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熔爐篇)
林曉雪低下頭,捧著碗小口喝了起來。熱粥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裡一點點擴散到全身,連帶著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放鬆下來。
等林曉雪喝完最後一口,抬起頭時,臉上才後知後覺地泛起一絲紅暈。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明明是來送飯的,結果蘇晴的動作太過自然,語氣太過熟悉,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接過來吃掉了,就像過去無數次蘇晴照顧她時那樣。
短暫的沉默在周圍瀰漫開,但並不沉重。蘇晴看著林曉雪難得一見的窘迫模樣,眼底的陰霾終於散開,漾起一絲暖意。
“曉雪,在機場,我真的很抱歉。我不該那樣吼你,我……”
“你沒錯。”林曉雪打斷了她,反手輕輕握住了蘇晴有些顫抖的手指。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賭氣,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坦然。
“你說得對。是我錯了。”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蘇晴的肩膀,看向忙碌的門廳深處,那裡隱約可見等待面試的模特們沉靜的身影。”是我太任性,太不懂事。忘了這裡是巴黎,忘了你和莉莉為了走到這裡付出了多少,也忘了……我該承擔的責任。”
“我
想清楚了,”她微微昂起頭,下頜勾勒出優美的弧線,那份屬於林曉雪的驕傲與氣勢,帶著一種洗練過的沉穩,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我會證明給你看,給周暮雲看,給所有人看——我林曉雪,配得上巴黎的臺。”她的語氣放軟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所以,不要再擔心我了。”
她的目光轉向不遠處正幫忙整理文件的吳絮和鍾瑾,她們感受到視線,立刻停下動作,恭敬地微微頷首。”而且,你看,我也不是一個人了。”
這句話,像一句輕描淡寫的宣告,卻沉甸甸地砸在蘇晴心上。她看著林曉雪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更加堅韌的光芒,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塊巨石,終於緩緩地、沉重地落了下去。
蘇晴的手指輕輕收攏,掌心貼合著林曉雪的指節,感受著那份熟悉的溫度。她聽著林曉雪條理清晰地講述接下來的計劃——訓練安排、法語強化、秀場觀摩——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靜的篤定。而當林曉雪微微揚起下巴,提到“順便來看看歐洲同行”時,蘇晴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簇熟悉的火焰重新燃起,跳躍著永不熄滅的鬥志和近乎傲慢的自信。
那個在臺上不知畏懼為何物的林曉雪,徹底回來了。
蘇晴的心口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像是看著一隻折翼的鷹隼重新振翅,衝破了籠罩多日的陰霾。
周暮雲是對的,機場的崩潰、酒店的迷茫、街頭的審視,這些短暫的脆弱如同淬火的工序,反而鍛造出更堅韌的鋒芒。每一次進化,都會讓林曉雪變得更強大。
第三章 軍團
面試即將開始,場內助理已經開始催促。蘇晴不得不鬆開手,匆匆又給她盛了半碗粥:“你再吃點,我得過去了。”
“去忙吧。”林曉雪衝她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是討論午餐菜單,“我陪著你。”
蘇晴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話裡的深意,只是匆匆點頭,便轉身快步走向面試官席位。她剛在座位上坐定,和幾位同事整理好評分表和資料,忽然聽到身旁傳來椅子挪動的輕響。
所有工作人員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評委席側方——林曉雪正拖著一把椅子,優雅而從容地走到她身邊,然後施施然坐下。她雙腿交疊,上身微微後靠,姿態鬆弛卻自帶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吳絮和鍾瑾則順理成章地站在她身後,像兩位忠誠的隨從。
吳絮還端著那碗粥。她猶豫了一下,將那碗粥輕輕放在了面試官長桌空著的一角。嫋嫋熱氣混著粥香,在一室冷冽的香氛和紙墨味中顯得格格不入又理直氣壯。
蘇晴看著那碗粥,太陽穴突突直跳,她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林曉雪恢復如常,憂的是她似乎比以前更肆無忌憚了。
“我們在面試。”蘇晴壓低聲音。
林曉雪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理直氣壯地回應:“我來把把關。”她微微側頭,“而且,見見新同事有什麼問題?”
第一個面試模特已經推門而入。修長的身影逆著走廊的燈光,輪廓如同被精心雕琢過的剪影。蘇晴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再爭論只會更引人注目,只能咬牙低聲道:“安靜看著,別搗亂。”
林曉雪唇角微勾,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目光卻已經鎖定了走進來的模特。
面試流程簡潔到近乎冷酷。
設計師簡短地描述一個概念,模特們隨即在在臨時劃出的“臺”
區域,用15秒的步伐和定格,將抽象的理念具象化。
沒有寒暄,沒有試錯,沒有第二次機會。
林曉雪全程保持著優雅而疏離的姿態,背脊挺直,雙手隨意地交疊在膝上。審視每一個模特的臺步、氣場、與服裝的契合度。偶爾,她會傾身靠近蘇晴,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點評。
“肩膀太緊了。”
“臺步節奏完美,就是有點快,她好像著急要走。”
“看這個收尾,她在討好評委。”
站在林曉雪身後的吳絮和鍾瑾,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這些面試的模特水平極高,論臺步、論表現力,她們或許與林曉雪不相上下。但林曉雪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上位者姿態,不是同行間的較量,而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與評估。
她審視這些面試者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競爭對手,而像是在評估未來的員工。
“這才不到一天。”吳絮用氣音對鍾瑾耳語。
鍾瑾微微點頭,目光落在林曉雪挺直的脊背上。從機場崩潰到面試場控場,她的適應速度快得可怕。
鍾瑾可以篤定,林曉雪或許不會滿足於只做一個被選擇的模特。她的野心,她的掌控欲,她那種近乎本能的“制定規則”的傾向,註定會把她推向更高的位置——設計師?創意總監?或是更遠的地方。
林曉雪正說到興頭上,聲音也不自覺提高了幾分,引得附近幾個工作人員頻頻側目。”腳踝力量不夠,轉身時重心飄了。”
話音未落,就被一勺溫熱的粥堵住了嘴。
“唔!”
紅豆糯米的醇香瞬間充斥口腔,林曉雪猝不及防,差點嗆到。她瞪大眼睛,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蘇晴一把扣住,整個人被拽著胳膊拉到了面試廳的角落。
蘇晴壓低聲音:"曉雪,我很清楚你已經恢復了,你能振作起來我比誰都高興。你能來幫我,我很感謝。"
她突然加重語氣:"但這是品牌方的面試,作為簽約模特,在沒有得到品牌總監或周老師明確授權的情況下干涉評委決策,是違反最基本職業原則的。"
林曉雪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最終閉上了嘴。整個人像只被訓斥後不服氣卻又不得不認輸的大型貓科動物。
看著林曉雪抿緊唇、臉上明明白白寫著“知道了但很不爽”的表情,蘇晴緊繃的神經忽然一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現在才發現,"蘇晴伸手替她擦掉嘴角一點粥漬,語氣裡帶著不可思議的柔軟,"你真的很適合巴黎。"
林曉雪皺眉:“什麼意思?”
"以前的你,什麼時候話這麼多過?"
林曉雪怔住了,蘇晴的話像一面突然舉到面前的鏡子,讓她猝不及防地看清了自己的變化。
在模特學校的兩年,跟著蘇晴全國奔波的那三年,自己永遠是一副冷著臉不愛說話的樣子。那個"冰山美人"的標籤,直到今年才算是勉強摘掉。那些漫長的沉默裡,有多少是天生性格使然,有多少是創傷後的自我封閉?
而此刻在巴黎,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戰場,她竟然會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喋喋不休地分析每一個細節。
巴黎的空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無聲息地融化她冰封多年的某些部分。
看著林曉雪眼中翻湧的驚愕與自我審視,蘇晴收斂了笑意,神色重新變得嚴肅。
"有信心是好事,但別盲目自大,超模之間也是有區別的。
"她的目光越過林曉雪肩膀,掃向面試廳裡那些高挑的身影,"你今天看到的,都只是超模中的'打工族'。"
這個詞讓林曉雪挑了挑眉。
"她們沒有固定合作品牌,需要不停地面試、奔波、爭取機會。而那些真正位於頂點的存在——"她的目光越過嘈雜的面試現場,彷彿看向某個更遙遠的戰場。
“那些軍團成員,你還沒見到。”
林曉雪的眼神驟然銳利:"她們會來嗎?"
"不會。"蘇晴搖頭,"她們有長期穩定的合作,不需要參加這種公開面試。"她頓了頓,"但不代表你不會遇到。"
“另外,先提前告訴你,秀場已經定了,五家品牌的聯合預覽,現在整個團隊已經進入設計環節。”
"保持最佳狀態,"蘇晴最後叮囑,"隨時等通知。"
蘇晴匆匆捏了捏林曉雪的手腕,轉身往回走。林曉雪盯著那道背影看了兩秒,側過頭,一個眼神掃向吳絮和鍾瑾。無需言語,鍾瑾迅速收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粥,吳絮則利落地整理好林曉雪落在椅背上的外套。
林曉雪邁著利落的步伐穿過走廊,吳絮和鍾瑾緊隨其後。她剛剛在蘇晴面前重新找回了方向,此刻滿腦子都是即將到來的聯合預覽和那些尚未謀面的軍團成員。她甚至已經開始盤算回酒店後要如何調整訓練計劃——她要讓巴黎看到真正的林曉雪。
然而,就在拐過走廊盡頭的瞬間,她的腳步猛然頓住,吳絮險些撞上她的後背。
“曉雪姐?”
她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絆住,整個人僵在原地。幾秒後,她才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釘在走廊靠窗的長椅上。
兩個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年紀的亞洲女孩正並肩坐在長椅上。她們與周圍那些冷漠疏離的歐洲模特截然不同,她們親暱地靠在一起,低聲交談,時不時發出輕快的笑聲。
林曉雪的瞳孔劇烈收縮。
高個的女孩扎著高高的馬尾,修長的脖頸如天鵝般優雅,冷白的皮膚在展廳的頂燈下幾乎泛著瓷光。而當她微微側頭時,林曉雪看清了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像融化的蜜糖,在光線下流轉著溫暖的光澤。
而挽著她胳膊的另一個女孩,正仰著臉對她笑。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依賴和歡喜,高挺的鼻樑下是飽滿的唇。她的身材曲線比同伴更豐盈,但舉手投足間卻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嫵媚。
最讓林曉雪渾身發冷的,是她們互動的姿態——矮個女孩撒嬌般晃著高個女孩的手臂,而高個女孩則寵溺地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穿過髮絲的弧度,與記憶中某個刻骨銘心的畫面完美重疊。
林曉雪的腦子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太像了。
像得讓她靈魂都在顫慄。
高個女孩清冷疏離卻唯獨對她溫柔的眼神,矮個女孩明媚崇拜的笑容,甚至連她們交握手指的姿勢,都與記憶中的鏡像分毫不差。
簡直就像是時光被粗暴地撕開了一道裂縫,將十七歲那年的某個午後,血淋淋地投射到了巴黎冰冷的走廊上。
林曉雪渾身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指尖冰涼,連呼吸都停滯了。血液瘋狂地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徹骨的寒意和眩暈。
她的視野邊緣開始模糊,耳膜鼓脹著血液奔流的轟鳴。是幻覺?還是抗抑鬱藥物的副作用終於顯現?又
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場夢?也許此刻的她,其實還躺在酒店的床上,從未真正醒來?
她的雙腿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去,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右手緩緩抬起,指尖微微發顫,彷彿只要指尖能觸碰到那溫熱的髮絲,就能確認這不是幻影,就能抓住那早已逝去、永遠無法追回的時光……
“ごめんなさい、何かご用ですか?”(不好意思,有什麼事嗎?)一道清冷的女聲突然橫插進來,同時,一個高挑的身影擋在了林曉雪面前,截斷了她的視線。
林曉雪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驟然收縮,被迫抬起頭。
闖入視線的是一張極具辨識度的混血面孔——深邃立體的歐式輪廓融合了東方的精緻感,小麥色的肌膚光滑緊緻,眉骨很高,眼窩深陷,灰藍色的眼眸如同冰封的海水,平靜之下蘊藏著不容忽視的銳利。她的鼻樑挺直,嘴唇偏薄,抿成一條冷靜的直線。
是MIYU。
這個名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破了林曉雪眼前的幻境迷霧。她認得這張臉——在中國國際時裝週的秀場觀眾席上,她看過臺上那個光芒四射的身影。真正的軍團成員,日美混血的頂級超模。
林曉雪依然僵在原地。
MIYU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切換成流利的中文:“不好意思,請問有什麼事嗎?”她的語調禮貌而疏離,但擋在兩個孩子身前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將林曉雪徹底澆醒。她猛地眨了眨眼,眼前的畫面重新聚焦——MIYU探究的目光,身後兩個女孩好奇的窺視,以及吳絮和鍾瑾擔憂的輕喚。一切都在證明,這不是夢,而是殘酷又巧合的現實。
吳絮和鍾瑾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個錯身擋在她與MIYU之間。
"這位是林曉雪小姐,本次時裝週的品牌簽約模特。"鍾瑾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一絲職業化的介紹意味,"我們是周暮雲工作室的成員。"
與此同時,吳絮悄無聲息地挽住了林曉雪的手臂,指尖在她肘內側的軟肉上輕輕一掐——這個隱蔽的小動作像一針強效清醒劑。
疼痛讓林曉雪猛地一顫,她深吸一口氣,巴黎乾燥微涼的空氣湧入肺部,將那些翻湧的記憶碎片暫時壓回心底。她強迫自己抬起頭,直視擋在面前的MIYU。
這個日美混血超模站在巴黎午後斜射的光線裡,整個人像一尊被精密切割的水晶雕塑。177cm的身高在模特中並不算誇張,但那種經年累月浸潤在頂級秀場淬鍊出的氣場,卻讓她們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天塹。
她的身材兼具歐美模特的豐滿與亞洲模特的靈巧:寬肩細腰,臀腿比例完美,但骨架卻比同等身高的歐洲模特纖細許多,像一柄收在鑲鑽鞘裡的武士刀。
“原來是你,怪不得眼熟。”MIYU開口,聲線帶著一絲極淡的瞭然。她的中文標準得聽不出任何口音,甚至帶著一點京腔的圓潤尾音,與那張極具混血衝擊力的面孔形成奇異的反差。
林曉雪繃緊了下頜,強迫自己進入職業狀態:“我們見過?”
“沒有。”MIYU搖頭,“但你挑戰12套服裝的視頻我看了。”她頓了頓,嘴角極輕微地上揚,“真不錯。”
林曉雪喉頭動了動。她太熟悉這種語氣了——這是真正站在行業頂端的人,對“有潛力但尚未構成威脅”的後輩,特有
的、居高臨下的寬容。
但是,這是來自軍團成員的認可,哪怕只有三個字,也重若千鈞。
“你也是來參加面試的?”林曉雪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要穩。
MIYU搖頭:“陪學妹來的。”她側身示意那兩個已經站起身的女孩,“她們第一次來巴黎。”
林曉雪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再次飄向那兩個女孩。高個的那個正在整理衣領,矮一些的正低頭檢查高跟鞋的繫帶,她們站在一起的姿態如此自然,彷彿天生就該如此親密無間。
"快到她們了。"MIYU的聲音將林曉雪拉回現實,"我們得準備一下。"
這是個禮貌的逐客令。林曉雪點點頭,後退半步讓出通道,卻沒有如對方預期的那樣離開,而是沉默地靠在了走廊另一側的牆面上。
面試廳的門再次打開,兩個女孩一前一後走出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緊隨其後的是蘇晴和一位品牌方的同事,兩人手裡拿著文件夾,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MIYU小姐!”蘇晴快步上前,熱情地伸出右手,“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您!”
MIYU瞬間切換成職業模式,唇角揚起完美的弧度,三人站在一起,氣氛融洽得像是老友重逢。就在這時,蘇晴餘光瞥見了站在牆邊的林曉雪,表情明顯一怔——她怎麼還沒走?
蘇晴迅速調整表情,衝林曉雪招了招手:"曉雪,過來一下。"
林曉雪幾乎是立刻邁步上前,她等這一刻太久了。她想近距離看清那兩個女孩的臉,想聽她們說話,想確認這荒謬的巧合究竟是不是命運開的惡劣玩笑。
“這位是林曉雪,我們本次主推的簽約模特。”蘇晴側身介紹,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已經打過招呼了。”MIYU微笑頷首。
蘇晴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林曉雪,又轉向MIYU:“沒想到您會親自來參加面試,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MIYU的笑容裡閃過一絲無奈,但很快被職業性的坦然取代:“我簽約的三家品牌,今年集體退出了時裝週。”
她攤手:“經濟不景氣,預算砍得厲害。合約限制,我也不能接其他品牌的工作。”她的目光掃過兩個女孩,“正好帶後輩來見見世面。”
頂級超模的“賦閒”,被她說得像一場隨性的巴黎度假。蘇晴和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也讀懂了這背後的無奈。即便是軍團的成員,也無法逃脫時尚圈的殘酷。
“這兩位是?”林曉雪迫不及待地插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兩個女孩。
MIYU挑了挑眉,但還是側身讓出空間:“自己介紹。”
高馬尾的女孩上前一步,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亮:“我是林原夏,請多指教。”
桃花眼的女孩緊隨其後,笑眯眯地鞠了一躬:“我是夏川小雪,請多關照!”
這兩個名字像兩把鋒利的冰錐,狠狠鑿進她的耳膜。命運的惡作劇竟然能精準到這種地步。
這簡直像是命運開的一個殘酷玩笑,把過去的她和林小夏,以另一種形式重新推到她面前。
MIYU沒有察覺林曉雪的異樣,語氣中帶著導師般的驕傲:“她們是我去年在東京時裝學院發掘的,天賦和努力都是頂尖水平。”她拍了拍夏川小雪的肩膀,“我對她們絕對有信心。”
蘇晴和同事對視一眼,翻開文件夾快速確認了一下,隨即露出滿意的
笑容:“確實非常出色,已經通過了我們的選拔,後續可以安排正式簽約。”
兩姐妹瞬間眼睛一亮,夏川小雪激動地抓住了林原夏手腕搖晃,林原夏雖仍繃著臉,但耳尖已悄然泛紅。
林曉雪看著她們交握的手和眼中純粹的喜悅,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一個發自內心的、近乎溫柔的笑容在她臉上漾開。這笑容裡沒有算計,沒有審視,只有一種穿透時光的、深沉的慰藉。彷彿看到另一個平行時空裡,十七歲的自己和小夏,也這樣手拉手,闖進了夢想的殿堂。
“你們住哪?”林曉雪突然問,聲音帶著一種過分的熱情,“克利翁酒店有24小時恆溫泳池和頂級器械的訓練室,刷我房卡就能進。”
"不必了。"MIYU乾脆地打斷,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但眼睛已經結冰,"我們住的地方有訓練室。"
林曉雪不依不饒:“在哪?說不定離我很近。”
MIYU的眼神明顯冷了下來,嘴角雖然還掛著笑,但眼睛裡已經帶上了警告的意味。
“在聖但尼區的星辰酒店!”夏川小雪心直口快,完全沒注意到MIYU驟然陰沉的表情,“雖然比不上克利翁豪華,但有個很棒的訓練室!前輩隨時可以來玩!”
“好。”林曉雪答得飛快,笑容更深,“明天下午三點,我去找你們訓練。”
MIYU的嘴角繃成一條直線,但她很快調整好表情,轉向蘇晴:“我們該回去了。合約細節郵件聯繫。”
蘇晴點頭,目光卻若有所思地在林曉雪和兩姐妹之間來回掃視。心底隱約浮起一絲不安。
作為最瞭解林曉雪的人,她比誰都清楚——這種反常的熱情背後,一定藏著什麼。
三人離開的背影徹底消失,林曉雪的腳尖卻仍無意識地朝那個方向微微轉動,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
“曉雪?”蘇晴的聲音像一記警鐘,將她從恍惚中驚醒,“你怎麼還在這兒?面試還沒結束,我得回去……”
"這就走。"林曉雪擺擺手,轉身時髮尾在空中劃出一道僵硬的弧線。
蘇晴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身後同事的呼喚很快扯回了她的注意力——還有一群模特等著面試,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巴黎黃昏的街道被夕陽染成蜜糖色,克利翁酒店門前的石板路泛著溫潤的光澤。吳絮和鍾瑾亦步亦趨地跟在林曉雪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三步距離。
林曉雪走得很慢,她的目光渙散地掠過街邊的古董店櫥窗,玻璃上倒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影子,而是那個叫林原夏的少女琥珀色的眼瞳——太像了,連睫毛低垂時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陰影都像極了記憶中的那個人。
吳絮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鐘瑾,遞過去一個擔憂的眼神。鍾瑾輕輕搖頭,示意她別出聲。兩人都能感覺到林曉雪周身籠罩的低氣壓,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粘稠的悶熱。
克利翁酒店的電梯轎廂裡,鏡面牆映出三人詭異的靜默。吳絮和鍾瑾熟悉這種氛圍——林曉雪的沉默比暴怒更令人窒息。每當她陷入某種難以排解的情緒時,就會像這樣把自己變成一座行走的冰雕。
更讓她們緊張的是,這座“冰雕”此刻正散發著低氣壓。兩人不約而同地放輕呼吸,連腳步聲都控制得幾不可聞,生怕一個不慎成為引爆她的火星。
套房門剛關上,吳絮和鍾
瑾就迅速跪伏在地。鍾瑾雙手撐地,腰背繃成一道完美的拱橋,將自己變成一張人形矮凳;吳絮則跪在一旁,動作輕柔卻利落地解開林曉雪的高跟鞋搭扣。
“沙發。”林曉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冷得像冰。
鍾瑾立刻膝行向前,脊椎穩穩承託著主人的重量。吳絮亦步亦趨地跟在側面,一隻手虛扶著林曉雪的胳膊,既不敢真的觸碰,又隨時準備在她失衡時墊上去當肉墊。
這個由人體組成的移動王座緩緩穿過客廳。抵達目的地後,林曉雪陷進沙發。
兩人偷偷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按照慣例,接下來該是更衣、按摩或者別的什麼命令。但林曉雪只是陷在沙發裡,目光落在虛無的某處,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垂落的一縷黑髮。
最終,吳絮壯著膽子輕聲道:"曉雪姐,我們……去換衣服?"
見林曉雪沒有進一步的指令,兩人輕手輕腳地退開,去衣帽間更換家居服。隔著半掩的門,傳來吳絮壓低的笑聲和窸窣的私語——“剛才路過那家甜品店,櫥窗裡的馬卡龍……”
“噓!小聲點……”
林曉雪的目光終於動了動,轉向聲源處。透過半開的門縫,林曉雪能看到吳絮幫鍾瑾拉下連衣裙後背的拉鍊,鍾瑾則笑著說了句什麼,指尖在吳絮腰間輕輕一戳——那個瞬間,她們身上散發出一種默契的、近乎親密的鬆弛感。
她看著晃動的身影,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
套房的燈光自動亮起時,林曉雪終於開口。
“明天我要去那家訓練場。”她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可以不去。”
吳絮和鍾瑾對視一眼,幾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後,"我們……還是去吧?"吳絮試探著說,尾音飄忽得像風中蛛絲。
林曉雪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最終只是別過臉,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晨光透過紗簾時,鍾瑾迷迷糊糊睜開眼,她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卻摸到一片空蕩身旁的床鋪空空蕩蕩,羽絨被掀開一角,殘留的溫度早已散盡。驚恐瞬間衝散了睡意,她猛地坐起,手肘撞醒了還在酣睡的吳絮。
兩人手忙腳亂地掀開被子,卻在下一秒同時僵住——林曉雪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窗外,蒙索公園的樹梢上,一群灰雀正在初升的陽光下跳躍。
兩人連滾帶爬地翻下床,膝蓋重重砸在地毯上,卻感覺不到疼。
“曉雪姐!對、對不起,我們睡過頭了”,吳絮的膝蓋重重砸在地板上,鍾瑾緊隨其後,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林曉雪緩緩轉過頭。晨曦的微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總是盛滿銳利或慵懶的桃花眼裡,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以及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失望。
吳絮突然注意到——林曉雪還赤著腳。白皙的腳背繃出清晰的血管紋路,腳趾因為晨間的寒意微微蜷縮。她猛地拽了下鍾瑾的袖子,兩人幾乎是爬行著衝向玄關,叼起那雙緞面拖鞋,又膝行回到林曉雪腳邊。
林曉雪垂眸看著腳邊的兩人,終於微微抬腳。兩人立刻用舌尖頂開鞋口,小心地將拖鞋套上她冰涼的腳掌。
她站起身。鍾瑾立刻側身跪伏,脊背彎成完美的拱橋,脖頸伸長,如同等待主人騎乘的坐騎。
但今天,林曉雪徑直從她身邊走過,走進浴室。
兩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她們連滾帶爬地追進浴室,跪在林曉雪腳邊。吳絮顫抖著捧起牙膏擠在牙刷上,鍾瑾則用掌心接住溫水,隨時準備遞上。但林曉雪自己擰開了水龍頭,全程沒看她們一眼。
當最後一捧水潑在臉上時,林曉雪終於開口。
“我所有的跟班裡,”她扯下毛巾,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疲憊,“你們兩個是最差的。”
這句話輕飄飄落下,卻比任何責罵都更具毀滅性。
吳絮的指甲摳進了地毯纖維,鍾瑾的肩胛骨在單薄睡衣下劇烈起伏。她們把額頭死死貼在地面,不敢抬頭看林曉雪的表情——那一定滿是厭惡吧?
“去吃飯吧。”林曉雪扔下毛巾,徑自走向門口,聲音平靜得不含任何感情。
酒店餐廳位於頂層,三面落地窗將巴黎的晨景盡收眼底。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桌上,擺放著嚴格計算過卡路里的模特早餐:水煮蛋白、羽衣甘藍沙拉、半顆牛油果和一小碟奇亞籽布丁。
林曉雪切牛油果的動作精準得像在手術檯上。吳絮和鍾瑾坐在她對面,面前的餐盤絲毫未動。
“曉雪姐,我們真的知道錯了,”鍾瑾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吳絮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顫抖,“我們再也不會……”
“無所謂。”林曉雪打斷她們,“吃飯吧。”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將兩人徹底打懵,林曉雪不是在生氣,而是在失望。那種失望如此深刻,以至於連懲罰都顯得多餘。
一直以來,她們都自認為與林曉雪的關係是赤裸的交易——尊嚴換機會,屈辱換資源。可此刻,當林曉雪真正收回那份帶著施虐快感的“所有權”時,她們的心臟卻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塊。
更可怕的是,不知從何時起,林曉雪的認可已經成了比合同更重要的東西。
她們是什麼時候開始,如此在意林曉雪的一個眼神、一句評價?
是林曉雪在機場崩潰時,她們竟感到心疼的那一刻?
是她重新振作後,眼中燃起的戰火讓她們不由自主追隨的那一刻?
是她面對其他超模時,那種不甘示弱的鋒芒讓她們心跳加速的那一刻?
還是從她坐在評委席上,用三言兩語就洞穿頂級模特缺陷時的上位者姿態?
吳絮驚慌地抬頭,正對上林曉雪望過來的目光——那裡面沒有預料中的厭煩,只有一種深沉的理解。
“我沒生氣,這事不怪你們。”林曉雪語氣依舊平靜,“這次是我的問題,是我太冒失了。”
她確實沒有生氣。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吳絮和鍾瑾之間的羈絆,遠比她們對自己這個“主人”的忠誠要深厚得多。
她欣賞那種羈絆,甚至嫉妒——那是她親手斬斷又永遠無法尋回的東西。收她們做跟班?不過是一時孤獨催生的荒唐念頭。像把野生的藤蔓強行移栽進名貴的琺琅花盆,終究會枯萎。
“不用擔心,我之前的承諾不會變”,林曉雪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她站起身離開餐桌,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你們還是叫我林總吧,這樣……更合適一些”。
吳絮下意識要跟著站起,卻被鍾瑾用眼神制止,“別動。”
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旋轉門後。吳絮才開口,聲音帶著未褪的顫音:“到底怎麼了?”
“我們得談談。”鍾瑾認真的看著她:"關於她,你是怎麼想的?"
餐廳角落的鋼琴曲換了一首,肖邦的《夜曲
》流淌在凝滯的空氣中。吳絮盯著面前已經冷掉的水煮雞胸肉,刀叉在指尖無意識地轉動。
"我……不反感現在這種關係。"吳絮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畢竟回報很豐厚,不是嗎?克利翁的套房,周暮雲工作室的資源,親眼見證巴黎時裝週的機會……"
鍾瑾突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洞察:"那之後呢?"
"什麼之後?"
"時裝週結束之後。"鍾瑾向前傾身,手肘撐在桌面上,聲音壓得更低,"是做她的跟班,還是做她的員工?或者,"她唇角的弧度加深,"就此分道揚鑣?"
吳絮的叉子“噹啷”一聲掉在盤子上。她的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鍾瑾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不知道。"吳絮最終吐出這幾個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說完這句話,她突然感到一陣虛脫,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溼。
鍾瑾的唇角微微上揚:“你不知道,其實已經是確定了,對吧?”
鋼琴曲流淌到最哀婉的樂章,吳絮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她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的嘴唇在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樣的話……”吳絮的聲音哽住了:“我們最終……還要付出多少才算夠?”
“如果沒有她,”鍾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覺得我們要努力多久,才能住進這樣的房間?”
吳絮的眼前突然閃過無數畫面——不知多少次的失敗,無一不是因為這已經註定的該死的身高。
"如果努力管用……"吳絮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濃重的鼻音,"我們也就不用一直帶著那個破電飯煲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笑聲漸歇時,鍾瑾忽然伸手,越過餐桌握住了吳絮的手腕。她的掌心滾燙,指尖卻冰涼,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阿絮。”她叫她的小名,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都給她吧。”
吳絮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一點,一點也不留下嗎?就連我們的,也要……”
“不留了。”鍾瑾的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眼淚卻先一步砸在交握的手背上。
“我們只留下將來。”
房間裡的空調發出細微的嗡鳴,林曉雪將訓練服的拉鍊拉到鎖骨處,金屬齒扣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房門“咔噠”一聲滑開,門外傳來窸窣的響動。
“去訓練吧。”林曉雪頭也沒抬,聲音平靜無波。
沒有回應。林曉雪皺眉抬頭,正對上吳絮通紅的眼眶和微微發顫的嘴唇。她蹙眉:“你哭了?”
兩人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跪了下來,膝蓋觸地的聲音很輕,卻莫名沉重。她們跪在林曉雪的腳邊,低著頭,姿態恭敬得近乎虔誠。
林曉雪低頭看著她們,眉梢微挑,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又被習慣性的冷漠覆蓋。
"上次我們撒了謊。"鍾瑾緩緩抬起臉,聲音平靜得可怕,手指伸向衣服內側口袋,"最寶貴的東西,其實一直帶在身上。"
她取出一個扁平的靛藍色絲絨方盒。盒子邊緣已磨損泛白,像被摩挲過千百次。她將盒子高舉過頭頂,如同信徒獻上聖物。
“現在獻給您。”
林曉雪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她接過盒子時,指尖觸到鍾瑾冰涼顫抖的手背。盒蓋彈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甜香混著陳年油脂
的氣息彌散開來——
一張圓形的防油紙。
林曉雪用指尖輕輕捏起它,直徑不過掌心大小,是那種墊在傳統點心下方、防止粘底的薄紙。原本的米白色被深褐色的油漬浸透了大半,散發出一種混合著陳年油脂和微弱甜香的氣息。
紙的正反兩面,各印著一個模糊卻清晰可辨的唇印。
鍾瑾的聲音低低地響起:“我們將它獻給您。”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決絕。
“從此之後,我們心中最重要的不再是彼此,而是您。”
吳絮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砸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她咬著嘴唇,沒讓自己發出聲音,但肩膀的顫抖出賣了她。
鍾瑾繼續說:“請再給我們一次機會。”
說完,兩人同時俯身,額頭抵在林曉雪的腳前,姿態卑微而堅定。
林曉雪久久地看著這張紙。
她盯著那兩個口紅印,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畫面——兩個女孩,坐在某個狹小的空間裡,或許是深夜的便利店,或許是街角的甜品店,她們分享同一塊點心,嘴唇沾著糖霜或奶油,然後,在某一刻,她們靠近,而其中一人調皮地將這張紙隔在中間,讓吻落在紙上,而非彼此的唇上。
青澀的、笨拙的、悸動的、小心翼翼的……卻又無比珍貴的回憶。
她的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按住了胸口,指尖微微發顫。那張紙明明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她卻覺得它沉甸甸的,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因為這張紙承載的東西,她太熟悉了。
而現在,這張紙像是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那扇她拼命想要鎖住的記憶之門。
回憶像潮水般湧來,不受控制地衝刷著她的神經,讓她幾乎站立不住。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吳絮壓抑的抽泣聲和鍾瑾輕微的呼吸。
時間在凝滯的空氣中艱難流淌。
許久,林曉雪捏著那張油紙,對著光線看了又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點刻薄譏誚的弧度——那是屬於“林曉雪式傲慢”的表情。
“這是買的吧?”
兩人一愣,抬起頭,眼神茫然。
林曉雪將紙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自己做的點心,都是直接放到飯盒裡,下面墊菜葉。”她頓了頓,語氣輕佻。
“哪有墊紙的?不講究。”
說完,她將盒子扔回給鍾瑾。鍾瑾手忙腳亂地接住,眼神裡滿是錯愕。
林曉雪已經轉身,聲音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這個我用不著,你留著吧。”
吳絮的眼淚止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林曉雪走到門口,又補了一句:“有這個心思,還不如平時多下點工夫。”
兩人還跪在原地,似乎沒反應過來。林曉雪皺了皺眉,語氣不耐:“鞋。”
她們這才發現,林曉雪還赤著腳。
她們幾乎是撲到林曉雪腳邊。鍾瑾用牙齒輕輕叼起一隻裸色訓練鞋的鞋幫,吳絮則捧起另一隻。兩人小心翼翼地托住林曉雪的腳踝,將柔軟透氣的網面訓練鞋套上她的腳。
當鞋舌被拉正的瞬間,兩張溫熱的唇,輕柔而鄭重地印在了林曉雪微涼的腳背上。
“上午只做基礎訓練。”林曉雪跺了跺腳,感受著鞋底的支撐力,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命令式,“下午早點出發。”
兩人迅速起身,抓起她的包跟上去,走到走廊時,林曉雪突然停下,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頭也不回地問:“對了,那是什麼點心?”
“油
旋……”吳絮小聲回答。
林曉雪被嗆到似的咳了一聲,肩頭微顫:“真不講究。”
車子沿著塞納河左岸行駛,林曉雪靠在窗邊,目光掠過河面上粼粼的波光。巴黎的午後慵懶而優雅,咖啡館外坐著三三兩兩的遊客,街頭藝人拉著手風琴,悠揚的旋律飄進車窗。吳絮偷偷從後視鏡裡看她,發現她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像是被這座城市的節奏感染。
聖但尼區不如市中心繁華,卻多了幾分藝術氣息。街道兩旁的建築帶著工業風的粗獷,塗鴉牆和獨立設計師的店鋪交錯排列。星辰酒店是一棟低調的現代建築,灰白色的外立面,巨大的落地窗映出天空的藍。
"曉雪姐,到了。"鍾瑾輕聲提醒。
林曉雪推開車門,沒有等她們,徑直走向酒店入口。吳絮和鍾瑾快步跟上,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們知道,林曉雪的心情似乎不錯。
訓練室位於星辰酒店的頂層,一整面落地窗讓陽光毫無保留地灑進來。木地板上鋪著專業的防滑墊,角落裡放著幾臺跑步機和拉伸器械。
推門進去時,林原夏和夏川小雪正坐在地板上壓腿,看到林曉雪三人進來,兩人立刻站了起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
“林前輩!”小雪小跑過來,微微鞠躬,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曉雪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怎麼就你們兩個在這?”
“學姐去見朋友了,說一會兒就回來。”夏川小雪解釋道,聲音裡帶著少女特有的輕快。
林曉雪點點頭,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作為資深成員,MIYU八成是去見軍團裡的某個人了。
“林前輩,能請您指點一下我們的臺步嗎?”林原夏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期待。
林曉雪看了她一眼,那張酷似林小夏的臉讓她一瞬間恍惚。但她很快回過神來:“你們水平不差,還需要我指點?”
“但那種‘壓場感’,我們怎麼練都差一點。”小雪堅持道。林曉雪輕笑,脫下大衣隨手丟給吳絮,走向鏡前的跑道:“行吧,想看哪種?”
“高定閉場步!”兩人異口同聲。
這是最考驗模特功底的臺步之一——既要保持高定禮服的優雅,又要在最後轉身時留下令人難忘的餘韻。
林曉雪站定,微微抬起下巴,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她沒有立刻走,而是先閉上眼睛,深呼吸,彷彿在聆聽某種只有她能感知的節奏。
第一步落下時,她的肩線如流水般舒展,脊椎筆直如劍,卻又不顯得僵硬。她的步伐極慢,卻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某種無形的節拍上,像是被音樂牽引著前進。
走到盡頭時,她微微側身,左肩稍沉,右臂自然垂落——這個動作讓她的鎖骨線條在背光處形成一道凌厲的陰影。接著,她以左腳為軸,緩緩轉身。
最後定格的瞬間,她的眼神斜斜掃過鏡面,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傲慢、慵懶,卻又讓人移不開眼。
“哇……”小雪捂住嘴,夏川的眼睛一眨不眨。
“重點是呼吸。”林曉雪走回來,聲音平靜,“你們太在意走得好不好看,反而繃得太緊。”她伸手點了點夏川的腹部,“氣沉在這裡,不是胸口。”
兩人立刻嘗試,林曉雪站在一旁,偶爾出聲調整:“肩再松一點。”“視線看遠,不是看地板。”“轉身時先想好重心軸。”
吳絮和鍾瑾靠在牆邊,
默默注視著這一幕。她們從沒見過林曉雪這樣耐心地指導別人——通常她只會冷冰冰地丟下一句“重來”或“不合格”。
門突然被推開,MIYU大步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皮衣,內搭深領的緊身背心,鎖骨上還沾著未乾的香水。
“學姐!”兩姐妹立刻停下練習,迎上去打招呼。
MIYU笑著揉了揉小雪的頭髮,目光卻很快鎖定在林曉雪身上。她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復成禮貌的微笑:“林小姐,沒想到你會來。”
“前輩在教我們臺步。”小雪解釋道,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崇拜。
MIYU的笑容像一層薄冰,浮在表面,未達眼底。她輕輕拍了拍夏川小雪的肩膀,指尖在她髮梢短暫停留——一個安撫性的小動作。"繼續練你們的。她轉頭看向林曉雪時,眼底的溫度瞬間凝結成冰,"借一步說話?"
訓練室的角落有一扇窄窗,窗外是巴黎灰藍色的天空,幾縷薄雲像被撕碎的棉絮。MIYU靠在窗邊,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將她半邊臉鍍上一層鋒利的金邊,而另一半則陷在陰影裡。"我希望你以後別來了。"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冰錐般尖銳。林曉雪沒料到對方會這麼直接,一時間有些錯愕:"我只是來看看新同事,交流一下技巧。"
她的語氣少有的真誠,"沒別的意思。"MIYU突然笑了,不是禮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種近乎諷刺的冷笑,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林曉雪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從第一次見面,MIYU就對她抱有敵意,幾乎不加掩飾。"你笑什麼?"
林曉雪的聲音冷了下來。"交流?"MIYU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嚐某種酸澀的水果,"就像你和你身後那兩個的'交流'?"
林曉雪的呼吸滯住了。"把話說清楚。"林曉雪的聲音降了八度,這是她發怒的前兆。"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
MIYU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捲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內側一處已經泛白的圓形疤痕。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揭開某個塵封已久的秘密。"認得出來這是什麼嗎?"她問。林曉雪眯起眼睛。疤痕的邊緣並不平整,中央微微凹陷,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摁進皮膚裡。她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是菸頭燙傷的痕跡。MIYU放下袖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疤痕的位置:"那年,我在時裝週的臺上摔倒了。"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不是普通的失誤,是整個人直接摔了出去,爬都爬不起來。"林曉雪的瞳孔微微擴大,蘇晴對她說過這事,可沒想到她今天居然會主動提起。"之後兩年,我什麼工作也接不到。"
MIYU繼續說,眼神飄向遠處,"我只能去便利店打工,晚上偷偷跟著當地公司的模特團隊訓練,當幽靈學員。"訓練室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林曉雪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顫抖,但聲音依然平穩。"知道幽靈學員要做什麼嗎?
每天要提前兩小時到訓練室,擦地板、擺好礦泉水、調整鏡子的角度。"MIYU的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訓練時,我只能站在最角落,她們渴了,我得遞水;出汗了,我得遞毛巾;鞋帶鬆了,我得跪下去系,慢了就會被罵。"她的語氣越來越冷:"
訓練結束後,我要把所有人
的高跟鞋擦乾淨,按尺碼排列整齊,最後拖完地才能走。"林曉雪的呼吸開始變的急促。她突然想起早上吳絮和鍾瑾跪在她腳邊的樣子,想起她們用嘴叼著鞋跟的模樣。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太陽穴竄到後頸。"最好笑的是,"MIYU突然笑了,"我當時真的相信只要忍耐得夠久,做得夠好,她們就會接納我。""
直到那天,她們覺得訓練太無聊,決定找點樂子。"MIYU的指尖輕輕碰觸自己的額頭,"要在我頭上燙出櫻花圖案"。MIYU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她們把我按在更衣室的牆上,點燃了煙。"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額角,"我知道,如果傷在臉上,我就徹底完了。"林曉雪的喉嚨發乾。她能想象那個畫面——MIYU被幾個人壓著,菸頭的紅光逼近她的皮膚,空氣中瀰漫著布料燒焦的味道。"所以我反抗了。"
MIYU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狠勁,"我抓花了領頭那個人的臉,用訓練室的金屬把杆打斷了另一人的鼻樑。"她的眼神暗了下來,"這個疤就是在廝打時,菸頭不小心摁在我胳膊上留下的。""
警察來做筆錄時,那幾位大小姐哭得像是被霸凌的是她們。""後來事情鬧大了,公司不得不處理。"MIYU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她們被開除,而我留了下來,一步一步,直到成為軍團的一員。""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MIYU直視林曉雪的眼睛,"對霸凌者軟弱只會換來更多的踐踏。從那天起我就發誓,再也不會對霸凌者低頭。"
另一邊,小雪正幫夏調整位置,兩個年輕女孩的笑聲像清脆的風鈴。"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所以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認出來了。高高在上,理所當然地支配別人,把別人的尊嚴踩在腳下"。MIYU向前一步,"你和當年那些人一模一樣。"
林曉雪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一陣尖銳的耳鳴席捲而來,像是無數個聲音在顱內尖叫。"我沒有……"林曉雪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省省吧,霸凌者從來不會承認自己在施暴,就像她們當時也說我是自願的。"
林曉雪感覺喉間像塞了團浸透檸檬汁的棉花。MIYU的指控在耳邊嗡嗡作響。落地窗倒映出她蒼白的臉,不遠處,夏川小雪正踮著腳尖練習旋轉,裙襬綻開純白的弧光。她確實享受著將他人尊嚴碾碎時的那種掌控感。習慣用鞋尖挑起別人的下巴,感受她們顫抖的睫毛掃過自己腳背的觸感。這些帶給她的不僅僅是愉悅,還有一種熟悉的平靜。MIYU說的似乎沒錯,但似乎又不全對,在她的記憶裡,自己似乎沒有毫無緣由的去主動欺負過誰,而那些被自己碾壓的人,即是被迫,又帶著一部分心甘情願,她自己也說不明白。她想解釋,可連她自己也解釋不清楚。訓練室把杆的金屬部件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
吱呀"聲。林曉雪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正死死攥著欄杆,指節泛出青白色。"去別處找你的獵物,"MIYU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兩姐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否則,我會讓你後悔來到巴黎。"
克利翁酒店的電梯鏡面映出三人扭曲的倒影。吳絮正在彙報明日的計劃,聲音越來越小——林曉雪盯著樓層數字的樣子像在默數死刑
倒計時。地毯吞沒了所有腳步聲。吳絮正用牙齒咬開林曉雪右腳的繫帶,舌尖偶爾蹭到踝骨凸起的部分。鍾瑾則用牙齒輕輕咬住後跟,溫熱的呼吸噴在足弓凹陷處。真絲襪底沾著訓練室的木屑,在唇齒間發出細碎聲響。真絲襪從齒間剝離的聲音像蛇蛻皮,當鍾瑾的舌尖捲過她腳背的淡青色血管時,林曉雪忽然想起MIYU那個煙疤——支配與被支配的界限,原來比想象中更模糊。"您今天特別累呢。"
吳絮含住林曉雪的大腳趾時含糊地說,唾液在肌膚上拉出細絲。鍾瑾的服侍更沉默。她把林曉雪的左腳整個含進口腔,喉頭壓抑著吞嚥反射,睫毛被生理性淚水浸得透亮。林曉雪陷在真皮沙發裡,腳掌踩在兩人柔軟的舌床上。往常這種侍奉會讓她愉悅地眯起眼睛,但此刻MIYU的話像倒刺般紮在耳膜裡。"她們當時也說我是自願的……""夠了。"林曉雪突然抽回腳,"
我困了。"林曉雪裹著浴袍出來時,發現床鋪佈局變了。吳絮像往常一樣蜷在右側,但本該在中間的鐘瑾卻抱著羽絨被躺在了自己床邊的地毯上。”你幹什麼?”林曉雪踢了踢她小腿。鍾瑾翻身仰臥,露出可供踩踏的腹部:“這裡能第一時間接住您。”"上來睡。""讓阿絮陪著您就好,"鍾瑾的喉結滾動,"
這裡就是最好的位置"。吳絮已經默默將枕頭挪到床鋪外側,像道柔軟的屏障。床頭櫃排列著抗抑鬱藥盒、水溫恰好的玻璃杯,還有摺疊整齊的毛巾。林曉雪突然覺得胸口發悶。兩人似乎真的已將心中最重要的位置換成了自己,為此她們甚至放棄了牽手而眠。酒店套房的寂靜被第一縷灰藍色的晨光刺破。林曉雪從混沌的夢境中掙脫,視網膜上還殘留著白色布條的反光和林小夏模糊的口型。胸口彷彿壓著一塊浸透悔恨的巨石,沉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有多久沒做個這個夢了?”您醒了。”吳絮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她已從床邊的地鋪上坐起,敏捷地翻身下床。林曉雪撐起身,足底陷入一片溫熱的柔軟。鍾瑾平躺在地毯上,身體繃成完美的弧度,恰好承接主人下床的重量。吳絮捧著拖鞋跪在左側,雙手託舉的姿勢帶著獻祭般的莊重。她將重心沉在鍾瑾緊繃的小腹上站起,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脊椎因承重而生的細微震顫。吳絮立刻俯低身體,後頸彎折出馴順的曲線,像一匹等待鞍轡的小馬。林曉雪的視線在那段繃緊的頸項上停留片刻,腳尖不輕不重地點了下吳絮的側腹。”以後免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斬釘截鐵,“走著更快。”說罷徑直走向浴室。電動牙刷已擠好薄荷牙膏,水溫調至微涼。林曉雪坐在跪伏的鐘瑾背上,對著鏡面機械地刷牙。泡沫在口腔裡堆積,帶著清涼的刺痛感。當泡沫溢出唇角時,吳絮已捧著玻璃杯候在一旁,動作流暢如條件反射。"
幾點醒的?"林曉雪含著泡沫問。”五點。”吳絮輕聲回答,她掀起睡衣露出被手機硌出的紅痕,“定了震動鬧鐘,怕吵到您,一直捂在睡衣裡貼著心口。”林曉雪吐水的動作凝滯了半秒。水流打著旋渦消失在排水口。"去吃飯。"她扯過毛巾擦臉,用力得像是要抹去什麼。餐廳瀰漫著咖啡與烤麵包的香氣,林曉雪面前擺著精確計
算過的早餐:82克煙燻三文魚,半顆牛油果切片,羽衣甘藍沙拉上灑著奇亞籽,旁邊是鍾瑾特意囑咐酒店準備的薏仁水——能消水腫。吳絮和鍾瑾面前的食物幾乎沒有動過。林曉雪目光剛掃向胡椒瓶,鍾瑾已經將它旋開三圈半遞來;她的叉尖剛碰到牛油果,吳絮就遞上擠好檸檬汁的小碟。這種無死角的伺候讓鄰桌的人頻頻側目。"
昨天MIYU的話,"林曉雪突然開口,問出了那個壓抑已久的問題:"你們都聽到了,你們覺得她說的對嗎?""她說的不對。"鍾瑾毫不猶豫的回答,"
您不是那種人。"林曉雪嗤笑一聲,“回答的這麼快?”她端起薏仁水,指尖冰涼,“我拿煙燙過人。”她輕輕嘆了口氣,“也讓人受傷留過疤……她說的那些我都做過。”餐廳角落的立式鋼琴突然有人彈起《夢中的婚禮》,歡快的旋律像嘲諷的背景音。"那些人……現在怎麼樣了?"鍾瑾聲音發緊。"
一個失蹤了。"林曉雪扯了扯嘴角,"一個加班去了。""如果現在再遇到她們,"鍾瑾的聲音裡帶著對未來的探究,"
您還會那樣做嗎?""不會。"林曉雪乾脆地回答,"一個藏得太深找不到,一個有人護著惹不起。"
最後三個字說得極沒好氣。鍾瑾突然笑了。這個笑容讓她向來冷峻的臉龐突然鮮活起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曉雪話語裡那份被層層包裹的複雜情感:對過往暴行的承認,對被指責的憤怒,想念和怨懟,無奈和愧疚,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充滿“人味”的怨念,完全不同於MIYU口中那種純粹的、居高臨下的施虐者形象。"如果您真是MIYU說的那種人,現在會是這種反應嗎?"
林曉雪握著叉子的手驟然收緊,鏡面般的薏仁水杯倒映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和一絲被戳穿的狼狽。鍾瑾的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剝開了她憤怒和怨念的表皮,露出了裡面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正在變化的內核。她一直覺得自己和MIYU口中的“她們”不同,卻又說不清哪裡不同。鍾瑾的話,像一道光,照亮了那個模糊的邊界——在乎。一個真正冷酷的霸凌者,怎會因他人的痛苦而動搖?怎會為舊友的疏遠而鬱結?又怎會在意腳下之人的未來?不會對未來產生這樣的思索,不會對身邊人的“前途”產生一絲一毫的猶豫。而林曉雪此刻的沉默和動搖,恰恰是最有力的反證。"她們不一樣。"她喃喃自語。"那我們呢?"
吳絮的聲音輕得像羽毛,目光緊緊鎖住林曉雪,問出了那個關於未來的關鍵問題:"將來也會……不一樣嗎?"林曉雪猛地抬眼,撞進吳絮那雙清澈而執著的眼睛裡。鍾瑾屏住了呼吸,彷彿連心跳都停止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林曉雪即將出口的回答上。鋼琴曲迎來高潮段落,歡快的音符像雨點砸在玻璃上。"吃飯。"
她最終說道,把一顆藍莓放進鍾瑾的餐盤。林曉雪坐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薄荷煙,目光落在塞納河上泛起的晨霧。吳絮的話仍在她腦海中盤旋——"那我們呢?將來也會不一樣嗎?"手機屏幕突然亮起,兩條消息幾乎同時彈出:周慕雲助理:「聯合預覽方案已確認,上午10點助理團隊公寓開會。」蘇
晴:「醒了沒?10點來我公寓開會,別遲到。」"
要開會了,你們今天自由活動。"她站起身,隨手將薄荷煙丟進菸灰缸,"不用跟著。"門關上前,她聽見吳絮小聲說:“我們要不要去蒙索公園喂鴿子……”尾音被關門聲吞沒。聖奧諾雷街的梧桐葉還沾著夜露。助理公寓是棟老建築,鑄鐵陽臺爬滿枯萎的紫藤。林曉雪按下301門鈴時,掛鐘指針剛咬住八點整。”哪位?”門內傳來蘇晴的聲音,貓眼暗了一瞬。門鏈嘩啦作響的剎那,林曉雪看見蘇晴頭髮還半溼著,髮梢滴著水,白色襯衫的領口歪斜,顯然是匆忙套上的。”你怎麼來這麼早?”蘇晴驚訝地問。林曉雪把手裡的小紙袋遞給她。蘇晴低頭一看,裡面是一杯熱可可。"
想你了。"林曉雪把臉埋進她肩窩,聲音悶在布料裡。蘇晴的鎖骨硌著她前額,像枚溫熱的玉。蘇晴愣住,隨即嘆了口氣,伸手拉住她的手腕:"進來吧。"蘇晴的房間比林曉雪想象中還要小。四張單人床,四張書桌,衣櫃擠在牆角。空氣中飄著洗髮水與咖啡混合的氣味。公共書桌堆滿面料冊和咖啡杯,還有半包吃剩的薯片,窗臺晾著五顏六色的內衣。林曉雪皺了皺眉,目光掃過擁擠的公共區域和略顯陳舊的傢俱,最後落在蘇晴的床鋪上——那裡收拾得整整齊齊,床頭貼著巴黎地鐵圖和密密麻麻的便利貼。”他們就讓你就睡這兒?”她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助理不睡這睡哪?"蘇晴笑著拉她進來,順手把床上的襯衣塞進枕頭底下,"我給你說,我都有點住上癮了,就像回到大學宿舍一樣,就是瓜子沒處買去。""坐下歇會兒?"
蘇晴指了指自己的椅子。林曉雪看都沒看,直接走到蘇晴的床邊,脫掉外套,蜷著身子躺了上去。”哎,你——”“困了。”林曉雪翻了個身,臉埋進蘇晴的枕頭裡,聲音悶悶的,“睡會兒。”蘇晴站在床邊,看著她緊繃的肩線漸漸放鬆,最終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輕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曉雪,該起來了。"蘇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林曉雪皺了皺眉,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九點半了,"蘇晴的手指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
你看誰來了?"林曉雪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沒完全清醒,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曉雪姐……”她猛地坐起身,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姚莉莉站在床尾,手裡抱著一疊設計稿,身上套著一件皺巴巴的亞麻襯衫,眼下掛著明顯的黑眼圈。她的表情既緊張又期待,像是想靠近又不敢。"莉莉。"林曉雪盯著她,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好久不見啊。"姚莉莉嚥了咽口水,下意識往蘇晴那邊挪了一步:“對、對不起曉雪姐,我、我最近太忙了……”“從上飛機就開始忙是吧?這幾天你發過幾次消息?”林曉雪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去,“我還以為你被綁架了,正準備報警呢。”“對不起,曉雪姐,”姚莉莉的聲音有些發抖,林曉雪這個表情她太熟悉了,她忍不住向後退,“最近一直在準備周老師的系列,真的沒時間……”姚莉莉退無可退,後背抵上了衣櫃。眼見林曉雪伸手,姚莉莉緊張的閉上了眼睛,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滯了。然而,林曉雪只是用指尖輕輕挑起她
的一縷頭髮,然後用力的揉了揉她的頭。”沒關係。”林曉雪的聲音溫柔得近乎危險,“知道你忙,等你忙完這陣子,咱們再好好聊聊,把之前缺的份都補回來,對吧?”姚莉莉的腿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喉間溢出幼貓般的嗚咽,林曉雪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鬆開手,輕哼一聲:“逗你的,看你這樣子,也沒少吃苦。”她轉身去拿外套:“放心忙你的吧,知道你沒事就行。”姚莉莉愣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紅。林曉雪的手指緊緊扣著蘇晴和姚莉莉的手腕,像拽著兩隻不情願的風箏,大步穿過助理公寓的走廊。蘇晴被她扯得微微踉蹌:"
慢點曉雪,我又不會跑。"姚莉莉偷瞄林曉雪的側臉——緊繃的下頜線,微抿的唇角,但眼底卻藏著抑制不住的柔軟,她突然覺得鼻子一陣發酸。"曉雪姐……"她小聲開口。"閉嘴,走。"
林曉雪頭也不回,手指卻悄悄鬆了力道,從攥緊變成輕握。推開會議室的門,冷氣混著香氛撲面而來。林曉雪松開手,蘇晴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往常這種場合,林曉雪要麼冷著臉要求加座,要麼乾脆直接搶一個坐下,今天卻主動走向模特區。"前輩!"小雪小聲招呼,拍了拍身邊的空位,林曉雪只是安靜的在她們旁邊坐下,輕輕的對她們點了點頭。周慕雲站在投影幕前,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他輕輕敲了敲麥克風,會議室立刻安靜下來。"聯合預覽定於三天後,上午9:00整開始。"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地點在巴黎蒙田大道16號的拉斐特藝術展廳。"林曉雪眯眼看向三維建模圖,周慕雲用激光筆點在二樓平臺:"起點在這裡。"
紅點順著兩條弧形坡道向下延伸,在底層商業區劃出完美的雙螺旋,"
他的激光筆點在投影上,紅色光斑勾勒出路徑,臺起點在二樓中央,分左右兩條弧形坡道向下延伸,環繞品牌展區一週後,在一樓末端匯合,再沿中央旋轉樓梯回升。
"本次展示共三輪,每輪50套服裝,總計150套。所有模特在展示時會統一行動,各自所代表的品牌會在大屏幕上顯示。"
周慕雲點擊遙控器,畫面切換至臺設計圖,"9點05分第一組模特同時出發,從二樓平臺沿雙螺旋臺下行至一樓售賣區,再經盤旋樓梯返回二樓。"
"9點05分第一輪開場。"周慕雲的激光筆點在時間軸上,"無間隔換裝,9點50分準時清場為售賣讓路。"
他頓了頓:"所有服裝將在展示結束後立刻開放預訂,因此節奏必須緊湊。"
林曉雪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膝蓋。這種環形走位意味著模特至少有三次會被全場目光貫穿:下行時、賣場穿行時、以及迴歸時的俯視角度。
投影切換到細節圖:坡道寬度1.2米,邊緣不設護欄,模特必須保持絕對平衡。
一樓售賣區的地面有鏡面現象,反射的燈光可能干擾視線。
旋轉樓梯的臺階高度不一致,最後三級突然加高,極易踏錯。
應急方案:如遇展服滑落,必須堅持走完全程。
投影儀又切換到服裝清單。林曉雪迅速捕捉到關鍵信息——所有單品價格都在四位數歐元以下,最便宜的絲巾標著€299。這才是真正的戰場:中產顧客們舉著香檳在臺邊虎視眈眈,模特轉身的瞬間就
會有人掃碼下單。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落在模特區域:"後天上午9點彩排,所有人手機保持24小時暢通,記住,這不是藝術展,是賣場。"
他的目光在林曉雪身上停留了一秒:"A道壓軸閉秀模特——林曉雪。"
散會時人群像退潮般湧向出口。林曉雪站在原地,看著姚莉莉被面料部的同事拽走。倉促間回頭看她,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林曉雪抬起右手點了點自己的眼尾,又隔空指向她。
姚莉莉縮了縮脖子,但嘴角卻揚起一抹笑,手指悄悄比劃了個裁剪的動作,又拍拍胸口。
蘇晴的聲音從背後飄來:"你倆什麼時候有秘密手勢了?"
"秘密?"林曉雪看著姚莉莉消失在人群中,嘴角忍不住上揚:"我明明是在威脅她。"
第四章 王座
九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黃油,稠密地塗抹在聖奧諾雷街的鵝卵石路面上。林曉雪替夏川小雪拂開黏在唇邊的髮絲。女孩道謝時露出潔白的牙尖。
"前輩要回酒店嗎?"
林曉雪搖頭:"我先送你們回去。"
"不用麻煩啦!"MIYU學姐說好來接我們。"她指向街角的麵包店,"她說要帶瑪德琳蛋糕給我們嘗……"小雪拉著夏跑到一邊的自動販賣機前,林曉雪站在行道樹的陰影裡,看著夏川小雪踮腳從自動販賣機裡取出兩罐氣泡水。鋁罐開啟的"
嗤"聲裡,夏突然伸手,指尖輕輕捏住小雪左耳的耳墜。記憶裡的觸感如此鮮明,以至於此刻她竟錯覺聞到了鐵鏽和櫻花酥混雜的氣味。林曉雪倉促地眨了下眼。有什麼溫熱的東西順著鼻腔倒灌進喉嚨,她不得不假裝咳嗽,用手背狠狠蹭過眼眶。"我警告過你了!"MIYU的聲音像手術刀劃開凝滯的空氣。她不知何時已站在三米外的樹蔭下。林曉雪沒有回頭,但脊背線條肉眼可見地繃緊了。"你還敢接近她們——"MIYU的指控戛然而止。她終於看清了林曉雪泛紅的眼瞼和緊繃的下頜線,那絕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者會有的表情。沉默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蔓延。遠處傳來觀光巴士的汽笛聲,夏和小雪正為某句玩笑笑作一團,小雪的笑聲清亮得像風鈴。"
你總纏著她們,"MIYU突然壓低聲音,"是不是想起了誰?"林曉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個細微的承認讓MIYU瞳孔驟縮。”真噁心。”MIYU突然向前跨了一步,那些在四大時裝週閉秀的頂級模特才有的氣場,像無形的浪潮般壓來。她本能地後退,腳跟撞到公寓樓前的鑄鐵花壇。"我最討厭你這種人。"
MIYU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自己受了傷,就要把無辜的人也拖進泥潭的懦夫,然後擺出受害者的姿態,覺得自己多可憐?"
“霸凌者至少坦蕩地作惡。”她冷笑時眼神寒光凜冽,“而你,讓兩個剛成年的孩子當你的情緒替身,把所有靠近你的人都變成止痛藥!”街角傳來冰淇淋車的音樂聲,歡快的《玫瑰人生》旋律此刻聽來諷刺至極。"
我沒有!"林曉雪死死的盯著MIYU的眼睛,聲音激動的有些發抖,只有這件事上她敢坦蕩的面對她:"告訴你,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我只是……"。她的聲音突然停了,因為她發現MIYU的眼神已經變了,不是模特在鏡頭前的表演性鋒芒,而
是真正經歷過生死擂臺的鬥獸氣息。”本來只想讓你滾遠點,但現在我改主意了。”陽光突然變得刺眼起來。MIYU逆光站著,輪廓鍍著一層金邊,像神話裡審判靈魂的女武神。."
血液衝上耳膜的轟鳴聲中,這個詞組像子彈一樣猛地刺進林曉雪的耳膜。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了一瞬——這個詞她只在傳聞中聽過,像是某種都市傳說,流傳於深夜後臺的竊竊私語裡。
."(關閉閃光燈)死鬥宣言。這是模特界最古老的死鬥宣言,源自膠片相機時代。當兩位頂級模特同臺時,攝影師會被要求關閉閃光燈,全憑自然光捕捉最真實的表現力。後來演變成不死不休的榮譽對決。沒有合同,沒有公證人,甚至沒有明確的規則。這是模特之間最古老的對決方式,只存在於口耳相傳的暗巷規則裡。敗者必須服從勝者的一個要求,且永遠不得反悔——全憑行業的尊嚴與個人的榮耀作保。林曉雪曾以為這只是某個退役模特酒後編造的軼聞,就像"香奈兒午夜試鏡"或者"紀梵希幽靈模特"之類的怪談。但此刻,MIYU的眼神告訴她——這是真的。而且,它正降臨在自己身上。"你……!"
林曉雪的嗓音劈了叉,"認真的?"MIYU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其他品牌的最終面試還沒結束,我會參加,而且一定會入選。""
我可以提前告訴你我的要求。"MIYU湊近她耳畔,呼吸噴在耳廓激起一片戰慄,"如果我贏了,我會讓你立刻滾出巴黎——"她刻意頓了頓,"永遠不許再回來。"
血液衝上林曉雪的太陽穴。她上前一步一把攥住MIYU的手腕,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我也可以提前告訴你我的要求。"林曉雪的聲音像刀刃刮過玻璃:"如果我贏了,我會讓你跪在地上——再也沒勇氣站起來。"
兩人之間的氣場彷彿實質化,連路燈的光線都變得扭曲。MIYU的瞳孔微微收縮,而林曉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處轟鳴——像是戰鼓。但下一秒,兩人同時瞥向一邊。夏川小雪已經半個身子探出車窗,似乎想聽清她們的對話。這個插曲讓劍拔弩張的氣氛出現了一絲滑稽的裂縫——兩位頂尖模特不得不一邊維持著殺氣騰騰的對視,一邊小心翼翼地控制音量,生怕被遠處的姐妹倆發現異常。最終是MIYU先退後一步。她整理了下袖口,恢復了以往的表情:"三天後見。""等等。"林曉雪突然叫住她,"
如果平手呢?"MIYU回頭,陽光在她的側臉投下鋒利的陰影:"那就再加賽一輪——直到一方認輸為止。""還有!""
所以……"林曉雪突然意識到自己忘了問最重要的事:"要怎麼比?"MIYU突然笑出聲:"天啊,你真可憐。"
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比試已經開始了,蠢貨!"日光斜射在林曉雪身上,將她的影子拉的很長。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鵝卵石上發出清脆的"咔嗒"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Turn off the flash"帶來的短暫的興奮已經開始消散,那種好勝心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只剩下滿滿的落籍。她本可以立刻追上MIYU的車,砸著車窗喊"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或者衝回公寓把蘇晴拽出來,逼她當場評
判誰對誰錯——但最終她只是默默地走了回來。"不是這樣的……"她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明明只是想多看看那對姐妹而已,想多看看自己渴望卻註定無法擁有的日子,想多看看自己曾有機會得到怎樣美好的未來。可為什麼在MIYU眼裡就成了罪惡?更可怕的是,那個咄咄逼人的混血模特說的某些話,像根刺般紮在心底。「你把所有靠近你的人都變成止痛藥」林曉雪摸出手機,拇指懸停在置頂聯繫人"
蘇晴"的上方,卻在按鍵前收回了手指——她眼下正忙著協調五個品牌的妝造方案,而這場對決,終究是自己的戰爭。更重要的是,她現在也沒想明白。"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門縫裡溢出的暖黃光線讓林曉雪怔了怔。推開門時,濃郁的菌菇香氣撲面而來——吳絮正在盯著電飯煲的蒸汽閥,鍾瑾則用食品秤稱量著撕成小塊的雞胸肉。兩人聽到動靜同時轉頭,"您回來——"話尾戛然而止,兩人同時僵在原地——林曉雪的眼神太陌生了,像是透過她們在看某個遙遠的影子。林曉雪甩掉鞋,赤腳踩上地毯。吳絮立刻膝行過來托住她的腳踝,"
您怎麼出這麼多汗?"接著被輕輕踢開。"走回來的。"林曉雪扯開領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溼透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吳絮小心翼翼地問:"
發生什麼……""自己看。"林曉雪把會議資料甩在沙發上,徑直走向浴室,磨砂玻璃門在身後重重合上。花灑噴出的水流像暴雨砸在臉上。林曉雪閉著眼,任由熱水沖刷睫毛上凝結的鹽粒。浴室鏡很快蒙上霧氣,將她修長的身影模糊成蒼白的剪影。門鎖轉動的聲音驚動了她。"出去。"
她沒有回頭。"我們……"吳絮的聲音帶著猶豫,"想幫您擦背。""停下。"
她關掉花灑,聲音在水汽中顯得格外清晰。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瓷磚上,像微型炸彈不斷爆裂。兩人僵在原地,影子在玻璃上凝固成剪影。"從現在開始,"林曉雪抹了把臉上的水,"我不會再說一句話,下一個命令。"水滴從她的下巴墜落。"
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們做的每個動作,都必須是發自真心的。""不管你們做成什麼樣,"林曉雪抹去眼皮上的水,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哪怕現在調頭出去,我也不會生氣。我發誓!""
我現在……只想看到真的東西。"花灑重新開啟的轟鳴吞沒了所有回應。林曉雪仰起臉,水流在肩胛骨上撞出細碎的水花。沉默如粘稠的蜜糖填滿浴室。
十幾秒後,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林曉雪忍不住回頭,透過水霧看見兩具年輕的身體正在褪去衣物——吳絮的古典美令人想起故宮博物院藏的仕女圖:圓潤肩頭泛著珍珠光澤,腰肢曲線如同工筆畫描摹的柳枝,修長的雙腿像白瓷瓶身般無瑕。鍾瑾則像一柄冰雕的劍。冷白肌膚在燈光下近乎透明,平直鎖骨能映出頂燈的光暈,腰腹肌肉線條如同雪原上風吹出的波紋。
沐浴椅被無聲挪到角落。兩人跪在溼滑瓷磚上時,吳絮的黑髮鋪開如綢緞,鍾瑾的脊柱溝蓄著一汪晃動的水光。水珠沿著林曉雪的小腿曲線滑落,在腳踝處懸成剔透的琥珀。吳絮最先俯下身,她的嘴唇在接觸到皮膚前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後低下頭,柔軟的舌尖貼上凸
起的踝骨。
那觸感讓林曉雪微微一顫。吳絮的舌尖溫熱而溼潤,像小貓舔舐牛奶般細緻地描摹著骨骼的輪廓。她的牙齒偶爾輕擦過皮膚,不是啃咬,而是如同清理珍珠母貝上的沙粒般,用齒尖颳去幾乎不可見的塵垢。每一次輕刮後,舌尖立刻跟上,將那一丁點汙漬捲走,喉頭輕輕滾動著嚥下。
鍾瑾在另一側以截然不同的節奏進行著同樣的儀式。她的動作更慢、唇齒更輕,像是怕驚擾什麼,舌尖緩慢地沿著骨骼的輪廓遊走,偶爾用牙齒輕輕刮蹭,帶走幾乎不可見的塵跡,隨後用舌尖重重抹過,彷彿要確認那裡是否真的乾淨。舌面如砂紙般掠過肌膚紋理。林曉雪能感受到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吳絮的唇像煨在暖爐邊的絨布,鍾瑾則像浸過冰水的絲綢。
花灑的水流持續傾瀉,在三人周圍蒸騰出氤氳的霧牆。吳絮忽然含住林曉雪腳踝內側的淺凹,吮吸時發出幼貓飲水般的輕響。一粒幾乎看不見的柏油碎屑從她舌尖卷出,被她無聲嚥下。鍾瑾的左手同時托起林曉雪的左足跟,拇指按壓著跟腱上方的筋膜,齒列如梳篦般掃過肌理。
林曉雪低頭看著她們,水流順著她的長髮滴落,在兩人的背上濺開。她的肌膚在浴室的暖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沒有一絲瑕疵,甚至連最細微的毛孔都幾乎不可見,彷彿一尊被精心打磨過的白玉雕像。
兩人的唇舌逐漸向上移動,來到線條優美的小腿肚。吳絮的鼻尖蹭過林曉雪的腿彎時,帶出一串細小的水珠。她的動作突然變得有些調皮,舌尖像畫筆般沿著肌肉的走向描畫,偶爾在膝窩敏感處輕輕一戳,引得林曉雪的腳趾無意識地蜷縮。
鍾瑾則像在完成一場冰雕。她的唇舌移動時帶著精準的節奏,每一次舔舐都像用刻刀雕琢冰面。她的舌尖比吳絮更涼,在皮膚上劃過時帶著令人清醒的微顫。
當她的牙齒輕輕刮過林曉雪的腿線時,留下的不是疼痛,而是一串即將消融的雪花印記。她的吞嚥幾乎無聲,只有頸側微微鼓動的血管透露了這個動作的存在。
兩人的風格截然不同卻又奇妙地和諧。吳絮的侍奉像春日的細雨,溫柔地浸潤每一寸土地;鍾瑾則像冬夜的霜降,安靜地覆蓋所有角落。
林曉雪能感覺到她們的舌尖每一次掃過肌膚的觸感,溫熱、柔軟,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當兩人終於抵達膝蓋時,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吳絮仰起臉,唇瓣因為長時間接觸水汽而泛著珊瑚色:"可以……繼續嗎?"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氣泡般的顫動。
林曉雪沒有回答——按照約定,她不能再給出指令。但她的右手離開了牆面,輕輕落在吳絮的發頂。這個動作讓女孩的眼睛瞬間亮起來,她雙手捧住林曉雪的右膝,像對待易碎品般將整個膝蓋含入口中。她的舌尖掃過髕骨邊緣時,林曉雪不由自主地扶住了牆壁——那種溼熱的包裹感太過強烈,彷彿連骨骼都要被融化。
鍾瑾的進展更為謹慎。她先是雙手環抱住林曉雪的右膝,像在測量某種珍貴尺寸,然後才將鼻尖抵在髕骨上方。這個角度讓她高挺的鼻樑在林曉雪腿上投下細長的陰影,每當她呼吸,溫熱的鼻息就會在皮膚上形成一小片潮溼的印記。
林曉雪透過水霧看著兩人虔誠的姿態:吳絮的古典美在這場
侍奉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她的每一次低頭都像古畫中的仕女行禮,頸項的曲線讓人想起博物館裡陳列的白瓷瓶。當她用舌尖捲走膝蓋窩處的一滴水珠時,睫毛上掛著的水滴隨之顫動,像荷葉上的晨露。
鍾瑾的美則更具現代感。她的每個動作都像經過精心設計的機械裝置,帶著冰冷的精確,卻又因肌膚相貼的溫度而顯得異常生動。當她的牙齒輕刮過膕窩時,繃緊的下頜線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
林曉雪靜靜地看著她們,水霧在三人之間繚繞,將這一幕襯得如同夢境。她的美麗在此刻顯得更加攝人——修長的腿線,毫無瑕疵的肌膚,以及那種與生俱來的、近乎傲慢的優雅。她不需要開口,不需要命令,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足以讓兩人心甘情願地匍匐在地。
"她們是真心的嗎……"可這個念頭卻一直纏繞在腦海裡,怎麼也甩不掉。
當侍奉推進到大腿中段時,林曉雪終於忍不住開口:"夠了……"聲音比想象中沙啞。
兩人同時停住,林曉雪伸手關掉花灑,水聲戛然而止的寂靜中,她聽見吳絮小聲的吞嚥,以及鍾瑾壓抑的咳嗽——剛才肯定嗆水了。
鍾瑾轉到林曉雪身後,緩緩跪趴在地上,脊背繃成一道平穩的弧線,像一座拱橋,等待她的重量。吳絮則扶著林曉雪的手腕,引導她緩緩坐下。林曉雪的雙腿確實有些發麻,長時間的站立讓她的肌肉微微緊繃,而鍾瑾的後背恰好成了最舒適的支撐。
吳絮跪在林曉雪面前,指尖沾著泡沫,從她的腳踝開始,一寸寸向上擦拭。她的動作極其細緻,甚至連趾縫都不曾遺漏,彷彿這不是簡單的沐浴,而是一場儀式。
林曉雪低頭看著她,水珠從髮梢滴落,落在吳絮的肩頭,順著她光滑的肌膚滑下。鍾瑾的身體微微顫抖,但她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是將背脊繃得更直。
等水流沖走了最後的泡沫,吳絮拿起柔軟的浴巾,輕輕包裹住林曉雪的身體。她的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用力過猛會擦傷那完美的肌膚。
鍾瑾突然悶哼一聲,膝蓋不受控制地滑開幾釐米。林曉雪下意識想伸手扶她,卻見吳絮頭也不抬地繼續擦拭,甚至沒有看戀人一眼。
當吳絮拿起吹風機,溫熱的風拂過林曉雪的長髮時,鍾瑾的顫抖越來越明顯,膝蓋下的瓷磚已經被汗水打溼。
"可以了……"林曉雪終於忍不住開口。
但吳絮恍若未聞,正全神貫注地梳理她溼漉漉的長髮,她的手指穿梭在髮絲間,將每一縷都梳理得閃閃發亮。
鍾瑾的顫抖越來越強烈,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二七分鐘了。肩胛骨在皮膚下起伏如浪,脊椎骨節如同琴鍵般微微錯位。她的指尖死死摳住瓷磚縫隙,指甲邊緣泛出青白色。
"可以了,扶她起來。"林曉雪低聲說,一邊試圖起身,卻被吳絮輕輕按回。
吳絮搖了搖頭。這個輕微的動作讓林曉雪瞳孔驟縮——這是相識以來,這個女孩第一次明確違抗她的指令。
"我在給您吹頭髮。"
"上次發誓時……"吹風機的熱風掃過林曉雪後頸,"我們說會把您放在第一位。"她的指尖穿過髮絲,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易碎的夢境,"就算是她也不能例外。"
浴袍腰帶繫緊的瞬間,林曉雪聽見身後傳來"咚"的悶響。鍾瑾終於支撐不住倒在
地上。
吳絮的手頓了一下。
林曉雪看見她的背影僵住了,梳子從指間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彈了兩下。有那麼一瞬間,吳絮的肩膀垮了下來,像是被無形的重量壓彎了脊椎。
但她沒有轉身。
"去扶她。"林曉雪命令道。
吳絮的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紅痕。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梳理林曉雪鬢角的碎髮:"還差最後一點。"
"夠了!"林曉雪猛地轉過身,"我命令你去……"
"您說過不會下命令!"吳絮仰起臉,淚水終於滾落,"要我們看到真心。"她顫抖的手指向角落,"那就是我的真心——即便她疼死在那裡……"
吳絮最後撫平林曉雪鬢角的碎髮,才轉身去看鐘瑾。她的戀人已經脫力地靠在牆上,膝蓋一片青紫,但眼神依然清明。
沙發旁的地毯吸走了最後的水漬。當林曉雪的腳掌觸及絨毛時,吳絮仍保持著跪趴的姿態,溼發在地毯上洇出深色地圖。鍾瑾拖著左腿挪過來,顫抖的手扶住林曉雪的肘彎。
電飯煲的提示音突然響起,雞肉菌菇湯的香氣漫過整個房間。
鍾瑾的膝蓋在燈光下泛著不自然的紫紅,像是被人用蘸了葡萄酒的毛筆塗抹過。吳絮攙扶她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方才馱著林曉雪從浴室出來的那幾步,幾乎耗盡了她的體力。可當林曉雪示意她們起身時,兩人卻同時搖頭,動作整齊得如同鏡像。
"你們的真心,我知道了,起來吧。"
"您沒睡下之前,"吳絮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手指卻死死按著自己的大腿,"我們不會起來。"
"起來吧",林曉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她的目光掃過鍾瑾腫脹的膝蓋,喉頭滾動了一下,"我不想再有人為我傷到膝蓋了。"
鍾瑾試圖站起的瞬間踉蹌了一下,膝蓋骨發出輕微的"咔"聲。吳絮急忙扶住她,最終半抱半拖地把鍾瑾挪到椅子上。
林曉雪從冰櫃裡找出冰袋遞過去,語氣輕的像是在嘆息:"說吧,你們想要什麼?"
"未來……"鍾瑾的呼吸聲突然變得急促,"我們想要未來。"
"將來的您,"鍾瑾的聲音因疲憊而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相信,您會像太陽一樣越來越耀眼。"
她虔誠地望著林曉雪,"等到那一天,希望您的王座旁,能有我們的一點位置。"
空氣一下子變得安靜,林曉雪呆愣在原地,彷彿在思索這句話的含義,兩人緊張的望著林曉雪,滿懷希望的等待著她的答覆。
過了許久,她突然笑出了聲。
"王座?"
"我無法回應你們。"林曉雪的笑聲來得突兀又破碎。"因為我也在王座旁,等著我的太陽。"
這句話像記悶雷,讓兩人呆住了。
"王座早就碎了,"林曉雪眼底浮起的霧氣,像玻璃碎片折射出的彩虹,美麗又危險。"她留下的東西不多,我是其中一件。"
吳絮的瞳孔微微收縮,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林曉雪已經抬起手:"今天好好休息,不許出現在我面前。"她頓了頓,"這是命令。"
訓練包的金屬扣碰響時,鍾瑾終於反應過來:"您要去哪?"
回答她的是房門關閉的輕響。
第五章 夏莉
訓練室裡,林曉雪的汗水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鏡面反射出她繃緊的背肌,脊椎的線條像一把出鞘的刀。她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環形臺
的走位,腳尖點地,轉身,再點地——可她的思緒卻像脫韁的野馬,完全不受控制。
MIYU的指控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的神經上:"你把所有靠近你的人都變成止痛藥。"
鍾瑾和吳絮的期待則像一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我們想要未來。"
而最讓她無法忍受的,是那些突然翻湧上來的回憶——林小夏的笑,林小夏的眼淚,林小夏最後隔著探視室玻璃對她說的那句話。
"要活在春天裡等我"。
即將到來的聯合預覽,Turn off the flash……
林曉雪猛地一拳砸在鏡子上,指節瞬間泛紅。鏡中的自己眼神渙散,完全不像一個即將登上國際時裝週的頂級模特。
窗外,夕陽已經沉到了埃菲爾鐵塔的腰際,將訓練室染成血紅色。林曉雪抓起毛巾擦了把臉,離開了這個讓她窒息的空間。
晚上7點15分,林曉雪站在蒙索公園的鑄鐵大門前。遊人們正三三兩兩地離開,推著嬰兒車的母親、挽著手的情侶、慢跑的老年人,他們的笑聲在暮色中飄散,像一串串逐漸遠去的風鈴。
林曉雪刷卡進入時,保安狐疑地打量著她——這個亞裔女孩穿著全套訓練服,後背汗溼的布料緊貼脊椎曲線。
她逆著人流走進公園。八月的晚風帶著玫瑰和青草的氣息,拂過她汗溼的後頸。公園的小徑兩旁,高大的慄樹投下斑駁的陰影,路燈剛剛亮起,在石板路上灑下昏黃的光暈。
她沿著中央噴泉往深處走。噴泉的水柱在暮色中閃爍著銀光,水珠濺到她的手臂上,涼得讓她打了個哆嗦。幾隻白天鵝在池邊梳理羽毛,對即將到來的閉園時間毫不在意。
"小姐,閉園時間快到了。"騎自行車的巡警用法語提醒。
林曉雪點點頭,卻轉向更僻靜的小徑。這條鋪著火山岩碎屑的小路通向公園制高點,兩旁栽種著正在凋謝的繡球花。暮色中,藍紫色花瓣邊緣已經蜷曲發黑,像被火燒過的信紙。
山頂的觀景臺空無一人。林曉雪趴在欄杆上,看見整座巴黎在腳下鋪展——埃菲爾鐵塔剛剛亮起琥珀色的燈光,遠處蒙馬特高地的聖心教堂像塊浮在暮色中的白玉。
鞋根的聲響在石板路上清脆地迴盪,像某種倒計時。林曉雪的身影在蒙索公園的路燈下忽明忽暗——燈光照亮她時,她蒼白的臉如同雕塑般冷硬;而當黑暗吞沒她時,唯有那雙眼睛仍泛著幽冷的光,像是某種夜行動物的瞳孔。好像是在光明和黑暗間被反覆撕扯。
她每經過一盞,影子就被拉長、扭曲,再被下一盞燈重新塑造。
風掠過樹梢,帶起沙沙的聲響。遠處傳來幾聲野貓的嘶叫,尖銳得像是某種警告。林曉雪攏了攏外套——她出來得太急,只套了件單薄的訓練服,此刻夜風正肆無忌憚地鑽進領口。
手冊上的警告在她腦海中閃現:"蒙索公園夜間偶有搶劫案發生,建議遊客在日落前離開。"
她本該轉身回去的,但某種莫名的執拗讓她繼續向前走,彷彿黑暗深處有什麼在召喚她。
突然,一聲尖銳的呼救刺破夜空。
"救命!誰來——"
林曉雪的脊椎像被通了電流般繃直。那個音節卡在"誰"字上戛然而止,卻已經足夠讓她辨認出聲音的主人——夏川小雪。
她的心臟驟然緊縮,身體先於大腦做出反應,朝著聲源處疾步走
去。灌木叢後,昏暗的路燈下,一幕令她血液凝固的場景正在上演。
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手持匕首,將兩姐妹逼到一棵粗壯的梧桐樹下。林原夏擋在小雪身前,手中舉著一個防狼電擊器,但她的手臂明顯在發抖。小雪緊緊抓著夏的衣角,淚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林曉雪的視野突然開始扭曲、泛紅。
蓄水池的鐵鏽味混雜著櫻花酥的香甜突然湧入鼻腔,十七歲的林小夏站在天台邊緣,校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靜靜的看著自己,唇角揚起的弧度比櫻花酥上的糖霜還溫柔。
下一秒,林小夏變成了探視室玻璃後的憔悴面容,囚服領口露出鎖骨上的月牙疤。
"無論你在哪裡,我都會陪著你。"玻璃上的霧氣字跡正在消失。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她腦中斷掉了。
等意識回籠時,林曉雪發現自己正跪坐在石板路上。掌心陣陣刺痛,大概是摔倒時蹭破了皮。左臉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似乎被什麼劃到了,口腔裡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味,舌尖能觸到犬齒上黏膩的液體。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上沾著的血珠隨著動作滴落。
小雪死死攥住夏的衣角,五分鐘前,她們只是想在閉園前跑完最後一圈。夏說夜跑能緩解壓力,MIYU學姐也同意了——"但別跑太遠,八點前回來。"
可這個男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身上的酒氣混著酸臭味撲面而來,匕首在路燈下泛著冷光。小雪能感覺到夏的手臂在顫抖,但擋在她面前的身影卻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小雪看到了她。
林曉雪站在男人身後的樹影裡,月光照亮她半邊臉龐。她的眼神不像人類,倒像某種被激怒的野獸。
突然,她從後面撲了上來——整個人掛在男人背上,雙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牙齒深深陷進他頸側的肌肉。鮮血瞬間湧出,順著她的下巴滴在地上,溫熱黏稠。
男人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匕首胡亂向後揮去。林曉雪被甩在地上,她的嘴角還掛著血絲,眼神裡卻泛著可怕的黑潮。
林曉雪緩緩站起身,黑髮凌亂地黏在臉頰,唇邊沾著血跡,眼神中沒有一絲恐懼,只有翻湧的、近乎暴戾的憤怒。她的眼神讓男人不自覺地後退——那不是正常人類的眼神,裡面翻湧著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殺意。
男人本能地後退兩步。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逃跑的瞬間,林原夏突然衝上前,電擊器狠狠按在了他的腰側。
"啊啊啊——!"
慘叫聲劃破夜空。男人渾身痙攣著倒下,像條離水的魚在地上抽搐。
男人倒在地上抽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啞喘息。夏和小雪衝過來,一左一右扶住林曉雪的手臂,手指觸到她皮膚的瞬間,林曉雪這才發現肺葉灼痛——她竟屏息到眼前發黑。氧氣猛地灌入氣管的瞬間,血腥味混著腐葉氣息直衝腦髓。
“前輩!血!你臉上!”林原夏指著她的左頰,那酷似林小夏的琥珀色眼眸在昏暗的路燈下劇烈收縮。
林曉雪猛地吸了一口氣,肺部像是被灌進滾燙的岩漿,灼燒感從胸腔一路蔓延到喉嚨。她低頭看向自己,右手掌心被碎石子割出數道血痕,指甲縫裡嵌著泥土和草屑。訓練服上沾滿泥汙和血跡,肋骨傳來鈍痛,可能是摔倒時撞到了石頭。左臉火辣辣的,她伸手一摸,指尖沾上淡淡的血絲——不知道是被
樹枝刮的,還是被男人的匕首劃破的。
冰冷的石板路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寒意,林曉雪卻感覺不到。她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急促到快要炸裂的胸腔起伏,她的世界,在男人倒下的瞬間,只剩下一片嗡嗡作響的白噪音,以及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近乎讓她窒息的——狼狽。
生理的痛苦,瞬間被一股更加洶湧、更加黑暗、幾乎要將她靈魂都焚燒殆盡的怒意所淹沒。
一直以來,她都是那個站在高處、冷漠甚至帶著一絲殘忍興味俯視他人狼狽的人。她享受掌控,享受將混亂踩在腳下的絕對秩序感。
可今天,在這異國的公園暗夜裡,她卻被一個流浪漢逼到如此境地,成了那個被剝奪了所有優雅和掌控的可憐蟲。
這份認知帶來的屈辱感,瞬間引爆了潛藏在抑鬱症和創傷記憶深處的狂暴怒意。那怒意如同黑色的岩漿,洶湧澎湃地衝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壩,帶著毀滅一切的灼熱和重量,瞬間淹沒了她。
“前輩,我們報警還是……先離開?”林原夏的聲音帶著遲疑和恐懼,她看著林曉雪劇烈起伏的胸口和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瘋狂光芒的眼睛,本能地感到危險。
林曉雪猛地轉過頭,那雙冰冷的眼此刻燃燒著駭人的怒火,她沒有回答,一把將林原夏手中的電擊器奪了過來,力量之大,讓林原夏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她昂起頭,下巴繃緊,脖頸拉出天鵝般優美卻充滿致命殺氣的弧線。沾著塵土和一絲血跡的臉頰在昏黃的路燈下,呈現出一種破碎而妖異的美感。
她邁開步子,鞋根敲擊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穩定、卻如同喪鐘般令人心悸的“噠、噠、噠”聲,一步步走向那個掙扎的男人。
男人察覺到她的逼近,驚恐地抬頭,就在他身體剛剛離開地面幾釐米的瞬間,林曉雪的右腿猛地抬起,修長的小腿肌肉瞬間繃緊,凝聚了全身的暴怒和力量。狠狠地踩在男人的後腦勺上。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那是堅硬的鞋跟與顱骨碰撞的聲音,混合著男人猝不及防、撕心裂肺的哀嚎。
男人的臉被這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摜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彷彿被攻城錘砸中,眼前瞬間一片漆黑,金星亂冒。鼻子、嘴唇與地面猛烈摩擦,溫熱的液體立刻湧出,糊滿了他的下半張臉。哀嚎聲剛剛衝出喉嚨,就被強行壓回了胸腔,變成一種窒息般的嗚咽。
林曉雪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第一腳踩下的力量還未完全消散,毫不猶豫地再次抬起,帶著比第一腳更甚的暴戾和精準,對著同一個位置,又是全力一腳。
這一次的聲音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男人的頭顱像一個被巨錘砸中的西瓜,再次與地磚發生了令人牙酸的親密接觸。那剛剛擠出喉嚨的、破碎的哀鳴,被這第二腳硬生生、徹底地踩回了嗓子眼深處,化作一聲短促而絕望的“呃……”。
第三腳的目標依然是後腦勺。鞋跟堅硬的弧度重重砸在男人後腦凸起的骨頭上。男人的身體猛地一挺,四肢短暫地僵直,隨即又癱軟下去。
第四腳的落點回到側臉,位置比第一次更靠近太陽穴。皮肉在堅硬的鞋跟下變形,更多的血湧出,染紅了地磚的縫隙。
男人似乎被這連續的、毫不留情的重擊踩懵了,身體無意識地抽搐著,像一條離水的魚。但這微
小的掙扎立刻點燃了林曉雪眼中更深的暴虐。她左手握著的電擊器,頂端藍色的電弧“滋啦”一聲爆響,毫不猶豫地捅在了男人因痛苦而扭曲、暴露在外的脖頸上!
“Ne bodge pas!(不準動!)”
林曉雪的聲音冰冷、沙啞,像生鏽的刀片刮過玻璃,清晰地吐出法語的命令。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不容置疑的暴戾。
電流的爆鳴聲刺破夜空。男人的身體瞬間繃直成一張反弓的弓,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瘋狂顫抖,喉嚨裡擠出不成調的、撕心裂肺的慘叫,口水混合著血沫從嘴角噴濺而出。那聲音淒厲得讓幾米外的夏川小雪和林原夏同時捂住了耳朵,臉色慘白如紙。
第五腳再次回到他的側臉。這一次是另一邊。鞋跟的尖端劃過他的顴骨,留下一道深長的血痕,然後狠狠踏在他耳朵上方的位置。男人只覺得半邊臉都麻木了,耳朵裡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只蜜蜂在同時振翅。
接下來的時間,成為了林曉雪單方面的、冷酷到極致的凌虐時間。
林曉雪的動作沒有停歇。她的腳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刑具。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節奏感。高跟鞋尖銳的鞋跟如同雨點般落下,目標集中在男人的頭部——後腦勺、太陽穴、臉頰、額頭,偶爾也會落在他試圖掙扎拱起的背上,或者再次試圖抬起的手臂上。
冰冷、清晰、毫無波瀾的法語命令,如同審判的錘音,一次次從林曉雪緊抿的薄唇中吐出。
“Ne bodge pas.”
每當男人因為劇痛而抽搐,或者試圖蜷縮身體保護自己,哪怕只是手指無意識地動了一下,電擊器就會毫不猶豫地狠狠按在男人裸露的脖頸或腰側。讓他像被扔進沸水的蝦米一樣猛地彈起,隨即又重重摔落,每一次電擊,都伴隨著一股皮肉燒焦的淡淡糊味瀰漫開來。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慘叫、電擊的爆響、皮肉骨骼的悶響以及那冰冷重複的法語命令,構成了一曲瘋狂的交響樂。夏川小雪終於忍不住,捂住嘴乾嘔起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林原夏則臉色慘白如紙,死死抓住小雪的手臂,巨大的恐懼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們從未見過如此暴虐的林曉雪,這景象徹底粉碎了她們對這位前輩的所有認知,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不知所措的絕望。
男人的身體已經癱軟如泥,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像是瀕死的魚在砧板上最後的掙扎。他的喉嚨裡擠出模糊不清的嗚咽,破碎的法語單詞從血沫中擠出——從最初的“Foley!(瘋子!)”到現在的“Pipit…… Grace……(饒了我……求求你……)”。
可林曉雪充耳不聞,她的世界只剩下腳下這具殘破的軀體,只剩下那股要將所有屈辱和憤怒徹底傾瀉的瘋狂慾望。
她收回踩著男人肩膀的腳,微微後退半步。她深吸一口氣,肋骨的劇痛讓她眉頭微蹙,但這痛楚瞬間被更強烈的破壞慾淹沒。她猛地抬起右腿,用盡全身力氣,像踢一個沉重的沙袋,堅硬的鞋尖帶著破風聲,狠狠踢向男人的肋骨。
男人的臉終於暴露在路燈下——鼻樑歪斜,嘴角撕裂,鮮血從額頭、眼眶、鼻孔裡不斷湧出,整張臉已經腫脹變形,像是被車輪碾過的爛水果。他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隙,瞳孔
因恐懼而縮成針尖,倒映著林曉雪那張冰冷而猙獰的臉。
“……”他顫抖著擠出最後一個單詞,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林曉雪的嘴角微微抽動,露出一絲近乎病態的冷笑。她緩緩抬起腳,懸在男人的臉上方,鞋跟上的血跡滴落,砸在他的眼皮上,讓他條件反射地閉緊了眼睛。
“Ne bodge pas.”
這一次的聲音不再是純粹的撞擊悶響,而是帶著一種溼濡、粘稠的質感。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鼻樑軟骨在巨大壓力下瞬間塌陷的脆弱感,感覺到嘴唇在鞋底撕裂的阻力,感覺到牙齒與鞋跟硬物碰撞的觸感。溫熱的、帶著腥鹹味的液體瞬間從被靴底封堵的縫隙中湧出,浸溼了她的鞋底邊緣。
她的動作機械而精準,鞋底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像一臺無情的碾壓機器,每一次踩踏都伴隨著骨骼的細微脆響和皮肉的黏膩摩擦。男人的哀嚎漸漸微弱,最終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終於,男人的身體徹底癱軟,瞳孔渙散,失去了意識。
可林曉雪的鞋底仍然重重地踩在他的臉上,她轉動腳踝,就像在碾碎一隻令人作嘔的蟑螂,又像是在用鞋底擦拭一塊骯髒至極的汙漬。她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重心前移,讓整個前腳掌都深深地陷入那張破碎的臉龐之中。
令人毛骨悚然的碾磨聲響起。那是皮肉、軟骨被反覆擠壓、蹂躪的聲音。男人的臉在她的腳下徹底變形、塌陷,再也分不清哪裡是鼻子,哪裡是眼睛,哪裡是嘴巴。
溫熱的、暗紅的、濃稠的液體從鞋底邊緣不斷被擠壓出來,在地磚上形成更大一灘粘稠的汙跡。
蒙索公園的寂靜被徹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由遠及近、撕心裂肺的警笛尖嘯,紅藍光芒在樹影間瘋狂閃爍,如同地獄投射在人間的探照燈。鞋底還在男人那攤早已不成人形的臉上緩慢碾磨著,發出令人作嘔的溼濡摩擦聲。
夏川小雪和林原夏被警笛驚醒,“前、前輩!警察來了!”夏川小雪帶著哭腔的驚呼終於有勇氣響起,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前輩!快停下!”林原夏的聲音也充滿了恐懼,但更多是對即將到來的更大麻煩的驚惶。她幾乎是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林曉雪的胳膊。
兩個女孩的力量合在一起,才勉強將她從那個面目全非的男人身上拉開。鞋底黏連著血絲和碎肉,在地磚上留下暗紅的印記。
林曉雪被她們踉蹌著拖離了幾步,她微微喘息著,目光卻依舊死死地盯著地上那灘在警車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混合著血汙和不明碎屑的狼藉,以及那個無聲無息、胸膛微弱起伏的身影。
狂暴的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空虛,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後怕。
警察趕到現場,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搶劫犯時,眼神裡閃過一絲震驚,但很快被職業性的冷靜取代。他們迅速封鎖現場,救護車的刺耳鳴笛聲緊隨其後。
林曉雪被帶上警車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機械地跟著指令走。夏川小雪和林原夏作為目擊者也被要求一同前往警局。夏緊緊摟著小雪,後者仍在發抖,眼淚無聲地滑落,嘴裡喃喃著“太可怕了……”。
警察局的燈光慘白刺眼,牆壁上貼著褪色的公告和通緝令,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
廉價咖啡的混合氣味。幾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警察在忙碌,有的在敲擊電腦,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押送著醉醺醺的流浪漢走過。空氣中迴盪著電話鈴聲、模糊的法語交談聲、腳步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呵斥聲。
長椅上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金屬,坐上去冰涼堅硬。林曉雪垂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節上的傷口已經凝固,但血跡仍清晰可見。她的左臉頰上那道細長的劃痕微微泛紅,邊緣已經開始結痂。
夏川小雪和林原夏擠坐在長椅的另一頭,離林曉雪遠遠的。夏川小雪整個人縮在林原夏懷裡,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桃花眼紅腫,眼神渙散,顯然還未從極度的驚嚇中恢復。
林原夏緊緊摟著她,一隻手不停地、有些機械地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用日語安慰著,但她的臉色同樣蒼白,琥珀色的眼眸深處殘留著巨大的驚悸,目光時不時驚恐地瞟向角落裡沉默的林曉雪。
旁邊一扇磨砂玻璃門緊閉的房間門上掛著“Bureau ’Enquête”(調查辦公室)的牌子。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嚴肅的法語交談聲。
“監控顯示,那名男子已經失去反抗能力,但您的當事人仍在持續攻擊。”
“我的當事人是在一個公共公園裡遭受了暴力襲擊。她的行為,雖然在當時的激烈情緒下可能有些過度,但毫無疑問屬於面對持械且兇惡的襲擊者時的正當防衛。”
“襲擊者的狀況令人擔憂,先生,傷勢還不明,但有多處骨折……法醫正在趕來。反擊行為的比例原則問題將被檢察院以最大的關注度來審視。”
“當然。我們將全力配合調查。然而,我必須強調,我的當事人,受到了嚴重的驚嚇。她們是模特,來到巴黎是為了關鍵的事業機會。任何媒體醜聞都可能在她們職業生涯開始之前就將其摧毀……”
“我們可以談賠償,我的當事人願意承擔醫療費用。”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刑事責任。”
警察局的大門突然被猛地推開,冷風裹挾著溼氣灌了進來。蘇晴和姚莉莉幾乎是衝進來的。
蘇晴臉色煞白,穿著匆忙套上的米白色風衣,裡面還是居家的羊絨衫,頭髮有些凌亂,平日裡精明幹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驚恐和擔憂。她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長椅盡頭那個垂著頭的身影,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姚莉莉緊隨其後,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紙袋,顯然是臨時抓來的衣服。她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無措,眼圈紅紅的,嘴唇抿得發白。
幾乎在蘇晴衝進來的同一秒,大門再次被推開,MIYU也帶著她自己的律師快步走了進來。MIYU的表情凝重,眼神銳利地掃過現場,立刻捕捉到了縮在角落的夏川小雪和林原夏。
“曉雪!你怎麼樣?有沒有事?傷到哪裡了?讓我看看!”蘇晴的聲音帶著哭腔,語速快得驚人。她甚至顧不上任何儀態,半跪在林曉雪面前,雙手顫抖著捧起她的臉,強迫她抬起頭。
當她的目光觸及林曉雪左臉上那道清晰的劃痕時,呼吸猛地一窒,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劃傷了……怎麼會劃傷臉……”
蘇晴的聲音抖得厲害,她湊近了仔細查看,藉著燈光反覆確認傷口的深度和狀態。直到她清晰地看到那只是表皮層的輕微劃傷時,那口一直堵在
胸口的濁氣才猛地吐了出來,緊繃的肩膀瞬間垮塌。
“還好,還好,萬幸,只是皮外傷……”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是後怕到極致的慶幸。
姚莉莉同樣滿臉驚恐,看著林曉雪狼狽的樣子,眼圈瞬間紅了:“曉雪姐!你,你嚇死我們了!給,先、先換件外套吧?”她顫抖著把紙袋遞過去。
林曉雪沒有接,只是平靜地看了她一眼:“回去,莉莉。”
姚莉莉一愣,沒反應過來:“啊?可是你……”
“聽話,”林曉雪打斷她,語氣加重了一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回去。別摻和進來。”
姚莉莉還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求助般地看向蘇晴。蘇晴理解林曉雪的用意——這種暴力事件和隨之而來的司法泥潭,離她越遠越好。她果斷地從姚莉莉手中接過了紙袋。
“曉雪說的沒錯,莉莉,”蘇晴的聲音比林曉雪溫和,但同樣帶著不容置疑,“你先回去。這裡有我和律師。別擔心。”
姚莉莉看著蘇晴,又看看垂著頭不再看她的林曉雪,眼神充滿了擔憂和不捨,最終只是遲疑地“哦”了一聲,小聲說:“那,那有什麼消息一定要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一定啊!”
得到蘇晴的回應後,她才一步三回頭,憂心忡忡地離開了警局。
蘇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從防塵袋裡拿出那件乾淨柔軟的羊絨大衣,抖開,輕輕地披在林曉雪微微發抖的肩膀上。就在大衣落下的瞬間,一直如同雕塑般僵硬的林曉雪,身體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整個人倒進了蘇晴的懷裡。
蘇晴渾身一僵,隨即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心疼湧上心頭,將林曉雪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地摟在懷中。她低下頭,臉頰緊緊貼著林曉雪冰冷汗溼的鬢角,感受著她髮絲間殘留的泥土和血腥氣息,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冰冷的身體。她的嘴唇輕輕蹭著林曉雪的頭髮,無聲地傳遞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無言的守護。
“怕嗎?”蘇晴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在她耳邊低語,帶著無盡的心疼。
林曉雪的臉深深埋在蘇晴溫暖的懷抱裡,汲取著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過了好幾秒,她才悶悶地、聲音低啞地開口:“剛才,不怕。”她停頓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現在,怕了。”
蘇晴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她收緊了手臂,帶著一絲心有餘悸的慶幸和輕微的責備:“怕還這麼晚一個人跑出去?幸好,幸好你人沒事。”
天知道當她接到電話,聽到“蒙索公園”、“搶劫”、“受傷”這些詞時,是怎樣的天旋地轉。
林曉雪在蘇晴懷裡輕輕搖了搖頭,髮絲摩擦著蘇晴的皮膚:“怕的不是那個……”
“那你在怕什麼?”蘇晴追問,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懷裡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一下。林曉雪沉默了幾秒鐘,那沉默沉重得讓蘇晴心慌。終於,她抬起頭,離開了蘇晴的懷抱,聲音裡第一次清晰地、毫無掩飾地流露出一種深沉的恐懼,甚至帶著一絲哽咽。
“對不起,蘇晴……我搞砸了……”
蘇晴的心臟驟然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起。
違反公園規定深夜滯留、暴力致人重傷、即將面臨的司法調查、媒體可能的風暴……這一切,足以讓任何一個國際品牌毫不猶豫地終止合作。
周慕雲
的巴黎時裝週特邀模特資格?這曾經觸手可及的夢想,可能就在今夜被徹底葬送。她甚至不敢去想後續的賠償和可能的刑事責任。
“我會坐牢嗎?”林曉雪輕聲問。
“不會!”蘇晴斬釘截鐵地回答,再次將她用力摟進懷裡,“我不會讓你坐牢的!相信我,有律師在,有我在!我們會處理好的!”
林曉雪靠在蘇晴肩頭,感受著她懷抱的溫暖和力量,但那恐懼並未消散。她輕輕搖頭,聲音更低,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我不怕坐牢,蘇晴。”她停頓了一下,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下一句,“我怕的是,沒法為你實現夢想了。”
眼淚瞬間湧上蘇晴的眼眶,她拼命地眨眼,試圖將它們逼回去,但淚水還是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林曉雪的頭髮上。
“實現不了就實現不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哽咽溢出來,“你能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林曉雪沒再說話,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她的頸窩。
在長椅的另一側不遠處,MIYU已經聽完了夏川小雪和林原夏的講述。她那雙混血兒特有的深邃眼眸,此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震驚、後怕、一絲瞭然、還有深深的憂慮。
她的目光越過律師辦公室的磨砂玻璃,最終落在了長椅上那對緊緊相擁、彷彿要將彼此嵌入身體的東方女子身上。蘇晴臉上未乾的淚痕,林曉雪埋首在她懷中微微顫抖的肩膀……這一幕,無聲地訴說著太多沉重而複雜的情感。
MIYU輕輕嘆了口氣,示意自己的律師也去參與交涉,而她則靜靜地站在原地,眼神複雜地注視著那對在異國警局冰冷燈光下相互取暖的靈魂。
大廳裡的氣氛依舊壓抑冰冷,警員們的腳步聲、電話鈴聲、模糊的法語交談聲構成嘈雜的背景音。律師和警官在調查室內的爭論似乎還在繼續。
長久的沉默籠罩著MIYU。她看著蘇晴輕撫林曉雪後背的動作,看著林曉雪微微顫抖的肩頭,又看了看身邊兩個驚魂未定、前途未卜的學妹。一種沉重的責任感壓在她的肩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拿出手機,沒有翻找通訊錄,而是直接輸入了一串數字。
拇指懸停在綠色的撥號鍵上方,彷彿有千斤之重。時間彷彿凝固了。警局的喧囂、角落裡壓抑的啜泣、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MIYU死死盯著那串數字,眼神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碾碎。她閉上眼,再睜開時,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電話接通了。
短暫的等待音後,一個慵懶、清冷、帶著一絲居高臨下意味的法語女聲從聽筒裡傳來。
“MIYU?”
那聲音,如同瑞士雪山之巔吹來的寒風,瞬間讓MIYU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她將手機貼到耳邊,轉身走向警局相對安靜的角落,壓低了聲音,用法語開始了通話。
“是我,MIYU。”
出口的瞬間,MIYU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火辣辣地疼。
“我需要您的幫助,夏莉……大人”。
時間在警察局壓抑的空氣裡,沉重地、一分一秒地爬行。日光燈管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混合著遠處辦公室門縫裡偶爾飄出的、律師與警方嚴肅而模糊的法語交談聲,構成一種令人神經緊繃的背景噪音。
蘇晴緊緊摟著林曉
雪,彷彿要將自己全部的體溫和力量都傳遞給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懷裡身體細微的顫抖正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被抽空了一切的疲憊和冰冷。
林曉雪的臉依舊埋在蘇晴的頸窩,呼吸輕淺,彷彿睡著了一般,但蘇晴知道她沒有睡,那緊繃的肌肉和冰涼的指尖,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突然,調查室裡持續了近兩小時的法語交涉聲戛然而止。門被推開,MIYU的律師走出來,低聲與她交談了幾句。MIYU的表情從凝重逐漸變得複雜,最終點了點頭。
片刻後,律師直起身,對MIYU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向警局前臺的方向,似乎去處理其他手續。
MIYU沒有耽擱,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蘇晴和林曉雪面前。她蹲下身,目光先是掃過依舊埋首在蘇晴懷裡的林曉雪,然後鄭重地看向蘇晴,聲音壓得很低,但異常清晰和嚴肅。
“聽著,從現在開始,無論誰問你們任何問題——警察、記者、任何人——都不要再回答,一個字都不要說。也不要簽署任何他們遞給你們的文件。明白嗎?”
蘇晴心頭一緊,立刻意用力地點點頭:“明白!”
林曉雪的身體在蘇晴懷裡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沒有抬頭,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MIYU緊接著說:“還有,蘇小姐,你現在需要立刻找人去一趟大使館。然後打這個電話。”
她遞給蘇晴一張紙條,“報我的名字,會有人會交給他一樣東西。拿到後,以最快的速度送來這裡。要快!必須要在他們開始啟動司法程序之前送來!”
蘇晴的心猛地一跳。大使館?這聽起來已經超出了普通的律師交涉範疇!但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道:“好!我讓莉莉去!”
“不。”林曉雪微微抬起頭,露出半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左頰那道血痕在警局燈光下格外刺目:“別讓莉莉摻和進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讓鍾瑾去。”
蘇晴瞬間明白了林曉雪的顧慮:“好,鍾瑾。”她迅速掏出手機,撥通了鍾瑾的號碼,用最簡潔、最急迫的語氣下達了指令。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煎熬的等待。警局大廳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夏川小雪和林原夏在MIYU律師的低聲安撫下,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但依舊沉默地縮在一起。
蘇晴緊緊抱著林曉雪,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回升,但那份深沉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卻絲毫未減。
MIYU坐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眼神銳利地盯著調查室的門,彷彿在計算著時間。
終於,警局沉重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鍾瑾和吳絮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鍾瑾那張平日裡如同冰山般冷靜的臉上,此刻也帶著一絲緊繃和急迫,她的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印有國徽圖案的、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
"給……給……"鍾瑾上氣不接下氣地將文件袋遞給迎上來的律師,吳絮則扶著膝蓋在一旁大口喘息,連話都說不出。
律師接過文件袋,和MIYU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後兩人迅速返回了調查室。
時間再次變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鐘都像被拉長。蘇晴屏住呼吸,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大廳裡如同擂鼓。林曉雪也坐直了身體,雖然依舊靠在蘇晴身上,但目光
卻緊緊鎖著那扇門,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緒。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大約只過了十幾分鍾,調查室的門再次打開。MIYU率先走了出來,她的臉色異常難看,緊抿著嘴唇,眼神裡翻湧著強烈的不甘、甚至還有一絲屈辱。她的律師跟在她身後,表情倒是平靜許多,對蘇晴和林曉雪的方向微微頷首。
MIYU深吸一口氣,彷彿要把胸腔裡所有的鬱結都壓下去,然後才看向蘇晴和林曉雪,聲音乾澀地說道:“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蘇晴扶著林曉雪站起來,心臟因為巨大的轉折而狂跳,又因MIYU的表情而懸在半空,“意思是……沒事了?不會影響演出?”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聲音裡充滿了緊張和期待。
MIYU的目光復雜地掃過依舊面無表情、但眼神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林曉雪,最終落在蘇晴臉上。
“演出不會影響。周慕雲先生那邊的秀,她可以正常參加。”她補充道,“但在事情徹底結束之前,她不得離開巴黎。需要隨時配合後續可能的調查。”
不影響演出!蘇晴心中那塊最大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只要能保住周慕雲的秀場機會,其他的都可以想辦法!
但職業經紀人的敏銳讓她立刻想到了另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媒體方面呢?需不需要我們立刻啟動公關預案?封鎖消息?”
聽到“媒體”兩個字,MIYU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極其苦澀的表情,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充滿自嘲和無奈意味的弧度。
她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媒體?呵,那是最不需要擔心的。”
最不需要擔心?蘇晴愣住了。如此重大的暴力事件,發生在巴黎時裝週期間,涉及知名模特和重傷受害者,媒體怎麼可能不聞不問?
她看著MIYU臉上那混合著苦澀和不甘的表情,滿腹疑問,但直覺告訴她,此刻追問並非明智之舉。MIYU顯然付出了某種巨大的、她不願提及的代價才換來了這個局面。
蘇晴將所有的疑問壓回心底,只是感激地、鄭重地對MIYU點了點頭:“謝謝你,MIYU小姐!真的,非常感謝!”
蘇晴轉向林曉雪,想扶著她離開。林曉雪卻掙脫了她的攙扶,雖然腳步有些虛浮,但她站直了身體,她看向MIYU,聲音低沉而直接:“為什麼要幫我?”
MIYU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冷淡地回答:“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夏和小雪。”她頓了頓:“另外,真正幫你的也不是我。”
林曉雪眉頭微蹙:“那是誰?”
MIYU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她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這件事,等‘死鬥’結束再說吧。現在,回去休息。你需要醫生處理傷口。”
說完,她轉身示意夏川小雪和林原夏跟上,帶著律師快步離開了警局。
蘇晴看向己方的律師,低聲用法語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律師臉上也帶著困惑和凝重:“我也不完全清楚。MIYU小姐的律師在裡面主導了大部分關鍵交涉。我只知道,司法程序被緊急中止了,對方突然轉變了態度,同意接受高額的保釋金,並且暫時不再以‘故意傷害致人重傷’的重罪方向推進,而是傾向於‘防衛過當’或‘意外衝突’的定性,條件是林小姐不得離境並配合調查。
”
“還有,有人支付了一筆數額非常巨大的保釋金,並且,”他壓低了聲音,眼神裡帶著難以置信,“這筆錢是從Lafayette (拉斐特銀行)直接轉賬過來的。”
(拉斐特銀行)
蘇晴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作為在時尚圈摸爬滾打多年的資深經紀人,她深知這個名字的分量——那是法國最古老、最頂級、只服務於極少數顯赫家族和政要的私人銀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身份和權勢的象徵。
律師看著蘇晴震驚的表情,低聲補充道:“我建議,現在先不要深究這件事。拿到保釋離開是第一步。當務之急,是專注於你們接下來的工作。”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對律師點了點頭:“明白了,謝謝您。”她再次看向身邊搖搖欲墜、眼神空洞的林曉雪,那滿腹的疑問和受傷的情緒被她強行壓下。現在,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是首要。
她扶著林曉雪,律師和鍾瑾、吳絮跟在身後,五人沉默地走向警局大門。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深夜巴黎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自由的氣息,卻也帶著更深的迷茫和沉重。
巴黎深夜的涼風帶著塞納河的溼氣撲面而來,讓蘇晴精神微微一振。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警局裡殘留的消毒水和壓抑感。就在這時,一個被MIYU匆忙帶過、卻被她敏銳捕捉到的詞,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混亂的思緒。
“等等!”蘇晴猛地停下腳步,扶著林曉雪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她轉頭看向林曉雪,眼神充滿了震驚和探尋。
“曉雪!MIYU剛才說的‘死鬥’是什麼?什麼死鬥?你和誰的死鬥?”她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拔高。
林曉雪彷彿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凍結了。她呆立在原地,冰冷的夜風吹拂著她散亂的髮絲,左臉的傷痕在街燈下泛著微光。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蘇晴寫滿震驚和不解的臉。
那雙總是冷傲銳利的眼眸裡,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一件接一件,沒完沒了。
所有的隱瞞、所有的壓力、所有懸而未決的危機,如同洶湧的潮水,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沖垮了她強撐的堤壩。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鉛塊,瞬間灌滿了她的四肢百骸,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她只想閉上眼,沉入一片永恆的黑暗。
第六章 加冕
巴黎的夜晚依舊喧囂,但在這家24小時營業的私人診所裡,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診所位於蒙馬特高地附近的一棟老式建築內,入口處是一扇沉重的橡木門,門上的銅製把手被無數病患的手掌磨得發亮。推門進去,迎面是一間不算寬敞的候診區,米色的牆壁上掛著幾幅褪色的風景油畫,一盞昏黃的壁燈投下溫暖卻略顯陳舊的光暈。
蘇晴、吳絮和鍾瑾並排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吳絮和鍾瑾擠在一起,試圖從彼此身上汲取一點暖意,她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尚未散盡的驚悸。鍾瑾依舊坐得筆直,但眼神有些放空;吳絮則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蘇晴坐在最外側,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抵著額頭。她的心緒如同被狂風席捲的海面,波濤洶湧,難以平息。
在警局外,林曉雪用近乎破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向她坦白了與MI
YU那場“死鬥”的約定。那一瞬間,蘇晴只覺得天旋地轉,彷彿腳下的巴黎街道都在塌陷。
但現在,聽著診室裡隱約傳來的法語交談聲,蘇晴發現自己竟詭異地冷靜了下來。與林曉雪面臨的“案子”——致人重傷、可能斷送職業生涯甚至面臨牢獄之災的巨大麻煩相比,那場尚未發生的“死鬥”,似乎真的……變得不那麼緊迫了。或者說,它被暫時擠到了“待處理清單”的末尾。
蘇晴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她抬手揉了揉,試圖緩解那股鈍痛。
診療室的門終於被推開,林曉雪走了出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左臉頰上的傷口已經被醫生仔細清理過,貼上了一塊幾乎透明的生物敷料,邊緣微微泛著醫療膠的光澤。她的右手腕上纏著一圈繃帶,袖口處隱約能看到淤青的痕跡。
蘇晴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去,低聲問道:“怎麼樣?”
林曉雪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沒事,只是皮外傷。”她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累到了極點。
鍾瑾和吳絮也走了過來,鍾瑾的目光在林曉雪身上掃了一圈,確認她沒有大礙後,才開口道:“我們先回酒店。”
林曉雪卻突然看向蘇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能去你那睡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懇求,眼神脆弱得像是隨時會破碎的玻璃。
蘇晴的心猛地一揪。
她怎麼可能拒絕?
電梯停在頂層閣樓層時發出老舊的吱呀聲。姚莉莉用備用鑰匙打開消防通道盡頭那扇標鐵門,撲面而來的是高級面料特有的山茶花清香。
"這裡是樣衣週轉倉,"姚莉莉的眼睛紅腫著,顯然哭過很久,"只有取貨的時候才會來人。"
姚莉莉已經提前精心鋪好了一個臨時的“床鋪”。厚實的防潮墊打底,上面是層層疊疊的柔軟毯子和羽絨被褥,堆疊成一個看起來就無比舒適、足以將人溫柔包裹的巢穴。枕頭蓬鬆潔白,整齊地排列著。整個地鋪佔據了房間大半的地面空間,像一片在混亂世界中憑空開闢出的、溫暖而安全的孤島。
林曉雪什麼也沒說,極度的疲憊和緊繃過後的虛脫感徹底淹沒了她。只是默默地走到地鋪邊,脫掉沾著血汙和泥土的外套和鞋子,然後像耗盡了所有電量的機器,直挺挺地倒在了被褥上,臉埋進枕頭,一動不動。
蘇晴也挨著她躺下,側身面向她。姚莉莉則默默地在林曉雪的另一側躺下,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一點距離,關掉了房間裡唯一一盞昏黃的壁燈。
黑暗瞬間溫柔地籠罩了這小小的空間。窗外的月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百葉窗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銀白色的光斑。三個一直相互取暖、共同奮鬥的女孩,再一次躺在了同一張“床”上。空氣裡瀰漫著毛毯的塵埃氣息、被褥的陽光味道、消毒水的淡淡殘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劫後餘生的安寧。
蘇晴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一遍遍梳理著林曉雪散落在枕邊的烏黑長髮。動作溫柔得像撫平易碎的瓷器。在這久違的、帶著蘇晴氣息的撫慰下,林曉雪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弛。她無意識地向溫暖源靠近,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終於沉沉睡去。
閣樓裡,三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些她們還不用面對這麼多黑暗和壓力的日子。
巴黎清晨微涼的空
氣,混雜著舊木料、灰塵和遠處飄來的麵包香氣,透過閣樓高處那扇蒙塵的斜窗縫隙,悄無聲息地滲入。幾縷金色的晨光,如同細碎的絲帶,穿過漂浮的塵埃,斜斜地打在堆疊的舊道具和覆蓋著防塵布上。
林曉雪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不是酒店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警局冰冷的日光燈,她撐起身子,環顧四周。閣樓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蘇晴和姚莉莉都不在,地鋪上的被褥已經被疊好,整齊地放在角落。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灰塵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蘇晴的香水氣息。
林曉雪怔了怔,一瞬間竟有種被遺棄的錯覺。但很快,樓梯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閣樓的門被推開,蘇晴和姚莉莉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手裡各自捧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泡麵,姚莉莉還小心翼翼地端著一杯開水。兩人看到林曉雪醒了,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看到兩人,林曉雪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姚莉莉快步走到她身邊,把水遞給她:“曉雪姐,先喝點熱水,暖暖胃。”
林曉雪接過水杯,溫熱透過杯壁傳遞到指尖,驅散了一絲清晨的寒意。她低頭抿了一口,熱水滑過喉嚨,帶著一種久違的舒適感。
兩人走到地鋪旁,放下東西。蘇晴熟練地撕開泡麵桶的蓋子,姚莉莉則忙著倒調料包。嘩啦啦的調料包撕開聲、注入熱水的咕嚕聲、以及隨之升騰起的、濃郁而廉價的油炸麵餅和調味料的香氣,瞬間瀰漫在這片原本充斥著灰塵和黴味的空間裡。
林曉雪看著兩人忙碌的樣子——姚莉莉小心翼翼地用叉子壓住泡麵蓋子,蘇晴則把火腿腸掰成小段,準備加進去——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無論她墜入多麼黑暗的深淵,無論她把自己弄得多麼狼狽不堪、傷痕累累,總有這樣兩個人,會不顧一切地找到她,笨拙地、用她們所能想到的最簡單的方式,試圖給她帶來一點點溫暖,一點點維繫她存在的“人間煙火”。
三人圍坐在地鋪旁,泡麵的香氣在狹小的閣樓裡瀰漫開來。林曉雪捧著泡麵桶,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她的視線。她低頭看著麵條上漂浮的油花,忽然輕聲問道:“我們多久沒一起吃飯了?”
蘇晴停下叉子,認真想了想:“不到半個月。”
林曉雪怔了怔,低聲喃喃:“原來才這麼點時間……”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感覺像過了很久了。”
蘇晴看著她,心裡一陣酸澀。
是啊,明明才半個多月,卻像是隔了一輩子。
“你壓力太大了。”蘇晴輕聲道。
林曉雪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又吃了一口面。
吃了沒幾口,林曉雪就放下了叉子。
“怎麼了?不合胃口?還是不舒服?”蘇晴立刻緊張地問。
林曉雪搖搖頭:“不是因為那個。”她聲音平靜,“要控制攝入量。”
蘇晴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模特對飲食的嚴苛要求。她沒想到,在這種時候,林曉雪還能保持這樣的自律。
“我,我還能吃!”姚莉莉立刻小聲說道,眼睛亮亮地看著林曉雪幾乎沒動的碗。
林曉雪看著她,眼神中浮現出一絲罕見的柔軟和珍惜。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那碗幾乎沒動的泡麵推到了姚莉莉面前。
簡單的“早餐”結束,三個空桶被暫時放在一邊。三人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抱膝而坐的姿勢,
在微光中圍成一個小小的圈。閣樓裡重歸寂靜,只有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飄浮。
姚莉莉猶豫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小聲打破了沉默:“曉雪姐,蘇晴姐說的你那個‘案子’,現在沒事了嗎?”
蘇晴搖搖頭:“還不知道,但至少不會影響演出了。”
林曉雪深吸了一口氣。她抬起頭,目光在蘇晴和姚莉莉臉上緩緩掃過,眼神異常鄭重,帶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歉意。
“蘇晴,莉莉,”她的聲音帶著深深的自責和愧疚,“對不起。”
“我明明答應過會照顧好自己。”林曉雪的目光落在蘇晴臉上,“尤其是在巴黎,尤其是在這個時候。結果……”
她苦笑了一下,又彷彿看到了昨晚自己那副失控暴戾、狼狽不堪的樣子,“結果卻搞成這個樣子。讓你們擔心,讓你們捲進這種麻煩裡。”
蘇晴立刻伸出手,帶著一種近乎懲戒又飽含心疼的力道,用力捏了捏林曉雪冰涼的後頸,彷彿要將她從自責的泥沼裡拽出來。
“不許說這種話!”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但眼底翻湧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不要想那麼多,先養好傷,專心準備演出。其他的,交給我去處理,我會想辦法的!”
林曉雪微微垂下眼簾,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你總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把事攬到自己身上,明明闖下禍的是我,該承擔後果的也是我……”
“曉雪,”蘇晴打斷了她的愧疚,“沒有‘你’,也沒有‘我’。”
她的目光轉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姚莉莉,聲音溫柔而清晰。
“只有我們。”
“我們說好的,三個人”。
沒有指責,沒有抱怨,只有一種沉重而堅韌的情感在無聲地流淌、交織,如同藤蔓般將她們三人緊緊纏繞在一起。
姚莉莉將泡麵盒子疊在一起,塑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不安和迷茫:“現在我們該做什麼?要繼續躲在這嗎?”
林曉雪抬起頭,眼神裡的迷茫和脆弱已如晨霧般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冽的清醒和決斷:“不用躲。我還沒被定罪,不是逃犯。”
她看向蘇晴,“你們兩個還有工作要做,不必陪著我浪費時間了。”
她頓了頓:“至於我,我也有事要做。”
“你要做什麼?”蘇晴幾乎是脫口而出,心又提了起來。經歷了昨晚的驚心動魄,她實在害怕林曉雪再做出什麼衝動之舉。
林曉雪迎著她的目光,眼神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專注:“準備明天的聯合預覽彩排。”
“什麼?”蘇晴幾乎是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在這種時候?在經歷了昨晚的驚魂和巨大的未知麻煩之後?她想的竟然是彩排?
“嗯,彩排。”林曉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有太多東西壓在心裡,像一團亂麻,怎麼理也理不清。那些事,關於過去,關於未來,關於恐懼,關於愧疚,它們讓我迷失了自己,忘記了我是誰,我該做什麼。”
她頓了頓,嘴角牽起一個極淡、卻異常堅定的弧度:“但現在,我想明白了。既然理不明白,那就索性不去想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灑脫,“坐牢也好,滾出巴黎也好,被整個行業唾棄也好,這些後果,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剛要開口,卻見林曉雪的目光直直地鎖定了她。那眼神裡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熾熱而純粹。
“不管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蘇晴,我一定要為你實現你的夢想!我一定要讓你看到,我走上那個臺的樣子!”
蘇晴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她看著林曉雪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燃燒著生命般的光芒,一股巨大的酸澀和難以言喻的感動猛地衝上眼眶,視線瞬間模糊。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淚水無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曉雪看著她的淚水,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融化了,閃過一絲極快的心疼,但隨即被更深的堅定覆蓋。
她站起身,動作利落,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氣勢。”莉莉,這裡你收拾一下。”她指了指地上的鋪蓋和泡麵桶,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嗯!交給我!”姚莉莉立刻點頭,手腳麻利地開始整理。
蘇晴也立刻起身:“我送你出去。”
推開防火門,重新回到公寓的走廊。時間已經不早,公寓裡充滿了清晨的活力。各個房間的門縫裡透出光亮,傳來洗漱的水聲、吹風機的聲音、還有年輕助理們互相招呼著吃早餐、討論工作的交談聲。咖啡的香氣混合著烤麵包的味道在空氣中飄蕩,充滿了生活氣息。
新的一天開始了,世界的齒輪不會因為某個人的災難而停止轉動。
站在走廊的陰影裡,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彷彿陌生了許多的林曉雪,蘇晴的心揪成一團。她忍不住再次開口:“曉雪,如果你不想回酒店,或者覺得不方便,就住在這裡。我去跟周老師解釋,想辦法安排。”
林曉雪卻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提議。她沒有看蘇晴,目光似乎落在走廊盡頭那扇沐浴在晨光中的大門上。然後,她毫無預兆地轉過身,張開雙臂,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蘇晴。
蘇晴的身體猛地一僵!林曉雪主動的擁抱,在她記憶中屈指可數,尤其是在這樣清醒的狀態下。這擁抱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量,勒得蘇晴有些喘不過氣,卻又無比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體微微的顫抖。
林曉雪將臉埋在蘇晴的頸窩,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皮膚。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和託付,如同耳語般鑽進蘇晴的耳朵裡。
“蘇晴,答應我,”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至少要把莉莉平安的帶回去。”
蘇晴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只能同樣用力地回抱住林曉雪,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衣服裡,身體抖得厲害。
林曉雪感受到了她的顫抖。她似乎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緩緩鬆開了懷抱。她的臉上重新恢復了平靜,甚至對著蘇晴,努力地扯出了一個極淡的微笑。
然後,她不再看蘇晴瞬間又湧上淚水的眼睛,沒有絲毫遲疑,利落地轉身,挺直了脊背,邁著模特特有的、帶著韻律感的步伐,朝著公寓大門走去,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長,很快消失在公寓樓的玻璃門外。
蘇晴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門後,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巴黎不相信眼淚?這句冰冷的名言在此刻顯得如此諷刺
。自從踏上這片夢想中的土地,她的眼淚已經不知流了多少次。
她猛地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不行!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絕不能倒下!她必須成為她最堅實的後盾!
昨晚的一切都太過被動。MIYU和她的律師主導了一切,而MIYU明顯不想、或者不能解釋清楚背後的力量。那份文件,那個讓MIYU不甘卻又不得不接受的結果,這背後隱藏的謎團,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籠罩在林曉雪頭上。她必須弄清楚!
蘇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混亂的大腦冷靜下來。她拿出手機開始翻動,她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人脈去撥開這團迷霧,而她的通訊錄裡,擁有這種人脈、並且可能願意為她所用的人,只有一個。
蘇晴的手指微微顫抖,懸停在撥號鍵上,內心充滿了複雜的掙扎和愧疚。她知道自己每一次聯繫,都可能給對方帶去無謂的希望和更深的痛苦。但在這一刻,為了林曉雪,她別無選擇。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毅然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幾乎是秒接,彷彿對方一直守著手機,等待著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希望。
“蘇晴?!”
那聲音裡的驚喜和溫柔幾乎要溢出來,像一道溫暖的陽光試圖穿透巴黎冰冷的清晨。
聽到這個熟悉又溫柔的聲音,蘇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和愧疚瞬間湧上心頭。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溫柔。
“晴晴,是我。”她頓了頓,彷彿在積攢開口的勇氣,“我有事想找你幫忙,很急的事,你……認識大使館的人嗎?林曉雪推開助理公寓大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巴黎的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街道上還殘留著夜間的溼氣,路燈尚未熄滅,在薄霧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體內殘留的疲憊和混沌。然而,臺階下的景象讓她腳步一頓。公寓門前的臺階上,兩個熟悉的身影蜷縮著靠坐在一起。鍾瑾雙手抱膝,冷白的臉上帶著一絲倦意,而吳絮則歪著頭靠在她肩上,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個裝衣服的紙袋,顯然已經睡著了。
聽到開門聲,兩人幾乎是同時驚醒,迅速站起身,臉上寫滿了焦急和擔憂。她們身上都帶著清晨的露氣和明顯的疲憊,顯然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曉雪姐!”吳絮第一個衝上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您沒事吧?警局那邊,您的臉……”
鍾瑾雖然沒說話,但那雙平日裡冷靜的眼眸此刻也閃爍著不安的光芒。林曉雪看著她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她沒想到她們會在這裡等自己,更沒想到她們會露出如此不加掩飾的關切。她輕輕擺了擺手:“回去再說。”
克利翁酒店的豪華套間內,厚重的窗簾隔絕了清晨的陽光,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壁燈照亮房間。林曉雪剛踏入房間,鍾瑾和吳絮便立刻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幫她脫下那雙沾滿泥土和血跡的高跟鞋。”等了多久?”林曉雪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吳絮低著頭,手指輕輕拂過鞋面上的汙漬:“睡不著,天沒亮就去了。”她的聲音很輕,然而,當她真正看清手裡的高跟鞋時,動作猛地僵住了——鞋底和鞋跟處,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凝固成一片刺目的汙漬。下一秒,她像是被燙到
一般,猛地將鞋扔在了地上。”對、對不起!”
吳絮慌忙撿起高跟鞋,聲音裡帶著驚慌和自責,“我不是故意的!”“扔了吧。”林曉雪的聲音異常平靜,聽不出情緒。”不能扔!”
一直沉默的鐘瑾突然開口,聲音冷靜而清晰。她已經脫下了林曉雪的另一隻高跟鞋,此刻正小心地將它放在一旁。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曉雪和驚慌的吳絮,“這可能是重要的證物”。
林曉雪微微一怔,看著鍾瑾那雙冷靜銳利的眼睛。這個平時話不多、總是默默跟在身後的年輕女孩,在關鍵時刻展現出的這份遠超年齡的冷靜和縝密,讓她刮目相看。
她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你說的對,收起來吧。”
林曉雪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做得好,鍾瑾。”
這句簡單的肯定,讓鍾瑾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即,一抹極淡的紅暈悄然爬上了她冷白的耳根。
林曉雪不再多言,徑直走向浴室。吳絮連忙跟上,鍾瑾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過去。
“不用麻煩了,”林曉雪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只是衝一下。”
但吳絮執拗地搖了搖頭,眼神堅定:“讓我幫您。”鍾瑾也默默地跟到浴室門口守著。
浴室裡,溫熱的水流從花灑中傾瀉而下,蒸騰的霧氣很快模糊了鏡面。林曉雪閉著眼睛站在水幕下,任由水流沖刷著身上的疲憊和血跡。吳絮跪在一旁,手裡拿著浴花,輕柔地為她擦拭著後背和手臂。
“害怕嗎?”林曉雪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只有水聲的寂靜。她的聲音被水汽包裹著,顯得有些飄渺。
吳絮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動作。她沒有抬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害怕。”
“怕您被抓起來,怕您回不來了,”吳絮的聲音帶著哽咽,“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們只有您了。”
林曉雪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洗完澡,林曉雪裹著柔軟的浴袍,坐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絲絨沙發上。溼漉漉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卸去了所有妝容的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而精緻,左頰的傷是唯一的瑕疵,卻更添了幾分破碎感。她感覺清爽了不少,但精神的疲憊卻絲毫未減。
鍾瑾和吳絮再次跪伏在她腳邊的地毯上,各自捧起林曉雪的一隻腳,放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開始認真地按摩。
林曉雪的腳底有些痠痛——昨晚踩踏那個男人的時候,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此刻,鍾瑾和吳絮的指尖輕柔地按壓著她的足弓,力道恰到好處,讓她緊繃的肌肉一點點鬆弛下來。
“案子還沒結束,後面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上。
“如果我真的被抓了,或者回不去了,”她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腳邊,專注按摩的兩個女孩,“你們就去找蘇晴,她會把你們安全地帶回國內,給你們安排妥當。”
然而,預想中的回應並沒有到來。鍾瑾和吳絮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彷彿沒聽見她的話。
林曉雪微微蹙眉:“怎麼了?”
吳絮終於抬起頭,那雙漂亮的杏眼裡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曉雪姐,我和鍾瑾會怎樣,不重要。”
她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林曉雪那隻被她捧在膝上的、白皙纖美的腳上,手指更加輕柔地按壓著腳心的湧泉穴
。
“我們是您的跟班,對我們來說,”她的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給您捏腳。”
林曉雪怔住了,她看著吳絮認真的神情,突然想起了昨晚的自己,那個狂暴、殘忍、失控的自己。她的腳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她的腳掌被整個含進了吳絮的嘴裡。溫熱的觸感瞬間包裹了她的皮膚,柔軟的舌頭輕柔地舔舐著腳底的每一寸。鍾瑾也如法炮製,將她的另一隻腳含入口中。
“請您放鬆……”吳絮含糊地說道,聲音裡帶著安撫。
林曉雪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你們,”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乾澀地開口,“真的是真心的?”
吳絮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嗚咽,彷彿在回應她的疑問,然後,她更加努力地、更加深入地將林曉雪的腳吞進口腔深處,柔軟的舌面如同最細膩的絲綢,一遍遍、無比耐心地掃過腳掌的每一寸肌膚,舔舐著每一道細微的褶皺,吮吸著敏感的腳心。
鍾瑾的動作也變得更加深入、更加溫柔,彷彿要將她所有的安撫和力量都通過這親密的接觸傳遞過去。
溫熱溼潤的包裹感從腳底傳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舔舐。吳絮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滑過林曉雪的足弓,鍾瑾則專注於她的腳趾縫隙,每一次觸碰都帶著全然的專注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
這場景,林曉雪早已習以為常,但此刻,卻讓她內心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她早就習慣了用支配和威懾去控制身邊的人,習慣了用冰冷的眼神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去維持自己的權威。
但她心底,她也從未真正相信過。這世上哪有毫無理由的臣服?哪有甘願俯首的忠誠?
她一直認為,這不過是她強大支配欲下的產物,是她用冷傲、暴力、以及許諾的前途所換來的、帶著恐懼和利益交換的侍奉。就像馴服猛獸,鞭子與糖果缺一不可。
就像眼前的兩人。
她相信鍾瑾和吳絮的順從不過是迫於她的強勢,或是為了換取某種利益——資源、庇護、或是躋身時尚圈的機會。儘管兩人解釋過,說她們是真心崇拜她,甘願俯首,但她從未真正相信過。
誰會真心跪在一個暴戾、冷酷、甚至可能隨時拋棄她們的人腳下?
可此刻,她剛剛從警局脫身,臉上帶著傷,身負可能斷送前程甚至鋃鐺入獄的重案指控,未來一片晦暗不明。她不再是那個頂級模特,她是一個巨大的、危險的麻煩漩渦。
在她最狼狽、最危險、甚至可能失去一切的時刻,任何一個趨利避害的人,此刻最明智的選擇都應是立刻劃清界限,遠離她這個巨大的麻煩源。
可她們沒有。
她們在天未亮時就守在冰冷的公寓臺階上,只為第一時間確認她的安危。她們小心翼翼地捧著她沾血的鞋子,視若珍寶。她們執拗地跟入浴室,用最輕柔的動作為她洗去昨夜的汙穢與疲憊。
此刻,她們更是跪在這裡,用最卑微也最神聖的方式,含著她踩踏過暴戾的腳掌,用溫軟的唇舌舔舐著,試圖撫平她足底的痠痛——那是昨夜狂暴踐踏留下的唯一屬於她自己的印記。
她們毫不關心自己會怎樣,彷彿她們的命運早已與她緊緊捆綁,再無分離的可能。
她們只在乎她。
她終於相信了。不是被說服,而是被一種無
可辯駁的現實所擊中——她們,是真的在發自內心地崇拜她,侍奉她。無關利益,無關脅迫。
林曉雪的心猛地一震,一種從未有過的震撼席捲全身。她忽然意識到——MIYU錯了。
MIYU一直指責她是霸凌者,用暴力、用威懾、用手段支配身邊的人,林曉雪也曾一度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就是那樣的人——暴戾、自私、靠踐踏他人來填補內心的空洞……
尤其是在昨夜失控的暴力之後,她幾乎要被MIYU的指控說服,認為自己骨子裡就是那樣一個存在。
但現在,她無比確定——她不是。
一個真正的霸凌者,一個純粹的施暴者,絕不可能得到如此毫無保留、如此虔誠的真心的侍奉。
恐懼可以製造服從,利益可以維繫關係,但絕不會滋生出此刻瀰漫在空氣中的這種……近乎信仰般的歸屬感與獻祭般的忠誠!吳絮和鍾瑾眼中的光芒,是投向“王”的,而非投向“暴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