天開始,蘇晴和姚莉莉就搬進去住。這樣更方便你們隨時與團隊溝通、磨合,儘快熟悉工作節奏和環境。”“轟”的一聲,林曉雪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分開?要把蘇晴和姚莉莉從她身邊帶走?一股狂暴的怒意混合著被拋棄的恐慌瞬間席捲了她。蘇晴甚至能清晰感覺到身邊驟然降低的氣壓和那股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戾氣——林曉雪就像一座瀕臨爆發的火山,而周慕雲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是點燃引信的火星。
她幾乎能“聽”到林曉雪心中那根名為“控制”和“依賴”的弦,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下一秒就要徹底崩斷。
“周老師!讓曉雪也一起住宿舍吧!”蘇晴幾乎是立刻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溫熱的手掌輕輕卻堅定地按在林曉雪緊繃如石的肩膀上,試圖用自己的力量壓住那即將噴薄而出的熔岩。
“我,我會給她騰出足夠的空間,絕對不會打擾到其他同事。”她語速加快,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合理的理由:“而且,這樣安排訓練時間會更方便統一協調!萬一有臨時的會議、流程調整,或者周老師有新的指示,我們三個能第一時間聚在一起商量,效率最高!曉雪的狀態調整也需要隨時溝通,住在一起信息不會滯後!”
她一口氣說完,目光懇切地看向周慕雲,又帶著安撫意味地側頭看向林曉雪煞白的臉。
周慕雲的目光落在蘇晴那隻按在林曉雪肩頭的手上,又緩緩移到蘇晴寫滿焦急與維護的臉上。他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那笑容卻並非讚許,反而充滿了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憫的意味。
“蘇晴,”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你對她,照顧得太過了。”
林曉雪按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攥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下一秒就要窒息。
周慕雲無視了這無聲的激烈對抗,繼續平靜地陳述。
“在巴黎,在米蘭,在紐約。每一個踏上國際臺的頂級模特,絕大多數都是自己拖著行李箱飛過去,自己聯繫經紀公司面試,自己安排住宿交通,自己解決一切突發狀況。語言不通、環境陌生、巨大的競爭壓力、無處不在的孤獨感……這些都是必須獨自面對的課題。”
他的目光銳利地鎖定林曉雪,“如果連在國內,在自己熟悉的城市,離開熟悉的人和事僅僅幾步之遙,都無法做到獨立生存,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和心理狀態,那麼到了巴黎,她該如何立足?她的狀態會變成什麼樣?你想過嗎?”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林曉雪的心上。她感覺血液似乎瞬間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徹骨的冰涼。她想反駁,想用她慣有的冷傲和鋒利的話語頂回去,但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周慕雲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冰冷的、無可辯駁的事實,巨大
的無力感和被剝開偽裝的羞恥感瞬間攫住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將湧到嘴邊的激烈言辭嚥了回去,只剩下胸口劇烈的起伏,無聲地訴說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無言以對。她第一次在周慕雲面前感到了徹底的、狼狽的挫敗。
周慕雲沒有給她更多喘息的時間。他走到林曉雪面前,距離近到能看清她濃密睫毛下極力壓抑的顫抖。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鍛造鋼鐵般的嚴厲。
“林曉雪,如果你想成為超模,第一課就是——”他指向門口,“自己走出去,學會照顧自己。”
林曉雪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混合著冰冷的恐懼直衝頭頂,燒得她眼前發黑。她死死地盯著周慕雲那雙深不見底、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下一秒,她猛地轉過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頭也不回地衝向門口。
“曉雪!”蘇晴的心猛地一揪,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幾乎是跑著追了出去。
走廊上,她一把拉住林曉雪的手腕:“曉雪!”
林曉雪沒回頭,但腳步停了下來。
“別住太遠,就在附近找家酒店。”蘇晴的聲音低而急促,“記得每天按時吃藥,少喝冰水,你的胃會受不了。還有,訓練別太拼,少抽菸……”
林曉雪突然笑了一聲,聲音輕佻:“怎麼,怕我活不下去?”她終於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在廣州不也一個人住過?離得這麼近,能出什麼事?”
蘇晴所有的話語哽在了喉嚨裡。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深深地注視著林曉雪的眼睛,那目光裡有擔憂,有心疼,更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剋制。
林曉雪的笑容漸漸維持不住,最終,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蘇晴,我現在覺得緊張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蘇晴站在原地,手指攥緊又鬆開。她知道周慕雲是對的——在巴黎,孤獨感會比現在強烈十倍。如果連這一關都過不了,林曉雪在國外的狀態只會更糟。
第一章 我有一個夢想
行李箱滾輪在烤得發燙的柏油路上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林曉雪松開握著拉桿的手,虎口處已經壓出一道深紅色的凹痕。七月底的北京像座巨大的蒸籠,熱浪裹著汽車尾氣黏在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賓館離工作室不遠,步行二十分鐘就能到,甚至比她們上次租的民宿還要近。可這段路卻讓她走得格外緩慢。行李箱的滾輪碾過人行道的縫隙,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五年。
五年來,這是第一次,她獨自走向一個陌生的住處——沒有蘇晴煮的咖啡香氣,沒有姚莉莉踩著縫紉機時哼歌的調子,也沒有誰會在她推門時抬頭說一句“回來了?”。
光是想到這個,她的胸口就一陣發緊,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
"林曉雪前輩!"
一個清亮的女聲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和試探,穿透了嘈雜的蟬鳴。
林曉雪腳步一頓。不是蘇晴,也不是姚莉莉。這個認知讓她心底那點微弱的期待瞬間熄滅,只剩下更深的煩躁。她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墨鏡後的視線冷淡地掃向聲源。
墨鏡片上倒映出兩個正向她跑來的身影。跑在前面的女孩突然踉蹌了一下,同伴立刻扶住她的手腕。這個
小小的互助動作不知為何讓林曉雪咬緊了後槽牙,指甲無意識地在行李箱拉桿上刮出細小的劃痕。
"真的是您!"
陽光下站著兩個年輕女孩。她們的出現,像兩株驟然闖入視野的、鮮嫩欲滴的花卉,讓這燥熱的街頭似乎都亮堂了幾分。
第一眼,林曉雪心中竟奇異地掠過一絲真實的惋惜。
喊她的是個穿著淺杏色真絲旗袍裙的女孩,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白皙的頸側。她有一張標準的東方美人臉,杏眼含春,唇瓣飽滿,笑起來時帶著天然的溫婉。
另一位則截然不同。她穿著一身剪裁極其利落的冰藍色無袖連體褲裝,面料挺括,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修長。長髮一絲不苟地梳成光滑的高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眼神清冷銳利,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山美人。這種氣質,讓林曉雪隱約看到了幾分自己慣常示人的影子。
兩人都是模特,從走路的姿態就能看出來——肩背舒展,步伐輕盈,帶著職業性的優雅。
面前的兩個女孩漂亮得令人心痛,看起來不過二十一、二歲的樣子。她們的面容姣好得近乎精緻,身材比例更是無可挑剔。
只可惜……她們比自己矮了一點。
這份直觀的身高差距,讓林曉雪心底那份惋惜更濃烈了——在嚴苛到近乎殘忍的頂級秀場,尤其是高定領域,這幾釐米就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真是可惜了這樣頂級的容貌和氣質。
“前輩!”旗袍女孩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雀躍,“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您!”
林曉雪沒接話,只是微微偏頭,示意她繼續。
女孩似乎察覺到她的冷淡,但熱情不減:“我叫吳絮,這位是鍾瑾。”她指了指身旁的冰山美人,鍾瑾的眼神裡帶著冷傲,卻在與林曉雪視線相接的瞬間潰不成軍。
"鍾瑾。"她的聲音迅速低了下來,"前輩好"。
吳絮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精緻的藤編手袋裡,小心地取出兩份摺疊整齊的硬卡紙,雙手遞向林曉雪:“我們剛才也在工作室那邊,看到您出來,冒昧叫住您,實在是沒想到能在這裡親眼見到大名鼎鼎的林曉雪本人!這是我們的摩卡,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向您學習,多多聯繫。”
"大名鼎鼎?"林曉雪突然開口,音調比平時高了半度——這是她開始感到有趣的徵兆。
"您在中國國際時裝週上的表現簡直驚豔!"吳絮的眼睛亮了起來,"十二套連換,從街頭潮牌到都市商務,平均換裝時間28秒,您居然零失誤!"
她語氣充滿了真誠的崇拜:“現在圈子裡誰不知道‘林曉雪’這個名字?都說您是颱風最穩、應變最快、潛力最恐怖的超級新星!我們好多人都把您那場的視頻當教科書反覆研究!”
鍾瑾在一旁用力點頭,清冷的臉上也難得露出強烈的認同,補充道:“教科書級別的極限控場能力。無懈可擊。”
聽著這些熱烈而直白的讚美,林曉雪心裡卻毫無波瀾,甚至覺得有些荒謬。那場耗盡了她所有心力、讓她在後臺站都站不起來的十二連換,支撐她走完全程的唯一信念,是蘇晴那雙寫滿擔憂卻始終堅定支持的眼睛,以及姚莉莉為她整理服裝時,指尖那微微的、帶著顫抖的專注。
"要簽名的話就快點。"林曉雪的聲
音平淡無波,"我趕時間。"
空氣凝固了一瞬。鍾瑾突然拽住吳絮的手腕往前一送:"我們想請您喝咖啡!就……就在轉角那家店!"她耳尖通紅,聲音卻強裝鎮定,"關於多風格切換的技巧……"
"又不是為你們走的。"這句話脫口而出,聲音冷得連她自己都驚訝。看到兩個女孩瞬間僵硬的表情,林曉雪轉身就要離開。
然而,就在她邁出兩步之後,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突兀地停頓了。行李箱的滾輪也停止了轉動。一股強烈的、冰冷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孤獨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
前面沒有人等她。
剛剛建立起的、想要獨自面對的壁壘,在陌生城市、陌生環境、以及即將到來的漫長獨處面前,顯得如此脆弱不堪。這突如其來的脆弱感讓她喉嚨發緊。
找人說說話!誰都行!這念頭是如此強烈,壓過了她慣常的冷漠和抗拒,甚至壓過了那點被打擾的不悅。
她幾乎是有些僵硬地再次轉過身,墨鏡後的目光落在吳絮和鍾瑾瞬間黯淡下去、寫滿失望的臉上。
“咖啡廳在哪?”
周慕雲不准她找同伴,但沒說不準她找別的什麼。
林曉雪向後靠在咖啡廳的皮質沙發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玻璃杯壁,冰塊在杯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她看著對面兩個女孩,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你們現在籤的是哪家公司?”她問。
吳絮和鍾瑾對視一眼,吳絮輕聲回答:“目前是自由模特,偶爾接些商業拍攝。”
"你們沒參加今天的選拔?"林曉雪問道。周慕雲工作室的面試名單她掃過一眼,沒有170cm的選項。
吳絮搖搖頭,苦笑道:“我們的名字早就在資源庫裡了,這次來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爭取到哪怕一個助理的機會,結果連周老師的面都沒見到。”
鍾瑾的目光落在林曉雪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您是直接被帶進去的,簽了合約?”
林曉雪點頭:“簽了合約。”
兩人的表情瞬間變得複雜——既羨慕,又失落,還帶著一點不甘心。
林曉雪看著她們,忽然覺得有些諷刺。明明擁有不下於自己的條件,卻因為那幾釐米的身高,被硬生生擋在了門外。
她們的條件如此出色,野心如此赤裸,卻又如此脆弱,如此易於掌控。這種送上門的、帶著明確交易目的的“崇拜”,像一劑強心針,暫時驅散了盤踞在她心頭的孤獨陰霾。
“造化弄人。”林曉雪輕抿了一口冰水,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點燃了她心底某種支配的火焰。她的目光在吳絮溫婉討好的笑容和鍾瑾強自鎮定的冷豔之間流轉,像在欣賞兩件等待她挑選和打磨的器物。
周慕雲逼她獨立?呵,獨立的方式有很多種。馴服兩隻主動獻上忠誠的漂亮小鳥,讓她們的喜怒哀樂、前程希望都繫於自己一念之間,用她們的仰望和侍奉來填補蘇晴和姚莉莉暫時缺席的空洞,排解那該死的孤獨。這不也是一種“獨立”嗎?而且,有趣得多。
“那,林小姐現在籤的是哪家公司?”吳絮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她攪動咖啡的動作已經停下,那雙溫婉的杏眼裡閃爍著純粹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鍾瑾雖然沒說話,但清冷的目光也牢牢鎖定在林曉雪臉上,顯然對這個答案同樣關注。
“我沒有公司。”林曉雪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討論天氣,“現在是獨立團隊。”
吳絮和鍾瑾同時怔住,兩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在模特圈,沒有經紀公司意味著極高的自由度,但也意味著資源、人脈、曝光全部要靠自己爭取——除非,你已經有足夠的資本和底氣。
“不過……”林曉雪故意拖長了音調,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從巴黎回來之後,我就要開自己的工作室了。”她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抵著下巴,“正好需要籤兩個模特。”
鍾瑾的眼神瞬間變了,她幾乎是立刻捕捉到了林曉雪話裡的暗示。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但表情依舊冷靜。
“所以……”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您是在招募模特?”
林曉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她們的反應。她喜歡這種時刻——獵物意識到自己正站在命運的岔路口,而決定權卻握在她的手裡。
吳絮和鍾瑾對視了一眼,眼神交流的速度極快。
“我們需要用什麼來換?”吳絮開口,聲音依舊溫婉,但語氣卻直白得近乎赤裸。
林曉雪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
她原本以為,這兩個女孩會像她預想的一樣,先是驚喜,然後小心翼翼地問條件,再在她的步步緊逼下一點點崩潰、掙扎、最終屈服。可眼前這兩人,卻像是早已看透了遊戲規則,甚至比她預想的還要清醒。
這個認知讓林曉雪的興趣瞬間減了大半,馴服的快感在於過程——在於看著驕傲的獵物一點點掙扎、反抗、絕望,最終在恐懼和痛苦中低下高貴的頭顱,獻上自己的尊嚴任她蹂躪。那種碾壓感、支配感,才是她內心的食糧。
而眼前這兩個女孩,她們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近乎冷酷。她們清楚地知道這是場交易,知道砝碼是什麼,甚至主動詢問價格。這種清醒的交換,毫無挑戰性,索然無味,甚至讓她感到一絲被冒犯的煩躁——她們憑什麼以為自己有資格和她“交換”?
一股強烈的、想要立刻起身離開的衝動湧上心頭。這無聊的遊戲該結束了。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那個巨大、冰冷、令人窒息的空洞感再次攫住了她。空無一人的酒店房間,漫漫長夜,只有藥物和回憶作伴的孤獨……這畫面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澆熄了她起身的衝動。她需要有人在這裡,哪怕是這兩個讓她覺得乏味的“交易品”。
“用你們自己來換。”她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幾乎是話音剛落——
“是要安排陪酒嗎?還是別的什麼?”吳絮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一種天真又殘忍的直白。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充滿了詢問,沒有絲毫的尷尬或憤怒,只有純粹的對“交易內容”的確認。
“噗——咳咳咳!”林曉雪猝不及防,一口冰水差點嗆進氣管。她猛地放下杯子,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精心營造的、帶著施虐意味的掌控氛圍,被這句直白的問話砸得粉碎。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混雜著被拉低到同一層次的屈辱感席捲了她。她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把手裡的冰水潑向那張看似無辜的臉。
“我給你們……”林曉雪的聲音冰冷得如
同西伯利亞的寒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最後一次機會。”
她在心裡已經給這兩個人判了“死刑”。這不僅是對她們的警告,也是對自己那點可笑猶豫的終結——她寧願回去面對冰冷的孤獨,也不要再和這兩個“東西”多待一秒。
吳絮和鍾瑾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退縮,也沒有畏懼,只是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林曉雪冷笑一聲,伸手抓住自己的左腳踝,慢條斯理地脫下襪子——她穿的是薄棉短襪,純黑色,貼合腳型的設計讓它們輕易滑落。她將襪子捏在指尖,輕輕晃了晃,隨後又脫下右腳的襪子,兩隻襪子疊在一起,被她捏在手裡。
然後,在吳絮和鍾瑾越來越驚愕的注視下,她將襪子懸在吳絮面前那杯還剩大半的冰拿鐵上方,停頓了兩秒,確保吳絮能清晰地看到襪子邊緣的細微纖維,甚至能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混合著她身體氣息的淡淡皮革香。
接著,她手腕輕輕一鬆。
薄襪像一片羽毛,浸入了深棕色的咖啡液體中。奶泡瞬間被壓塌,咖啡液沿著襪子的紋理迅速向上蔓延,將它包裹、吞噬。在杯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詭異的突起。
林曉雪沒有看吳絮的反應,如法炮製。她拈起另一隻襪子,同樣緩慢而清晰地展示給鍾瑾看,然後,輕輕鬆手。第二隻襪子也落入了鍾瑾面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冰拿鐵裡。
“喝了它。”她輕聲說,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就算你們過了初試。”
做完這一切,林曉雪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接下來就是她喜歡的環節了。
等待欣賞那兩張漂亮臉蛋上瞬間崩塌的表情。等待看到她們眼中爆發的震驚、屈辱、憤怒、難以置信。等待她們像以往那些獵物一樣,臉色瞬間慘白,身體因為極致的羞辱而無法抑制地顫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眼中蓄滿淚水卻不敢落下。
等待她們在巨大的心理衝擊下,從震驚到無所適從,再到屈辱的顫抖,最終陷入絕望的屈服——或者爆發一場歇斯底里的崩潰。無論是哪種反應,都將是她此刻最需要的、填補內心空洞的養料。這扭曲的快感,如同毒癮發作時終於等來的針劑,讓她渾身的血液都開始隱隱沸騰。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一秒,兩秒。
沒有預想中的尖叫,沒有憤怒的質問,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吳絮的臉上,最初的驚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木然的平靜。鍾瑾的眼神則更加銳利,像冰冷的刀鋒,但這銳利並非指向林曉雪,而是指向那杯咖啡,或者說,指向她們自己必須面對的“代價”。
兩人再次對視了一眼。這一次,眼神交流的時間更短,彷彿早已心照不宣。
鍾瑾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吳絮伸出微微有些顫抖但異常堅定的手,端起了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她沒有絲毫猶豫,仰起頭,像是喝下某種苦澀的藥汁,深棕色的液體混合著白色的奶泡,被她大口大口地吞嚥下去。她的喉結快速滾動,臉色因為咖啡的冰冷和異物的刺激而微微發白,但那雙杏眼裡,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幾乎同時,鍾瑾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她的動作比吳絮更加乾脆利落,眼神也更加冰冷。她甚至沒有去看杯中的景象,仰頭,以一種近乎壯烈的姿態,將整杯混雜著襪子的冰拿鐵一飲
而盡。
整個過程中,林曉雪環抱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放下,她以往的經歷裡,獵物們要麼激烈反抗,要麼哀聲求饒,要麼崩潰哭泣,要麼試圖倉皇逃跑。
她從未見過如此平靜的接受,如此徹底的、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履約”。
就在林曉雪還沉浸在巨大的錯愕中時,鍾瑾已經從她的手袋裡,取出一個乾淨的、印有咖啡廳Logo的透明密封食品袋。她面無表情地拿起自己面前的空杯,將杯底那隻溼漉漉、沾滿咖啡漬的襪子小心地倒進了袋子裡。接著,她探身,同樣將吳絮杯底那隻襪子也取了出來,放入同一個袋子中,然後仔細地封好口。
做完這一切,鍾瑾將密封袋輕輕放在林曉雪面前的桌子上,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們會洗乾淨還給您。”她的目光掃過林曉雪腳上那雙光著的、踩在冰涼地板上、形狀優美的腳,“這算是過了初試嗎?”
林曉雪徹底怔住了。她精心設計的羞辱儀式,她期待已久的獵物崩潰的盛宴,最終收穫的,竟是這樣一份冰冷、清晰、不帶任何附加情緒的“交換”憑證。
咖啡廳的冷氣發出低沉的嗡鳴,林曉雪的指尖輕輕敲擊著玻璃杯壁,冰塊早已融化,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她的動作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溼潤的痕跡。
她盯著眼前這兩個女孩——吳絮溫婉如畫,鍾瑾冷豔逼人——兩人正安靜地等待她的答覆,眼神裡既沒有畏懼,也沒有諂媚,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們的表情平靜得近乎詭異,彷彿剛才喝下那杯混著襪子的咖啡不過是喝了一杯加糖的美式,甚至還能禮貌地問一句——“林總,複試內容是什麼?”
林曉雪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她習慣了掌控,習慣了看著對方在她的逼迫下崩潰、顫抖、最終屈服。可眼前這兩人,卻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甚至比她更清楚這場遊戲的規則——這不是調教,而是交易。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她直接撥通了蘇晴的電話。電話很快接通,背景音嘈雜,隱約能聽到紙張翻動和說話的聲音。
"加兩個人去巴黎,費用從我那份里扣。"林曉雪沒有寒暄,直截了當。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什麼人?"蘇晴的聲音帶上一絲警惕。
"模特。"林曉雪的目光掃過吳絮和鍾瑾,兩人立刻挺直了背脊,眼神灼灼地盯著她手中的電話。
"資料發我,晚點再說,現在在開會。"蘇晴的回應乾脆利落,隨後便掛斷了電話。
林曉雪緩緩放下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她看到吳絮和鍾瑾的臉上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跟對了老闆。
這個認知讓林曉雪心裡泛起一絲微妙的不適。她並不想帶她們,甚至對她們毫無興趣,可某種執念卻拽住了她。
既然認下了,就得管。這個念頭在她心裡紮根,近乎病態。
吳絮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謝謝林姐!我們一定——"
"林姐"兩個字剛出口,林曉雪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吳絮的話戛然而止,她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鍾瑾的反應比她更快,幾乎是立刻打斷了她:"胡叫什麼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叫林總。"
吳絮愣了一下,隨即迅速改口:"
對不起,林總!"
林曉雪盯著她們,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林姐。
這個稱呼是禁忌,沒人有資格叫這個稱呼,包括她自己。
可她的反應速度太快,快得林曉雪連發作的機會都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冷聲道:"複試內容很簡單——從現在到從巴黎回來,如果你們有一次讓我不滿意,就算沒通過。"
吳絮和鍾瑾對視一眼,隨後堅定地點頭:"明白。"
林曉雪站起身,語氣淡漠:“我現在去旅館訂房間,你們今晚開始都住我那兒。”說完,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可還沒走出兩步,鍾瑾已經搶先一步拎起了她的行李箱,動作自然得彷彿這本就是她的職責。吳絮則從包裡抽出一把淺色碎花陽傘,"啪"地一聲撐開,快步跟上林曉雪,將傘面穩穩地遮在她的頭頂。
七月底的北京午後,陽光毒辣得能灼傷皮膚。吳絮自己完全暴露在烈日下,卻將傘的角度調整得恰到好處,確保沒有一絲陽光能漏到林曉雪身上。
林曉雪腳步一頓。她緩緩轉頭,看著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的兩人——一個替她拉行李箱,一個替她撐傘,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活像舊時代裡跟著大小姐出門的兩個丫鬟。
某種熟悉的掌控感湧上心頭,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煩躁。她忽然轉身面對她們,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聽著,你們只是在參加複試,不是我的跟班。"
吳絮和鍾瑾愣了一下,顯然沒明白她的意思。
林曉雪的眼神冷得嚇人:"你們不是跟班。"
吳絮和鍾瑾對視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但還是乾脆地點頭:“明白。”
工作室的燈光冷白刺眼,將蘇晴手中的資料照得纖毫畢現。她盯著那兩張模特卡,指尖無意識地在紙面上輕輕摩挲。
吳絮,170cm,三圍82-60-86。
鍾瑾,170.5cm,三圍84-59-88。
照片上的兩人美得各有千秋——吳絮溫婉如江南水墨,鍾瑾冷豔似北國霜雪。可那個數字卻像一道醒目的紅叉,狠狠劃在蘇晴的視網膜上。
"可惜了。"
周慕雲的聲音突然從身側傳來,驚得蘇晴差點摔了文件夾。
"她們兩個我知道",他淡淡道,"身高是硬傷。"
蘇晴抿了抿唇,沒有立即回應。
周慕雲繼續道:"她們走不了高端秀場,低端秀場的報酬又養不活一個團隊。至於商業代言,你該知道培養一個170cm的模特需要多少資源投入。"
"代言要砸錢造勢,雜誌要人脈置換,最後收益可能還比不上一個180cm的新人走兩場秀。"
"你不該犯這種錯誤。"周慕雲忽然抬眸,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嚴厲,"模特的商業價值要全面評估,尤其是,"他頓了頓,"對於有理想和目標的人。"
蘇晴低下頭,她總不能說,因為林曉雪喜歡。
這個理由荒唐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說出口的瞬間,周慕雲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林曉雪任性妄為?會不會影響他對整個團隊的評估?
蘇晴輕輕吸了口氣:“您說的對,是我考慮不周。”
打樣室裡,縫紉機的嗡鳴聲此起彼伏。姚莉莉趴在人臺旁,鼻尖幾乎要貼到正在調整的立體剪裁裙襬上。
她突然舉起炭筆在空中畫了道弧線:"老師!如果我把公主線從這裡移到臀圍線下2cm
,是不是能強化行走時的面料波動?就像……"她手指翻飛模擬裙襬起伏,"就像被風吹皺的湖面!"
正在給刺繡樣本調色的設計師抬起頭,摘下一枚珠針遞給姚莉莉,"試試看,但要注意斜絲裁剪的拉伸率。"
姚莉莉接過珠針時,發現自己的指尖在發抖。不是緊張,而是某種近乎戰慄的興奮。
"對了老師,"她突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巴黎秀場用的真絲緞,預縮處理是用蒸汽還是冷水浸泡?"
"看產地。"設計師頭也不抬,"意大利的用蒸汽,蘇州的必須冷水。"
"還有這個!"她突然翻開素描本,指著一處結構圖,"我想在袖籠這裡加入隱藏式省道,這樣模特抬手時……"
酒店套房的窗簾半敞著,暮色像融化的鐵水般漫過羊毛地毯。林曉雪赤腳踩在兩張繃緊的脖頸上,足底能清晰地感受到喉結隨著吞嚥動作產生的細微顫動。
吳絮和鍾瑾以標準的跪姿撐在窗邊扶手椅上,脖頸懸空承託著她的全部重量,後頸肌肉因長時間維持這個反人體工學的姿勢而微微抽搐。
她們的臉距離地毯只有十公分,卻始終保持著那個令人窒息的懸停狀態——因為林曉雪命令她們的頭不許貼地。
香菸在指間靜靜燃燒,積攢的菸灰彎成危險的弧度。林曉雪望著窗外車流,忽然想起自己曾為了那2cm,付出了多大代價。
"再抬高兩公分。"她突然用菸頭虛點兩人後腦。吳絮的脊背立刻繃得更直,汗珠順著太陽穴滑到下巴。鍾瑾的呼吸聲明顯加重,但脖頸弧度依舊完美。
"後悔了嗎?"她輕輕的問。
吳絮忽然艱難的笑起來:"不後悔,跪著能到的地方,走著永遠到不了。"
夜色徹底降臨,街邊的路燈突然亮起來,驚飛了棲息在樹上的夜鳥。像四散的影子。
工作室的落地窗外,暮色漸漸沉澱成深藍。蘇晴修長的手指在筆記本電腦鍵盤上敲擊出一串急促的節奏,屏幕熒光映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間。左手邊的平板電腦上顯示著巴黎時裝週的日程安排,右手邊的文件夾裡是剛整理好的模特casting資料,每一頁都貼滿了彩色標籤。
巴黎時裝週的日程安排精確到了分鐘,包括交通路線、備用方案,甚至考慮到可能發生的罷工延誤。她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簽證材料、保險單、品牌合作意向書,每一份都用彩色標籤分類標註。
"我確實低估你了。"
蘇晴抬起頭,周慕雲正倚在她的辦公桌旁,手裡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龍井,帶著幾分欣賞打量著她。
"林曉雪有你這樣的經紀人,是她的幸運。"
"能當林曉雪的經紀人,才是我的幸運。"蘇晴把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嘴角微微上揚。
"如果沒有她,我現在應該還在學校裡,每天帶著孩子們趕場子,接一些商場開業或者車展的活。"
周慕雲輕笑一聲:"放下手頭的工作,我想和你聊聊。"
沙發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蘇晴坐下來時,才發現自己的肩膀已經僵硬得發痛。她不動聲色地轉了轉脖子。
"你怎麼評價林曉雪?"周慕雲的問題直截了當。
蘇晴的腦海中閃過導師曾經評級——"她的條件確實罕見"。但這話從自己口中說出,未免顯得太過自滿。她斟酌了一下詞句:"曉雪的天賦條件極其優秀,無論是五官比例
還是肢體表現力都——"
"不止是優秀,"周慕雲打斷她,"是罕見。"
"接近東歐模特的骨架結構,讓她在服裝選擇上幾乎沒有短板,中國人特有的甜美面孔會吸引國外鏡頭。"
他指向蘇晴電腦旁貼著的林曉雪的照片,"還有這種疏離感——不會讓她被定型為甜美的'中國娃娃',也不會淪為冷硬的'東方神秘感'標本。"
"最重要的是,她有顆大心臟。在臺上,她似乎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直白的誇獎讓蘇晴忍不住笑了:"就是矮了兩公分,要是再長高一點就完美了。"
周慕雲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他直起身子:"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即使她再長兩公分,意義也不大。"
蘇晴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是門檻,但在歐洲,模特的身高通常不會低於180cm。"周慕雲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殘酷的真相,"多兩公分少兩公分,在她們面前毫無意義。""更重要的是,歐洲品牌都有長期合作的夥伴,在選擇上,它們會優先考慮那些有多年合作履歷的面孔,各大品牌的御用模特軍團,這些人才是每季秀場的核心。""
而且,"周慕雲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歐洲對亞洲模特的隱形歧視從未消失。他們歡迎亞洲面孔,但更多是作為'異域風情'的噱頭,或是作為一場秀上的'調味劑',無論是哪個秀場,亞洲模特永遠走在第二梯隊。""她們會出現在鏡頭下,但絕不會站在鏡頭中央。"
茶杯裡的熱氣漸漸消散,茶葉沉在杯底。周慕雲直視蘇晴的眼睛:"去巴黎和成為巴黎的常客,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他的聲音突然低沉,"記住,巴黎不相信眼淚,只相信血。"
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蘇晴感到喉嚨發緊,她嚥了口唾沫,卻壓不下胸口的窒悶感。"那我們該怎麼做?"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周慕雲靠回沙發背,真皮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如果想成為鏡頭下的主角,只有一個辦法——"他的聲音像一記重錘。"
不要嘗試去遵守規則,而是要成為規則的制定者。"蘇晴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她看見周慕雲眼中閃爍的光芒——那不是建議,而是某種近乎預言的宣告。"而想要做到這一點,"他站起身,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姚莉莉和林曉雪同樣重要。"
就在這時,助理輕輕敲門:"周老師,面料商到了,在會議室等您。"周慕雲點點頭,臨走前拍了拍蘇晴的肩膀。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卻讓蘇晴感到一陣輕微的顫抖。門關上的瞬間,蘇晴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如此劇烈,幾乎要衝破胸腔。一直以來,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帶著林曉雪登上歐洲的舞臺,至於之後的事,她從未想過。而現在,周慕雲指給她的那條路,如此難以想象,卻又如此耀眼,讓她忍不住去想象那個令人激動的未來——不是作為歐洲時尚圈的"客人",而是作為"
參與者",甚至"主導者"。一個由她們制定規則的世界。這個念頭讓不禁讓她渾身戰慄。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簾在賓館房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吳絮和鍾瑾正跪坐在房間角落,小心翼翼地從行李包中取出一個迷你電飯煲——這是個只有1.5升容量的迷你款,內膽被擦得鋥亮,顯然經常使用。"紅豆還泡
嗎?"鍾瑾壓低聲音問道。"
泡過了",吳絮從另一個防水收納袋裡取出事先準備好的食材:已經浸泡過的紅豆、一小包冰糖、幾顆去核紅棗,還有用密封盒裝著的糯米。她的動作很輕,每樣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床的方向突然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兩人瞬間僵住,交換了一個眼神。林曉雪醒了。林曉雪從被窩裡支起身子,凌亂的長髮垂落在雪白的肩頭。正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鍾瑾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迅速地移動到床邊仰面躺下,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彷彿這不是一具血肉之軀,而是專門為某個時刻準備的人體踏板。下一刻,一雙白皙的腳精準地落在她的胸口。"幾點了?"
林曉雪伸了個懶腰。她漫不經心地用足尖碾了碾身下人的鎖骨,滿意地聽到一聲剋制的抽氣。吳絮早已膝行而至,雙手捧著一雙拖鞋。"還不到七點,林總。"林曉雪漫不經心地"
嗯"了一聲,然後毫無預兆地直接站了起來,全身重量驟然壓在腳下的人身上。鍾瑾的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立刻又咽了回去。林曉雪依次抬起雙腳,吳絮趁機將拖鞋套在她腳上,然後向前膝行一步,雙手撐地,脊椎彎成完美的拱橋——這個角度剛好讓她的後背與林曉雪大腿齊平。林曉雪懶洋洋地抬腿,膝蓋內側卡在吳絮的肩胛位置,整個人像騎上馬鞍般輕鬆落座。吳絮的脊柱立刻繃緊,肌肉線條在單薄的家居服下清晰可見。與此同時,鍾瑾已經迅速地移動到浴室。當吳絮馱著林曉雪爬進浴室時,吳絮正用指尖測試水溫,另一隻手託著的玻璃杯裡,牙刷已經擠好薄荷味的牙膏。林曉雪接過牙刷,漫不經心地塞進嘴裡。電動牙刷的震動聲在清晨的浴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斜倚在吳絮背上,像坐在某種人體沙發上,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鍾瑾的肩膀——後者正跪在浴缸邊,捧著熱毛巾隨時待命。"
那個電飯煲,"林曉雪含著牙刷含糊不清地問,泡沫從她嘴角溢出一點,"哪來的?""長年在外跑通告買的。"吳絮的聲音因為承重而略微發顫,"
有些拍攝地盒飯太難吃……""今天煮什麼?"林曉雪吐掉泡沫,鍾瑾立刻遞上溫水。"紅豆粥。"
鍾瑾回答,同時接過用過的牙刷,"加了紅棗和糯米。"水珠從林曉雪的下巴滴落,落在吳絮的髮梢上。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微微亮起:"我來熬。""
這怎麼行!"兩人異口同聲,"怎麼能讓您——""你們的任務更重。"
林曉雪打斷她們,嘴角勾起一個近乎溫柔的弧度,"我熬好了,你們負責喝。"電飯煲發出輕柔的"滴"聲時,紅豆的甜香已經瀰漫了整個房間。林曉雪站在桌前——這是她今天第一次自己移動位置——專注地盯著玻璃蓋下翻滾的粥。豆子已經煮得開花,糯米讓湯汁變得濃稠,紅棗的深紅色在粥裡暈染開來,像是一幅水墨畫。吳絮和鍾瑾跪在桌旁,忐忑不安的看著林曉雪的動作。"
嚐嚐。"林曉雪突然舀起一勺遞到吳絮唇邊。"好喝嗎?""好喝",吳絮的應答幾乎是條件反射,她的舌尖轉動了一下,接著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的很好喝。"林曉雪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豆沙綿密,米粒融化,紅棗和糯米中
和得恰到好處。她楞了一會,突然放鬆了肩膀,整個人倒進椅子裡,一種奇特的釋然感湧上心頭。"剛想起來,我其實做飯做的挺好的。"林曉雪突然說,目光落在遠處,"
只是太久沒做,都快忘了。"她的聲音像是喃喃自語:"最拿手的是點心,特別是櫻花酥……"這句話像滴入水面的油彩,在她眼中暈開一片朦朧的暖色。吳絮壯著膽子抬頭:"什麼時候有機會能嚐嚐您做的……""
你們不配。"林曉雪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眼神卻飄向窗外某處。這不是憤怒或輕蔑,而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能吃我做的點心的人,只有她。""……和她。"
這個意外的補充讓空氣都為之一滯。林曉雪自己似乎也愣住了,她沒有解釋那個突然加入的"她"是誰,但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發現自己的領地被人悄然入侵,卻意外地並不感到惱怒。吳絮和鍾瑾始終低著頭,不敢窺探這一刻的私密。但她們知道,自己剛剛無意中觸碰到了某個禁忌花園的邊緣,那裡有兩把鑰匙——一把屬於過去,一把正被悄悄打造。工作室的冷氣發出低沉的嗡鳴,蘇晴終於將最後一份合同掃描件發送出去,她長舒一口氣,揉了揉痠痛的脖頸。"蘇姐好!""晴姐要出去啊?""
嗯,去透口氣。"蘇晴回以微笑。路過的同事紛紛向她打招呼,雖然加入周慕雲團隊才短短一週,但蘇晴出色的工作能力和溫柔耐心的處事方式已經贏得了大家的認可。她微笑著點頭回應,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點,撥通了林曉雪的視頻通話。響了四聲後,屏幕突然亮起,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汗溼的臉。林曉雪顯然剛結束訓練,額前的碎髮黏在皮膚上,臉頰泛著運動後的潮紅。”終於有空閒了?”林曉雪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當初是誰說每晚聯繫的?結果每天就發兩條信息。”蘇晴的內疚感像潮水般湧上來:“對不起,曉雪”,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最近實在太忙了,秀場動線圖又推翻重來……”林曉雪哼了一聲,“莉莉呢?”"正要去找她。"
蘇晴沿著走廊向前走,"一起讓你看看。""你這幾天怎麼樣?""還行。"
林曉雪把手機架在某個平面上,鏡頭晃動著顯示出健身房的場景,"有她們兩個陪著我呢。"這個畫面讓她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本來是想讓林曉雪嘗試獨立生活的,現在看來,還不如當初堅持讓她住進員工宿舍。"她們……一直在你旁邊嗎?"
蘇晴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林曉雪疑惑地歪了歪頭,直接把手機轉了個方向。鏡頭掃過寬敞的健身房,定格在那兩個正在訓練的女孩身上,然後又轉回來:"怎麼了?"蘇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原本想提醒林曉雪關於周慕雲對她們身高的評價,但看到鏡頭裡那兩人專注訓練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沒什麼,"她最終只是笑了笑,"
就是隨便問問。"版房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縫紉機運轉的嗡嗡聲。蘇晴推門而入,撲面而來的是各種面料混雜的氣息——羊毛的厚重、真絲的輕盈、棉麻的清新,還有某種她說不出來的化學制劑味道。”莉莉?”蘇晴抬高聲音。”蘇姐我在這兒!”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悶
悶的像是隔著什麼。蘇晴繞過懸掛的羊絨樣品架,看到滿地狼藉的布山突然拱起一塊。姚莉莉頂著一頭亂髮鑽出來,前襟彆著二十餘種色卡,活像個人形針插。蘇晴的鏡頭差點脫手,趕緊把手機轉過去:"喏,莉莉在這。"屏幕裡的林曉雪立刻皺起眉頭,眯著眼睛湊近鏡頭:"
你在幹嘛?"姚莉莉興奮地舉起手中幾塊布料:"我在試不同面料貼在皮膚上的感覺!你們看,這種羊絨在體溫下會慢慢變軟,而這種混紡的……""
停!莉莉。"蘇晴趕緊打斷她,"我沒這麼多時間,這太嗆了,我不打擾你了,繼續研究吧。"
她趕緊退出版房,輕輕帶上門,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莉莉可算找到自己喜歡的地方了。"屏幕裡的林曉雪眼神也柔和了許多。"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林曉雪突然問道,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蘇晴的心像被細針紮了一下:"不是說好住宿舍直到……"她看著屏幕裡林曉雪閃爍的眼神,"怎麼了?""她們兩個……準備熬些粥。"
她停頓了一下,"山藥排骨粥,想叫你和莉莉回來喝。"蘇晴的心軟得一塌糊塗,這個敢暢想要成為規則制定者的女人,此刻卻連一句"我也想你"都說不出口。"
是不是無聊了?"蘇晴輕聲問。林曉雪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輕輕"嗯"了一聲。這個簡單的音節裡包含的孤獨感,讓蘇晴恨不得立刻穿過屏幕去擁抱她。"再堅持一下,好不好?"
蘇晴柔聲安慰,"簽證很快就能下來了……"掛斷視頻後,蘇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微微發紅的眼眶。健身房裡,林曉雪正把高跟鞋踩得震天響,像是要把某種情緒踩碎。吳絮和鍾瑾識趣地退到角落,看著她一遍又一遍地走著臺步。身影如同繃緊的弓,每一次落步都像要把地板踏穿。訓練室的燈光依然亮如白晝,將林曉雪的身影投在鏡牆上,拉出一道修長的黑影。她靠著牆坐在地上,兩條腿筆直地向前伸展,腳踝微微內扣,形成一個完美的內八字——這是模特訓練多年才能養成的本能姿態,即便在疲憊時,身體依然保持著優雅的線條。露出大腿內側因長期訓練形成的緊實肌肉線條。鎖骨凹陷處積著一汪汗水,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像盛在白玉盞裡的露珠。吳絮和鍾瑾站在三步之外,像兩隻誤入猛獸領地的羚羊。訓練結束過了十分鐘了,那個剛剛用鞋跟把地板踏出戰鼓聲的女人卻一動不動。林曉雪眼皮都沒抬,"
腳麻了。"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這不是什麼值得遮掩的事。鍾瑾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任誰像剛才那樣用近乎自虐的力度跺地,腳不麻才是奇蹟。兩人無聲地跪坐下來,吳絮捧起林曉雪的右腳,鍾瑾則托住左腳。掌心裡這隻腳纖長優美,足弓高得驚人,腳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薄皮膚下若隱若現。拇指剛按上足心,林曉雪就猛地抽了口氣:"別碰!"她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冷冽,反而帶著一絲罕見的狼狽。"
不是疼,是麻,一碰更難受。"鍾瑾立刻鬆開手,她看著林曉雪因強忍不適而咬緊的下唇,回想著剛才那場顛覆她認知的訓練。那些本該精準落在節拍上的步伐,因為過度發力而變得凌亂不堪。可詭異的是,即便步伐已經亂成這樣,她的上半
身卻穩得可怕。腰肢的擺動精準得如同機械,身體的韻律彷彿一座精密的鐘擺。最驚人的是她的眼神:風暴般的怒火在瞳孔裡翻湧,可當鏡頭般掃過虛空時,傳遞出的卻是冰原般的疏離感。這場訓練讓她們第一次直觀地意識到,那場震驚業界的十二連換,不是運氣,而是絕對的實力碾壓。當其他模特還在為保持平衡苦惱時,這具身體已經將重心控制變成了本能。這具身體裡藏著兩套操作系統:一套負責校準肉身,一套負責燃燒靈魂。林曉雪向後仰頭,後腦勺抵在鏡面上,閉眼深呼吸。”你們”,她突然開口,“學過法語嗎?”吳絮正用毛巾輕輕擦拭林曉雪腳背上的汗水,聞言手指一頓。她和鍾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尷尬。”這兩年斷斷續續學過。”吳絮斟酌著詞句,指尖無意識地卷著毛巾邊緣,“但不是很系統,現在大概,水平。”水平。"
鍾瑾乾脆地接上,"沒下苦功。"
林曉雪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林曉雪重複著,嘴角彎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隨隨便便學了兩年就,學得不錯嘛。”
空氣驟然降至冰點。吳絮和鍾瑾的脊背瞬間繃直,跪姿變成標準的九十度。明明訓練室的暖氣開得很足,汗水也還在不斷滲出毛孔,可一股寒氣卻順著林曉雪的視線爬滿她們全身。那目光像手術刀,剝開皮囊直刺骨髓。
她們這才驚覺,平日林曉雪對她們展露的所謂“壓迫感”,不過是懶洋洋曬太陽的獅子偶爾甩甩尾巴。
鍾瑾的餘光瞥見鏡中的自己:髮絲黏在慘白的臉頰上,嘴唇因為缺氧微微發紫。而林曉雪——她像一尊冰雕的神像,連睫毛結的汗珠都透著寒意。
訓練室的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冷氣裹挾著汗水的鹹澀在空氣中緩緩流動。林曉雪背靠鏡牆坐著,雙腿舒展,足尖微微勾起。頂燈的光線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冷硬的銀邊。她的目光落在面前跪著的兩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像是猛獸打量著掌中的獵物。
“表演過法語節目嗎?”她的聲音輕飄飄的:“才藝展示上應該有吧”。
吳絮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和鍾瑾對視一眼,兩人眼中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光亮,那是被深埋的驕傲在瞬間破土而出。
吳絮的眼睛倏然亮起:“畢業晚會!我們表演了法語朗誦!”她下意識挺直脊背,彷彿又站在了那個舞臺追光燈下。
鍾瑾的唇角也罕見地揚起一絲弧度,汗珠滴落在地板:“馬丁路德的‘我有一個夢想’。”
林曉雪的指尖在膝頭輕輕一點。她捕捉到了,兩人瞳孔裡迸發的光彩,像黑絲絨上突然滾落的鑽石。那是被夢想淬鍊過的火焰,純淨得讓她胸口發癢。
“看來這段回憶對你們很寶貴。”她慢條斯理地說道,但尾音微微上揚。
“是燈塔。”鍾瑾的聲音輕得像嘆息,“照亮過很多……走不下去的夜路。”
林曉雪嘴角的笑意更深,卻也更冷。
“既然跟了我,”她突然開口,“自然就該把最寶貴的東西獻給我,不如……就把這段回憶獻給我吧。”
兩人一愣,顯然沒明白她的意思。
林曉雪翹起嘴角,眼底閃過一絲惡劣的笑意。她緩緩抬起右腳,足尖輕輕點在吳絮的唇上。
“含住。”
空氣凝固了一瞬,兩人再次對視。
鍾瑾的瞳孔微微擴大,吳絮的呼吸停滯了半拍。最終,她們像兩株被風壓彎的蘆葦,緩緩伏下身去。
林曉雪滿意地看著兩顆頭顱低垂到比自己更低的位置。她舒展雙腿,足尖懸在兩人唇邊。
"儘可能深。"她輕聲命令。
吳絮先張開嘴。溼熱的口腔包裹住林曉雪左腳拇指的瞬間,濃烈的鹹澀味炸開在舌尖。汗液混著微塵的味道像生鏽的鐵,順著喉管滑下去。她本能地乾嘔,卻被那隻腳更重地壓住舌根。
“再深一點。”
鹹澀的汗液在味蕾上炸開。那味道讓她想起第一次走秀時淌進嘴角的淚水——同樣鹹,同樣燙。她強迫自己繼續向前,直到足跟抵住喉頭,鼻尖碰到冰涼的腳踝骨。
另一側,鍾瑾正對抗著更強烈的生理反應。林曉雪的右腳帶著運動後的高熱,像塊燒紅的烙鐵塞進她嘴裡。足弓的弧度死死頂住上顎,迫使她仰起頭才能容納。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混著鹹汗流向下巴。
最煎熬的是氣味——並非惡臭,而是某種極具侵略性的體味,如同野獸標記領地般霸道地侵佔她的嗅覺神經。
林曉雪滿足地喟嘆一聲。看著兩個漂亮的頭顱跪趴著含住她的腳,頭顱低垂得連發旋都清晰可見。
"開始表演吧。"她的聲音帶著饜足的慵懶,腳掌在溼熱的口腔裡碾磨了一下,滿意地聽到兩聲壓抑的悶哼,“《我有一個夢想》。"吳絮的牙齒開始打顫,她的口腔被林曉雪的腳填滿,舌尖被迫貼著對方的足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氣息。她試著調整呼吸,但鼻腔和口腔都被佔據,空氣變得稀薄起來……"(我有一個夢想)聲帶震動通過溼潤的口腔壁傳導,在林曉雪的足底激起細微的麻癢。
她愜意地閉上眼睛,後腦抵著冰涼的鏡面。兩人的舌頭因發音需要而不停翻卷,舌尖掃過她敏感的足弓時,帶起一陣電流般的快感。dour……"(終有一天……)這種按摩方式確實精妙。聲波的震動透過溼潤的黏膜傳遞,既不會像手指按壓那樣引發惱人的痠麻,又能均勻覆蓋整個足底。專業模特的發音訓練造就了她們異常靈活的舌肌,此刻每一次捲舌音都像一把柔軟的刷子,精準刷過她腳掌上最疲憊的肌群。one……"(在佐治亞的紅山上……)吳絮的聲音從鼻腔裡擠出來,悶悶的,帶著溼潤的共鳴。
她的舌尖被迫抵在林曉雪的足弓處,隨著法語單詞的爆破音而微微彈動,像一把柔軟的刷子,輕輕刮蹭著敏感的皮膚。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在口腔與腳掌之間形成一層黏滑的薄膜,隨著每一次音節轉換而發出細微的"咕啾"聲。les……"(奴隸的兒子們……)鍾瑾的喉嚨深處傳來壓抑的吞嚥聲。她的下巴被迫張開到極限,牙齒小心地懸在林曉雪的腳踝上方,生怕一個不慎就會咬到那白皙的皮膚。法語單詞在她腫脹的舌面上翻滾,舌尖被迫向上捲起,輕輕掃過林曉雪的腳趾縫——那裡還殘留著訓練後的鹹澀汗珠,此刻正被蠕動的舌面一點點刮淨。prietress enclaves……"
(奴隸主的兒子們……)汗水與唾液混合成透明的溪流,順著兩人繃緊的下頜滴落。林曉雪舒適地喟嘆一聲,舌面擦過腳心最怕癢的凹槽;而源源不斷分泌的溫熱唾液,正溫柔地衝刷掉運動後
殘留的鹹澀汗液。更精妙的是聲音的頻率。法語特有的鼻腔共鳴在密閉的口腔空間裡放大像無數只微小的手,同時按摩著腳底的每一寸肌膚。
不同於手指按壓的鈍痛,這種震顫更加均勻、綿密,彷彿將她的雙腳浸泡在溫泉裡,水波輕柔地衝刷著每一道紋路。
à la table DE la fraternity."(將能同席而坐,親如手足。)鍾瑾的脊柱彎成痛苦的型,膝蓋早已失去知覺。林曉雪的右腳塞滿了她整個口腔,足跟抵著懸雍垂,每一次吞嚥反射都會引發可怕的乾嘔。為防牙齒碰到對方皮膚,她必須將下頜張到極限,這個姿勢讓顳頜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法語單詞被迫從鼻腔擠出,帶著黏膩的鼻音……Somme……frees……"(攜手如兄弟)吳絮的眼淚終於砸在地板上。不僅僅是因為這屈辱的姿勢,而是她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開始習慣這種侍奉。當林曉雪的足跟壓住她舌根時,她的聲帶居然能自動調整震動頻率,產生最令對方舒適的低頻共振。
“Bette nation SE leverage……”(這個國家將會崛起……)每一次被迫的發音都在重寫記憶。鍾瑾的視線模糊了,她看到晚會禮服上的亮片變成了訓練室頂燈的眩光,聽到掌聲化作自己喉嚨裡哽咽的咕嚕聲。法語不再關聯著香榭麗舍大街的陽光,而是變成口腔裡鹹澀的汗味,變成足底粗糙的繭皮,變成喉頭無法吞嚥的黏液。
“Nous herons lib res UN dour”(我們終將自由)當最後一個音節顫抖著消失在潮溼的口腔中,訓練室陷入死寂。林曉雪終於睜開眼,腳趾惡作劇般地在兩人舌面上颳了一下。
"再來一遍。"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這次,我要聽到你們對自由真正的理解。"
訓練室的頂燈在汗溼的木地板上蒸騰起氤氳的水汽。林曉雪靠在牆邊,垂眸看著她們,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像是在打拍子。她的腳已經不再發麻,但仍舊沒有叫停。她享受著這一刻——看著她們的聲音逐漸嘶啞,看著她們的嘴唇因長時間的機械重複而乾裂,看著她們的眼神從最初的困惑到痛苦,再到麻木。
麻痺的刺痛感已如退潮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深邃的空洞——彷彿神經末梢在漫長的電流灼燒後,終於熔斷成灰燼。
“夠了。”
吳絮和鍾瑾的身體同時一顫,像是被突然解除了某種無形的禁錮。
吳絮先抬起頭,頸椎骨節發出艱澀的“咔噠”聲。長時間維持的跪姿讓小腿如同灌滿鉛汞。當她試圖撐起身體時,肘關節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更糟的是口腔:下頜骨因持續張大而脫臼般痠痛,舌根被反覆摩擦的上顎磨出血腥味,喉嚨深處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吞嚥都牽扯著火辣辣的痛楚。她抬手想揉一揉僵死的咬肌,卻發現指尖抖得握不成拳。
鍾瑾的起身更像一具提線木偶的掙扎。她的腰背弓得太久,每一節椎骨復位都伴隨著碾磨般的酸響。汗水浸透的劉海黏在額角,髮梢滴落的鹹澀液體流進眼眶,刺得她視線模糊。持續的發聲震動讓聲帶腫痛不堪,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細小的玻璃碴。
"現在,"林曉雪的聲
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再回憶一下你們畢業晚會上的表演。"
吳絮和鍾瑾茫然地對視一眼,努力在混沌的大腦中搜尋那段記憶。那本該是她們人生中最閃耀的時刻——聚光燈下,身著華服的她們在舞臺上綻放光芒,臺下掌聲雷動,導師們讚許的目光,同學們羨慕的眼神。那是她們最接近夢想的瞬間,是支撐她們熬過無數個卑微面試的精神支柱。
但此刻,當她們閉上眼睛,那些美好的畫面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霧氣,怎麼也無法清晰地浮現。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鮮明、更加灼熱的記憶。
聚光燈變成了訓練室刺眼的頂燈;掌聲變成了林曉雪冷淡的命令;飛揚的裙襬變成了跪伏在地的卑微姿態;謝幕時的驕傲變成了腳底傳來的、揮之不去的鹹澀汗味。
下頜骨幾乎脫臼的劇痛。無法合攏的嘴唇,乾涸的喉嚨……
以及鏡中倒映出的、卑微如螻蟻的自己。
林曉雪看著她們恍惚的神情,終於滿意地笑了。
“這件禮物不錯,我收下了。”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們,語氣裡帶著罕見的愉悅,“你們終於變得有點用了。”
她的腳尖輕輕點了點鐘瑾的手腕,像是某種嘉獎。
“法語還要繼續練,”她漫不經心地補充,“有些發音還不準。”
說完,她轉身離開,訓練室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留下兩人跪在原地,像是兩尊被抽空靈魂的雕塑。
第二章 巴黎七日
蘇晴站在傳真機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睛死死盯著機器出口。隨著一陣機械運轉的嗡鳴,最後一張帶有法國領事館鋼印的簽證文件終於滑了出來。墨跡還帶著微微的溼氣,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撥通了林曉雪的電話。
“簽證下來了。”蘇晴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欣喜,“明天上午十點,工作室門口集合。”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傳來一聲淡淡的"嗯"。
蘇晴眨了眨眼,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林曉雪已經忍耐了那麼久,至少該冷笑著說一句"終於捨得辦好了?"。
“那你們今晚回來嗎?”林曉雪突然問,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微妙的期待。
“回不去,”蘇晴輕聲回答,“莉莉這邊快忙翻天了,我一會還得過去幫她。”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早點休息,明天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知道了。"林曉雪最終只回了這三個字。
掛斷電話,蘇晴長舒一口氣。林曉雪的狀態似乎比之前穩定了許多,語氣裡少了那股壓抑的躁鬱,甚至能聽出一絲平靜。或許,那兩個人真的幫到她了?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悄然浮現——要不,就把她們留下吧。
工作室的樣衣間此刻像被颶風席捲過的戰場。
“編號的箱子,燻蒸證明貼了嗎?”
“在這裡!”姚莉莉從滿地文件裡抽出一張紙,油墨蹭花了她的顴骨。她踮腳把證明塞進箱側透明袋。
空氣中飄浮著防塵套的塑料味和淡淡的樟腦丸氣息。姚莉莉抹了把額頭的汗水,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角落裡堆積的一個個黑色防塵箱上。
姚莉莉不自覺地勾起嘴角,連日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
賓館的套房裡,電視的聲音已經調至靜默,只剩下畫面在無聲閃爍。林曉雪翹著腿坐在單人沙發上,手機隨意地丟在床上。她
的目光落在跪坐在面前的兩人身上——吳絮和鍾瑾,背脊挺直,雙手規矩地搭在膝頭,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
兩人的眼眶微微泛紅,睫毛還帶著未乾的溼意,顯然剛哭過。但此刻,她們的表情已經恢復平靜。
林曉雪歪了歪頭,玩味地打量著她們:“還有什麼寶貴的東西嗎?”
"剛從學校畢業沒多久,"吳絮輕聲回答,"沒什麼寶貴的東西了。"
鍾瑾接上她的話:"但這次去巴黎,肯定會留下寶貴的記憶。"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讀一份商業合同,"到時候就把那個獻給您吧。"
林曉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她喜歡看獵物掙扎,喜歡聽她們崩潰的啜泣,喜歡感受那種從抗拒到屈服的過程。可眼前這兩個人,卻像是早已簽好了賣身契,連靈魂都提前交割完畢。
"還是不喜歡她們。"林曉雪在心裡冷冷地想。
明天,當飛機衝上雲霄,她們的人生將駛向一個全新的世界——那裡有臺的聚光燈,有挑剔的時尚主編,有不留情面的競爭與無法預知的未來。
而此刻,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她們各自懷揣著不同的心事,等待曙光的降臨。
八月的晨光透過車窗灑落,機場高速兩側的銀杏樹在風中搖曳,葉片邊緣已泛起初秋的淡金色。林曉雪靠在商務車最後一排的真皮座椅上,指尖不耐煩地敲擊著中央扶手。車內冷氣開得很足,卻壓不下她眉宇間那股躁意。
前排坐著工作室的宣傳助理和造型師,正低頭核對流程表;過道另一側是兩位新招的實習生,正小聲討論著巴黎的天氣。而蘇晴和姚莉莉——本該坐在她身邊的人,此刻卻在另一輛車上,和周慕雲的核心團隊在一起。
"帶吃的了嗎?"林曉雪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車內瞬間安靜了半秒。
吳絮迅速掏出兩包迷你裝蘇打餅乾:"只有這個。"塑料包裝在她掌心發出輕微的脆響。
林曉雪盯著那兩包寒酸的餅乾看了三秒:"靠邊停車。"
"啊?"司機嚇了一跳,"這裡是高速。"
"我說,"林曉雪一字一頓,"靠、邊、停、車。"
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刺耳地響起。車子歪歪扭扭地停在了應急車道上。後車瘋狂按著喇叭呼嘯而過,帶起的氣流震得車身微微晃動。
"去,"林曉雪指了指路邊的便利超市,"買切片面包和火腿,要那種即食的。"
吳絮和鍾瑾幾乎是逃也似地衝下了車。五分鐘後,她們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手裡提著印有超市logo的塑料袋。吳絮小心翼翼地把東西遞到林曉雪面前:"買好了。"
鍾瑾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林總,這段時間是不是應該控制一下飲食?"
林曉雪輕笑一聲,突然蹬掉左腳上的鞋子——那是一雙黑色漆皮樂福鞋,兩人擦的很乾淨,光面皮革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鞋底乾淨得像是從未沾過地。她將鞋子放在座位上,慢條斯理地撕開面包包裝袋。
"我不吃。"她抽出一片面包,輕輕墊進鞋底,"是做給你們吃的。"
兩人的呼吸驟然停滯。
"喜歡夾什麼?"林曉雪的語氣輕鬆得彷彿真的在詢問早餐偏好。"餅乾還是火腿?"
機場航站樓的穹頂高得令人眩暈,鋼骨結構在晨光中投下交錯的陰影,如同巨獸的肋骨。
蘇晴盯著那張薄薄的登機牌,、、——三個
連號座位被周慕雲團隊佔據,而林曉雪的名字孤懸在機尾的。
更糟的是,周慕雲五分鐘前特意在值機櫃臺前停下,用手指敲了敲名單:"座位按部門固定,任何人不得私下調換。"說這話時,鏡片後的目光精準地釘在她身上,顯然這話是說給她聽的。
身後傳來聲響,節奏又快又重,像是要把地面踏出裂痕。蘇晴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那種帶著壓抑怒意的腳步聲,五年來她聽過太多次。
"曉雪,"她轉身時差點撞上來人,林曉雪站得極近,鼻尖幾乎要貼上她的額頭。黑色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角。
"你這次是把自己也一塊賣了嗎?!"
她當然明白周慕雲的用意——這位老師總想方設法要讓林曉雪學會獨立。但看著眼前這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你怎麼能這樣"氣息的身影,蘇晴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曉雪,"蘇晴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小朋友,"座位已經安排好了,我們都在這架飛機上呢,你睡一覺就到了……"
沒有反應。
廣播突然響起登機通知,人群如潮水般向廊橋湧動。
"等時裝週結束,"她急中生智:"我們晚走幾天!我們去逛街,我給你拍街拍,好不好……"
依然沒有反應。
"我們去吃香榭麗舍的栗子蛋糕,"蘇晴幾乎在哀求,"再放縱一次……"
"別忘了你答應的。"林曉雪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但蘇晴知道,這已經是妥協的信號。
波音777的機艙裡瀰漫著橙花精油的味道。蘇晴幾乎是癱在座位上,舷窗外,地勤人員正像螞蟻般忙碌地裝卸行李,推車上的行李箱反射著刺目的陽光。
"放鬆點,"鄰座的公關總監遞來熱毛巾,"時裝週還沒開始呢。"
蘇晴勉強扯了扯嘴角。她現在哪還顧得上擔心時裝週,滿腦子都是降落後的安排——巴黎的酒店預訂郵件明晃晃寫著:工作團隊和模特組分住兩家酒店。
她太瞭解林曉雪了,她可以接受等待,也可以接受忍耐,甚至能冷笑著吞下所有冷眼和嘲笑,但她無法接受背叛,尤其當背叛者戴著"為你好"的面具。
十小時飛行後,當林曉雪發現連酒店都要分開,當她感覺自己被欺騙被隱瞞時,自己要跳的恐怕就不是珠江而是塞納河了。
經濟艙中排,姚莉莉把自己縮成一團。她特意選了靠中間的位置,讓同事壯實的身軀成為隔絕視線的屏障。
"聰明,"另一位同事湊過來小聲吐槽,"還知道找掩體。"
姚莉莉尷尬的笑了笑,把自己更深地埋進座椅,決心把裝死進行到底——自己一定要活著到巴黎,反正天塌下來,總有蘇姐頂著。
引擎聲在機艙內形成一種恆定的白噪音,像某種巨獸的呼吸。機艙裡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漸漸趨於平穩,偶爾夾雜著幾聲輕咳和翻動毯子的窸窣聲。
林曉雪靠在座椅上,舷窗外是流動的雲海,陽光透過雲層折射出刺眼的白光,飛行地圖顯示他們已經掠過蒙古高原。
吳絮和鍾瑾像兩尊沉默的雕塑。自從飛機起飛後,她們就保持著這種緊繃的姿態,彷彿隨時準備應對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林曉雪餘光掃過她們緊繃的下頜線,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從北京起飛已經兩小時了,這兩人的視線始終不敢往她腳上瞟。這兩個人現在滿腦子大概都在想著鞋裡
的"早餐"。
“林總,”吳絮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像試探冰面厚度的樹枝,“要不我們湊錢給您升艙?”
林曉雪的眼神瞬間冷下來。
“還嫌我離得不夠遠是吧?”林曉雪冷笑。
吳絮瞬間噤聲,像被掐住脖子的天鵝。她這才明白,林曉雪在意的不是經濟艙的狹窄座位,而是別的東西。
"該吃早飯了。"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兩人頭上。
林曉雪滿意地看著她們的反應,慢條斯理地翹起腿,吳絮顫抖的手指解開安全帶,緩緩蹲跪在狹窄的過道上。她的動作很輕,生怕驚動其他乘客。
她輕輕托起林曉雪的左腳。黑色樂福鞋的皮革在機艙燈光下泛著啞光,鞋口微微敞開,隱約可見裡面被壓扁的食物輪廓。她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將鞋子脫下後,又轉向右腳。
當鞋被脫下時,一股混合著皮革、汗水和食物氣息的古怪味道飄散開來。鞋墊上的"早餐"已經面目全非。
全麥麵包被踩踏得完全貼合了鞋底的形狀,邊緣沾著黑色的皮革染色;餅乾碎屑與細小的灰塵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糊狀物。幾粒芝麻陷在鞋紋的縫隙裡,像被困在迷宮中的螻蟻。
鍾瑾接過其中一隻鞋,兩人捧著這特殊的"餐盤",微微側身,試圖用身體擋住可能投來的視線。
"等等。"
林曉雪的聲音讓兩人的動作瞬間凝固。
林曉雪清楚地看到兩人眼中閃過的絕望。那種混合著屈辱、恐懼和不甘的複雜情緒,讓林曉雪的心跳微微加速。她調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欣賞著這場表演。
"先猜個拳。"
"輸的那個,"她慢條斯理地補充,聲音甜得像浸了蜜的毒藥,"要站著吃。"
這個指令像一記耳光抽在兩人臉上。吳絮猛地抬頭,嘴唇顫抖得像風中落葉。鍾瑾的瞳孔劇烈收縮,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她們明白這個命令意味著什麼——在經濟艙過道上公開表演屈辱,要在所有人面前,徹底放棄最後一絲尊嚴。
林曉雪舒服地陷進座椅裡,她太瞭解這種遊戲的精髓了:當兩個人被逼到絕境時,所謂的忠誠往往是最先被捨棄的東西。她期待著看她們互相推諉,或者更美妙些——為了自保而主動將對方推入火坑。
吳絮的瞳孔劇烈收縮,她看向鍾瑾,對方臉上同樣血色盡褪。
鍾瑾先伸出手,拳頭微微發抖。吳絮遲了一秒才跟上,手勢在空氣中劃出虛弱的弧線。
"石頭、剪刀、布。"
吳絮輸了。
吳絮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鍾瑾盯著自己的手,像是無法相信這個結果。機艙的燈光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眼,照得兩人臉上的細汗閃閃發亮。
林曉雪調整坐姿,手肘撐在扶手上支著下頜,像鑑賞歌劇的貴族,她欣賞著吳絮的臉色,嘴角勾起一抹愉悅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這個,接下來就是哀求的環節了,她會紅著眼眶搖頭,用氣音哀求"求您別在這兒",想方設法的乞求自己的憐憫,直到絕望的放棄掙扎,最後在崩潰中將尊嚴雙手獻上。
然而下一秒,鍾瑾輕輕按住吳絮的肩膀,從她手中拿過那隻鞋。
"我替她吃。"
鍾瑾橫跨半步,徹底擋住吳絮。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只有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彷彿即便此刻所有人回頭,即便明天流言傳遍整個圈子,她
也會面不改色地將那堆沾著皮革味的麵包嚥下去。
"我吃雙份。"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林曉雪心上。她感到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崩潰,是哀求,是看著兩人之間的羈絆在自己的玩弄下分崩離析。
但眼前這一幕,這種該死的、令人窒息的忠誠,讓她想起了太多不願回憶的往事。
"夠了!坐下!"
林曉雪拉下遮光板,將自己徹底埋進陰影裡。她閉上眼睛,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我困了,"她轉向舷窗,把毯子蒙在頭上,"隨便你們怎麼吃。"
鍾瑾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緩緩坐回座位,和吳絮一起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吞嚥著那些被踐踏過的食物。每一次咀嚼都像是酷刑,食物的味道混合著皮革和灰塵的怪異氣息,讓她們胃部一陣陣抽搐。
機艙的噪音重新湧入耳膜。林曉雪感覺到身旁的動靜,輕微的咀嚼聲像針一樣刺著她的神經。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兩個女孩始終無法帶給她滿足感,她們確實盡心侍奉,確實言聽計從,她們可以跪著為她繫鞋帶,可以喝下混著襪子的咖啡。
但吳絮和鍾瑾之間存在著一個她永遠無法介入的領域。始終將最珍貴的那部分情感留給彼此。當危機來臨時,她們會毫不猶豫地擋在彼此面前。沒有哀求,沒有背叛,只有某種她曾在許久以前見過的孤勇。
就像……
就像當年林小夏擋在她面前那樣。
林曉雪的身體微微顫抖,她死死咬著嘴唇,雙手用力按著胸口,可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三萬英尺的高空上,林曉雪第一次品嚐到權力帶來的空虛。
三萬英尺的高空上,有人分食恥辱如同聖餐。
巴黎的凌晨帶著潮溼的涼意,戴高樂機場浸泡在鋼藍色的霧氣裡。跑道指示燈像散落的紅寶石,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尚未甦醒,只有埃菲爾鐵塔的頂端亮著一小簇金芒,如同插在灰色天鵝絨上的火柴梗。
林曉雪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鼻腔裡充斥著航油與咖啡的混合氣味——這是巴黎給她的第一個擁抱,冰冷而疲倦。
“累不累?”蘇晴的聲音裹著毛毯般的暖意貼過來,手指自然地搭上她的行李箱拉桿,“託運的行李走特殊通道,周老師打過招呼了……”
林曉雪任由她接過箱子,十小時飛行中,這人至少五次來給她蓋毯子、遞溫水,像照顧易碎品般小心翼翼。熟悉的溫柔織成一張網,終於將她在三萬英尺高空碎裂的情緒勉強縫合。
"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蘇晴從隨身包裡變出牛皮紙袋,黃油香氣混著機場特有的消毒水味彌散開。
林曉雪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酥皮碎屑落在蘇晴掌心。暖黃燈光下,她繃了十小時的肩頸終於鬆弛下來——直到蘇晴的指尖突然蜷縮。
"我們……"林曉雪剛開口,就被蘇晴突然的擁抱打斷。
"終於到了。"蘇晴把臉埋在她肩頭三秒,髮絲間殘留的苦橙香撲面而來。這個擁抱太用力,像是要把什麼壓回心底。當她們分開時,林曉雪發現蘇晴的嘴唇在輕微顫抖。
"曉雪,"蘇晴的聲音像蒙著霧氣的玻璃,"我和莉莉要住在聖奧諾雷街的團隊公寓,你和吳絮她們住克利翁,就在隔壁街區。"
她不敢看對方的眼睛,"步行只要十分鐘,而且克利翁有24
小時的訓練室,樓下的蒙索公園很適合晨跑……"
行李箱傳送帶的嗡鳴驟然刺耳。林曉雪盯著蘇晴腕錶錶盤的反光,那裡面映出自己瞬間結冰的臉。
“酒店費用由品牌方出。”蘇晴急忙補充,“但你和新增成員得自行安排行程,這是品牌方——”
"你又要丟下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不是丟下你,這是工作安排,"蘇晴努力保持聲音平穩,"我們好不容易來到巴黎,一切都要以……"
"周慕雲在哪?"
林曉雪的聲音很輕,卻讓蘇晴如遭雷擊。她看見那雙總是盛滿驕矜的眼睛裡,正翻湧著她熟悉的黑潮。沒等蘇晴反應,林曉雪已經大步走向行李轉盤——周慕雲正在那裡和助理核對託運清單。
“曉雪!”蘇晴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求你了,"她聲音發抖,"再忍一忍,好不好?""住同一家酒店。"
林曉雪甩開她的手,"費用我出。""你在胡說什麼!"蘇晴的聲音終於染上焦躁:"
你這樣不服從品牌方安排,會影響它們對你的評價!""那就讓他們換人。"這句話輕飄飄落地時,蘇晴腦中某根弦"錚"地斷了。"
要麼一起住,"林曉雪轉身直視她,"要麼我現在買機票回去。""你以為巴黎是什麼地方?!"
蘇晴的厲喝驚醒了旁邊打盹的旅客。林曉雪瞳孔驟縮,像被迎面扇了一耳光。吳絮和鍾瑾僵立在五步之外,像兩尊被速凍的雕像。積壓許久的疲憊、焦慮和委屈,此刻全都化作岩漿噴湧而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蘇晴的手指在發抖,她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機場炸開,連遠處正在搬運箱子的地勤都抬頭張望,"
之前我是怎麼說的?誰會要一個連基本情緒都控制不了的模特?!"航站樓穹頂的電子屏突然切換成香奈兒早春廣告,模特修長的腿從屏幕底端掃過。周慕雲的視線穿透人群落在她們身上,助理低聲請示是否干預,他只是擺了擺手。"
我們拼了命才走到這裡!而你居然要為了住哪家酒店放棄?你當這是什麼?小學生春遊嗎?
"林曉雪猛地後退半步,像是被燙傷了。蘇晴從來沒用這種眼神看過她——那裡面有憤怒,有失望,但最刺痛人的是深不見底的疲憊。”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蘇晴的指尖戳向她心口,精心打理的盤發散落幾縷,“巴黎不相信眼淚,可你連血都懶得流!”航站樓的廣播響起,法語播報聲在兩人之間築起一道無形的牆。蘇晴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慌亂地伸手想拉住林曉雪,卻被對方躲開。"車到了,該走了。"周慕雲的助理適時出現,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蘇晴站在車隊旁,凌晨的風鑽進她的袖管。她看著林曉雪最終鑽進車裡的背影,那截露在的脖頸蒼白得像瓷器。"
拜託了。"她對吳絮和鍾瑾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藥在行李箱夾層,白色藥盒早晚各一次,藍色……""藍色在情緒波動時含服,不能吞嚥。"
鍾瑾接話,聲音平靜得像在背誦化學公式,"避免與葡萄柚汁同服。"吳絮補充:"我們帶了電飯煲,可以熬粥。"
蘇晴怔了怔,意識到這兩個女孩遠比她想象的更瞭解林曉雪。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疲憊地點點頭:"拜託了。"車門關
上的悶響讓蘇晴的心臟狠狠一顫。她看著車窗內林曉雪模糊的側臉,那個總是昂著頭的女孩此刻肩膀微微佝僂,像是承受著無形的重量。車窗外的景色流動起來。巴黎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清晰。奧斯曼建築灰藍色的屋頂,塞納河上早班遊船的燈光,還有蒙馬特高地那一片朦朧的白色——像一塊被隨手丟棄的婚紗頭紗。"上午9點,全體造型師在麗茲酒店集合,中午13點《Vogue》法國版專訪,問題清單已翻譯成中文。
下午14點準備面試場地……"助理正在副駕駛宣讀行程,蘇晴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的視線落在車窗外的巴黎街景。瑪黑區的石板路被晨露浸得發亮,麵包店剛出爐的可頌在櫥窗裡堆成金字塔,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騎著自行車掠過,車筐裡的法棍像支火箭。這樣鮮活的城市,卻要用無數規則把她們割裂開來。
手機突然在掌心震動,蘇晴打開手機消息,亮起的屏幕上只有五個字。【蘇晴,我害怕】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猛地扭頭面向車窗,用牙齒狠狠咬住手背。鐵鏽味在口腔裡漫開,卻壓不住胸腔裡翻湧的酸楚。
窗外,巴黎聖母院的尖頂正掠過視線,哥特式的輪廓在淚水中扭曲變形。助理的聲音戛然而止。車內的其他人識趣地移開視線,假裝沒看見她顫抖的肩膀。巴黎的清晨泛著冷冽的灰藍色,克利翁酒店的金色大門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琥珀。
奧斯曼風格的拱形窗整齊排列,每一扇都嵌著繁複的鍛鐵花紋,晨光斜斜地穿透,在打磨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臺階上投下細密的影子。這座18世紀的宮殿式建築曾是法國王室的府邸,如今則是巴黎最頂級的奢華酒店之一。林曉雪站在鋪著紅毯的臺階上,望著遠去的車影,感覺自己像一件被遺忘的行李,孤零零地被扔在了這座浮華都市的冰冷門廊之下。沒有蘇晴溫柔的目光,沒有姚莉莉小心翼翼的關切,只有兩個剛剛認識的女孩站在她身後,像兩道陌生的影子。
一種久違的、帶著冰冷粘稠觸感的情緒,悄然順著脊椎爬升,纏繞住她的心臟。她曾以為,經歷過17歲那場足以撕裂靈魂的劇痛後,這世上再沒什麼能真正讓她害怕。可此刻,蘇晴那聲飽含失望與疲憊的厲喝,如同滾燙的烙鐵,在她堅固的心理防線上燙出了一個焦黑的洞。蘇晴——那個永遠溫柔、永遠包容、永遠是她最堅實後盾的人,竟用那樣陌生的眼神看著她,吼了她。
那聲音裡的撕裂感,比任何巴黎清晨的冷風都更刺骨。這陌生的恐懼並非來自巴黎的街道,而是源於她最依賴的堡壘竟在瞬間搖搖欲墜。蘇晴並非堅不可摧的磐石,她也會累,也會痛,也會被自己壓垮。這個認知帶來的恐慌,遠比被獨自丟在陌生城市更甚。
她剛剛只顧著發洩被“拋棄”的怨憤,卻全然忘了,這段時間對蘇晴而言,何嘗不是一場煎熬?巴黎是蘇晴為她編織的、也是蘇晴自己深藏的夢想。她比自己更緊張這場秀的成敗。
自己身邊至少還有吳絮和鍾瑾,而蘇晴呢?她要在陌生的國度處理堆積如山的繁重工作,要在嚴苛的品牌方面前為她爭取每一分可能,要在周慕雲無形的審視下證明整個團隊的潛力……重重壓力之下,她孤立無援,只能咬緊牙
關獨自支撐,還要分神安撫她這個隨時可能爆發的“病人”。
想到蘇晴在極度疲憊下還要強打精神來哄她,林曉雪的心口一陣尖銳的刺痛,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道歉?是的,必須道歉。可道歉之後呢?像往常一樣,說“我一個人沒問題”?這謊言在此刻的巴黎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問題堆積如山:她那點可憐的法語,能應付前臺溝通嗎?能獨自找到被安排在迷宮般酒店深處的房間嗎?在這個語言不通、規則陌生的龐大城市裡,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像普通人一樣“生存”。那些蘇晴早已為她打理得井井有條的生活瑣碎,此刻化作一片茫然的白霧。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慌亂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瞬間,一隻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吳絮的手指溫暖而柔軟,正微微用力,帶著她往酒店裡走。
"林總,外面冷,我們先進去吧。"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細的線,將林曉雪從恍惚中拉回現實。
與此同時,鍾瑾已利落地推著她們的行李箱,徑直走向大理石臺面後穿著筆挺制服的前臺人員。林曉雪被動地被吳絮牽引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鍾瑾。
只見鍾瑾拿出手機,屏幕上是預訂確認信息,她的發音算不上完美,水平在複雜的酒店術語前顯得有些吃力,但她努力保持著鎮定,條理分明地確認著細節,甚至詢問了早餐時間和健身房位置。偶爾側頭看一眼林曉雪的方向,確保她沒有突然轉身離開。
林曉雪聽著那些熟悉的音節從鍾瑾口中吐出,她明明記得鍾瑾說過法語水平也是,可眼前這份在陌生環境裡迅速展現的鎮定與執行力……一絲複雜難言的滋味悄然瀰漫開來,混雜著些許不甘和更深的茫然。她引以為傲的掌控力,在生活的細節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周暮云為林曉雪預訂的是位於酒店高層的豪華套房。侍者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一個開闊而奢華的空間展現在眼前。挑高的天花板垂掛著線條簡潔的現代水晶燈,光線柔和地灑在奶油色的高級羊絨地毯上。
巨大的落地窗外,晨曦正一點點染亮巴黎灰藍色的天際線,鱗次櫛比的奧斯曼建築屋頂鋪陳開去,遠處蒙馬特高地的聖心大教堂白色穹頂在微光中若隱若現。
臥室的門敞開著,一張寬大得驚人的四柱床佔據視覺中心,鋪著質感極佳的埃及棉床品,銀灰色的絲絨靠墊隨意堆疊,散發著無聲的邀請。獨立的步入式衣帽間和配備著巨大按摩浴缸的大理石浴室,無不彰顯著頂級酒店的考究與舒適。
與林曉雪的失魂落魄截然相反,吳絮和鍾瑾踏入房間後,眼中瞬間燃起了明亮的光彩,如同闖入童話的孩子。
“天哪,鍾瑾你看!”吳絮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她幾乎是雀躍著跑向窗邊,“這木料,這雕工……還有這水晶燈!我在雜誌上見過,是巴卡拉的吧?”
她又快步走向角落一個鑲嵌著玳瑁和銅飾的精緻小酒櫃,輕輕拉開櫃門,裡面整齊排列著晶瑩的水晶杯和幾支包裝精美的香檳,“免費的迷你吧!頂級香檳!”
她的興奮溢於言表,像個闖入寶藏的孩子,最後,她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套房中央的林曉雪,眼神裡充滿了真誠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林總,真的……如果不是跟著您,我們這種人,這輩子恐怕
連站在這種地方門口的資格都沒有。”
林曉雪卻像沒聽見吳絮的讚歎。她只是失神地走到那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下方花園裡那個靜靜旋轉的噴泉。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彷彿想抓住什麼,又徒勞地鬆開。
鍾瑾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走到林曉雪身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我和吳絮畢業後一直一起跑通告,有時候我們會接到不同的工作,不得不分開幾天。”
她頓了頓,“所以,我能理解您現在的心情。”
林曉雪終於微微側過頭,眼神淡漠地掃過鍾瑾平靜的臉:“不用跟我套近乎。我不喜歡你們。”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鍾瑾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微微頷首:“您不必喜歡我們,您只要覺得我們好用就夠了。”
這時,吳絮已經手腳麻利地從巨大的行李箱裡掏出了那個熟悉的小巧電飯煲,塑料外殼與這間奢華套房的氛圍格格不入,像一個誤入宮廷宴會的灰姑娘。她將它放在光潔的吧檯上。這突兀的一幕恰好落入林曉雪眼中。
一種巨大的迷茫感再次攫住了林曉雪。她不再看窗外令人心慌的城市全景,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那個小小的電飯煲上,“鍾瑾……我現在該幹什麼?”她輕聲問,聲音裡透著一絲罕見的無措。更像是在問自己。
鍾瑾立刻回答,語調清晰:“您是簽約模特,需要進行適應性訓練,保持最佳體態和肌肉狀態,酒店有24小時開放的頂級健身中心和專用模特訓練室;還要強化法語練習,尤其是時尚專業術語和日常高頻對話,為後續的媒體採訪、品牌溝通做準備;以及調整時差,保證充足睡眠,以最佳精神面貌應對密集行程;另外……”
她的話語流暢而篤定,將林曉雪拉回職業模特的身份軌道。然而,最後她罕見地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林曉雪。
“如果您暫時沒有明確想做的,或者,您需要排解情緒。還有我在這裡,可以供您……娛樂。”
林曉雪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詞——“我”,而不是“我們”。她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林曉雪的目光落在吳絮身上,她正從行李箱裡取出睡袋,準備像往常一樣鋪在地上。林曉雪看了一眼,淡淡地說:“今晚都睡床上。”
兩人愣住了,吳絮結結巴巴地問:“可、可是……”
“這床夠大。”林曉雪說完,轉身看向窗外,不再說話。
吳絮收拾好東西,對林曉雪微微鞠躬:"林總,如果您沒別的吩咐,我們就先去看看訓練室了。"
林曉雪點點頭。
走到門口時,吳絮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其實,您還有件事可做。”
林曉雪抬眸。
“比如,給您的經紀人打個電話。”
房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林曉雪一個人。她拿出手機,調出蘇晴的電話,拇指懸在撥號鍵上,久久沒有按下去。最終,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放回口袋。
她不再看那扇隔絕了蘇晴的門,也不再望向窗外令人心亂的風景。她轉身徑直走向浴室。經過吧檯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電飯煲上。
她伸手將它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輕輕將它重新擺正。然後她走進浴室,關上門,任由熱水沖刷身體。
克利翁酒店的健身中心位於地下二層,寬敞明
亮,全落地玻璃的設計讓訓練時也能看到精心佈置的室內花園。專業的模特訓練區配備了鏡面牆、平衡木、核心訓練器械,甚至還有一條小型臺,供模特們調整步態和節奏。
吳絮和鍾瑾一進門就被震撼了——這裡的設備比國內任何一家工作室都要專業,甚至連地板都採用了減震材質,走臺時不會對膝蓋造成負擔。
“這地方太棒了!”吳絮忍不住低聲讚歎,手指輕輕撫過啞光金屬器械,“國內根本找不到這種級別的訓練室。”
鍾瑾點頭,目光掃過角落裡整齊排列的瑜伽墊和拉伸帶:“連熱身區都這麼講究。”
然而,短暫的驚歎過後,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把林曉雪獨自留在情緒的風暴眼裡,終究讓人無法安心。
“回去吧。”鍾瑾低聲說。
推開門時,房間裡的氛圍已經不一樣了。
林曉雪剛剛洗完澡,烏黑的長髮還滴著水,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她換了一身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腰帶鬆鬆地系在腰間,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和修長的脖頸。她赤著腳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本燙金封面的《克利翁酒店服務指南》,正皺著眉頭,低聲念著上面的法語介紹。
“……Le spa est louver DE à ave debs massages interpersonal At debs coins DE beaut……”(水療中心開放時間為8點至22點,提供個性化按摩和美容護理……)聽到門響,林曉雪轉過身來。她隨手將那本厚重的服務手冊放在了窗邊的小圓几上,動作自然,沒有一絲窘迫。
吳絮和鍾瑾立刻敏銳地察覺到,林曉雪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帶著迷茫或脆弱的眼神,而是一種沉靜的、近乎銳利的專注。一種沉靜的力量感從她挺直的脊背和清澈的眼神裡透出來,彷彿某種內在的錨已經重新落下。
“林總,您感覺……好些了嗎?”吳絮輕聲問道。
林曉雪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走到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布藝沙發前,姿態優雅地坐了下來,雙腿交疊,浴袍的下襬垂落,露出纖細白皙的腳踝。她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兩人,唇角竟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笑容,帶著一絲自嘲的坦然。
“剛才,”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面,“謝謝你們。”
她的目光掃過吳絮和鍾瑾,“在樓下,還有回來的時候。我確實害怕了。”她坦然地承認了自己那一刻的狼狽。
吳絮連忙擺手:“林總您太客氣了!這本來就是我們應該做的!”她的語氣真摯,“您肯定是時差沒倒過來,加上剛到新地方,有點不適應,很正常的!”
鍾瑾也點頭附和:“是的,換誰都會有點手忙腳亂。”
林曉雪輕輕搖了搖頭,那點微弱的笑意也收斂了,眼神變得異常坦誠,甚至帶著一絲沉重。
“不是時差,也不是不適應。”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敲打在寂靜的房間裡,“在機場的事,你們也看到了。沒有任何理由,就是我的錯。”
吳絮和鍾瑾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份過於直白的自我剖析。
林曉雪的目光似乎越過了她們,投向窗外那片繁華而陌生的城市輪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深沉的、近乎嘆息的感慨。
“
其實,我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沒那麼在意能不能站上這裡的臺。”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浴袍柔軟的絨面,“只要三個人能一直在一起,做什麼都好。”
“可現在我才明白,”她的語氣染上了清晰的苦澀和自嘲,“是我太天真了。天真得都忘記了,這裡不是國內,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小圈子。這裡是巴黎。”
“蘇晴說,巴黎不相信眼淚。”她低聲道,“我現在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莉莉以前天天跟在我身邊,可現在呢?她忙得連面都見不到。還有蘇晴,來國際舞臺是她的夢想,我卻只顧著衝她發脾氣,”
“這五年來,我從來沒有一個人呆過,也從來沒想過需要一個人待著。可合同簽了還不到五分鐘,”她的聲音低沉下去,“我就只能一個人走出那扇大門。”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無奈的自嘲:“看到了嗎?我來巴黎還不到一天,連臺什麼樣都還沒看到,就已經失去這麼多東西了。”
“這就是蘇晴想告訴我的。”她低聲說,“這就是巴黎。”巴黎兩個字被她念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
房間裡一時陷入沉默。吳絮和鍾瑾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複雜的情緒。
“那您打算怎麼辦?”鍾瑾輕聲問。
林曉雪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吐出。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浴袍的袖口,像是在整理思緒。
“其實我覺得自己挺失敗的。”她低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總是讓身邊最重要的人為我受傷,以前是,現在也是……”
“所以,這次,我不想再讓蘇晴受傷了,不想讓她再用那種眼神看我。”
她抬起頭,目光不再迷茫,也不再沉溺於自憐。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冰封的銳利重新凝聚,如同淬火後的寒刃,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一種久違的、屬於頂級模特的強大氣場無聲地瀰漫開來。
“我要讓她看到,”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星辰,直射向吳絮和鍾瑾,也像是在對自己宣告,“我林曉雪,配得上站在巴黎的臺上!”
吳絮和鍾瑾看著林曉雪。晨光勾勒著她挺直的脊背,她不再是機場那個失魂的迷途者,而像一株被暴雨洗刷後、反而更顯凌厲的植物,兩人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堅硬的東西在她體內重新凝結成型——不是虛張聲勢的倨傲,而是淬火後冷卻下來的決心。
“林總,”吳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您需要我們做什麼,儘管吩咐。在巴黎,我們一定盡全力!”
鍾瑾也用力點頭,眼神專注:“我們跟您。”
林曉雪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了幾秒,那雙總是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此刻竟流露出一絲罕見的溫和。
“過來。”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兩人耳中,“跪下。”
吳絮和鍾瑾對視一眼,立刻走到她面前,順從地跪下。但與以往不同,這一次,林曉雪沒有用那種輕佻的、帶著戲謔的語氣命令她們,而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看著她們。
“複試結束了。”她緩緩說道,“從現在開始,你們兩個就是我的跟班了。”
吳絮和鍾瑾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跟班”和之前有什麼區別。但林曉雪的語氣太過認真,甚至帶著某種儀式感,彷彿這是某種
正式的契約,而非隨意的戲弄。兩人下意識地點頭,沒有多問。
看著她們的反應,林曉雪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滿意:“在巴黎期間,你們所有的食宿、交通、必要開銷,全部由我負責。我會制定我們接下來的計劃,安排行程和訓練。如果覺得計劃哪裡不合理,或者有什麼困難,隨時提出來。”
兩人連忙點頭,心裡卻忍不住暗暗驚歎——林曉雪的恢復速度簡直驚人。剛才還沉浸在自責和迷茫中的她,此刻已經徹底找回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氣場。
“不愧是林總,這麼快就調整好狀態了。”吳絮的語氣裡帶著由衷的欽佩。
林曉雪聽了,卻自嘲地笑了笑:“其實,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該幹什麼。”
兩人一愣。
“但我想清楚了。”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兩人,看向窗外的巴黎天際線,“我是林曉雪,我按我自己的心意制定計劃就可以了。”
那份骨子裡透出的、睥睨一切的傲然氣勢瞬間瀰漫開來,帶著強大的感染力。兩人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姿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恭敬。
“起來吧。”林曉雪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淡然。
兩人依言起身,鍾瑾輕聲問道:“林總,現在我們要做什麼?”
林曉雪思索了幾秒,隨後乾脆利落地下了指令:“先把粥熬上,然後睡覺。”
“睡覺?”吳絮有些意外。
“時差還沒倒過來,不休息好怎麼應付接下來的事?”林曉雪的語氣恢復了以往的理所當然,彷彿剛才的迷茫從未存在過。”紅豆粥,加紅棗和糯米,熬稠一點。”
吳絮連忙開始準備。鍾瑾則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下午呢?”
林曉雪聞言,忽然得意地笑了起來:“下午?下午我們去給蘇晴送飯。”
這個回答和剛才那股鋒芒畢露的氣勢實在有些不符,以至於兩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她。
“周暮雲雖然不允許我們住一起,但沒說不允許我們見面。”她慢條斯理地說道,“蘇晴她們下午要進行模特面試,肯定忙得沒空吃飯,我去給她送飯,有什麼問題?”
“而且,送完飯之後,我也沒打算馬上走。”她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勝負欲,彷彿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踏入那個戰場。
“順便看看,我那些歐洲同行們,究竟有多厲害。”
那張寬大的床上,第一次容納了三個身影。吳絮和鍾瑾僵硬地平躺著,身體緊貼著床沿,生怕多佔一寸空間。她們能清晰地聽到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身側,林曉雪卻已沉入夢鄉。她的睡姿舒展而放鬆,呼吸均勻綿長,側臉在窗外透進的微光裡顯得異常平靜。
兩人偷偷看著她,心裡忍不住驚歎——明明清晨時還脆弱得像是隨時會崩潰,可現在,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調整好狀態,甚至睡得毫無負擔。
吳絮伸手握住了鍾瑾的手腕,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無聲地安撫彼此。鍾瑾回握住她,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慢慢地,她們的呼吸也變得綿長,終於沉沉睡去。
下午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房間時,林曉雪已經醒了。
她坐起身,發現腳下空空如也,一絲極其輕微的不滿掠過她的眼底。她沒說話,只是用鼻腔發出一聲短促而清晰的輕咳。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命令,吳絮和鍾瑾瞬間驚醒,揉著眼睛,迷迷
糊糊地看向她。
林曉雪的眼神冷了下來。
兩人這才反應過來,鍾瑾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幾乎是撲倒在床邊的地毯上,身體迅速繃直,肩胛骨緊緊抵著床沿,將自己變成一塊最平穩的人體踏板。與此同時,吳絮手忙腳亂地抓起早已準備好的拖鞋,膝蓋重重磕在地毯上,雙手高高捧起。
林曉雪這才面無表情地挪動身體,赤裸的雙足精準地踩在鍾瑾溫熱而繃緊的肩胛骨上。
她的體重並不算重,但那份全然依託的掌控帶來的壓力,讓鍾瑾的呼吸瞬間窒住,咬肌微微鼓起。林曉雪藉著這力道穩穩站起,雙腳依次伸入吳絮捧著的柔軟拖鞋中。
伺候洗漱的過程更是一絲不苟。鍾瑾跪在浴缸邊,指尖反覆試探水溫,確保每一滴水都落在最舒適的溫度區間;吳絮則託著擠好牙膏的牙刷和盛滿清水的玻璃杯,手臂舉得發酸也不敢有絲毫晃動。
等兩人伺候她洗漱完畢,林曉雪微微蹙眉,語氣冷淡:“既然做了我的跟班,那就要多用點心思。”
“還有,”她微微側頭,目光從鏡子裡掃過她們,“以後要改稱呼了。”
“叫我‘曉雪姐’。”
吳絮和鍾瑾這才徹底明白,跟班和之前那種隨意的使喚完全不同。從今天起,她們不再只是臨時被“試用”的侍奉者,而是真正被納入林曉雪的私人領域,成為她認可的、長期跟隨的“自己人”。
而這意味著——規矩要更嚴,伺候要更用心。
兩人立刻低頭,齊聲應道:“是,曉雪姐。”
林曉雪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八月的巴黎午後,陽光明媚卻不灼人。
她們沿著聖奧諾雷街前行。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奢侈品旗艦店,巨大的玻璃櫥窗裡陳列著當季最華美的設計,模特人偶姿態優雅,宛如凝固的藝術品。
梧桐樹的枝葉在頭頂交織,篩下細碎的光斑。路邊咖啡館的露天座椅上坐滿了人,空氣中飄蕩著咖啡的醇香、烤麵包的焦香,以及不同語言交織的細碎聲浪。穿著考究的巴黎人步履匆匆,或是拎著精緻的購物袋,或是夾著公文包,神情裡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對時尚的熟稔與疏離感。
“天啊,我們真的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吳絮忍不住小聲驚歎,目光貪婪地掃過那些只在雜誌上見過的櫥窗,“像做夢一樣。”
鍾瑾雖然沒說話,但緊繃的嘴角也微微放鬆,眼神裡流露出同樣的新奇與激動。
林曉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掠過那些櫥窗,掠過行色匆匆的路人,卻並未停留。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些風景上。
一會兒見了蘇晴,該說什麼?道歉的話顯得刻意,若無其事又太過虛偽。蘇晴在機場那失望又疲憊的眼神,像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裡。她甚至不確定蘇晴是否願意見她。
轉過一個街角,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前方的街道景象陡然一變。原本悠閒的巴黎街景中,逐漸出現了許多高挑的身影。
吳絮和鍾瑾幾乎是同時停下了腳步,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讓她們的呼吸都為之一窒。這些模特,與她們在國內面試現場見到的截然不同。
她們彷彿是從一個統一的模子裡刻出來的,身高几乎都在180釐米以上,甚至更高。修長的脖頸,筆直的背脊,優越的頭身比,僅僅是站在那裡,就像一棵棵挺拔的白樺樹,帶著一種近
乎非人的、冰冷的完美感。
每個人都像是孤島,安靜地佇立著。有的腳邊放著一個簡單的登機箱,有的只挎著一個巨大的模特包。沒有人對著小鏡子補妝,沒有人旁若無人地練習臺步,也沒有人交頭接耳。
她們只是安靜地站著,或倚靠著牆壁,目光低垂看著手機屏幕,或微微抬起,放空地望向街道的某個方向,神情平靜得近乎淡漠。
整條街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連空氣都似乎凝滯了。陽光灑在她們輪廓深邃、膚色各異的臉上,投下清晰的陰影。她們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組無聲的宣言。
她們沒有刻意擺出模特的姿態,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撩頭髮、換重心、甚至只是眨眼的瞬間——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和冷漠。她們不像是來面試的競爭者,倒像是早已確定自己會被選中的勝利者。
她們不需要熱身,不需要調整,她們的身體就是最精密的儀器,隨時可以進入狀態;她們不需要陪伴,不需要安慰,她們早已習慣獨自面對一切嚴苛的篩選;她們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自信和對這個頂級競技場的理所當然。彷彿隨時準備奔赴下一場面試。這種靜默的、內斂的力量感,比任何喧囂的競爭都更具壓迫性。
吳絮和鍾瑾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這種氛圍和國內的模特面試截然不同。這裡只有一種近乎傲慢的從容,彷彿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能站在這條街上的,都是行業頂尖的強者。
然而,走在她們前面的林曉雪,在這一刻非但沒有被壓制,反而如同出鞘的利刃,無聲地切割著這片沉凝的空氣。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反而微微揚起了下巴。
她一邊走,一邊毫不避諱地打量著這些歐洲同行。目光銳利,帶著評估,帶著審視,更帶著一種熊熊燃燒的、毫不掩飾的挑戰欲。從她們優越的肩線、筆直的腿型,到她們臉上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靜。
吳絮和鍾瑾甚至懷疑——如果現在有音樂突然響起,林曉雪會毫不猶豫地和這些歐洲超模們當場比一場。
林曉雪的視線像一把鋒利的刀,毫不避諱地從那些歐洲模特身上劃過。那些原本低頭看手機或翻日程本的歐洲模特們,幾乎同時感應到了這道目光,紛紛抬起頭來。
吳絮和鍾瑾瞬間繃緊了神經,下意識地往林曉雪身後縮了半步,彷彿要躲避某種無形的衝擊。
然而,預想中的敵意或壓迫並未降臨,那些高挑的身影只是投來平靜的一瞥,眼神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隨即又平靜地移開,對林曉雪的打量毫無興趣,彷彿她的存在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她們,好像並不在意我們?”吳絮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困惑。
“真不錯。”林曉雪突然低聲讚歎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揚,“蘇晴就是希望我也變成這樣吧。”
鍾瑾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這些人不是不屑,而是根本不在意。
她們是職業模特,來這裡的唯一目的就是拿下工作。她們不需要靠眼神廝殺來證明自己,也不需要靠壓制對手來獲取安全感。她們的自信源於實力,而非虛張聲勢的氣場。她們只關心自己能否拿下這場面試。
這種近乎冷酷的職業精神,讓鍾瑾的背脊微微發涼。
她們一直自認專業素養不差,唯一的短板只是那幾釐米的身高。然而此刻,站
在這些歐洲模特面前,她們才驚覺自己與真正的“職業”二字之間,隔著怎樣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這些人不需要調整狀態,甚至不需要“準備”——走秀對她們而言,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她們可以穿著平底鞋、拎著行李箱,在街邊等上半小時,然後直接走進面試現場,瞬間切換成臺模式。她們的肌肉記憶、表情管理、步伐節奏,早已刻進骨子裡,成為本能。
相比之下,吳絮和鍾瑾光是走過這條街,就已經耗盡了全部勇氣。她們的掌心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不自覺地加快,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終於走到面試場地門口,林曉雪突然停下腳步。她背對著吳絮和鍾瑾,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接著,她做了幾個極其緩慢而深長的深呼吸,胸腔微微起伏,像是在積蓄某種力量。
“粥給我。”
吳絮連忙將保溫桶遞過去。就在林曉雪接過保溫桶的瞬間,兩人清晰地看到——那個剛剛還如同出鞘利劍般鋒芒畢露的女人,氣場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瞬間消散了。
她挺直的肩背微微垮下一點,下頜也不再那麼用力地抬起,眼神甚至帶上了一點飄忽。她放慢了腳步,貼著牆邊,一邊小心翼翼地探頭向光線明亮的門廳內張望,一邊往裡挪動。
吳絮和鍾瑾看著她這副模樣,一時有些無語。她們的曉雪姐,軟肋也太明顯了。
林曉雪站在拐角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保溫桶的提手,心裡亂成一團。
蘇晴現在是什麼樣子?是還在生她的氣,板著臉不理人?還是因為工作太累,臉色蒼白,眼下帶著疲憊的青影?
腦海裡不斷閃回機場那一幕——蘇晴通紅的眼眶,顫抖的嘴唇,那句如同鞭子般抽在她心上的“你以為巴黎是什麼地方?!”那痛苦又失望的眼神,此刻成了她前進路上無形的荊棘。
或許,她只會僵在原地,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等著蘇晴先開口,等著她溫柔地打破沉默,等著她像往常一樣,把所有的情緒都嚥下去,然後笑著對她說:“沒事的,曉雪。”
想到這裡,林曉雪的胸口一陣刺痛。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走廊裡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晴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快步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林曉雪所有的打算都消失了,她又變回了那個顫抖著發出“蘇晴,我害怕”短信的林曉雪。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下滿滿的委屈。
那種委屈不是憤怒,不是埋怨,而是一種近乎孩子般的、純粹的情感——“你怎麼能丟下我?”就像是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人,所有的逞強、所有的驕傲,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早該意識到的。
五年朝夕相伴,無數個崩潰的夜晚,無數次無聲的安撫,蘇晴早就和林小夏一樣,成了她可以撒嬌、可以依賴的對象了。
“曉雪?!”
蘇晴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惶和急切,劈開了凝固的空氣。她的眼眶紅腫得厲害,顯然是哭了很久。當她看清林曉雪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委屈時,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兩步就衝到了她面前。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有人為難你了嗎?”
蘇晴的聲音發顫,語速快得幾乎連不成句。她急切地檢查著林曉雪的胳膊、肩膀,撩開她的頭髮看看額角,動作慌亂得失
去了往日的沉穩,像一個弄丟了珍寶又失而復得的人,唯恐上面多了一道裂痕。
吳絮和鍾瑾微微一怔。兩人迅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放輕腳步,如同兩道無聲的影子,悄然從這對情緒激盪的人身邊繞過,快步走進了門廳內,將這片小小的空間留給了她們。
“給你熬了粥……”
這簡單的幾個字,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蘇晴強忍的淚閘。晶瑩的淚珠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
“對不起,曉雪”,她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對不起,我不該吼你,我不該……”
“別提那些了。”林曉雪飛快地打斷她,有些傷口不需要反覆撕開,有些歉意早已在眼神交匯時心照不宣。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蘇晴略顯蒼白的臉上,“你中午,又沒吃飯吧?”
蘇晴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胃,這才意識到從早上到現在,她確實什麼都沒吃——光顧著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又因為機場的爭吵哭到精疲力竭,哪裡還顧得上吃飯?
“先喝粥。”林曉雪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甚至夾雜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命令的熟稔。
“你呢?”蘇晴吸了吸鼻子,反問道,“你吃了嗎?”
林曉雪誠實地搖了搖頭。
“餓不餓?”蘇晴追問,語氣裡是熟悉的溫柔。
林曉雪毫不猶豫地、帶著點孩子氣的依賴感,點了點頭:“嗯。”
這個簡單的音節,瞬間融化了蘇晴心裡最後一點冰碴。她立刻牽起林曉雪的手:“走,進去。”
門廳內一片繁忙景象。長桌上鋪滿了模特的摩卡和資料,工作人員低聲交談,打印機嗡嗡作響。吳絮和鍾瑾正默默地幫忙整理散落的文件,將混亂的紙張按品牌和場次歸類。她們的動作熟練而安靜,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蘇晴拉著林曉雪,徑直走向角落裡一張相對安靜的小圓桌。她將保溫桶放在桌上,擰開蓋子,濃郁的米香混合著糯米的清甜和紅棗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與周遭冰冷的職業氣息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她拿出裡面配套的勺子和碗,動作利落地盛了大半碗,輕輕推到林曉雪面前。
“先吃點,墊墊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