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未來篇)

荊棘王冠(未來篇)

作者:yglmyglm

序章 莉莉有一份企劃書飛機輪胎在首都機場跑道上摩擦出沉悶的聲響,宣告著巴黎夢幻之旅的終結。

九月的風,已經悄悄褪去了夏日的粘稠,裹挾著一種初醒的、帶著金屬質感的清冷,從敞開的巨大落地窗外灌入首都機場航站樓。

長途飛行的滯重感,像一件溼透的厚外套,沉沉地壓在林曉雪的肩頭。她微微眯起眼,適應著這久違的、屬於北方的光線——不是巴黎那種被古老建築切割得優雅又曖昧的光,而是更直接、更硬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現實感,穿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吳絮和鍾瑾,則安靜地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眼神裡充滿了對林曉雪的敬畏與一種近乎盲目的追隨光芒,像兩株等待指令的、挺拔的小白楊。

蘇晴長長地、毫無形象地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是要把十個小時的飛行和一週緊繃的神經都舒展掉。

她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帶著點北方乾燥塵埃的空氣,臉上是卸下千斤重擔後的徹底放鬆,笑意從眼底漾開。

“啊——終於回來了!還是國內好,閉著眼都迷不了路。”

她閉著眼睛,嘴角噙著滿足的笑,那種腳踏實地、一切盡在掌握的安心感,讓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姚莉莉拖著明顯超重的行李箱,布料樣品和設計草圖幾乎要從拉鍊縫隙裡溢出來。她揉了揉發紅的眼睛,眼神還有些恍惚。

“時裝週,就這麼結束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似乎還沒從那一週的忙碌中回過神來。

一週的時間,濃縮了太多極致的興奮、緊張、學習和衝擊,像一場華麗而急促的夢,驟然醒來,雙腳重新踏上故土,她反而有種不真實感。

林曉雪正低頭撕著一顆薄荷糖的包裝紙,聽到姚莉莉近乎囈語的疑問,手指一頓,抬眸瞥了她一眼,直接抬手把糖塞進姚莉莉嘴裡。

“還沒待夠?周慕雲那就這麼好?”

姚莉莉猝不及防被塞了顆糖,瞬間瞪大了眼睛,薄荷的清涼直衝鼻腔,讓她打了個激靈。她含著糖,腮幫子微微鼓起,連忙擺手,口齒不清地解釋。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她努力嚥下那股清涼,眼神有些飄忽,“我是說,就這麼,結束了?”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林曉雪撕糖的動作頓住了,蘇晴的目光也微微凝滯,就連站在稍遠處的吳絮和鍾瑾也停下了低聲的交談。

姚莉莉那句“就這麼結束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無聲地觸動了每一個人。

巴黎的一週,像是一場夢境。

短短七天,在巴黎那個流光溢彩又暗流洶湧的舞臺上,卻彷彿經歷了一場濃縮的人生。

她們這個小團體在異國他鄉相互支撐、共同面對巨大挑戰的日日夜夜。那些高度濃縮的、如同烈酒般的經歷——成功的狂喜、高壓下的焦灼、文化碰撞的驚奇、以及深藏心底對過往的隱痛——此刻都隨著“結束”二字,在歸家的第一縷晨光中翻湧上來,帶來一種強烈的、令人失語的恍惚感。

是的,結束了。

像一個過於絢爛的夢,醒來時只留下震撼的迴響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茫。而現在,薄荷糖在舌尖化開的涼意成了最真實的觸感。

最後,是蘇晴率先打破了這微妙的靜默。她輕輕

拍了拍手,清脆的掌聲在清晨的機場裡顯得格外清晰,將眾人從各自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好了好了,”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掌控力。

“過去的事,有的是時間慢慢想,慢慢消化。”她環視眾人,目光明亮而堅定。

“現在該說說眼前了,時裝週是結束了,但對我們來說,這才是真正的開始。該按照我們原本的計劃,一步一步執行了。”

姚莉莉眨了眨眼,像是被拉回現實:“那蘇姐,我們現在要再回你家嗎?”

蘇晴溫柔地笑了笑:“回不去了,繼續租房子吧。”她拿出手機,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顯示著未讀消息和郵件。

“曉雪現在可是剛剛參加完巴黎時裝週的超模了,工作有的是。”她的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林曉雪湊近掃了一眼手機,順手把剛撕開的薄荷糖餵給蘇晴:“剛回來就幹活?不先休個假放鬆一下?”

蘇晴含著糖,薄荷的清涼在舌尖蔓延:“你現在正是火的時候,不抓緊時間把熱度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根基和影響力,休什麼假?”

她的目光掃過姚莉莉、吳絮和鍾瑾,笑意更深,“再說了,這麼多人可都指著你養活呢。”

林曉雪又摸出一塊薄荷糖,慢悠悠地撕開包裝:“行,我養,我開工。”

她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聲音低了幾分,“你們先好好休息,因為我,這段時間你們都累壞了。”

蘇晴打斷了她,伸手直接從她指尖抽走那顆剛撕開的薄荷糖,反手拋給了鍾瑾:“過去的事不提,再說我們也沒時間休息。”

鍾瑾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伸手穩穩接住了那片飛來的薄荷糖,動作乾淨利落。旁邊的吳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手裡的糖。

蘇晴的語氣乾脆利落,“要開工作室了,手續要抓緊辦,還要去選地方。”

她轉向一旁的姚莉莉,語氣變得溫和而充滿期待,“而且,莉莉的設計天賦不能再被埋沒了,得給她配一套專業的設備,從製版到縫紉,都得跟上。”

姚莉莉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真,真的嗎?蘇姐!給我配設備?!”

“當然是真的,”蘇晴肯定地點頭,“你在周老師那裡沉澱了那麼久,是時候把你的設計從圖紙變成真正的品牌了。創立屬於你自己的服裝品牌,就從工作室開始孵化。”

姚莉莉激動得一把抱住蘇晴,聲音都有些發顫:“謝謝蘇姐!我一定努力!”

鍾瑾和吳絮交換了一個眼神。吳絮立刻笑嘻嘻地湊上前:“蘇姐,那我們倆呢?現在該做點什麼?”

鍾瑾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模樣,但眼神裡,也清晰地映出了同樣的詢問和期待。

蘇晴看著這對年輕的戀人,她們身上還帶著初出茅廬的青澀,長期在邊緣掙扎的經歷讓她們格外珍惜眼前的機會。

“你們倆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配合好大家的工作節奏,儘快融入團隊。至於工作……”

她語氣篤定,“放心,我會在和品牌方談所有合約時,把你們作為‘附加條件’明確寫進去。要求他們必須同時啟用你們兩位模特,與曉雪一同參與拍攝或走秀。捆綁銷售,保證你們的曝光度。”

“另外,”蘇晴補充道,“我也和工作室那邊確認了,你們在巴黎時裝週的出場,可以正式寫在履歷裡了。”

吳絮和鍾瑾對

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驚喜和安心。吳絮更是忍不住歡呼了一聲,用力抱住鍾瑾的胳膊晃了晃。

“謝謝蘇姐!太謝謝你了!”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終於,她們不再是四處碰壁的“野模”,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依靠、可以被看見的“家”。

道完謝,她們又轉向林曉雪,眼神裡滿是灼熱、充滿無限崇拜與感激。林曉雪剛又撕開一塊薄荷糖,見狀隨手遞給了吳絮,後者受寵若驚地雙手接過,像是捧著什麼珍貴的賞賜。

林曉雪伸手再去摸口袋,卻發現已經空了。她皺了皺眉,鬱悶地撇了撇嘴。

"那我們今天住哪?賓館?"

"還是回雲棲。"

蘇晴低頭划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襯得她眉眼格外柔和:"房間足夠,上飛機前就和房東談好了,隨時都能過去。"

她按滅屏幕,抬頭對眾人笑了笑,眼下淡淡的青色在晨光中清晰可見,“你們先過去安頓,好好補個覺。我得出去一趟,有幾個合約細節需要當面敲定。”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堆積的行李,“如果時間來得及,下午再去看看工作室的備選場地。”

林曉雪眉頭一皺:"剛回來你就要忙?"

蘇晴失笑:"我是經紀人,我不忙那不壞事了?"

林曉雪盯著她看了兩秒,把行李箱往鍾瑾和吳絮的方向一推:"那我和你一起去。"

她的語氣不容反駁,順手從口袋裡摸出墨鏡戴上,一副隨時準備出門的架勢。

“你去幹嘛?”蘇晴疑惑。

“擋酒。”林曉雪的回答簡潔有力,"你又要喝酒了,我去給你擋酒。"

蘇晴心頭一暖,她走近一步,從口袋裡摸出塊薄荷糖。熟練地撕開糖紙,抬手將清涼的糖片喂進林曉雪微抿的唇間。

"不會了,以前是我們求人家,現在是人家主動找我們曉雪,喝酒?用不著了。"

蘇晴拍了拍她的手臂,"房間自己選,我還是睡我那間,給我留著。"

林曉雪含著糖,薄荷的清涼在舌尖蔓延,她盯著蘇晴看了幾秒,終於妥協似的"嘖"了一聲,沒再堅持。

機場外,清晨的寒意撲面而來,帶著北方特有的乾燥和凜冽,與巴黎溼潤的晨風截然不同。

兩輛出租車停在出發層。蘇晴習慣性地去拉第一輛車的副駕駛門,卻被林曉雪攥住手腕拽回。

“莉莉,你坐前面。”林曉雪的語氣不容置疑,接著下巴朝另一輛出租車一點,對吳絮和鍾瑾道:“你們,去那輛,把行李裝上。”

她的目光回到蘇晴身上,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我們坐後面。”

“曉雪!”蘇晴被她不由分說地塞進後座,"你是要讓莉莉掏錢嗎?"

"蘇姐,我掏就可以了!"姚莉莉已經鑽進副駕。

林曉雪“砰”地一聲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嘈雜的機場背景音,也蓋過了蘇晴未完的抗議。

“莉莉自己都同意了。”她一邊說,一邊舒展著雙腿,麂皮短靴的尖頭隨意地抵在前座椅背上,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啞光。”再說,一直都是我給她發工資。”

她側過臉:“莉莉,回去我給你報銷。”她又補充道,“以後,我養你。”

“嘿嘿,好嘞!謝謝曉雪姐!”姚莉莉歡快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出租車拐進798,在雲棲民宿門前停下,蘇晴搖下車窗:"我就不上去了,行李我回來自己

收拾。"

"早點回來。"

林曉雪佇立在原地,直到那抹紅色徹底消失。初升的太陽越過對面樓宇的尖頂,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民宿門的石階上。她這才緩緩轉身,晨光勾勒出她挺拔而略顯孤峭的輪廓。

"行李搬進去。"她沒回頭,"莉莉,我們先進去看看。"

推開門扉的瞬間,半年前在此地發酵、沸騰、最終凝結成命運轉折點的氣息,如同被封印的時光驟然解凍,洶湧地撲面而來。

“這才走了多久啊,”姚莉莉的手指輕輕撫過樓梯扶手,“怎麼感覺像過了好幾年?”

林曉雪看向窗臺上那盆溢出花盆的多肉,視線最終落在二樓走廊的那扇門上——那是蘇晴的房間。她輕嘆一口氣:"我也沒想到會再回來"

半年前,她們曾在這裡度過最焦灼的時光,那時的她們誰也不會想到,那會成為她們巴黎之行的起點。

她邁步上樓,樓梯的木板發出熟悉的吱呀聲。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轉身看向還站在樓下的姚莉莉。

"莉莉,"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戲謔的淺笑。"你自己說,這次你想怎麼住?"

姚莉莉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曉雪姐……"姚莉莉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小鳥,"蘇姐答應給我買設備,我、我想多放點時間在設計上……"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試圖從林曉雪的表情裡捕捉一絲鬆動。

林曉雪沒說話,只是微微偏頭,笑意更深。

姚莉莉慢慢踏上臺階,停在林曉雪面前的那一級。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曉雪姐,設計真的需要很多時間,能不能……"

"能。"

林曉雪突然打斷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姚莉莉愣住了,抬頭時,正對上林曉雪帶著戲謔的眼神。

“逗你的。”林曉雪輕笑一聲,那笑聲短促,帶著點惡作劇得逞後的愉悅,“知道你忙,忙你的吧。”

姚莉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真的?"

"真的。"林曉雪收回手,看著她這副又怕又乖的樣子,忍不住伸手又揉了揉姚莉莉的腦袋。

"莉莉,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是姚莉莉極少能聽到的語調。

"在學校時就是一副明明怕得要死還要貼上來的樣子,現在還是這樣。"

姚莉莉呆了一下,林曉雪沒再看她,轉身走向自己曾經的房間。推門時,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飄出來——是半年前留下的香包還沒揮發完。

"其實現在也用不上你了,"她的聲音從房間裡飄出來,混著衣櫃門打開的吱呀聲,"專心忙你的設計吧。"

"需要什麼就說,"腳步聲在房間裡響起,似乎在走向窗邊。"錢不夠,我去掙。"

姚莉莉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有些發紅。她的曉雪姐,真的變了很多。

民宿的中央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林曉雪站在二樓走廊盡頭,目光掃過通往天台的那扇鐵門,最終只是輕嗤一聲。

"天台不去了,"她轉身下樓,"想想就累的難受。"

姚莉莉跟在她身後,知道她指的不僅僅是肌肉痠痛,更是那些在未知的忐忑邊緣遊走的日子。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鍾瑾和吳絮已經把行李整齊地碼放在玄關處,吳絮正從自己的箱子裡掏出一雙絨面拖鞋,她小跑著迎上來,卻在看到姚莉莉的瞬間停住,眼神詢問地看向林曉雪。

鍾瑾已經無聲

地走到林曉雪身後,手指搭在她大衣的領口:"曉雪姐,外套。"

林曉雪頭也不回地任她脫下外套,一邊走向沙發一邊說:"莉莉面前不用藏。"

她把自己扔進沙發裡,麂皮短靴重重磕在茶几邊緣,"別讓蘇晴看見就行。"

吳絮像是得到了赦令,立刻小跑過去。她在沙發前跪下。纖細的手指靈巧地解開靴側精緻的搭扣,小心翼翼地將那隻包裹在柔軟麂皮裡的腳踝托起,褪下靴子。

皮革與皮膚分離時發出細微的輕響。脫下的靴子被立刻遞給旁邊靜立的鐘瑾。鍾瑾接過,無聲地走向玄關,將靴子端端正正地擺放在鞋櫃裡。

吳絮捧著那隻腳的動作近乎虔誠。她的拇指按上足弓,力道恰到好處地揉捏著。林曉雪的腳很漂亮,骨節分明,吳絮的指尖沿著肌腱的走向緩緩施壓,從足跟到腳尖,每一個關節都被照顧到。

另一邊,鍾瑾已經放好靴子回來,無聲地跪在另一側。她比吳絮更乾脆,直接托起林曉雪的右腳擱在自己膝頭,十指交疊著從腳踝開始按壓。兩個女孩都低著頭,神情專注得如同在進行一項神聖的儀式。陽光落在她們烏黑的發頂和低垂的睫毛上。

林曉雪徹底放鬆地陷在沙發裡,閉著眼,"現在才感覺出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

"這沙發比起巴黎套房那個,真是差遠了。"她動了動被吳絮捧在掌心的腳,"但還是這個好。"

她突然想起什麼,撐起上半身看向姚莉莉:"對了莉莉,你在公寓住的什麼房間?我都沒去看過。"

她的聲音帶著點好奇,"也是蘇晴那樣的四人間嗎?"

話音未落,她終於注意到姚莉莉的表情——她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圓圓的。

"怎麼了?"林曉雪皺眉。

"曉雪姐,你把她們也……"

"她們自願的。"

林曉雪也意識到自己這話實在是沒什麼信譽度可言了,這幾乎是她每次類似場景時的標準開場白,她重新倒回沙發,手腕懶懶搭上額頭。

"你們自己說。"

鍾瑾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手指正沿著林曉雪的腳踝打圈。吳絮則抬起頭,衝姚莉莉露出一個靦腆的笑:"我們是自願的,是我們求曉雪姐收下我們的。"

"……哦。"

姚莉莉應得含糊,轉身走向自己的行李箱。她蹲下來,打開箱子,開始將裡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來。

背後傳來林曉雪輕飄飄的聲音:"莉莉,你可得幫我保密。"

"哦。"

姚莉莉整理著衣物,心情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

林曉雪終於不再需要她來平衡情緒了——這個認知讓她胸口堵著的那塊巨石轟然落地,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

再也不用心驚膽戰地面對林曉雪情緒失控的漩渦;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扮演那個安撫者的角色,更不用隨時準備成為人形鎮定劑,去縫合她內心的裂痕。這讓姚莉莉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輕鬆。

然而,這輕鬆只持續了一瞬。

林曉雪改不了的。

吳絮和鍾瑾那卑微而順從的姿態,是一種更直接、更屈從的方式。這並沒有改變本質。林曉雪骨子裡那種強烈的支配欲,對掌控他人、甚至享受他人臣服的需求,從未消失。她只是換了兩個對象,換了一種方式。

憂慮瞬間纏繞上來,勒得姚莉莉有些窒息。

這種事,能瞞蘇晴到什麼時候?

蘇晴那雙溫柔的眼睛,彷彿就在眼前。姚莉莉幾乎能想象出蘇晴發現這一幕時的表情——不是憤怒的爆發,就是那種深沉的失望和痛心,像冰冷的潮水,足以將人淹沒。

等到蘇晴發現林曉雪依然如此時,那時又會怎麼樣?

等到蘇晴意識到林曉雪不可能改變時,那時又會怎麼樣?

到那個時候,蘇晴還會繼續容忍下去嗎?

到那時,自己又能做些什麼?

姚莉莉收拾完自己的東西下樓時,客廳裡已經沒了人影。陽光透過落地窗斜照進來,地板上殘留著幾道行李箱滾輪的痕跡。她正發愣,玄關處傳來鑰匙碰撞的輕響——林曉雪、鍾瑾和吳絮三人正準備出門。

"曉雪姐!"姚莉莉喊了一聲,"你們要去哪?"

林曉雪晃了晃手機,"蘇晴發消息,中午不回來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出去買點東西。"

她隨手撥了下長髮,"莉莉,中午想吃什麼?給你帶回來。"

"啊……隨便,都行。"

"行。"林曉雪輕笑一聲,"那你跟著我們吃蘋果吧。"

三人很快消失在門外,姚莉莉站在空蕩蕩的客廳。

"算了,補個覺吧。"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頭栽到床上。巴黎時裝週的疲憊終於追上她,她蜷進被子裡,很快陷入昏沉的睡眠。

她這一覺睡得昏沉,直到敲門聲將她從混沌中拽出來。

"莉莉姐,午飯買回來了。"鍾瑾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姚莉莉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掙扎著爬起來開門。鍾瑾站在門外,神色如常,只是眼神在她凌亂的頭髮上停留了一秒。

"哦,謝謝。"姚莉莉揉了揉眼睛,跟著鍾瑾下了樓。

餐桌上擺著一盤切得整齊的蘋果片,每一片都薄如蟬翼,在瓷盤裡擺出精緻的扇形。旁邊放著一份冒著熱氣的滷煮火燒——濃郁的香味瞬間勾起了姚莉莉的食慾。

林曉雪和吳絮已經坐在桌邊,前者正低頭翻看手機,後者則用叉子尖輕輕戳著一片蘋果,小口小口地咬著。鍾瑾無聲地加入,兩人坐姿筆直,彷彿脊柱被無形的線吊著。

"別看莉莉吃飯,"林曉雪突然開口,語氣帶著調侃,"否則會越吃越餓。"

姚莉莉訕訕的笑了笑,洗了把臉坐下,低頭專心對付自己的午飯。滷煮的湯汁濃郁,火燒吸飽了湯汁,咬下去滿口鮮香,她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嘆息。

她能感覺到餐桌上的微妙氛圍——三個模特剋制地咀嚼著寡淡的蘋果片,而她面前的食物香氣在空氣中橫衝直撞。

林曉雪倒是真的沒抬頭,專注地對付著那片可憐的蘋果,確保每一口都咀嚼二十次以上。沒一會就推開了盤子。

"飽了。"林曉雪站起身,走到窗邊點燃了一顆薄荷煙。

吳絮盯著自己的盤子,突然起身:"我再去切個蘋果。"

這一次,兩人默契地低下頭。她們終於明白了林曉雪為什麼不抬頭——

看姚莉莉吃飯,不但會越吃越餓,還會越吃越窩火。

姚莉莉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自己面前的空碗,她其實還想來片蘋果清清口的。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透過窗戶,在客廳投下斜長的光影。空氣裡,滷煮火燒那濃郁勾人的鹹香還未完全散去,頑固地糾纏著蘋果的清香,形成一種奇特的北京歸家味道。

鍾瑾和吳絮在洗碗池前刷碗,林曉雪撐開一個黑色的垃圾袋,姚莉莉將那個油膩膩的空餐盒往裡塞

,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盒邊的紅油,留下一點亮晶晶的痕跡。

"曉雪姐,沒別的事的話,我就上去整理圖紙了?"

"忙你的。"林曉雪利落地打了個死結,塑料袋在她手中發出沉悶的嘩啦聲,"一會兒我們去訓練室。"

姚莉莉走到樓梯口,又回頭:"你們幾點回來?晚上我來做飯。"

"不用。"林曉雪拎起垃圾袋,"晚飯我做。"

姚莉莉愣住:"曉雪姐,你會做飯?"

她腦子裡飛快閃過三年間的畫面——蘇晴繫著圍裙的背影,有時候是自己,還有林曉雪永遠只負責撕開外賣包裝。

林曉雪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切蘋果誰不會?忙你的去吧。"

訓練室裡,林曉雪從跑步機上下來,汗珠順著她鋒利的下頜線滾落,砸在跑步機的履帶上,瞬間洇開消失。

她沒有去抓扶手上掛著的水壺,甚至沒有抬手抹一把額頭的汗,徑直走向鏡牆前那片空曠的中央區域。

足尖輕盈地點地,腳跟懸空,身體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處於精密的控制之下。一個極其緩慢的、需要超凡核心穩定力的交叉步開始了。

足尖每一次點地,都精準無比地落在鏡面分割線上,分毫不差。膝蓋保持著微妙的彎曲角度,身體重心在足弓之間無聲地、流暢地轉移,整個過程如同水銀在鏡面上緩緩流淌,沒有一絲滯澀或晃動。

旁邊,鍾瑾和吳絮剛停下各自的器械訓練,胸膛劇烈起伏,抓起毛巾擦汗。兩人看著林曉雪滴水未沾,喘息未平,就直接投入這種高強度、高精度的慢速控制訓練,交換了一個充滿困惑與擔憂的眼神。

"曉雪姐,"吳絮忍不住開口,聲音還帶著運動後的急促喘息,小心翼翼地,"您要不要,先喝口水?"

林曉雪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流暢得如同預設好的程序。她的側臉在鏡中映出冷硬的輪廓,汗水沿著脖頸滑入衣領。

"不用。"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任何喘息。

鍾瑾擰開一瓶藍色的電解質水,無聲地遞到林曉雪身側一步遠的地方,保持著不會打擾到她動作的距離:"您有急事要處理?我去替您辦?"

林曉雪完成了一個教科書般完美的90度定點轉身,腳跟落地的聲音輕如羽毛拂過:"沒事。"

她的氣息穩得可怕,彷彿剛才那半小時變速衝刺的消耗完全不存在。

吳絮看著鏡子裡林曉雪緊抿的唇和繃緊的下頜線,那種無聲的緊迫感讓她感到一絲不安,她放輕了聲音試探道:"可您看起來,真的很急。"

林曉雪終於停下動作,汗水順著她清晰的下頜線滴落在橡木地板上,洇開一個個小圓點。

"你們太不瞭解蘇晴了。"訓練室頂燈的光線在她眼底淬出冷芒。"信不信,明天,我們就得開工。"

林曉雪重新擺出起勢動作,脊背繃成一條筆直的線。

"得抓緊把狀態調回來。你們還好說——"她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冰冷的壓力,"我要是掉鏈子,砸的可是所有人的飯碗。"

話音未落,她已再次沉入那種令人屏息的慢速控制狀態。每一個細微的肌肉牽拉、關節的轉動、重心的轉移,都在巨大的鏡牆前被無限放大、剖析,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在極限工況下進行著無聲的校準。

空氣驟然繃緊。

鍾瑾默默放下水瓶,她走到旁邊的把杆前,不再進行基礎拉伸,而是

直接開始更高強度、更大開度的動態壓腿,每一次下壓都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

吳絮則迅速撿起地上的加厚彈力帶,緊緊纏上腳踝,對著鏡子一遍遍重複最基礎的平板支撐變式,核心肌肉群因極度的繃緊而微微顫抖。汗水如小溪般從她額角滑落,她死死盯著鏡中自己微微晃動的身體,強迫它穩定下來。

訓練室裡只剩下汗水滴落的聲音、橡膠地板輕微的摩擦聲,弓弦已被拉至極限,箭尖直指尚未到來卻已聞其聲的號角。

房間裡,姚莉莉盤腿坐在地毯上,將帆布包裡的"寶藏"一股腦兒傾倒在地毯上。

巴黎帶回來的設計稿、色彩斑斕的面料小樣、印著燙金logo的巴黎時裝週官方邀請函、秀場後臺通行證、還有巴黎地鐵票根和咖啡館的杯墊……形成一片色彩繽紛、充滿無限可能的"廢墟"。

她拿起厚厚一疊用回形針彆著的筆記,巴黎的記憶碎片,如同被解開了封印,洶湧地衝擊著她的感官。

某個買手醉酒後的真言:"美術館走秀款擺櫥窗,真正賺錢的都在倉庫第二排。"

她拿著自己的設計圖給周慕雲看時,對方掃了兩眼就還給她,只丟下一句:"藝術是心跳,商業是脈搏,跳脫了脈搏的心跳就是屍體。"

香榭麗舍大街某間頂級奢侈品的櫥窗前,一件解構主義大衣如同被凍結的風暴。硬朗的金屬骨架支撐著垂墜的頂級羊絨,剛硬與柔軟在衝突中達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平衡,而標價籤足以抵她十年的生活費。

她裹著單薄的外套,在那站了二十分鐘。吸引她的不僅是設計本身,更是櫥窗外匆匆走過的職業女性眼中一閃而過的渴望,以及她們最終因為那遙不可及的價格標籤而移開的目光。那一刻,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

一個念頭,一個在巴黎地鐵搖晃的車廂裡、在時裝後臺的香汗與閃光燈縫隙中、甚至在看林曉雪壓軸走秀的瞬間,都曾模糊閃現過的念頭,此刻變得無比清晰而灼熱——

創立自己的品牌,做一個系列。

不是時裝週頭條,不是博物館收藏,不是遙不可及的高定沙龍,不是隻能膜拜的櫥窗藝術,更不是僅供臺展示的驚鴻一瞥。

而是每天清晨,能讓某個匆匆趕地鐵的女孩咬著麵包在她的櫥窗前駐足,掏出手機拍下價籤,然後在下班時推門問"能試試這件嗎"。

是讓某個週末,一對年輕的戀人,在她的櫥窗前挑選,然後其中一人會問另一人,"進去試試這件吧"。

是那種掏出錢包時不會肉痛,穿去約會、上班、甚至買菜時,都能昂起頭的那一種。

藝術性如同高聳的骨架,但若不能被生活擁抱,終將枯萎。她要做能穿在人身上的藝術。

因此,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讓她的"骨、肉、魂"真正落地,能被普通人看見、觸摸、帶走的地方。

這個念頭讓她指尖發麻,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起來,血液在血管裡奔湧的聲音清晰可聞。

她需要更系統、更深入的構思,需要一份完整的、能打動人的企劃書!市場定位、目標人群分析、核心設計理念闡述、詳盡的面料企劃與成本核算、生產流程……無數個名詞在她腦海裡飛速旋轉。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裡多了一份堅定。她開始將散落一地、如同星辰碎片般的設計稿一張張撿起

,小心地理順、分類、疊放整齊。

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即將破土而出的、名為"創造"的興奮與渴望。

(等資料準備好,就找蘇晴談)

這個決定像一顆種子,深深地扎進了心底。

第一章 戴皇冠的倉鼠

暮色如潮水般漫過798藝術區的紅磚廠房,最後一縷夕陽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暈。蘇晴踩著輕快的步伐穿過斑駁的石板路,手裡拎著印有品牌Logo的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剛簽好的合約。夜風拂過她的髮梢,帶走了最後一絲白天的燥熱。

半年前,每次走到這個路口,她的胃都會下意識地絞緊——害怕看到林曉雪和姚莉莉站在路口等她。害怕看到林曉雪面無表情的繃著臉,害怕姚莉莉欲言又止的擔憂;那時候,為了中國國際時裝週資格,她像個賭徒,把一切都押上賭桌,換來的,卻只是一身洗不掉的菸酒氣。

最糟糕的是那種背叛的鈍痛——周慕雲提出的條件像杆天平,逼她在林曉雪的未來和姚莉莉的尊嚴之間做選擇。

而現在,她手裡攥著的,是一線品牌的邀約,是林曉雪在巴黎時裝週上大放異彩後的直接回報。

每次想到這兒,她都忍不住笑出聲。

路口的路燈下,兩個纖細的身影在暮色裡站得筆直。

"蘇姐!"

吳絮小跑著迎上來,接過她手裡的文件袋。動作輕柔得像捧著什麼易碎品。

蘇晴腳步一頓:"你們在這兒幹嘛?"

鍾瑾落後半步,聲音依然清冷:"等您。"

"這個點等什麼?"蘇晴下意識看了看腕錶,時針剛過七點,"我又不是半夜回來。"

"曉雪姐在做飯,"吳絮搶著解釋,"不許我們幫忙,說沒事幹就出來等您。"

"連盤子都不准我們端。"鍾瑾補充。

蘇晴一愣,路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晃了晃,映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曉雪會做飯?"

兩個女孩齊齊點頭。

蘇晴噗嗤笑出聲:"稀罕了!三年了我都沒見她做過飯,她連中藥都熱不好,怎麼就學會做飯了?"

笑聲在空曠的街道迴盪,她加快腳步,"我得瞧瞧去!"

門廊亮著溫暖的壁燈。蘇晴脫下外套時,一陣食物的香氣從餐廳方向飄來——不是外賣的油膩味,而是真正的、帶著煙火氣的香味。

餐桌上已經擺了四個骨瓷盤,火腿卷著蘆筍尖、煎至金黃的雞胸肉薄片、羽衣甘藍脆片配酸奶醬、還有一小碟杏仁豆腐,點綴著無花果。還有五瓶氣泡水放在一邊。

蘇晴挑眉,目光轉向廚房——林曉雪背對著她,繫著一條圍裙,正專注地翻動著平底鍋。

她走進廚房,林曉雪聞聲側過頭,額角被汗溼的碎髮黏在皮膚上,臉頰還透著運動後的紅暈。她飛快瞥了蘇晴一眼,又迅速轉回頭盯著鍋,聲音被油煙機攪得有些模糊。

"回來了?"

"回來了。"蘇晴走近,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笑意:"這都是你做的?"

"上次說了我會做飯,你不信。"

"那之前三年怎麼不見你動手?"

林曉雪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翻動鍋鏟:"給你說過了,剛想起來。快去坐著吧,馬上就好了。"

"行,那我等著去。"蘇晴笑著說,聲音裡帶著久違的輕鬆,她走回餐桌,吳絮已經將姚莉莉從二樓喊了下來。後者瞪圓了眼睛盯著餐桌,嘴巴微微張開,

滿臉的不可思議。

"看到沒,莉莉,"蘇晴笑著指了指餐桌,"都是曉雪做的。"

姚莉莉的視線在餐桌和廚房方向來回切換,"原來曉雪姐真的會做飯……"

"我也沒想到,"蘇晴輕笑,聲音裡帶著柔軟的調侃,"藏得可真夠深的。"

她朝三人擺擺手,"你們先坐,我去洗個手。"

姚莉莉拉開椅子坐下,卻發現鍾瑾和吳絮仍垂手立在桌邊,她困惑地眨眨眼:"你們不坐嗎?"

兩人同時搖頭,姚莉莉忽然明白了什麼,喉嚨發緊。

蘇晴甩著手上的水珠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兩個人像被罰站似的圍在餐桌旁,誰也沒動。

姚莉莉看了看身旁的兩人,抿著嘴唇沒說話。

蘇晴走到兩人跟前:"怎麼了?說話呀?"

鍾瑾和吳絮交換了一個眼神,最終是吳絮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您先坐。"

蘇晴愣住了。

"菜齊了。"

林曉雪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她端著最後一盤菜走出廚房——是份冒著熱氣的番茄炒蛋,金黃的蛋塊裹著鮮紅的茄汁,撒了細碎的蔥花。

蘇晴回過神,沒多想就著最近的椅子坐下,她拍了拍身邊的座位,對鍾瑾和吳絮招呼道:"別站著了,坐啊。"

兩人嘴裡應著"是",卻繞到了餐桌另一頭。

林曉雪把炒飯放到姚莉莉那邊:"莉莉,這盤是專門給你炒的,知道你喜歡吃這種,就別跟著我們刮油了。"

姚莉莉"嗯嗯"應著,毫不客氣地把盤子挪到自己面前。蔥花和雞蛋的香氣撲面而來,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林曉雪摘掉圍裙,隨手扔在椅背上,自己坐到蘇晴身邊。

"開飯。"林曉雪宣佈,轉頭看向蘇晴,眼角微微彎起,"快嚐嚐我做的怎麼樣。"

蘇晴夾起一片火腿。肉片在筷尖顫動,。送入口中的瞬間,鹹鮮與油脂的香氣在舌尖炸開。

"嗯——"她閉眼拖長了尾音,喉間逸出滿足的嘆息。睜開眼時,正對上林曉雪灼灼的目光。

"真不錯,"她碰了碰林曉雪的手肘,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我們家曉雪現在真是上得臺下得廚房了。"

林曉雪得意地勾起嘴角,拿起筷子。直到她和蘇晴都動了第一口,餐桌那端的鐘瑾和吳絮才伸筷。

蘇晴夾起一塊蘆筍:"說真的,到底什麼時候學的這些?"

"給你說了我會做飯。"林曉雪夾了塊雞胸肉放進自己盤子,"只是以前……"她頓了頓,沒說完。

餐廳陷入短暫的沉默。姚莉莉盯著自己盤裡剩下的炒飯,突然明白了林曉雪那句話的未盡之意——

只是以前,不值得展示罷了。

而現在,有人值得了。

燈光在骨瓷盤邊緣鍍上一層冷釉般的光澤。蘇晴的聲音帶著久違的活力:"簽了兩個合同,明天開工。"

林曉雪放下筷子,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順手給蘇晴推過瓶氣泡水:"都幹什麼?"

"上午是珠寶廣告拍攝,蘇晴擰開抿了一口,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她纖細的腕骨滑落,下午是秋冬成衣錄製——不是現場秀,是棚內拍攝,後期會剪輯成數字時裝週的內容。"

她轉頭看向餐桌另一端的鐘瑾和吳絮,眼底閃過一絲得意,"上午本來沒你們的事,讓我談成了。你們也參與拍攝,下午本來就是捆綁合約,你們繼續跟著參加錄製。"

吳絮的筷子"啪"地掉在

盤子上。鍾瑾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她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不再是四處碰壁的面試,不再是廉價商演後臺共用化妝間的屈辱,而是實打實的、能寫進履歷的品牌合作。

吳絮的嘴唇發抖,眼眶瞬間紅了——兩年了,她們終於不用再捧著作品集四處碰壁,不用再被身高卡在試鏡門外。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要站起來,剛離開椅子就被鍾瑾拽住手腕。

鍾瑾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蘇姐"。

"謝、謝謝蘇姐!"吳絮漲紅著臉坐回去,聲音發顫。鍾瑾跟著低頭,脖頸彎出恭順的弧度。

蘇晴擺擺手:"經紀人本分。"她轉向林曉雪,"明天上午我得先去工商局辦工作室註冊,你是法人,需要你親自到場簽字。到時候我會把時間安排在你們拍攝間隙。"

"下午去談你的肖像權租賃。"蘇晴繼續道,"以後外地工作儘量轉授權,我們少跑,後天上午——"

"後天上午你在家睡覺。"林曉雪皺著眉頭打斷她,"時差都不倒,真想累死?當初誰說的命重要?"

蘇晴明顯怔了怔,隨即笑出聲來。不是社交場合那種精緻弧度,而是從眼底漫上來的、帶著鮮活氣息的笑,這笑聲如此清亮,驚動了窗外梧桐樹上棲息的麻雀,撲稜稜地飛走一片。

"我不累,曉雪。"

"真的,我現在一點都不覺得累。"她向後靠進椅背,天鵝頸般的線條舒展開來,嘆息般吐出一句話,"半年前才是真累……現在,終於好了……"

話尾消散在空氣裡。餐桌上原本輕鬆的氛圍突然凝固。姚莉莉的勺子懸在半空,米粒一粒粒落回盤中。那段艱難歲月像幽靈般浮現在她的心頭。

"現在好了,終於能幹回老本行了。"蘇晴眼中跳動著熾熱的光,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畫著圈,"現在啊……"她搖搖頭,笑得肩膀輕顫,"輕鬆得連覺都不想睡。"

林曉雪凝視著她發亮的眼睛,那裡不再有半年前的青黑。某種認知像晨光般緩緩浮現:蘇晴在臺邊舉著日程表的樣子,在談判桌上推過合同的姿態,甚至此刻髮梢沾著餐廳吊燈碎光的模樣,都比她站在聚光燈下時更鮮活。

她的喉頭動了動,最終把那些"別太拼"的叮囑嚥了回去。

"那就全交給你了。"林曉雪忽然放鬆下來,她向後靠進椅背,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討論天氣,"你談下什麼我就幹什麼。"

她聳聳肩:"不挑活兒。"

蘇晴轉向姚莉莉:"莉莉,你這兩天去看看設備,需要什麼自己定。"

"真的?!"姚莉莉的眼睛瞬間亮起來。

"當然,我們又不懂這些,也幫不了你。"蘇晴笑著用紙巾擦擦嘴角,"看好了發消息,先別買——"

"房子還沒定!"姚莉莉搶答,跳起來差點撞翻椅子,"謝謝蘇姐!"

蘇晴笑著起身:"吃飽了,還有工作。"她推開椅子,"我先上去了,你們一會幫著收拾下。"

林曉雪皺眉:"你還要工作?"

"一天沒看郵件了。"蘇晴已經走向樓梯,聲音飄下來,"還有你的社交賬號——"回頭看了眼姚莉莉,"莉莉要忙設計,以後我來運營。"

蘇晴提著行李箱的身影消失在二樓,林曉雪站在樓梯口,盯著那道逐漸消失的背影,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姚莉莉湊過來,身上還沾著番茄炒蛋的香氣:"曉雪姐,先吃飯吧……"

"不吃了。"林曉雪的聲音很輕,目光仍盯著那扇關閉的房門。"你們吃吧,我要休息了。"

浴室的水聲停了。林曉雪裹著浴袍走出來,黑髮溼漉漉地垂在背後,水珠順著她瓷白的脖頸滑入衣領。她徑直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身影消失在門後。門合攏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落入溫水,激得空氣微微一顫。

吳絮用抹布擦著餐桌,目光追隨著那道消失的背影。湊近鍾瑾耳語:"曉雪姐是不是不高興了?"

"嗯。"鍾瑾正將用過的餐巾紙攏成一堆,"換成你天天這麼熬,我也笑不出來。"

她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敬佩,"蘇姐她真是了不起。"

吳絮抿了抿嘴唇,沒再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勾了勾鍾瑾垂在身側的手指。鍾瑾指尖微動,回握了一下,那點轉瞬即逝的暖意,像偷嚐了一口蜂蜜。

姚莉莉已經摞起盤子往廚房走,陶瓷相撞的清脆聲響驚醒了這對小情侶。兩人慌忙追上去,一左一右攔住她。

"莉莉姐,我們來就行!"吳絮搶過她手裡的碗碟。

"您去忙您的設計吧!"鍾瑾也附和道。

姚莉莉看著兩人緊張的樣子,茫然地眨眨眼,突然明白過來,連忙擺手。

"你們不用那麼在意我,我沒關係的。"

吳絮還想堅持:"可是……"

鍾瑾一個極輕微的眼神遞過來,吳絮立刻閉上嘴。

洗碗池的水嘩嘩流淌。鍾瑾將沾著醬汁的盤子浸入溫水,狀似隨意地問:"莉莉姐,您當初是怎麼跟著曉雪姐的?"

姚莉莉正在把碗放進吊櫃,帆布襯衫下襬蹭到檯面的水漬:"五年前,在模特學校裡,她那時說我'好用',什麼事都帶上我,慢慢的就這麼跟著她和蘇姐全國各地的跑了。"

"那現在呢?"吳絮忍不住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姚莉莉,"莉莉姐,您和曉雪姐關係這麼好,是怎麼做到的呀?"

"怎麼做到的……"

姚莉莉喃喃重複,認真回憶了一下,"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直跟著她和蘇姐啊。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她不高興了,或者無聊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平靜,"我就忍著,時間長了,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鍾瑾難得的皺起了眉頭,靠工齡?

吳絮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關鍵:"我明白了!是忠誠!"

她看向姚莉莉,語氣帶著篤定,"莉莉姐因為一直忠誠於曉雪姐,所以曉雪姐才會越來越重視您!"

鍾瑾在一旁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個答案至少比靠工齡要靠譜多了。

"忠誠?"姚莉莉徹底懵了,她困惑地眨著眼睛,像第一次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

"什麼忠誠?"

"您看!"吳絮有些激動地比劃著,"您一直跟著曉雪姐,從來不會違揹她的命令,這不是因為您的忠誠嗎?"

姚莉莉的表情更加茫然了。

"可,我跟的是她和蘇姐啊。"

"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我跟的是她和蘇姐。"她搖搖頭,"我是羨慕她,而且我本來就是個伴讀生,跟著她們還有個出路。"

她停頓了一下:"我不違揹她,是因為,如果連我也反抗她,推開她,她會碎的。"

她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句,"畢竟她那個時候,精神……很不穩定。"

"但你說的這個忠誠,我從來沒想過。"

廚房頂燈的燈光冷冷地灑下來。三個人面面相覷。兩

人的目光在姚莉莉坦然而迷茫的臉上逡巡。

姚莉莉自己則是一臉"難道我說錯了嗎"的茫然。

吳絮捏著抹布,她突然意識到,當自己跪著給林曉雪繫鞋帶時,想的是"這是忠誠的表現";而姚莉莉跪著撿起林曉雪摔碎的玻璃杯時,想的卻是"她會割傷自己"。

鍾瑾的眉頭鎖得更緊,某種無形的東西在她認知的裂縫中滋滋作響——

儘管姚莉莉的行為和她們此刻的服從看起來如此相似,甚至未來可能更加一致,但那驅使她們如此行動的源頭,那隱藏在行為之下的河流,卻似乎流淌自截然不同的山脈。

她們的源頭,或許是敬畏,或許是尋求庇護的依賴,又或許是某種被規訓出的、對秩序與力量的天然歸順——那或許可以被命名為"忠誠"。

而姚莉莉的源頭呢?

那裡面混雜著對光芒的嚮往,對同路人的珍惜,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脆弱靈魂的保護欲,以及一份沉甸甸的、關於"崩潰"的記憶與恐懼。那不是忠誠,更像是一種……帶著悲憫的共生。

她們都清晰地感覺到了,她們和姚莉莉,雖然站在同一個人身邊,做著相似的事,但支撐著她們站在那裡的東西,似乎並不相同。

同樣的俯首帖耳,有人視為晉升的階梯,有人看作求生的繩索,而有人……只覺得是接住墜崖者的網。

林曉雪仰躺在民宿的大床上,黑緞般的長髮在雪白的枕套上鋪散開來,髮梢還凝著水珠,每一滴都裹著碎鑽般的月光。她仰面躺著,瓷白的肌膚在幽暗中泛著冷玉般的光澤,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房間裡靜得能聽見加溼器噴出水霧的細微聲響。

蘇晴的話仍在耳邊迴盪——"終於有機會幹回老本行了"。林曉雪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那紋路在她眼裡漸漸扭曲成臺的形狀。

——登上國際舞臺。

姚莉莉曾說,登上國際舞臺是蘇晴的夢想。蘇晴自己也從未否認過。而她也從未懷疑過。

可今晚,看著蘇晴談及工作室選址、營業執照、未來規劃時,眼中那種純粹的、燃燒般的熱情和篤定,林曉雪第一次感到了動搖。

那種神采飛揚的模樣,才是她真正的樣子——這個人在談判桌上運籌帷幄的模樣,比任何檯燈光都耀眼。

蘇晴是經紀人,不是模特,是那個永遠站在臺陰影裡的人。鎂光燈追逐的是她林曉雪,登上雜誌封面的是她林曉雪。無論她在臺上如何光芒萬丈,那耀眼的光環,都只能照亮她自己。

蘇晴呢?她永遠在臺下,在後臺,在談判桌前,在無數瑣碎的事務裡。她的名字,只會出現在"經紀人"那一欄不起眼的小字裡。

這究竟是誰的夢想?

這真的是蘇晴的夢想嗎?還是她為了她,連自己的夢想都悄悄替換成了"讓林曉雪登上國際舞臺"?

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抽搐,林曉雪下意識攥緊了胸口的衣料。

五年了,從那個混亂不堪的起點,走到今天這個看似光鮮的位置。蘇晴到底為她付出了多少?未來,還要付出多少?

(我拿什麼還?還得清嗎?)

極其輕微的敲門聲打斷了林曉雪沉淪的思緒。她眼睫顫動了一下,沒有應聲。

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走廊微弱的光線洩入,勾勒出兩個纖細的身影。鍾瑾和吳絮穿著同款的睡衣,頭髮溼漉漉地散在肩頭,顯然剛洗完澡,帶著沐浴露的淡

淡清香。

鍾瑾懷裡抱著睡袋,吳絮則拿著一小罐質地清透的足部按摩霜,還有一塊乾淨柔軟的棉布。

她們像兩道無聲的影子,輕輕關上房門,將走廊的光線隔絕。吳絮無聲地跪在林曉雪腳邊。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輕柔地捧起林曉雪一隻腳,那隻腳在月光下如同象牙雕琢的藝術品,腳踝處淡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

接著,她低下頭,微微張開嘴,用整齊潔白的牙齒,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輕輕齧咬著林曉雪微微乾燥的足跟部位。微癢和奇特的舒適感從腳後跟傳來。

溫熱的舌尖帶著細小顆粒感,像貓舌般反覆舔舐粗糙的繭。唾液中的蛋白酶迅速軟化角質,犬齒精準叼起一小片死皮,吳絮的呼吸噴在腳踝,溼熱如潮溼雨林的風。

鍾瑾則動作利落地在林曉雪床邊展開睡袋,鋪平。

"這不是巴黎,不用陪了。"林曉雪蜷了蜷腳趾,"回去睡,明天還有拍攝。"

鍾瑾將睡袋邊緣撫平:"我睡這裡,讓阿絮陪著您。"

"你們的心意我收下了,"林曉雪歪頭看著她:"別害我,蘇晴就在隔壁。"

吳絮的牙齒在腳踝處頓了頓:"蘇姐問起來,我們會解釋。"

她腳尖輕輕點了點吳絮的下巴,"你們要惹她發火,可別連累我。"

"那……"鍾瑾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們不睡這兒,就陪您一會兒。"她抬眼看向林曉雪,"蘇姐不會連這個都不允許吧?"

林曉雪從鼻腔裡呼出一聲嘆息,像北風掠過枯枝。她翻身趴進枕頭裡,黑髮在雪白的枕套上鋪展如瀑,白皙的雙腳在床尾微微分開,像兩片等待綻放的花瓣。

鍾瑾和吳絮對視一眼,兩人明白,這是林曉雪默許的意思。鍾瑾迅速來到吳絮身邊,默契地各自跪坐在床尾。

吳絮的古典鵝蛋臉上浮現一抹淺笑,纖細如玉的手指輕輕捧起林曉雪左腳的腳踝,指尖先試探性地劃過足弓。然後將臉緩緩貼上腳掌。

少女的臉頰柔軟得不可思議,臉頰飽滿而細膩,帶著古典美人特有的溫婉氣息。她的臉埋得很深,整個側臉緊貼著腳掌,彷彿要將自己融入其中。

那種貼合的力度是輕柔的,卻帶著一種全然的依戀和覆蓋感。她開始輕柔地蹭動,動作舒緩如漣漪盪漾。

林曉雪能清晰地感覺到吳絮光滑細膩的皮膚在自己腳心細膩的紋理上滑動,帶來一種綿密、溫存的摩擦感,像被最柔軟的絲綢包裹著輕輕摩挲。

那是一種被溫柔包裹、被珍視呵護的舒適,暖意從腳心絲絲縷縷地滲透上來,讓她緊繃的足底肌肉不由自主地放鬆、舒展。

託在鍾瑾手中的右腳,體驗則截然不同。鍾瑾的臉龐線條更為分明,帶著冰山美人的清冷輪廓。她的臉頰貼上來時,初始的觸感帶著一絲微妙的涼意,如同初雪落在肌膚上。

鍾瑾的鼻樑像一把玉梳,沿著足跟緩緩推至趾根。高挺的鼻骨刮過緊繃的筋膜,帶來細微的壓迫感,而後是羽毛般的鼻尖輕點每個趾縫。

林曉雪閉著眼睛,感覺到兩個柔軟的臉蛋緊緊貼在自己的腳掌上。右腳的觸感清晰而分明,能分辨出鍾瑾每一個面部特徵的輪廓,鍾瑾的鼻樑像一把精緻的玉尺,從腳趾根部一路滑向足跟,留下一道微涼的軌跡;她的嘴唇薄而柔軟,偶爾擦過肌膚時帶著輕微的溼潤。

左腳則被溫柔包裹,吳絮

的鼻樑更為小巧圓潤,像一顆溫熱的珍珠滾過腳掌;她的唇瓣飽滿,每次觸碰都像一朵花輕輕綻放。彷彿浸入一池春水。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交織在一起,讓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鍾瑾的呼吸輕淺剋制,氣息微涼如薄荷,拂過腳趾時帶來絲絲清涼;吳絮則呼吸溫熱綿長,噴在腳心時讓林曉雪不自覺地繃緊了足弓。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與氣息同時作用在雙腳上,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感官交響。

最奇妙的是睫毛的觸感。鍾瑾的睫毛短而密,刷過皮膚時如細小的梳子,帶來微微的刺癢;吳絮的睫毛則長而翹,每一次眨動都像羽毛輕撫,撩撥著最敏感的神經末梢。林曉雪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肌肉一點點放鬆下來,整個人陷入一種慵懶的舒適狀態。

兩人蹭了一會,通過腳掌肌肉的鬆弛程度,感覺到林曉雪已經徹底放鬆。鍾瑾率先抬起頭,冷豔的臉上罕見地浮現一絲溫柔。她伸出舌尖,試探性地碰了碰大腳趾的尖端。那舌尖粉嫩而靈活,像一條小蛇吐著信子。緊接著,她開始從腳趾到腳跟,一下下用力地舔舐。

鍾瑾的舔舐帶著她一貫的精準與剋制。舌尖的力道恰到好處,既能刺激到深層肌肉,又不會讓人感到不適。她特別關注腳趾間的縫隙,舌尖靈巧地探入,輕輕打轉,將積累了一天的疲憊一點點帶走。

當舔到足弓時,她會稍稍加重力度,因為這個部位總是最緊繃的。林曉雪能感覺到那溼熱的舌頭有力地刮過足弓的凹陷,酸脹感立刻被舒適取代,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

"左邊……"林曉雪突然出聲。

鍾瑾立刻會意,舌尖轉向大腳趾與二趾之間,她的舌面像刷子般快速掃過,同時拇指按住足心打圈。林曉雪的左腳突然繃直,足弓呈現出驚人的弧度,五個腳趾全部張開,然後又緩緩蜷縮,像朵在夜風中戰慄的花。

吳絮的舔舐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她的舌頭更為柔軟,動作也更綿長。從腳趾開始,她不像鍾瑾那樣分段進行,而是用整個舌面從腳尖一路滑到腳跟,像畫筆塗抹顏料般流暢。

她的唾液分泌似乎更為旺盛,每次舔過都留下一片溫潤的水痕,在空調房裡很快變得微涼,然後又被新的溫熱覆蓋。這種冷熱交替的感覺讓林曉雪的左腳時而緊繃時而放鬆,快感如潮水般陣陣湧來。

林曉雪的雙腳陷入截然不同的感官體驗中。右腳被鍾瑾伺候得精準到位,每一處緊繃的肌肉都被有針對性地照顧;左腳則在吳絮的溫柔攻勢下徹底融化,如同浸泡在溫泉中。她的腳趾不自覺地蜷縮又舒展,腳背時而繃直時而放鬆,完全沉浸在兩人營造的極致享受中。

兩人用力舔了一段時間,等林曉雪的腳掌已經充分享受了舌頭有力擦過的感覺後,節奏開始變化。

鍾瑾率先放輕了動作,從原本的用力刮擦變為輕柔的掃動。她的舌尖現在像一支毛筆,沿著腳掌的紋路細細描繪。

她發現了林曉雪右腳上一條特別敏感的紋路——從大腳趾根部斜向延伸至足心的一條淺淺的溝壑。每當舌尖掃過這裡,林曉雪都會明顯地顫抖一下。鍾瑾不動聲色地記住了這個位置,反覆光顧。

吳絮則轉為一種更為整體的舔舐方式。她不再追求局部的刺激,而是用整個口腔包裹住林曉雪的左腳,舌頭在

有限的空間內做大幅度的攪動。唾液在密閉的空間裡積聚,發出細微的水聲。

她的嘴唇不時輕輕吸吮,像在品嚐美味的果凍。偶爾,她會用牙齒極其輕微地刮過腳趾甲,那幾乎算不上咬,更像是一種調皮的試探,卻總能引起林曉雪一陣愉悅的顫慄。

林曉雪的意識已經飄遠了。她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溫暖的海洋中,隨著波浪輕輕搖晃。右腳的觸感清晰如刻度分明的標尺,左腳的感受則模糊如暈染的水墨畫。

兩種截然不同的快感在脊柱處交匯,然後如煙花般在大腦中綻放。她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只想永遠沉浸在這美妙的疲憊中。

鍾瑾和吳絮的配合越來越默契。當鍾瑾專注於足弓的敏感點時,吳絮會輕柔地按摩腳趾;當吳絮含住整個前腳掌時,鍾瑾會轉而照顧腳跟的處。她們不需要交流,僅憑林曉雪身體的反應就能知道哪裡需要更多關注。

"可以了……"林曉雪聲音沙啞地呢喃道,但雙腳卻誠實地追隨著那正在撤離的溫熱觸感。

鍾瑾和吳絮同時停下動作,抬頭看向床上那具已經完全放鬆的身軀。

吳絮擰開足霜瓶蓋的剎那,室內悄然浮起一股清幽的茉莉香。她先往鍾瑾掌心擠出一道瑩白的凝脂,又在自己手上擠出一點,微涼的觸感在兩人掌中無聲化開,然後輕柔地覆上林曉雪的腳背和腳心。

指尖帶著薄繭與溫熱,力道精準地揉開細膩的膏體,從圓潤的腳趾到微微繃起的足弓,再到線條流暢的腳踝,每一寸肌膚都得到耐心熨帖的撫慰。

林曉雪舒服地輕哼一聲,彷彿一隻被陽光徹底曬化了的貓,連骨頭都軟了,腳趾無意識地蜷縮又舒展,蹭過鍾瑾的掌心,留下一點微涼的滑膩觸感。

她側過臉,枕著自己的手臂,唇角掛著饜足而鬆懈的弧度。

鍾瑾抬起眼,目光穿過林曉雪舒展的肢體投給吳絮一個極短的示意。

吳絮心領神會,指尖的動作依舊輕柔如羽毛拂過,聲音也放得低緩,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

"曉雪姐,您和莉莉姐,認識好多年了吧?"話語在按摩的節奏裡自然流淌。

林曉雪的頭歪在蓬鬆的枕頭上,臉頰被擠壓出一小塊柔軟的弧度,慵懶的氣息幾乎凝成實質。她似乎還沉浸在那份徹底的舒適裡,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夢囈般的綿軟。

"嗯,五年了。"

林曉雪的臉頰在臂彎裡蹭了蹭,聲音像浸了溫熱的蜜糖,黏黏糊糊地從唇齒間流淌出來。

"最開始認識的就是她。一塊兒參加的海選,一塊兒在學校訓練,一塊兒接的商演,一塊兒去比賽,後來就開始全國各地的跑……"

"問這個做什麼?"林曉雪的聲音依舊帶著睡意,卻似乎清醒了一分。

吳絮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揉捏著林曉雪柔軟的腳掌,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試探與好奇:"就是看您和莉莉姐,那麼親近,那麼好,真讓人羨慕。"

林曉雪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笑,那笑聲短促,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

她側了側臉,幾縷髮絲滑落,遮住了小半表情,"一開始才不好呢。"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在回憶某種遙遠而奇特的滋味。

"那時候總變著法兒的欺負她,可她呢?不吭聲,也不躲,就那麼受著。後來……"

她語氣一轉,變得模

糊不清,"慢慢的就不一樣了。"

鍾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真是熬工齡?

林曉雪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她想起什麼,唇邊漾開真切的笑意,肩膀也輕輕聳動起來,發出低低的、愉悅的悶笑。

"喂,"她忽然來了興致,聲音壓低,帶著點分享秘密的狡黠。

"告訴你們個小秘密,你們可別告訴莉莉。"

吳絮和鍾瑾的心同時被提了起來,手上的動作都下意識地放得更輕,她們緊張地應著,聲音短促:"嗯!""嗯!"

"別看莉莉在我面前,總是一副畏畏縮縮、怕得要死的樣子。"

她嗤笑一聲,"可我知道,她啊,其實心裡壓根兒就不怕我。"

鍾瑾的手指停在了林曉雪的腳背上,忘了動作。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要是真怕,早就跑得沒影兒了,還能死心塌地跟著我們這麼多年?"

吳絮困惑地開口:"可是,莉莉姐不是,不是您的跟班嗎?" 她把"跟班"兩個字說得小心翼翼。

"跟著您,不是應該的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她是我的跟班了?"

林曉雪翻過身,由趴臥改為仰躺,動作帶起一陣細微的風。那雙剛剛還享受按摩的腳也離開了女孩們的手,隨意地蜷曲著。

"我從來沒對她提過。"

吳絮和鍾瑾徹底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與困惑交織的瞬間。房間裡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吳絮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試探:"那,那莉莉姐跟了您這麼久,您沒收她?"

"收她?"

林曉雪側過頭,目光如實質般掃過兩個女孩僵住的臉龐。那目光幽深難測,彷彿蘊藏了五年光陰沉澱下來的所有秘密和重量。

"我要是真開口,她大概也只會低著腦袋,輕輕地‘嗯’一聲。可我知道,那不過也是她照顧我的情緒罷了。"

她仰頭看著朦朧的天花板,語氣裡充滿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們不懂,我和她在一起五年了,蘇晴有時候會出去忙,她在我身邊的時間,比蘇晴都長。她什麼性格我最清楚。"

她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語氣複雜得如同揉碎的星光,"她就是莉莉。"

鍾瑾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被這沉重的嘆息壓斷了。她看著林曉雪略顯迷離的側臉輪廓,那句在喉嚨裡盤旋了許久的話終於衝口而出。

"那,莉莉姐她,為什麼會跟您這麼久?"

問題拋出的瞬間,屋裡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靜。林曉雪沒有立刻回答。她依舊仰躺著,目光似乎穿透了朦朧的天花板,投向某個不可知的深處。過了幾秒,她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轉過頭,視線如同實質般落在鍾瑾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嗽聲,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地穿透了牆壁,從隔壁房間傳來。

幾乎是同時,林曉雪慵懶睡意瞬間消失無蹤,她倏地坐起身,動作快得讓吳絮和鍾瑾都來不及反應。

"可以了,回去吧。"

她簡短地說,聲音裡已全然沒有了方才的慵懶。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她已經赤腳踩在地毯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隨手抓起拖鞋套在腳上。

"曉雪姐,您要去哪?"吳絮下意識地追問,手裡還拿著足霜。

林曉雪頭也不回,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你們沒聽到蘇晴在

咳嗽嗎?我去給她倒杯水。"

"我去!"吳絮手忙腳亂要爬起來。

林曉雪頭也不回地邁出門:"別老跟我搶。"腳步聲迅速消失在樓梯方向。

吳絮下意識想跟上去,卻被鍾瑾一把拉住手腕。"回去吧。"

吳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點頭。兩人不再多言,收拾起足霜和睡袋,又將床恢復原狀,然後悄然退出了林曉雪的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蘇晴裹著一條羊絨披肩,正對著筆記本電腦的鍵盤專注地敲打著。屏幕的光映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陰影。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很輕,但還是驚動了她。蘇晴轉過頭,看到門口的情景,微微一怔。

林曉雪正用胳膊肘艱難地頂開門縫,她一手穩穩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溫水,另一隻手則端著一個精緻的小瓷盤,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片切得厚薄均勻、去了核的蘋果。

"你怎麼不叫我一聲?"蘇晴趕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接過果盤。

林曉雪松開果盤,又把水杯也遞了過去:"我自己進的來。"

她走進來,反手帶上門,"聽到你咳嗽了,先喝口水。"

蘇晴心頭一暖,把果盤放在書桌一角,接過水杯。水溫透過杯壁熨帖著手心,她低頭喝了兩口,溫熱的水流滑過乾澀發癢的喉嚨,帶來一陣舒緩。她長長舒了口氣。

林曉雪已經走到電腦前,眯著眼睛看屏幕上的內容。

"還沒忙完?"她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蘇晴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揉了揉太陽穴:"還得等一會兒。品牌方那邊臨時改了合作方案,我得重新確認條款。"

她說著就要坐回電腦前,卻發現林曉雪已經搶先一步佔據了她的椅子。

"哎?你幹嘛?"蘇晴有些愕然。

林曉雪專注地盯著屏幕,手指已經搭上了鍵盤。"我替你幹會,你先吃蘋果。"

蘇晴看著她那副"我接手了,別廢話"的架勢,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才的疲憊感都被沖淡了不少。

她搖搖頭,拿起蘋果盤,用叉子叉起一塊飽滿的果肉塞進嘴裡。清甜微酸的汁水在口中漾開,帶著林曉雪獨有的、略顯笨拙卻無比熨帖的關心。

"你這是要把我的活也搶了?連飯碗都不給留了?"她調侃道,聲音因為咀嚼而有些含糊。

林曉雪沒有回話,只是皺著眉頭研究郵件內容。屏幕的藍光映在她的臉上,勾勒出她精緻的側臉輪廓。

蘇晴端著果盤站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林曉雪滾動著鼠標。林曉雪眯眼看了會兒,突然在回覆框裡敲了個"可以",光標在單詞末尾閃爍。

"咳……咳咳咳!"蘇晴猛地被嗆到,嘴裡的蘋果差點噴出來。她捂著嘴,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眼淚都笑出來了。"你,你幹什麼了?!"

林曉雪依舊保持著面對屏幕的姿勢,一動不動,然而,那對在燈光下格外清晰、白皙的耳朵,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耳廓到耳尖,飛快地暈染開一片鮮豔欲滴的緋紅。

"哈哈哈哈……"蘇晴終於忍不住,放下果盤,扶著桌子笑得彎下了腰,林曉雪依舊梗著脖子盯著屏幕,彷彿屏幕上能開出花來。

蘇晴笑夠了,擦掉眼角笑出的淚花,走過去拉她的胳膊:"行了行了,我吃完了,快起來吧。"

林曉雪身體卻像焊在了椅子上,紋絲不動,渾身散發著一種

"我不會我也不走"的氣息。

蘇晴拽了一下沒拽動,她嘆了口氣,放棄了拉扯,眼中的笑意卻更深了。她太瞭解林曉雪了,這傢伙骨子裡驕傲得要命,主動來幫忙卻捅了簍子,現在讓她灰溜溜地走開,比打她一頓還難受。

"行,行,反正以後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她轉身從旁邊拖過另一張椅子,緊挨著林曉雪坐下。兩人肩並著肩,面對著同一個屏幕。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輕輕點了點屏幕。

"你看這裡,品牌方提出的‘獨家社交媒體露出條款’。"蘇晴用鉛筆尖虛點著屏幕上的段落。

"‘獨家’這個詞,意味著在合作期內,我們不能為他們的競品做任何形式的推廣,哪怕是無意的露出也不行。這個範圍定義很關鍵,你看下面小字註釋,包括了……"

林曉雪雖然耳朵還紅著,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向蘇晴那邊傾斜,目光也隨著她的筆尖移動,認真地聽著。蘇晴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條理分明,將複雜的商業條款拆解成林曉雪能夠理解的語言。

"還有這個‘銷售分成觸發點’。"

蘇晴繼續講解著,時不時停頓一下,確認林曉雪是否跟上。

"不是銷售額一到某個數字就自動分,而是要扣除他們的營銷成本、渠道費用等等之後,達到‘淨利潤’的某個閾值才開始計算分成。這個算法我們需要財務模型支撐,不能光看他們給的預估數字。"

林曉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伸手按住了蘇晴的手。

"那如果,"她罕見地猶豫了一下,"如果以後這些事真的都要我來處理呢?"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蘇晴轉過頭,發現林曉雪正認真地看著她。

蘇晴輕輕握住她的手,感覺到那修長的手指有些冰涼。"那我就一直這樣教你。"

她柔聲說,"直到你學會為止。"

她慢慢翻轉手腕,帶著林曉雪的手一起按向鍵盤。

"首先,永遠別直接回'可以'……"

另一個房間裡,燈光早已熄滅,只有窗外透進的、被薄紗窗簾過濾後的朦朧月光,勾勒出房間的輪廓。

吳絮和鍾瑾並排躺在床上,時隔半月,她們終於能夠再次牽著手,毫無顧忌地依偎而眠。

吳絮像只終於歸巢的小鳥,帶著甜蜜的滿足感,又往鍾瑾身邊蹭了蹭,直到兩人的肩膀緊緊相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鍾瑾平穩的心跳透過薄薄的睡衣傳來。鍾瑾的手指動了動,輕輕回捏了一下吳絮的手,帶著無聲的安撫。

鍾瑾的目光卻並未停留在近在咫尺的愛人身上,而是投向天花板上那盞造型簡約的工業風吊燈。就在那冷硬的燈罩邊緣,卻粘著一張與整體風格格格不入的貼紙——一隻戴著皇冠的卡通倉鼠。

這好像是上一個住在這的女孩留下的。一個喜歡這些小玩意兒、性格活潑的姑娘。這倉鼠,是她留下的印記,一個與此刻氛圍、與她們談論的核心人物都無關,卻又頑固存在的"前任"痕跡。

貼紙邊緣已經有些捲翹泛白,它像一個突兀又隱秘的標記,靜靜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靜謐中,吳絮帶著滿足的嘆息,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鍾瑾……"

"嗯?"鍾瑾的視線還停留在那隻戴皇冠的倉鼠上,低低應了一聲。

"以後,終於不用再拖著箱子,一遍遍跑那些不知道結果的面試了。"

吳絮的聲音裡充

滿了塵埃落定般的輕鬆和雀躍,"你說,我們要不要,偷偷慶祝一下?"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點隱秘的興奮,"就我們倆,等曉雪姐她們都睡熟了之後。"

"行,你想怎麼慶祝?"鍾瑾應著,指腹習慣性地摩挲著吳絮的手背關節。

吳絮立刻來了精神:"小蛋糕!最小的那種紙杯蛋糕就行,加上一根小蠟燭!"

她的聲音裡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和以前一樣,我們就吃一塊,一人一半。"

"好,"鍾瑾應得很快,聲音平穩,"你想什麼時候?我去買。"

吳絮臉上的興奮凝滯了。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語氣裡那絲不易察覺的沉鬱,她不是遲鈍的人,尤其是在關乎鍾瑾的情緒上。

她微微撐起身體,在昏暗中努力辨認鍾瑾的表情——鍾瑾的側臉在窗外霓虹燈的映照下泛著藍光,目光仍盯著那隻倉鼠貼紙。

"鍾瑾?"

她的聲音裡那點興奮褪去,換上了關切,"你怎麼了?有心事?"

鍾瑾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彷彿被那隻戴皇冠的倉鼠粘住了。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了幾秒,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

"阿絮,"鍾瑾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深思熟慮後的困惑。

"你覺得,莉莉姐,她連跟班都不是,為什麼曉雪姐會那麼……重視她?"

吳絮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愣了幾秒鐘,才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我,我也不太明白。"

她誠實地回答,重新躺回鍾瑾身邊,語氣帶著點懵懂的無所謂,"不過,無所謂吧?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挺好的呀。"

她的思維很快又跳躍回現實的美好,"你看,曉雪姐的每個合同裡都帶著我們倆的名字,她出手又那麼大方,住宿條件也比以前跑龍套時好太多了!還有蘇姐關照我們。"

吳絮的聲音重新變得輕快起來,充滿了對新生活的滿足感,"再也不用擔心下個月的房租,不用擠地鐵跑十幾個地方面試看人臉色,不用為了一個露臉三秒的鏡頭跟人搶破頭……鍾瑾,我們真的熬出頭了!"

她的語氣裡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慶幸和喜悅,像終於靠岸的小船,只想享受眼前的安穩平靜。

鍾瑾側過頭,在朦朧的光線裡,靜靜地看著吳絮臉上洋溢的、毫無陰霾的快樂。那快樂如此真實,如此有感染力。

"嗯,是挺好的。"

"睡吧,阿絮。"她的語氣帶著溫柔的催促,"明天就要正式開工了,要給新團隊留個好印象。"

吳絮聽話地閉上了眼睛,她往鍾瑾懷裡又蹭了蹭,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呼吸很快就變得悠長、舒緩、平穩下來,帶著安心沉入夢鄉的跡象。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似乎夢到了那塊即將到來的、象徵甜蜜新起點的小蛋糕。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吳絮均勻的呼吸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極遠處城市夜歸的車流嗡鳴。月光似乎移動了一點角度,在天花板上投下新的光影。

鍾瑾的目光,穿過黑暗,再次牢牢鎖定在那張小小的倉鼠貼畫上。

第二章 每個人都各懷心事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進餐廳,餐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餐——金黃的煎蛋、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還有冒著熱氣的燕麥粥。然而,這頓色香味俱全的早餐,卻只屬於兩個人。

蘇晴和姚莉莉坐在餐桌兩側,安靜地享用著早餐

,姚莉莉小口喝著燕麥粥,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牆上的時鐘。另外三個座位上,林曉雪、吳絮和鍾瑾面前只擺著一杯黑咖啡。

走秀前12小時嚴格禁食,這是鐵律。

吳絮和鍾瑾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邊緣,臉上帶著慚愧——她們起得不算晚,但下樓時蘇晴已經把早餐做好了,甚至連咖啡都替她們倒好了。

林曉雪單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咖啡杯壁,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肉眼可見的鬱悶低氣壓裡。

蘇晴看了她一眼:"怎麼了?昨晚沒睡好?"

"好久沒吃你做的早飯了,"林曉雪的聲音悶悶的,"結果還是不能吃。"

"我還以為以後是你做給我們吃呢。"

"還是想吃你做的。"林曉雪嘟囔著。

"行,今天我們替你們吃。"蘇晴轉頭看向姚莉莉,"莉莉,加油。"

姚莉莉正往嘴裡塞煎蛋,聞言用力點頭:"好!"蛋黃從她嘴角溢出來一點。

吳絮立刻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黑咖啡——她學聰明瞭。

林曉雪則乾脆的把頭轉向了窗外,陽光在她側臉鍍上一層金邊。

只有鍾瑾,她的目光沒有迴避,而是若有所思地落在姚莉莉身上。

姚莉莉吃得很快,但並不粗魯,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的、滿足的愉悅。

看著姚莉莉毫無負擔地享用著蘇晴親手做的早餐,看著她自然流露出的那份滿足和輕鬆,鍾瑾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又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吃完早飯,蘇晴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們注意看著時間。"她轉向姚莉莉,"莉莉,看好了設備,把清單發給我。"

"明白,蘇姐!"姚莉莉嘴裡還叼著半片吐司,聲音含糊但雀躍。

蘇晴點點頭,"走了,"起身準備離開。

吳絮搶先一步來到玄關鞋櫃旁,找出蘇晴那雙平底鞋,擺放在換鞋凳前。緊接著,她又眼疾手快地拿起放在沙發上的蘇晴的手提包,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不用,我自己來。"蘇晴微微皺眉,伸手要去接包。

但吳絮靈活地避開了她的手:"應該的,蘇姐,我送您。"

她堅持抱著包,亦步亦趨地跟在蘇晴身後,直到門口。鍾瑾也默默起身,跟在吳絮身後,一同送蘇晴出門。

吳絮雙手捧著包,乖巧地說:"蘇姐慢走。"然後恭恭敬敬地遞上包。

蘇晴接過包,道了聲謝,轉身離開時,輕輕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這孩子怎麼這麼客氣……"

直到蘇晴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兩人才轉身回去。

回到餐廳,林曉雪也已經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站起身,利落地將垂落肩頭的長髮攏到耳後,恢復了平日裡的幹練氣場:"我們也走吧,第一天開工,早點過去。"

姚莉莉已經開始利落地收拾餐桌上的碗碟。林曉雪帶著吳絮和鍾瑾,三人很快也離開了民宿,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碗碟輕輕碰撞的清脆聲響。擦乾淨桌子,她並腳步輕快地上了樓,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現在時間還早,離處理蘇晴交代的設備清單還有充裕的時間。她可以繼續做的她的企劃書。

這份企劃書,它不僅僅是一份工作計劃,更是她對自己未來、對團隊未來的一份雄心勃勃的藍圖。

(就快完成了)

姚莉莉的心跳忍不住微微加速,很快,她就能和蘇晴好好談談自己的計

劃了。

攝影棚內,高功率的聚光燈將中央拍攝區照得如同白晝,四周則沉浸在相對昏暗的氛圍中。背景牆是一片深藍色的絲絨幕布,映襯著珠寶的璀璨光芒。

三面環繞著反光板和柔光箱,確保每一顆鑽石都能折射出最完美的火彩。角落裡,一臺專業攝影機架在滑軌上,攝影師正低頭檢查剛才拍攝的樣片,助理們則忙碌地調整著燈光角度和道具位置。

林曉雪、吳絮、鍾瑾三人剛剛結束了第三輪拍攝。此刻,她們正坐在拍攝區域外圍的休息椅上,由三位化妝師同時進行精細的補妝。

林曉雪閉著眼睛,長睫微顫,任由化妝師用細小的刷子輕掃她的眼瞼下方。吳絮和鍾瑾分坐兩側,臉上還帶著拍攝時留下的職業性表情,眼神卻難掩一絲興奮。

這並非普通的拍攝——通過蘇晴鍥而不捨的溝通和品牌方對林曉雪影響力的看重,吳絮和鍾瑾得以在幾個特定鏡頭中與林曉雪同框出鏡,作為"氛圍組"或"陪襯",這對於她們而言,是職業生涯一個質的飛躍。能出現在這個級別的珠寶廣告中,哪怕只是背景,其分量也遠超她們之前接過的所有工作。

"林小姐。"

"最後一輪,項鍊。"創意總監示意珠寶助理捧上深藍色天鵝絨托盤。一條鉑金鑽石項鍊靜靜躺在上面——主鑽是2克拉的梨形切割白鑽,周圍密鑲0.5克拉的碎鑽,鏈條採用意大利手工鍛造工藝,在燈光下流動著內斂的奢華光澤。

品牌總監走近林曉雪:"林小姐,我們想和您商量一下,這條項鍊拍攝後可以贈送給您,作為交換條件,只需要在未來三個月的重要活動中佩戴三次。"

這是行業內的常規操作,用價值不菲但並非天價的珠寶換取頂級代言人的持續曝光。

林曉雪幾乎沒怎麼思考,乾脆利落地開口:"我沒有帶項鍊的習慣。"

她的語氣平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拒絕。珠寶對她而言,吸引力遠不如一場酣暢淋漓的臺或者一份新的挑戰合同。

品牌總監的笑容微微一滯,顯然沒料到會遭到如此直接的拒絕。就在他準備再次開口說服時,林曉雪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旁邊。

吳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那條項鍊,瞳孔裡清晰地倒映著鑽石璀璨的光芒,那是一種純粹的、近乎痴迷的嚮往。

林曉雪眉梢極細微地挑了一下,她重新看向品牌總監:"項鍊給她。"

她用下巴點了點吳絮的方向,"我的每次活動都會帶上她,確保這條項鍊的出鏡率。效果一樣。"

品牌總監明顯怔住了,目光在吳絮和林曉雪之間來回掃視:"這……我們需要商量一下。吳絮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像經歷了一場情緒過山車。鍾瑾悄悄握住了她冰涼的手,發現那手心全是冷汗。兩人看著林曉雪從容地走過去與品牌方交涉,經過幾分鐘的溝通後,藝術總監在合同補充條款上做了標註,林曉雪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很快,林曉雪走了回來,手裡拿著那份簽好的合同副本。隨手將那條鑽石項鍊遞給了吳絮。"一會由你來拍。就拍戴項鍊的部分。"語氣平常得彷彿只是遞了瓶礦泉水。"

只……只拍我?"吳絮的聲音都在發顫,難以置信地接過那條沉甸甸的項鍊。鉑金的冰冷觸感和鑽石的堅硬稜角瞬間傳遞到她掌心。"

人家就給一條項鍊。"林曉雪已經坐回化妝椅,對化妝師說:"

卸妝吧,我這部分結束了。"隨即,她像是想起什麼,補充了一句,"回去記得謝謝你蘇姐,昨天晚上剛教給我怎麼談。"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湖心,在鍾瑾心裡激起漣漪——原來這看似任性的舉動背後,也有蘇晴的影子。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吳絮。"

是!曉雪姐!我,我一定努力!拼了命也會拍好的!"

吳絮的聲音帶著哭腔,激動得語無倫次。她緊緊攥著項鍊,顫抖著遞給鍾瑾:"鍾瑾!你看!你看啊!"

鍾瑾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接過項鍊。入手的分量讓她心中也微微一震。她小心翼翼地避開鑽石的稜角,動作輕柔地幫吳絮戴上。冰涼的鉑金鍊條貼上吳絮溫熱的脖頸,那顆璀璨的梨形主鑽垂落在她精緻的鎖骨之間,瞬間點亮了她的整個面容。吳絮看著鏡中那個被珠光寶氣籠罩的自己,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去吧。"鍾瑾輕推了下還在發愣的吳絮,"別讓曉雪姐失望。"

吳絮如夢初醒,小心翼翼地護著脖子上的項鍊,像捧著易碎的珍寶一樣走向拍攝區。鍾瑾看著吳絮被工作人員引領著,像做夢一樣走向那璀璨的聚光燈下,然後轉向正在卸妝的林曉雪,聲音真誠而剋制。"謝謝您,曉雪姐。"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從來沒給她買過這麼貴的東西,也沒想過我們有一天也能參加這種級別的拍攝。"

她的目光掃過整個奢華的專業攝影棚,"這全是靠您才得來的,真的,非常謝謝您。"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罕見的情緒波動。林曉雪眼睛都沒睜,只是隨意地擺擺手,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隨意。"行了,下次就輪到你了。

你們是我的跟班,我當然得負責了。"一股衝動驅使著她。鍾瑾咬了咬牙,聲音放得更輕。"曉雪姐,您……也會對莉莉姐負責嗎?"她問出這句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她嗤笑一聲,"

我只負責別讓她被人搶了。""搶……誰會搶她?"鍾瑾敏銳地抓住了這個信息,臉上難得浮現出驚訝的神色。林曉雪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你來的晚不知道,那時候莉莉她差點就被周慕雲給搶走了。"

她提起這個名字時,語氣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但眼底深處卻閃爍著一絲奇異的光彩。"我們拼了命才把她給搶回來,要不是蘇晴,我差點把自己都搭裡面。"鍾瑾的震驚已經無法掩飾,周慕雲?!他竟然看中了姚莉莉?!林曉雪似乎沒注意到鍾瑾的震驚,還在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周慕雲那傢伙,說什麼莉莉有設計天賦,"她嘴硬地補充道,"

這還用他說?我早看出來了!"她嘴硬地強調,彷彿這是她獨家的發現,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別提這事了!

被他耍成那樣,想想就生氣!"然而,鍾瑾敏銳地捕捉到,她說"生氣"時,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卻並未完全消失,反而帶著一種被認可的複雜情緒。鍾瑾沒有再追問下去。她只是睜大了眼睛,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那個總是走在最後面、彷彿沒有存在感的姚莉莉。冰山美人的內心,此刻正掀起驚濤駭浪。鍾瑾想起林曉雪罕見的剖白,想起她提到莉莉時眼底深處的依賴

。又想起莉莉平時那副沉默、溫順、永遠跟在林曉雪身後半步的樣子。林曉雪對莉莉那種複雜的情感——不是主人對僕從的頤指氣使,不是朋友間的平等親暱,也不是偶像對粉絲的俯視。那是一種更深的、更難以定義的羈絆。上午的拍攝結束後,三人就近找了間安靜的鐘點房稍作休整,為下午重要的走臺秀儲備體力。房間不大,但整潔乾淨,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吳絮是第一個衝進房間的,門剛關上,她就"

噗通"一聲跪在了玄關處冰涼的地板上,她低垂著眉眼,姿態恭順,伸手就去解林曉雪腳上那雙輕便的平底鞋搭扣。"曉雪姐,"她的聲音帶著蜂蜜般的甜潤,"您中午要不要吃點東西?下午走臺前得補充點體力。"

林曉雪懶洋洋地靠在門邊的牆壁上,任由吳絮伺候:"下午還要走臺,禁食。"吳絮的手沒停,已經將林曉雪的另一隻鞋也脫了下來,換上舒適的拖鞋。她仰起臉,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要不,吃一點墊墊?

就一點點?您上午消耗那麼大……"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像一支即將燃盡的蠟燭,生怕自己的關心逾矩。林曉雪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腳邊、一臉殷切的吳絮,沉默了兩秒,才鬆口。"那就蘋果吧。"她頓了頓,"

買一個,切成片,我們三個分著吃。""是!我這就去!"吳絮立刻應聲,就要起身。"

我去吧。"一直沉默的鐘瑾突然開口,她站在兩人身後,目光在吳絮興奮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你陪著曉雪姐。"沒等回應,她已經轉身拉開門。林曉雪徑直走進房間,把自己扔進床墊裡,長舒一口氣,摸出手機開始給蘇晴發消息彙報上午的拍攝情況。吳絮立刻跟過去,跪在床尾的地毯上,雙手輕柔地捧起林曉雪的一隻腳,開始按摩起來。"

鍾瑾這兩天怎麼了?"林曉雪突然開口,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有點心不在焉的。"吳絮的按摩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聲音柔順得像絲綢:"

鍾瑾她一向這樣,您別在意。"她的拇指滑過林曉雪的足弓,"回去我說她。"林曉雪終於從手機上移開視線,側過頭看向跪在床尾的吳絮。她突然抬起腳,用腳尖輕輕挑起吳絮的下巴,迫使她抬頭與自己對視。"

怎麼了?"林曉雪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一條項鍊就讓你乖成這樣了?"吳絮被迫仰著臉,卻沒有絲毫不適或抗拒,反而綻放出一個甜美的笑容,眼睛裡盛滿了真誠。"

我是您的跟班,聽話是應該的。"她的聲音輕快,帶著不加掩飾的崇拜,"跟著您,將來一條項鍊算什麼。"林曉雪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收回腳,目光重新落回手機屏幕。"

這是你應得的,"她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巴黎的事,我還沒謝謝你們……"她的話沒有說完,便立刻轉移了話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乾脆,"可以了,下午還要走臺,別跪著了。"她動了動腳,示意吳絮停下。"

我不累,曉雪姐。"吳絮卻執拗地搖搖頭,非但沒起身,反而順手從床上扯過一個蓬鬆的羽絨枕頭,墊在自己膝蓋下面,然後繼續專注地、輕柔地為林曉雪按摩著腳踝。"您舒服就好。"林曉雪低頭看了看她墊著枕頭依然跪著的姿勢,又看看她專注的神情,最終只是翹了翹嘴角

,沒再說話。門鎖輕響,鍾瑾提著一個便利店的塑料袋回來了。"

怎麼買這麼多?"林曉雪抬眼瞥了一下那個明顯裝了不少蘋果的袋子。鍾瑾把袋子放在桌上,從裡面取出一個已經切好、擺放在食品盒裡的蘋果。"只買一個的話,店家不給切。"吳絮立刻站起身迎上去,接過食品盒,仔細地將蘋果片擺放在林曉雪觸手可及的床頭櫃上,還貼心地放了幾根牙籤在旁邊。林曉雪隨手拿了一片,咬了一小口。"

我就吃這些。"她說著,繼續專注於手機,"吃完了抓緊休息,下午早點出發。"

鍾瑾點點頭,和吳絮一起分食了剩下的蘋果。兩人並排躺在另一張床上,鍾瑾習慣性地牽起吳絮的手,感受著對方手心傳來的溫度。吳絮閉著眼睛,嘴角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頸間那條不存在的項鍊彷彿還在她皮膚上留下冰涼的觸感。她輕輕捏了捏鍾瑾的手指,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幸福。另一張床上,林曉雪不知何時也放下了手機,陷入淺眠。鍾瑾側頭看著吳絮恬靜的側臉,那上面寫滿了滿足和安心。她輕輕把頭轉向另一邊,此刻,她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猶豫不決。吳絮現在心滿意足——林曉雪出手大方,一條價值不菲的項鍊說給就給;對她們又足夠關照,連禁食期間都允許她們分享一個蘋果;前途一片光明,合同裡白紙黑字保障著她們的利益。這樣的生活,已經是她們曾經夢寐以求的巔峰。作為跟班,還能奢求什麼?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痛苦的根源,是安於這觸手可及的溫暖和安穩,滿足於做一個被"

負責"的、待遇優渥的跟班?還是去冒險踏入更深、更不可測的水域?那條閃耀的鑽石項鍊,此刻在她心中,彷彿變成了一個衡量得失的天平。下午的拍攝移師到品牌方精心搭建的雙場景——先是封閉的室內影棚臺,模擬頂級秀場的壓迫感;然後是毗鄰城市天際線的露天展臺,沐浴在自然光與都市背景之下。室內部分結束時,吳絮和鍾瑾幾乎是相互攙扶著走下最後一階臺階的。後背的薄紗禮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化妝師立刻拿著吸油紙和散粉撲上來緊急處理,但兩人急促的呼吸、微微發白的唇色和無法抑制的指尖顫抖,卻暴露了她們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精神風暴。這是她們職業生涯裡第一次真正與林曉雪同臺走秀。之前她們只是在後臺,或者在秀場觀眾席,仰望過臺上的林曉雪。那種隔著距離都能感受到的、如同實質般的強大氣場,曾讓她們震撼得無以復加。然而,當她們今天真正站在同一個聚光燈下,與林曉雪共享這方寸之間、被鏡頭聚焦的伸展臺時,才切身體會到"

頂級超模"這四個字背後蘊含的恐怖力量。那並非僅僅是技巧的差距,而是一種近乎物理層面的精神壓迫。室內臺狹窄而漫長,強光從頭頂傾瀉而下,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音樂響起,節奏強勁而精確。吳絮和鍾瑾按照排練的位置,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心神,走在林曉雪前面幾步。論臺步基本功和身段比例,她們其實並不差,甚至單論容貌,也各有特色,但當林曉雪踏上臺的第一步,整個空間的氣場瞬間被點燃、被重塑!她彷彿不是走在臺上,而是踏著無形的階梯,一步步走向她的王座。她的肩頸

線條如同高傲的天鵝,下頜微揚,眼神淡漠地掃過虛空,帶著一種睥睨眾生的疏離感。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節奏的鼓點上,卻又彷彿凌駕於節奏之上,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最可怕的是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存在感——那不是刻意張揚的表演,而是無數次在秀場、閃光燈海和萬眾矚目下淬鍊出的、近乎本能的絕對自信與威儀。這股無形的、沉重的"

女王領域"瞬間籠罩了整個臺,讓空氣都變得粘稠。走在林曉雪前方的吳絮和鍾瑾,首當其衝地承受了這股精神重壓。她們感覺背後彷彿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移動的、散發著無形引力的冰山。林曉雪那強大的氣場像一張無形的巨網,緊緊束縛住她們的神經,吸走了她們的氧氣。吳絮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腳下發飄,精心練習的臺步節奏瞬間崩壞,左腳差點絆到右腳,身體猛地一晃。鍾瑾憑藉更強的意志力勉強維持著步伐,但感覺心臟狂跳欲出,後背的肌肉僵硬如鐵,原本流暢自信的定點轉身動作變得遲滯生澀,眼神也失去了焦點。兩人幾乎忘了呼吸,只剩下身後那如同實質般迫近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停!"

導演皺眉喊了第三次,帶著明顯的不滿。林曉雪終於忍無可忍,快步上前,低聲對兩人道:"換位。"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音樂再起。這一次,林曉雪走在最前端。她刻意放慢了一絲節奏,每一步都踏得無比清晰、穩定,如同在給身後的兩人鋪設一條無形的軌道。吳絮和鍾瑾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死死盯著林曉雪纖細卻充滿力量的腳踝,她的每一次落點都成為她們的救命稻草。她們摒棄了所有雜念,只機械地、全神貫注地跟著那唯一的節奏點邁步、轉身、定點。終於,磕磕絆絆地完成了室內部分的拍攝。回到後臺臨時隔出的休息區,氣壓低得可怕。林曉雪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只抿了一口,冰冷的目光掃過垂頭站在面前的吳絮和鍾瑾。"

機會給你們了,"她的聲音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打在兩人心上,"你們就走成這樣?"她的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和嚴厲,"你們也就是我兩年前的水平。

半個月了,你們到底跟著我練的什麼?"吳絮和鍾瑾慚愧地低下頭,回想起巴黎那場秀,她們曾震撼於林曉雪全面壓制MIYU的表現,直到今天,她們才切身感受到,那個能在林曉雪強大的壓迫感下,還能與其打得有來有回的MIYU,其本身又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她們連在林曉雪身後跟上步伐都如此艱難,更遑論與之抗衡?"一會到了室外,"林曉雪的聲音將她們從巨大的失落中拉回現實,"你們再這麼走,就真把自己飯碗給砸了。"

她看著兩人慘白的臉色和幾乎要崩潰的神情,眉頭皺得更緊,煩躁地吐出一口氣:"我去和總監談談。"她轉身,又停下腳步補充道,"一會改走線。

我走前面,你們跟著我。如果發現節奏亂了,就利用錯身交叉的機會,把節奏調整回來。明白?"說完,她不再看她們,徑直走向正在看回放的創意總監和品牌方代表。吳絮無意識地摩擦著脖子上的項鍊——上午得到的那條鑽石項鍊此刻彷彿有千斤重。"

鍾瑾,要不,室外我們就不上了吧?我,我真的不行了,我腿都是軟的……"上午

因項鍊而生的狂喜和感激,此刻在絕對的實力碾壓和巨大的心理壓力下,被擊得粉碎,只剩下恐懼。"別怕,"鍾瑾的目光始終追隨著林曉雪的背影,"一會你走我後面,跟著我走。""

能,能行嗎?"吳絮的聲音依舊充滿恐懼和不確定,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必須要上!不然,我們連在她身後站著走的資格都要沒有了!"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林曉雪的建議顯然讓對方非常意外,總監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他們對著平面圖比劃著,不時點頭,最後甚至豎起了大拇指——這個臨時提議比原方案更加精妙。很快,林曉雪走了回來,挑了挑眉:"談妥了。"她的目光在兩人緊繃的臉上掃過,語氣帶著點揶揄,"現在害怕了?

回去再練!現在把心思給我收起來,專心走臺!"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向著通往露天展臺的後臺入口走去。她的背影挺拔,步伐堅定,彷彿剛才室內那點小小的挫折從未發生。室外臺搭建在一片鏡面水池上,林曉雪最後叮囑,"你們跟著我的節奏。

如果發現亂了,就利用錯身的機會調整過來。"拍攝正式開始,林曉雪走在最前面,鍾瑾隨後,吳絮走在最後。三人按照交錯的型路線前進,鏡面臺倒映著她們的身影,彷彿有六位模特在水下同步行走。夕陽的餘暉為整個場景鍍上一層金色濾鏡,本該是完美的畫面,卻讓林曉雪的後背肌肉繃得死緊。

鍾瑾暗暗咬緊牙關,下顎線繃緊,臉上卻竭力維持著優雅清冷的表情。她的步伐比平時略大,試圖跟上那個看似隨意實則精準到毫米的節奏。每一次轉身,她都能感覺到膝蓋在微微發抖——不是體力不支,而是精神高度緊張導致的肌肉痙攣。落在最後的吳絮,臉色蒼白如紙。

巨大的壓力和上午室內拍攝的陰影讓她神經高度緊繃,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覺到自己小腿肌肉的僵硬,呼吸也變得短促。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鍾瑾的後頸和步伐上,試圖模仿、跟隨,但總感覺慢了一拍,或者快了一瞬,難以完美契合那無形的韻律。每一次型的轉折,對她來說都是一次驚險的考驗。

鏡面臺倒映著三人的身影,水面因為腳步的震動泛起細微漣漪,使得倒影中的六位模特如同在虛幻與現實之間遊走。汗水沿著鍾瑾的脊柱滑落,浸溼了後背的薄紗。她的目光死死鎖住林曉雪的肩膀,那是她判斷節奏和方向的唯一標尺,不敢有絲毫偏移。更讓她心驚的是,每一次當她的步幅稍顯凝滯,或是落腳點因緊張而偏移時,前方的林曉雪總會如同未卜先知般,極其自然地調整自己型路線的弧度或步速。

有時是微微擴大彎的幅度,恰好用自己挺拔的身姿擋住側面鏡頭可能捕捉到鍾瑾僵硬的瞬間;有時是突然加快半步,將節奏向前帶一點,迫使後面的吳絮不得不跟上,從而避免了她因猶豫而徹底掉拍。鍾瑾在又一次被林曉雪的身影巧妙掩護後,心中驚駭更甚:林曉雪的型根本不是固定的模板,她完全是在根據自己和吳絮那慘不忍睹的表現,實時調整著。鍾瑾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林曉雪全程沒有回頭,甚至連肩膀都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卻彷彿腦後長眼般精準捕捉到她們的每一個失誤。

她沒

有回頭!一次都沒有!她是怎麼做到的?走在前面的林曉雪,表情依然完美無瑕——唇角含著若有若無的微笑,眼神如女王般從容,但她的內心已經掀起滔天怒火。

她藉著臺兩側巨大的LED屏幕反光、水面倒影,甚至是攝影師鏡頭玻璃的反光,清晰地看到了身後兩人的表現。

鍾瑾走得像個被提線操縱的木偶,吳絮?林曉雪在水影中瞥了一眼就立刻移開視線——那簡直是災難!

為了掩蓋這兩個不爭氣的跟班的拙劣表演,她不得不像個救火隊員一樣,一次次臨時扭曲自己的路線,改變型的大小。這種毫無美感的、只為救場而進行的調整。讓她覺得自己走的像條貪吃蛇。"她甚至無比慶幸蘇晴沒有在這,要是被她看到自己這"

貪吃蛇走法",她在臺下不知道得笑成什麼樣,然後再把這個梗時不時的拿出來笑一次。(定點轉身,三、二、一)林曉雪在心中默數,三人同時完成最後的造型。水面倒影中,她看到吳絮的指尖在微微發抖,鍾瑾的肩膀線條繃得過於僵硬。一股怒火從胃部竄上來,燒得她喉嚨發緊。林曉雪強壓著怒火,保持著優雅的表情轉身,準備去向導演道歉——請求給兩個新人一點練習時間。她甚至想好了怎麼用"時差沒倒過來"當藉口。可出乎意料的是,臺下突然響起了一片熱烈的掌聲。總監滿臉笑容地走上前,用力鼓掌。"林小姐太厲害了!真不愧是走過時裝週的超模,一遍過!

這效率,這效果!"他的語氣充滿了商業化的讚歎。林曉雪完全愣住了,那句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完美!剛才那段線走得太有感覺了!"

創意總監也湊到監視器前,指著回放畫面,興奮地對林曉雪說。"你看這鏡頭感!層次感一下子就出來了!比我們原來設計的直線方案靈動太多了!

林小姐,您這個臨場調整真是神來之筆!"林曉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回放屏幕,是的,從純粹的視覺呈現和鏡頭語言來看,那不斷變化的三人角度、光影交錯的效果、以及最後那個刻意為之的錯位定點,確實營造出了一種意想不到的動態美感和層次感。她的主鏡頭無可挑剔,鍾瑾的側臉線條被光影勾勒得恰到好處,吳絮完全側身的姿態意外地展現出項鍊最璀璨的角度。但這只是商業拍攝的基本要求。"能和您這樣的專業人士合作,我們也輕鬆多了。"總監還在滔滔不絕,"

今天都能早下班了。希望將來能多合作……"林曉雪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頻頻點頭,口中說著得體的客套話,耳朵卻早已將這些溢美之詞屏蔽。她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熱鬧的人群,失焦般地落在遠處那片水鏡臺上。等到總監終於離開,林曉雪獨自站在那裡,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蔓延至頭頂。這股失落如此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是啊,這不是巴黎)不是那個匯聚了全球頂尖設計師、苛刻評論家、以及無數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的頂級秀場。這裡沒有對毫釐之差的吹毛求疵,沒有對氣場融合度的極致要求,沒有對"完美"近乎變態的追求。在這裡,她眼中"糟糕透頂"、"

連及格線都達不到"的表現,就已經是"完美"、"大師級"、"

一遍過"了。這不是那

些匯聚了全球最挑剔目光、最嚴苛標準的頂級秀場。這裡的標準是:順利拍完、畫面好看、客戶滿意、能早點下班。她想起在聯合預覽的後臺,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咖啡因和髮膠的味道,更是無聲的硝煙。每一個模特都像蓄勢待發的獵豹,每一次試裝都是戰役,每一步臺步都要精確到毫米,承載著設計師的野心、品牌的期望和自己的職業生涯。那裡的掌聲,是經過千錘百煉、突破重重關卡後才可能獲得的稀世珍寶,每一次都伴隨著心臟的狂跳和劫後餘生的戰慄。還有MIYU,那個能在自己全盛氣場下依舊遊刃有餘、甚至能巧妙反擊的可怕對手……林曉雪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近乎氣音的聲音喃喃自語,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的空洞。"

這種表現,在巴黎,連面試的資格都沒有……"拍攝現場的燈光熄滅後,吳絮和鍾瑾戰戰兢兢地走向林曉雪所在的角落。她們的腳步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吳絮的膝蓋微微發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嘴唇失去血色,不停地哆嗦。鍾瑾雖然表面鎮定,但後背的襯衫已經完全溼透,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兩人走到近前,林曉雪轉過身。她的臉上沒有明顯的怒容,甚至可以說平靜得過分,但那雙眼睛——平日裡或慵懶、或銳利、或玩味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冰冷的怒火,瞳孔深處壓抑著怒意。那目光掃過來,鍾瑾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凍住了。空氣凝固了幾秒鐘,林曉雪最終只說了三個字:"去卸妝。"

說完,她不再看她們一眼,轉身徑直走向化妝間,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兩人緊繃的神經上。卸妝的過程在死寂中進行。沒有人說話,只有卸妝棉摩擦皮膚的聲音和壓抑的呼吸聲。卸完妝,三人沉默地走出拍攝場地。林曉雪站在路邊,抬手招停了一輛出租車。車剛停下,吳絮就慌慌張張地衝到前面為林曉雪打開後座車門,手忙腳亂地拉開了車門,身體彎成卑微的弧度,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曉雪姐,您請。"

林曉雪面無表情地坐進車裡,絲毫沒有往裡挪的意思,鍾瑾沉默地關好她這邊的車門,快步繞到另一側,自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司機透過後視鏡投來好奇的目光——這三個漂亮姑娘之間的氣氛明顯不對勁。吳絮坐在前排,雙手緊握成拳放在膝蓋上。她鼓起勇氣扭過頭,竭力用討好的聲音問:"曉雪姐,我們,回去嗎?"林曉雪看著窗外,一言不發。吳絮的眼眶瞬間紅了,她顫聲又問:"曉雪姐,我們,我們去哪?"

這次聲音裡已經帶上哭腔。林曉雪依舊看著窗外,車內的沉默如同實質般擠壓著每個人的胸腔。"曉雪姐……"吳絮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眼神死死地鎖著林曉雪冰冷的側臉,那眼神,充滿了全然的恐懼和祈求原諒的卑微。就在吳絮的眼淚即將決堤,整個人瀕臨崩潰邊緣時,一直沉默的鐘瑾突然開口。"先送曉雪姐回去,我們再去訓練。"林曉雪的眼神這才緩和了一分。"

都回去,"林曉雪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我要去買點東西。"吳絮如蒙大赦,幾乎癱在座位上,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一點。司機敏銳地察覺到車內

氣氛不對,默默調高了收音機的音量。車輛行駛在車流中,鍾瑾強迫自己再次開口,聲音乾澀:"對不起,曉雪姐,我們表現的太糟糕了。"

此言一出,車內的溫度彷彿驟降。林曉雪的眼神驟然銳利,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鍾瑾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再次被冷汗浸透,但她強忍著顫抖,想要繼續解釋。"閉嘴。"林曉雪的聲音很輕,"回去再說。"

鍾瑾立刻閉上嘴,坐得筆直。前排的吳絮肩膀微微顫抖,傳來壓抑的抽泣聲。林曉雪皺了皺眉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回到民宿,一進門,吳絮再也撐不住了。她跪在林曉雪面前,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對不起曉雪姐,我錯了,您別生氣……"她的聲音支離破碎,手指緊緊抓住林曉雪的褲腳,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鍾瑾手裡還提著路上買的食材袋子。她將袋子輕輕放在地上,也跟著跪下,膝行兩步:"對不起曉雪姐,我們一定努力練習。"她的聲音比吳絮鎮定,但同樣充滿悔意。她熟練地為林曉雪換上拖鞋,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品。林曉雪皺著眉頭——即使在這種情緒下,她的美麗依然鋒利得傷人。"

哭什麼?我走成那樣我還沒哭呢。"她任由鍾瑾為她換鞋,然後出人意料地伸手,輕輕拍了拍吳絮的頭。"去把廚房收拾下,我要用。"

說完,她徑直走向浴室,留下兩人跪在原地。這個小小的安撫動作,比任何責罵都更讓吳絮崩潰。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次是混合著釋然和更深的愧疚。樓上傳來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一刻的沉重。姚莉莉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疊筆記。"你們回來了?"她的目光落在哭成淚人的吳絮身上,驚訝地問,"你們怎麼了?""

問她們。"林曉雪頭也不抬地推開浴室門,然後"砰"的一聲關上門,水聲很快響起。鍾瑾把吳絮拉起來,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姚莉莉小跑著拿來紙巾遞給吳絮,關切地問:"到底怎麼了?"

吳絮一邊道謝一邊擤鼻子,哭得打嗝。鍾瑾簡短地複述了今天拍攝的災難。姚莉莉聽完,突然問:"她打你了?"她的眼睛盯著吳絮的手臂,似乎在尋找傷痕。吳絮還在抽噎,聞言愣了一下,連忙用力搖頭:"沒,沒有。""

那就好。"姚莉莉鬆了口氣,"以前我表現不好,她都直接動手的。"兩人愣住了。鍾瑾敏銳地捕捉到這個信息:"

莉莉姐,您以前也是模特?"姚莉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正經學了不到兩年,實在是沒天賦,也沒上過臺,就不練了。"鍾瑾深深地注視著姚莉莉,內心掀起驚濤駭浪——她一直以為姚莉莉是服裝設計出身,是被周慕雲慧眼識珠的設計天才。沒想到,她竟然和自己一樣,是從模特轉型的!姚莉莉和鍾瑾合力將渾身發軟的吳絮扶到客廳沙發上。吳絮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在柔軟的靠墊裡,眼淚無聲地流著,肩膀還在輕微抽動。姚莉莉快步去廚房倒了杯溫水,小心地遞到吳絮手裡,溫聲道:"

別害怕,先喝口水。"她坐到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語氣帶著過來人的平靜。"曉雪姐她,對待工作一向很嚴格的。你們還沒跟蘇姐一塊出去過吧?"

她眼神裡閃過一絲敬畏,"蘇姐她更嚴格。"姚莉莉下意識地瞥

了一眼緊閉的浴室門,水聲嘩嘩作響。她壓低聲音:"蘇姐真發火的時候,曉雪姐都不敢說話的。"

鍾瑾和吳絮同時睜大了眼睛,這個信息太過震撼——那個永遠溫柔微笑的蘇晴,發起火來居然能讓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曉雪噤若寒蟬?兩人腦海中拼命想象那個畫面,卻怎麼也無法將平日裡那個溫和帶笑的蘇晴與"發火"聯繫在一起。浴室的水聲停了。片刻後,門被拉開,氤氳的水汽中,林曉雪裹著浴袍走了出來,溼漉漉的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卸去了妝容的臉龐清透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冷感。吳絮和鍾瑾像被按了開關一樣,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垂手肅立。林曉雪沒看兩人,徑直走到窗邊那張單人休閒椅前坐下,隨手拿起放在小圓几上的細長薄荷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淡淡的薄荷氣息混合著菸草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她優雅地翹起腿,浴袍下襬滑落,露出一截纖細光滑的小腿。就在兩人膝蓋一軟又要跪下時,林曉雪終於開口,聲音像浸了冰水。"

別急著跪,先把話說清楚。"她的目光終於落在她們身上,"我說了會管你們,就一定會管到底。你們想要機會,我一定會給你們爭取。""

但今天這是怎麼回事?"她的語氣陡然轉冷。"你們就這個程度?蘇晴談的每一個合同,都咬著牙把你們的名字塞進去。

明天呢?後天呢?還指望我次次都這樣給你們打掩護?""噗通"一聲,吳絮再也支撐不住,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毯上,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面,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

我錯了,曉雪姐,求您別生氣了……""我沒說生氣的事!"林曉雪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耐煩,"我現在問你們,明天怎麼辦?"

說完,她掐滅還剩半截的煙,站起身,從僵硬如雕塑的兩人中間穿過去,她走到茶几旁,提起那個裝著食材的紙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廚房。鍾瑾連忙彎腰把癱軟的吳絮扶起來。吳絮緊緊抓著鍾瑾的手臂,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鍾瑾,怎麼辦?我們,要怎麼辦?"鍾瑾回握住她冰冷的手:"

到時候,我來說。"她頓了頓,"我們現在去訓練。能多練一會是一會。"

姚莉莉適時開口:"不用去外面找地方,天台就可以訓練。曉雪姐以前就在那裡練,地方夠大,也安靜。"她指了指樓上。"

好,我們就去天台。"鍾瑾立刻決定,拉著還有些腿軟的吳絮準備回房間換訓練服。吳絮卻像想起什麼,轉向姚莉莉,眼中帶著卑微的祈求:"莉莉姐,您,您能幫我們跟曉雪姐求求情嗎?我們真的知道錯了……"姚莉莉撓了撓頭:"

你們沒做錯什麼呀。"她看了看廚房方向,"你們去訓練吧,我去問問曉雪姐。"兩人回房間換訓練服,姚莉莉則走向廚房,廚房裡,林曉雪已經挽起了襯衫袖子,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臂。她正在料理臺前忙碌,面前的食材簡單得令人意外:低筋麵粉、豬油、細砂糖、鹽,還有一小瓶粉色的食用色素和一小罐櫻花醬。姚莉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好奇地看著:"

曉雪姐,你這是要做什麼呀?""做點心。"林曉雪頭也不抬地回答,她將冰涼的豬油、細砂糖和一點點鹽放入麵粉坑中,開始用指尖快速揉搓混合。"設備看好了?

清單發

了?""嗯,看好了,已經掃描發給蘇姐了"姚莉莉的目光掃過檯面上不多的材料,"就這麼點材料?""我又不吃,"林曉雪的語氣平淡,"

就做一盤。"姚莉莉更好奇了,湊近了一點:"曉雪姐,你要做什麼點心啊?"林曉雪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才回答:"

櫻花酥。我最擅長的。"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姚莉莉卻愣住了,脫口而出:"櫻花酥?

曉雪姐,你不是不喜歡櫻花酥嗎?"林曉雪的動作猛地頓住了,整個人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幾秒鐘後,她才緩緩轉過頭,看向姚莉莉。燈光下,她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混合著歉疚、懷念、痛苦,種種情緒在那雙平日裡銳利的眼睛裡交織。她看著姚莉莉的眼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哽住了。廚房裡陷入一片寂靜,只有冰箱運作的輕微聲響。過了好一會兒,林曉雪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久遠回憶的沉重:"莉莉,我不是不喜歡……""是因為那個時候,你也知道我是什麼樣。"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她看著姚莉莉,眼神帶著一絲懇求。"莉莉,以前的事……我們不提了。"這句話既是請求,也像是對過去那個不成熟的自己的告別。姚莉莉立刻用力點頭,臉上綻開一個溫暖而理解的笑容,驅散了廚房裡那點微妙的沉重。"嗯!

我早就忘了!"她的語氣輕快而真誠。林曉雪看著她坦然的笑容,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些。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上的麵糰:"我不需要幫忙,你去忙吧。"她猶豫了一下,聲音變得異常溫柔,如同春夜裡的微風。"

等做好了……讓你也嘗一塊。"那句"等做好了,讓你也嘗一塊"彷彿帶著某種魔力,讓林曉雪周身緊繃的低氣壓消散了不少。她嘴角那點細微的弧度似乎更明顯了些,專注於將包裹著豆沙餡的水油皮面團,小心翼翼地捏成五瓣櫻花的形狀,再用小刀在每瓣"花瓣"中間輕輕劃開兩道口子,露出裡面粉嫩的餡料。姚莉莉看著林曉雪心情轉好,趁機問道:"

曉雪姐,她們兩個,今天表現真的很差嗎?""豈止是差,"林曉雪頭也不抬,用刮板將麵皮切成整齊的小方塊,聲音裡卻沒了之前的冰冷。"我都沒臉看回放。"她努力想象著那慘烈的畫面。林曉雪瞥了她一眼,帶著點促狹:"

也就比你當初走的好一點吧。""這麼差?!"姚莉莉驚呼出聲。看到她這副誇張又真實的反應,林曉雪緊繃的嘴角終於再次鬆弛,輕聲笑了出來,剛才積壓的鬱悶似乎隨著這笑聲又消散了不少。她搖搖頭,語氣也真正緩和下來:"

其實也沒那麼誇張。我在這行幹了這麼久,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她們底子不差,訓練的時候也還行,走位、節奏都過得去。"她用細毛刷蘸取一點金黃的蛋黃液,小心翼翼地只點在中心花蕊位置。"

誰知道今天怎麼回事。"姚莉莉看著那些小巧玲瓏、透著溫潤光澤的餅坯,若有所思:"曉雪姐,你是不是,嚇到她們了?"林曉雪把烤盤放進預熱好的烤箱,設定好溫度和時間。她洗著手,水流嘩嘩作響,她的聲音透過水聲傳來。"

我嚇她們什麼了?她們又不是不認識我,一塊練了半個月了,訓練的時候怎麼沒見嚇著

?"她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姚莉莉跟著林曉雪走出廚房,看著林曉雪走向窗邊。"可是,吳絮她看上去真的很害怕。"

她想起吳絮那雙盛滿淚水、充滿卑微祈求的眼睛。"我已經壓著火了。"林曉雪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才嘆了口氣。"也就是她們兩個,換了別人,還想坐車?

我直接讓她們爬回來!"她再次將香菸送到唇邊,用力吸了一大口,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都吸走。白色的煙霧在燈光下盤旋上升,又漸漸消散。"我今天心情是不好。"她坦率地承認,"

但可沒衝她們亂髮火。我在臺上從來沒怕過,但現在一想想明天……"她又用力抽了一口煙,"我都有點打怵了。"林曉雪沉默地抽完那支菸,看著菸蒂在菸灰缸裡熄滅。她似乎下定了決心,對姚莉莉說:"

莉莉,你幫我看著點烤箱,好了叫我。""嗯,放心吧曉雪姐。"姚莉莉立刻應聲。林曉雪拿起煙盒和菸灰缸,轉身往通往天台的樓梯走去:"我去教教她們。"

姚莉莉"嗯"了一聲,回到廚房。烤箱的暖光透過玻璃門照在她臉上,她蹲下身,透過玻璃門觀察著裡面逐漸膨脹、染上金黃的櫻花酥,一股莫名的欣慰感湧上心頭。姚莉莉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胸腔裡湧動著一種奇特的溫暖。這不是簡單的欣慰,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釋然——就像看到自己精心照料多年的植物終於能夠獨自面對風雨。她想起三年前,三人剛剛走出校門時的情景。那時的林曉雪像個易碎的瓷娃娃,光芒四射卻極度脆弱,稍有不順就情緒失控。自己不得不24小時待命,隨時準備應對各種突發狀況。而現在……她似乎真的開始學會,自己照顧自己的生活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飲食起居,更是情緒上的調節,困境中的應對,以及對未來的規劃和擔當。一種巨大的釋然感籠罩了她。長久以來,如同本能般圍繞著林曉雪旋轉、關注她每一個細微情緒、隨時準備為她"

滅火"的那根緊繃的弦,在這一刻,終於可以安然地、放心地鬆弛下來了。

第三章 我和我們的未來

天台上,夜風帶著涼意吹拂著鍾瑾汗溼的鬢角。她雙手叉腰,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

林曉雪剛剛被姚莉莉叫下樓去,臨走前丟下一句"今天就到這",但鍾瑾還不想下去。

剛才那場"教學"堪稱精神酷刑——林曉雪既不耐心,態度也極差,指令簡潔到近乎粗暴,眼神毫不掩飾的不耐,每一次"重來!"都像鞭子抽在神經上。

但效果是顯著的,在那種高壓下,她終於能勉強跟上林曉雪的節奏了,至少不會像白天那樣完全被對方的氣場吞噬而手足無措。

(至少明天不會掉鏈子了……)

鍾瑾抹去額頭的汗水,轉頭看向癱坐在地上的吳絮。那姑娘像只被暴雨淋透的雛鳥,跪坐在水泥地上大口喘息,臉色蒼白得嚇人。

鍾瑾暗自嘆了口氣——吳絮的狀態還是太差了,雖然林曉雪除了不斷喊"重來"外沒說別的,但那無聲的壓力已經足夠讓吳絮崩潰。

"起來吧,阿絮。"鍾瑾走過去,伸手扶住吳絮顫抖的肩膀。

吳絮在她攙扶下勉強支起身,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微微顫抖。"腿……"她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煙,"

腿有點,沒知覺了。"

"先活動一下,防止抽筋。"鍾瑾蹲下身,手法專業地揉捏著吳絮僵硬的小腿肌肉,引導她慢慢屈伸膝蓋,"我們再練一會兒基礎步伐,把感覺找回來。"

吳絮低著頭,終於小聲說道:"鍾瑾……要不,明天我不上了吧。"

"不行!"

鍾瑾的聲音陡然提高,在空曠的天台上格外清晰,"我們以前為了一個站臺的機會,能跑遍半個城市,可以看盡臉色……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你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

她看著吳絮瞬間紅了的眼眶,又放軟語氣,"曉雪姐雖然嚴厲,但她是在教我們真東西。這種機會……"

吳絮的頭垂得更低了,淚水無聲地滾落,砸在佈滿灰塵的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鍾瑾看著她的樣子,終究不忍心:"要不我們先下去吧,吃完晚飯再練。"

她感覺到吳絮如釋重負地點頭,那副劫後餘生的模樣讓她心裡又是一陣酸澀。

下到一樓客廳,暖黃的燈光和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與天台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

蘇晴剛回來,就被林曉雪不由分說地按在沙發裡。碟子裡,六塊小巧精緻的櫻花酥整齊排列,在燈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和淡淡的甜香。

"快嚐嚐,我親手做的。"林曉雪的聲音柔和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帶著點孩子氣的炫耀,與天台上判若兩人。

蘇晴想要起身:"你好歹讓我洗個手……"

"先嚐!"林曉雪執意將筷子塞進蘇晴手裡,蘇晴拗不過她,夾起一塊櫻花酥端詳。

"真是你自己做的?"

林曉雪立刻"嗯"了一聲,下頜微微揚起,像只驕傲的貓,"你覺得怎麼樣?"

蘇晴小心地咬了一口,酥皮在齒間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內餡的豆沙甜度適中,帶著一絲櫻花的淡雅餘韻。她又咬了一口,眼底是真實的驚豔。

"手藝太棒了!這味道……絕對比栗子蛋糕好吃。"

林曉雪微微低下頭,唇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那副害羞又得意的模樣,讓站在樓梯口的鐘瑾和吳絮都愣住了。

蘇晴看著她這副難得一見的、近乎靦腆的模樣,心尖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又暖又癢。

"這下好了,以後你要是不走臺了,還能去開個點心鋪子,保證生意興隆。"

"說什麼呢,"林曉雪聲音低低的,帶著點嗔怪,卻掩不住一絲被誇讚的歡喜,"就做給你吃的。"

這罕見的、只對蘇晴展現的柔軟與親暱,讓站在樓梯口的鐘瑾和吳絮屏住了呼吸,她們從未見過林曉雪如此柔軟、如此……依賴的一面。

兩人正想悄悄退回樓上,卻正好碰到從房間出來的姚莉莉。姚莉莉看到她們汗溼的訓練服和蒼白的臉色,立刻會意,小聲問:"怎麼樣?沒打你們吧?"

鍾瑾搖搖頭:"沒事,挺好的。"她看向姚莉莉,眼神真誠,"謝謝你,莉莉姐。"

姚莉莉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安撫的笑容:"那就好。放心,蘇姐回來了,曉雪姐她不會再說什麼了。"她拍拍鍾瑾的肩,示意她們安心。

鍾瑾點點頭,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眼前溫馨的畫面像一幅美麗的油畫,而她們只是畫框外的觀眾,那道無形的界限如此清晰。

三人走下樓梯,腳步聲引起了注意。蘇晴抬頭看到她們,臉上立刻綻開溫暖的笑容,熱情地招呼:"你們來得正好!快過來

嚐嚐,曉雪做的點心真不錯!"

鍾瑾和吳絮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地站在原地,只拘謹地點頭,眼神躲閃,誰也沒敢上前一步。

姚莉莉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但腳步沒有絲毫移動的意思——她太清楚這盤點心的意義和歸屬了。

蘇晴看著她們的反應,有些疑惑地眨眨眼。

"怎麼了?別不好意思啊,快來嚐嚐看,曉雪難得下廚呢!"說著就要站起身給她們拿。

林曉雪輕輕按住了蘇晴的手臂,目光轉向姚莉莉,語氣恢復了平日的自然:"莉莉,拿一塊嚐嚐。"

姚莉莉"哦"了一聲,很自然地走過去,拿起一塊:"謝謝曉雪姐!聞著就好香!"她咬了一口,立刻豎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

蘇晴還在招呼鍾瑾和吳絮:"快來啊,站著幹嘛?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她們不愛吃這個。"林曉雪打斷她,語氣隨意,"你吃"。

鍾瑾立刻接話:"是的,蘇姐,我們要控制攝入量。您吃吧。"吳絮也在一旁用力點頭。

蘇晴看了看兩人,又看看林曉雪,似乎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但並未深究,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氣了。"她夾起第二塊。

"我給你倒水。"林曉雪說著就要起身。

"我去倒!"

吳絮像被按了開關,慌忙搶著說,她跑進廚房,很快端著一杯溫水回來,小心翼翼地弓著身子,雙手將水杯恭敬地放在蘇晴面前的茶几上:"蘇姐,您喝水。"

放下水杯,她沒等任何回應,又立刻轉身跑向玄關,熟練地找出蘇晴的居家拖鞋。

當吳絮捧著拖鞋回來時,蘇晴連忙放下筷子站起身:"哎呀,我自己來就行了。"

"你蘇姐吃著東西呢,"林曉雪插話,"鞋放這就行了。"

但吳絮依舊固執地彎下腰,將拖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蘇晴腳邊最舒適的位置,然後迅速退到一旁,垂手肅立,姿態卑微像古時候的侍女。

"吳絮,"蘇晴看著她的舉動,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和不解。

"你已經是團隊正式的一員了,我們是一起的,是夥伴,以後真的不用再這麼客氣了。"

吳絮恭敬地低頭:"您叫我阿絮就行。"

蘇晴看著她,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吳絮的恭敬態度在她看來雖然有點過頭,但在這個圈子裡也並非罕見,尤其新人面對"老闆"時。

吃完第二塊櫻花酥,蘇晴放下筷子,滿足地舒了口氣:"好了,先不吃了,這點心夠頂一頓飯了,今晚我就用它當晚飯了。"

她看向眾人,"我去做飯?你們想吃什麼?"

"蘇姐您接著吃吧,我去做。"姚莉莉已經吃完自己那塊,正要去廚房洗杯子。

"你要做什麼?我幫你。"蘇晴問。

"我們三個吃蘋果,"林曉雪搶在姚莉莉前面回答,"你吃點心,莉莉,"她轉向姚莉莉,"你光做你自己的那份就行。"

"好,那我煮個面去,"姚莉莉轉身進了廚房。

蘇晴看著林曉雪那副理所當然"安排"好一切的樣子,又看看盤子裡剩下的幾塊櫻花酥,最終只是無奈地笑了笑,重新拿起一塊,安心地享受起這份"特供"的點心和難得的閒暇時光。

蘇晴嚥下口中最後一點櫻花酥的甜香,那絲微妙的澀意似乎還盤桓在舌尖。她定了定神,目光轉向身側正捏著蘋果把

玩的林曉雪:"曉雪,明天的工作安排,得和你商量一下。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幹練:"上午是給雜誌拍封面和內頁專題,下午是新香水的廣告拍攝。"林曉雪轉蘋果的動作微微一頓,長長的睫毛掀起,目光落在蘇晴臉上,專注的傾聽。"

上午這個,"蘇晴繼續說,"對方給了兩個方案,一個是現場新拍一組,另一個是用你以前的照片,但報酬要低。"她頓了頓,"我還沒最終決定,因為明天上午我得去辦工作室註冊手續,需要法人到場簽字,也需要你本人到場確認幾個身份信息。

時間上有點撞車,所以想聽聽你的意思,今晚就得給對方答覆"。林曉雪幾乎沒有思考:"那就用以前的吧。"蘇晴笑了,那笑容裡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一絲無奈:"我就知道你會選這個。"

她太瞭解林曉雪了,臺上的極致燃燒和鎂光燈下的瞬間爆發才是她的戰場,重複性的靜態擺拍,對她而言簡直是折磨。"報酬可以再低一些,"林曉雪突然補充道,她的目光忽然轉向一直低頭站在角落的吳絮,"作為交換,讓阿絮拍內頁。"吳絮猛地抬起頭,臉上原本因疲憊和緊張而殘留的蒼白瞬間褪盡,又被更洶湧的紅潮取代,一直蔓延到耳根。那雙剛剛盛滿不安和惶恐的眼睛,裡面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即將溢出的驚喜。林曉雪對她的震驚視若無睹,繼續道:"

以後靜態拍攝的工作,儘量帶上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一道突如其來的赦令,瞬間驅散了角落裡壓抑的空氣。蘇晴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專業經紀人的幹練:"行,我去談,問題不大。"她將最後一塊櫻花酥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站起身。林曉雪立刻拿起水杯遞給她,眉頭微皺:"

你慢點吃。"蘇晴就著她的手,"咕咚咕咚"灌了兩大口溫水,才把嘴裡滿滿的點心順下去,長長舒了口氣,恢復了清亮的聲音。"那好,就這麼定了。

明天上午,你跟我去簽字。"她轉向廚房方向,提高了音量,"莉莉!明天上午你也一起,辦完手續你跟我去看工作室場地!"

廚房門被推開一條縫,姚莉莉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麵條,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應道:"知道了蘇姐!""我現在就去跟雜誌那邊敲定細節,不管你們了,你們自己解決晚飯吧。"話音未落,蘇晴已經踩著輕快的步子上了樓,身影消失在二樓的走廊拐角。林曉雪慵懶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舒展的身體線條在燈光下流暢而優美,帶著一種貓科動物般的愜意。她側過頭,對著廚房的方向:"

莉莉,你吃完了一塊把盤子也涮了,我不吃了。"廚房裡傳來姚莉莉悶悶的回應:"知道了。"林曉雪的目光重新落回客廳角落那片陰影。她走到依舊僵立原地、彷彿石化了一般的吳絮面前。吳絮迎著她的目光,那雙大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巨大的驚喜尚未褪去,濃重的感激幾乎要溢出來,卻又混雜著更深的不安和一絲受寵若驚的茫然。她像個站在懸崖邊被突然拉回的孩子,既慶幸又後怕。"

緊張什麼?"林曉雪微微皺眉,聲音帶著不悅,"我還能不管你?非要在蘇晴面來這套?"

吳絮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鼻尖發酸,只能用力地、快速

地點頭,喉嚨哽得說不出一個字。林曉雪的聲音又低了幾度:"蘇晴很敏感的,別的我無所謂,但要是讓她發現了,我可不饒你,明白嗎?"說完,她步履從容地走向浴室的方向。很快,裡面傳來了嘩嘩的、持續不斷的水流聲,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姚莉莉從廚房出來,仰頭喝下碗裡最後一口湯,順手拿起空盤子又鑽回廚房。鍾瑾走到吳絮身邊,輕聲說:"坐下歇會吧,我去洗蘋果。"

吳絮如夢初醒:"我來!"她的聲音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腳步輕盈地進了廚房。廚房裡,姚莉莉正站在水槽前刷盤子,吳絮從果籃裡挑出三個最紅的蘋果,在水流下仔細搓洗。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彷彿在對待什麼珍寶。蘋果表皮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一顆顆細小的鑽石。"別切太多,"鍾瑾在一旁提醒,聲音平靜,"

明天還有拍攝。"吳絮正在將其中一個蘋果切成整齊的薄片,聞言抬頭,臉上綻放出一個甜美的笑容,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這盤是給曉雪姐準備的。"她的手指靈巧地將蘋果片擺成花瓣的形狀,"

她多少得吃點東西。"鍾瑾靜靜地看著吳絮忙碌的身影,看著她小心翼翼擺盤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閃爍的快樂光芒。最終,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姚莉莉擦乾手,將洗好的盤子放回櫥櫃:"我回房間畫圖了,剛剛看到這盤子,有了個新想法。"說完,像陣充滿幹勁的風似的鑽了出去。"

好的莉莉姐,晚安。"吳絮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兩人分食了一盤蘋果片,鍾瑾將果核扔進垃圾桶,轉向吳絮:"去訓練吧。"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吳絮正拿著抹布擦拭最後一點水漬的手,突然停住了。廚房明亮的頂燈照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她緩緩地直起腰,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鍾瑾從未聽過的平靜,甚至透著一絲解脫般的疲憊。"

鍾瑾,"她說,嘴角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我不去了。"時間像是被拉長了。足足過了有四五秒,或者更久。空氣彷彿被抽走了聲音,只剩下冰箱壓縮機啟動時低沉的嗡鳴。鍾瑾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反問:"你說什麼?""

我說,"她的聲音清晰,沒有絲毫猶豫或退縮,"我不去了。今晚不練了。"鍾瑾的肩線一下子繃緊了,她看著吳絮,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玩笑或賭氣的痕跡,但那裡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那你想幹嘛?"鍾瑾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吳絮轉頭看向浴室方向。磨砂玻璃後隱約可見晃動的人影,水聲嘩嘩。"一會兒等曉雪姐出來,"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柔軟,"我去讓她放鬆一下。""

阿絮!"鍾瑾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瞬間壓了下去,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急,她下意識地抓住了吳絮的手腕。"我知道你下午壓力太大了,但你也看到了,曉雪姐她,她沒有生氣。她還那麼關照你,把內頁的機會給你!"

她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曉雪姐她沒有吩咐我們做別的,我們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訓練上,讓她看到我們的努力和進步,這才是她會高興的事!這才是我們該做的!才會覺得我們值

得她花心思!"

吳絮靜靜地聽著,任由鍾瑾抓著自己的手腕,沒有掙脫。等鍾瑾急促的話語告一段落,她才緩緩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不安和討好的眼睛裡,此刻卻沉澱著一種讓鍾瑾感到陌生的平靜,甚至一絲悲涼的清醒。"鍾瑾,"她輕聲開口,聲音低沉下去,像在陳述一個埋藏已久、終於被自己看清的真相。"以前,我也覺得我有這個條件,有這個天賦。後來我才知道,170在秀場上就是個笑話。

但我那時還天真地覺得,我有天賦。只要有機會,我就能靠靈氣和努力來彌補這該死的五公分。"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浴室方向,那裡水聲依舊,是這片空間裡唯一的背景音。"現在,機會真砸到頭上了,我才終於……徹底清醒了。"

她直視著鍾瑾,那眼神清澈得近乎殘忍,"我沒有那個天賦,鍾瑾,一點都沒有。"鍾瑾心頭巨震,急切地反駁:"你別亂想!

曉雪姐有多強我們當然知道!我們跟她比當然差得遠!有她親自教我們,能跟在她身邊一起訓練,這種機會千載難逢!只要堅持下去,我們一定能……""

別安慰我了,鍾瑾,"吳絮吳絮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懇求,"別再安慰我了,也別騙自己了。差距有多大,我們心裡都清清楚楚。""你沒注意到嗎?

今天下午……曉雪姐她是穿著拖鞋陪我們訓練的。"鍾瑾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下午的訓練場景瞬間無比清晰地回放。林曉雪腳下趿拉著拖鞋,一隻手夾著薄荷煙,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指尖偶爾飛快地滑動,顯然是在給蘇晴發著信息。可她的腳下呢?每一步踏出,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力量從腳踝傳遞到腰肢,再延伸到肩頸和頭顱,形成一條完美無瑕的、充滿張力和韻律感的線條。穩定得如同焊在地板上,無懈可擊。更可怕的是,她那雙眼睛,還能同時精準地捕捉到她和吳絮每一個細微的失誤。她甚至無法理解,一個人穿著那樣毫無支撐的軟底拖鞋,夾著煙,在那樣心不在焉的姿態下,是如何走出那樣完美到令人絕望的臺步的?吳絮慘然的聲音將她從震驚的漩渦中拉回:"

你現在還覺得我們下午進步很多嗎?還覺得,我們真的有那麼一點點天賦,能靠努力追上去嗎?"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嚨。她無法反駁,那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鴻溝,那是天賦與凡俗之間令人絕望的天塹。吳絮看著鍾瑾瞬間慘白又漲紅的臉,看著她眼中翻湧的震驚、難堪和最終凝固的啞然,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我們現在白天根本沒有整塊的時間訓練,晚上能擠出來的也就那麼一兩個小時。

還不能練太晚,否則第二天拍攝狀態全完。曉雪姐她晚上……你看她有要教我們的意思嗎?她有自己的生活。"她看著鍾瑾的眼睛,"

你真的認為,就靠晚上這一會兒,我們就能跟上嗎?能縮小哪怕一點點差距?"鍾瑾沉默了,吳絮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砸在她精心構築的、名為"努力就能成功"的沙堡上,將它徹底夷為平地。她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現實冰冷而堅硬。"

鍾瑾,"吳絮的語氣忽然帶上了一種奇異的、釋然的輕快:"今天你也看到了,曉雪姐對我有多好。這一天她給我的關照和機會

,比我們從畢業到現在,在外面摸爬滾打幾年加起來得到的還要多,還要好。""以前走臺,是為了生計,是我覺得這大概是我唯一能做、也相對適合我的工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鍾瑾,眼神異常清晰,"但現在,我覺得,不是了。"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浴室方向,眼神裡充滿了真誠的感激和一種找到了歸屬的安心,"以前我還做夢,想當個真正的模特,哪怕是小模特。

但現在我覺得,能好好跟著曉雪姐,給她當個助理,也挺好的。""跟在她身邊,幫她處理點小事,照顧她的生活。只要我足夠聽話,足夠用心,讓她覺得省心、舒服,她就會喜歡我,願意留我在身邊。"吳絮的語氣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嚮往,"

這不比在那個我永遠也達不到的臺上,耗盡力氣卻只能當個無人問津的、隨時會被替代的背景板,強多了嗎?""阿絮!"鍾瑾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痛心和幾乎是哀求的意味,"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這兩天我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全是這些!""但是這樣不行!絕對不行!"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聽話?順從?如果這就是我們唯一能給出的價值,那可以替代我們的人,實在太多了!""如果有一天,她遇到了比我們更年輕、更漂亮、更會察言觀色、更‘聽話’

的人,我們該怎麼辦?如果聽話的人越來越多,你覺得她又能再分多少目光、多少‘關照’給我們?!"

她握著吳絮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傳遞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和近乎絕望的挽留:"我們要努力讓自己變得更有用!更有價值!讓她覺得用我們順手!

讓她覺得換掉我們麻煩!讓她覺得我們不僅僅是‘聽話’!"鍾瑾死死盯著吳絮的眼睛,一字一句,"

阿絮,記住,跪,我們也要跪到最前面!而不是在某個角落,因為哪次不夠聽話就被輕易地遺忘和拋棄!"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現實的殘酷,"你記住,‘聽話’

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也是最容易被取代的東西!""我會別的嗎!"吳絮猛地掙脫了鍾瑾的手,聲音突然拔高,又迅速壓低。"你光說只會聽話不值錢,可我還會別的嗎?"

她的眼眶泛紅,睫毛上掛著未落的淚珠。"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從回到北京,你就一直在打聽莉莉姐的事。旁敲側擊地問她以前怎麼樣,問她和曉雪姐怎麼認識的……"鍾瑾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微張,似乎想辯解,卻被吳絮洶湧的憤怒堵了回去。"

你想像她那樣,是不是?!"吳絮逼近一步,"可你會做衣服嗎?

鍾瑾,你會嗎?我們才跟了曉雪姐多久?莉莉姐已經和她在一起五年了!"她用力擦了擦眼睛,聲音逐漸低下去,"

為什麼總要和別人比?我們現在這樣不行嗎?"鍾瑾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廚房頂燈的光線從她高挺的鼻樑投下陰影,讓她的眼神顯得更加深邃難測。她伸手想觸碰吳絮的肩膀,卻被對方躲開。"阿絮……"鍾瑾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我知道,我知道這兩年你一直跟著我東奔西跑,想要過安穩的日子。"她的指尖懸在空中,最終無力地垂下,"可我想讓你過得更好一些。""我們現在過得不好嗎?"

吳絮眼中閃過一絲受傷:"

有固定的住處,有體面的工作,曉雪姐雖然嚴厲,但出手大方,也願意給我們機會。蘇姐待我們也溫和,這比我們以前風餐露宿、看盡白眼的日子,好上千百倍了!為什麼……為什麼就不能滿足呢?""

好,比之前好太多了!"鍾瑾突然激動起來,聲音陡然帶上了一種壓抑已久的、火山噴發般的不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帶著血沫擠出來。"可我不甘心!阿絮,我不相信我們只有這種程度!

我不相信我們拼盡全力,最終也只是做一個聽話的跟班!一個需要關照的累贅!我不相信我只有這點本事!""我是想像莉莉姐一樣,但我不是想爭她的地位。

我是想讓我們能像她一樣,不用做個沒有命令,連坐下吃飯都不敢的贈品!"吳絮驚恐地瞪大了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愛人心底那驚濤駭浪般的野心與不甘。"鍾瑾,你,你要幹嘛?你不打算跟著曉雪姐了嗎?

你忘了嗎,我們向她發過誓的,用我們的未來和尊嚴發過誓的!

她的聲音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你要我們再回到以前那種看不到一絲光亮的日子裡嗎?!"

"沒有,阿絮,我沒打算背叛她,從來都沒想過。我只是,我只是想讓我們變得更重要!更有價值!就像莉莉姐一樣!"

鍾瑾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眼神灼灼,彷彿要將這信念刻進吳絮的心裡。

"重要到能讓她真正地、認真地看我們一眼,不是看兩個需要她施捨機會、需要她費心管教、需要她犧牲臺步去‘救場’的跟班!重要到她不再把我們當成需要她額外‘負責’、需要她時刻‘關照’、甚至可能拖累她名聲的累贅和麻煩!"

她停頓了一下,胸膛劇烈起伏,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艱難地、無比清晰地說出那句沉澱在心底最深處的渴望。

"重要到,重要到她說起我們時,眉頭不再是無奈和煩躁。"

鍾瑾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淚水洶湧而出,混合著強烈的自尊與對更高位置的渴望。

"而是,能讓她感到驕傲!"

"驕傲……"

吳絮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她看著鍾瑾眼中那不顧一切的、想要向上攀爬,想要證明自身存在價值的熾熱渴望。這渴望如此強烈,如此陌生,卻又如此震撼人心,像一記重錘砸在她安於現狀的心上。

廚房裡壓抑的沉默幾乎凝成實體,只有冰箱的嗡鳴和水槽裡偶爾滴落的水珠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鍾瑾臉上那份少有的激動尚未完全褪去,不甘與野心像未熄滅的餘燼在她清冷的眼底隱隱燃燒,刺痛了吳絮的心。

那是吳絮從未在這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見過的神情,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愛人心底燃燒的火焰。

"鍾瑾……"

吳絮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觸碰鐘瑾緊繃的手臂。

"對不起,我不該和你吵的……"她的眼眶又紅了,淚水在睫毛上搖搖欲墜,"我們不要吵了好不好?"

鍾瑾身體微微一震,眼中的火焰像是被澆了一捧冷水,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懊悔和心疼。

"不,阿絮,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麼傷人的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回胸腔深處,再

開口時,聲音已經盡力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你不想去就算了。別多想,回屋好好休息,我訓練完了就回來。"

就在這時,"咔噠"一聲輕響,浴室的門被從裡面拉開。

兩人觸電般分開,當浴室門被推開時,她們已經恢復了"完美跟班"應有的姿態——微微低頭,恭敬而安靜,只有泛紅的眼角和略微不穩的手指洩露了方才的激烈交鋒。

林曉雪裹著浴巾走出來,溼漉漉的黑髮披散在肩頭,髮梢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跡。她的皮膚因為熱水蒸騰而泛著健康的粉紅,卸去了所有妝容的臉龐在燈光下有種驚人的、近乎透明的清麗。氤氳的水汽隨著她的步伐從浴室湧出,帶著薄荷沐浴露的清香。

"曉雪姐……"吳絮小聲喚道,聲音裡帶著試探。

然而,林曉雪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她甚至沒有向廚房這邊瞥一眼。她一邊用毛巾隨意地擦拭著溼發,一邊蹙著眉,目光有些失焦地掠過客廳,彷彿在思考著什麼棘手的問題。

她徑直穿過客廳,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腳步帶著沐浴後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水珠順著她優美的小腿線條滑落,在木質樓梯上留下斷續的溼痕。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樓拐角,兩人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你去訓練吧。"吳絮的聲音還有些不穩,"我去陪陪她。"

"別去!"

鍾瑾立刻否決,她一把抓住吳絮的手腕,"我們今天表現成這樣,她心裡肯定窩著火。我們越是湊上去,反而越顯得心虛和刻意,只會讓她更生氣,覺得我們不懂事,不知分寸。"

吳絮低頭看著鍾瑾骨節發白的手指,突然意識到,鍾瑾的野心背後,是對她們處境深刻的不安——就像一隻永遠在警惕危險的羚羊,即使暫時安全也無法放鬆。

"那我……回房間去等你,你快去訓練吧,別太晚了。"

鍾瑾點點頭,臨走前輕輕捏了捏吳絮的手,那是一個無聲的安慰。她轉身走向通往天台的樓梯,背影挺拔如青竹,卻又透著一股倔強的孤獨。

吳絮的視線緊緊跟隨著她,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鍾瑾和她不一樣——鍾瑾一心想往上爬,像沙漠中渴望綠洲的旅人;而自己卻像一株蒲公英,只要有一寸土地、一縷陽光,就能滿足地紮根生長。

她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她明白鍾瑾的野心,那不僅僅是為了她自己。

鍾瑾拼命想往上爬,想變得"重要",想獲得林曉雪的"驕傲",根源裡都刻著她的名字——鍾瑾想給她更好的生活,好到足以抹去過去所有顛沛流離的陰影。

可是對她來說,只要能待在鍾瑾身邊,能在這個不再需要擔心明天住哪裡、下一頓吃什麼的地方,能看著鍾瑾平安、健康,即使只是做一個安靜的影子,一個"聽話"的跟班,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對不起,鍾瑾……"

吳絮輕聲自語,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我這次不能聽你的了。"

她擦乾眼淚,穩穩地端起那個裝著切好蘋果片的骨瓷盤,走向那通往二樓的樓梯。

要氣,就讓她氣我一個人吧。

夜風帶著金屬般的鋒利涼意,捲過空曠的天台。遠處,廢棄工廠改造的藝術區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紅磚牆上巨大的塗鴉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鍾瑾機械地擺出訓練姿勢,腳尖點地,

卻怎麼也邁不出第一步。吳絮的話在腦海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剜在心上。

但更殘酷的是,她不得不承認吳絮的判斷是對的——

一天不到兩個小時的個人訓練,在林曉雪那非人的實力面前,能有多大效果?杯水車薪而已。她們的"努力",在絕對的天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頹然地收回動作,不再試圖對抗身體的僵硬。晚風吹拂著她額前細碎的劉海,帶來絲絲寒意。她靠在冰冷的鐵欄杆上,閉上眼睛,讓夜風吹散眼中的溼意。

一個念頭,突然劃過鍾瑾冰封的思緒。

如果……模特之路在天賦的鴻溝前註定坎坷,那麼,另闢蹊徑呢?

可是,如果不做模特,又該做什麼?又有誰能教給她該怎麼做?

地位、未來,愛情,她到底該如何選擇?

鍾瑾睜開眼睛,望著城市璀璨卻遙遠的燈火,深邃的眼眸裡映照著整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也映照著腳下這棟小樓裡,每個人在命運的岔路口做出的、或掙扎或決絕的選擇。

第四章 飛的更高

林曉雪站在窗前,指尖的薄荷煙已經燃到盡頭,灰白的菸灰搖搖欲墜。她胸口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壓著心臟。

巴黎時裝週那些流光溢彩的畫面與今天拍攝現場的混亂不斷在腦海中交錯閃現,讓她莫名煩躁。窗外望京SOHO的燈光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光暈,就像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緒。

"咚咚"——兩聲謹慎到近乎卑微的輕叩,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林曉雪頭也沒回:"進。"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吳絮的身影從縫隙中擠了進來。她雙手捧著一個果盤,裡面整齊碼放著切好的蘋果片。

"曉雪姐,"吳絮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地,"您晚上什麼都沒吃,胃會難受的。我切了蘋果,您好歹吃一塊吧。"

林曉雪轉過身掃了她一眼:"不想吃,出去吧,我在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