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未來篇)
吳絮深吸一口氣,沒有如言退下。她緩緩跪下,膝蓋觸碰到柔軟的地毯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然後,她開始用膝蓋一點點向前挪動,動作極其緩慢謹慎,生怕發出一點聲響驚擾了林曉雪的思緒。睡衣的布料在地毯上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像秋風吹過枯葉。
來到林曉雪腿邊時,她雙手將果盤高高舉起,像獻上某種虔誠的貢品,手臂繃得筆直,不敢有一絲顫抖。
"我說了我不想吃,"林曉雪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明顯的不悅,"我又沒說你什麼,你怕成這樣幹什麼?"
吳絮的動作頓住了,舉著果盤的手臂微微發抖。她不敢抬頭,只是將果盤又舉高了些,幾乎要碰到林曉雪的指尖。從這個角度,林曉雪能看到她後頸處幾縷溼發黏在皮膚上,髮梢還掛著未乾的水珠。
看著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林曉雪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出去吧。別在這礙事。需要我會叫你。"
然而,吳絮依然沒有起身。她沉默地膝行到林曉雪正前方,騰出一隻手,輕而穩地拿起了窗臺上的灰缸。
然後,她重新擺好姿勢——一手高舉果盤,一手平舉菸灰缸,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不會打擾您,您就當……是多了一件傢俱。"
林曉雪盯著她發頂的旋看了幾秒,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支菸點燃,在吳絮舉著的菸灰缸邊緣彈了彈。
菸灰落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行,我看你能舉多久。"
說完,她轉過身去,繼續望著窗外的夜色。
吳絮的呼吸變得極輕極緩,她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雙臂舉得筆直,如同一尊雕塑般紋絲不動。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房間裡只剩下林曉雪偶爾吐煙的細微聲響。
起初,吳絮還能保持完美的姿勢。但隨著時間推移,兩個胳膊開始發酸,從指尖到肩膀逐漸蔓延開一種鈍痛,像是有人往她的肌肉裡注入了鉛水。果盤和菸灰缸變得越來越重,彷彿隨時會從她顫抖的手中墜落。
但她咬牙堅持著,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聚成一小滴水珠,最終滴在地毯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
膝蓋早已失去知覺,像是和地毯長在了一起。時間在這個姿勢下變得模糊而扭曲——可能只過了十分鐘,也可能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吳絮的意識有些恍惚,開始在這種漫長的等待中漂浮。
汗水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吳絮用力眨了眨眼,逼退那些鹹澀的液體。就在這時,她突然注意到視野邊緣的變化——林曉雪的腳,不知何時已經轉向了她。
她猛地抬起頭,正對上林曉雪俯視的目光,她慌忙低下頭,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她不知道林曉雪這樣看了她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無意中犯了什麼錯。舉著果盤和菸灰缸的手臂因為突然的緊張而晃了晃,又立刻被她強行穩住。
"你還挺能撐的。"林曉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吳絮嚥了口唾沫:"是。"
"抬頭。"
吳絮順從地仰起臉,林曉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伸手從盤中取了一片蘋果。
"滿意了?"
林曉雪咬了一口蘋果,酸甜的汁水在她舌尖炸開,"行了吧,起來吧。"
她接過吳絮手中的果盤和菸灰缸,隨手放在窗臺上。吳絮試圖站起來,但雙腿已經麻木得不聽使喚。她剛撐起一點身子,膝蓋就一軟,差點栽倒。
林曉雪咬著那片蘋果,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穩穩地扶住她搖晃的身體。
"有這個勁頭不如去訓練,"林曉雪咬著蘋果,聲音含糊,"在這逼我幹什麼?"
"您今天心情不好,不吃點東西會更難受……" 吳絮的聲音輕得幾乎被地毯吸走。
林曉雪微微眯起眼睛:"你到底是膽子大還是膽子小?我不提這事,你倒還有膽子主動提這個?"
她說著,將手裡剩下蘋果塞進嘴裡,果肉在齒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吳絮低著頭,當林曉雪伸手去拿薄荷煙時,吳絮兩步搶上前,精準地拿起了打火機,"咔噠"一聲,幽藍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跳躍起來。
林曉雪微微傾身,將菸頭湊近火焰,深吸了一口。薄荷的清涼與菸草的辛辣混合著湧入肺腑,讓她煩躁的神經似乎得到片刻麻痺。她沒說話,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修長的腿交疊起來,露出光潔的小腿。
吳絮沒有絲毫猶豫。她立刻端起那個菸灰缸,跪在林曉雪交疊的雙腿前,將菸灰缸高高舉過頭頂。
林曉雪漫不經心地彈了彈菸灰,"我今天是生氣,但也沒衝你亂髮火,你緊張什麼?蘇晴那麼敏感的人,你在她面前能不能謹慎點?"
吳絮舉著菸灰缸的手臂紋絲不動,她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悶悶的:"我惹您生氣了,請您罰我。"
"罰你?"
林曉雪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不屑的輕笑。
"好啊,那我罰你——罰你下次,能跟上我的節奏。你能做到嗎,嗯?"
吳絮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巨大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舉著菸灰缸的手臂開始感到痠麻,指尖冰涼。
林曉雪看著她窘迫的樣子,伸手將菸灰缸從她手中拿開,隨意地放在了床上。
"行了,"她的語氣軟了幾分,"我現在不生氣了,起來吧。"
但吳絮沒有起身。她反而後退了一點,雙手輕輕捧起林曉雪的一隻腳。她的動作極其小心,指尖觸碰到林曉雪腳踝的瞬間,她能感受到那細膩肌膚下脈搏的跳動。
她輕輕脫掉那隻拖鞋,露出林曉雪白皙的足部,修長的腳趾,圓潤的指甲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林曉雪卻突然把腳踩在了地毯上,不讓她捧起來。
"你今晚是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帶著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和困惑,"這麼不聽話?"
吳絮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敬畏和一絲躲閃的眼睛,此刻卻異常清澈,:"我想讓您心情好一點。"
這是她今晚第二次說這句話,比第一次更加執著,帶著一種近乎飛蛾撲火的純粹。
"哼,"林曉雪毫不客氣地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我心沒這麼大。"
吳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巨大的羞恥感和被徹底否定的絕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知道自己今晚所有的舉動都笨拙、可笑,甚至惹人厭煩。她像一個在懸崖邊拼命揮舞手臂卻始終夠不到救命繩索的溺水者。
(既然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一種打擾……)
"那,您就當我不存在吧,您原本想幹什麼,現在還請幹什麼……"
她俯下身子,將溫熱的嘴唇輕輕貼在了林曉雪的腳趾上。
林曉雪沒有說話。房間裡只剩下薄荷煙燃燒的細微嘶嘶聲,和她指尖偶爾彈落菸灰的輕響。
吳絮知道這沉默就是默許——在這個房間裡,沒有拒絕就是允許。林曉雪的腳依然穩穩地踩在地毯上,沒有抬起的意思。
吳絮深吸一口氣,調整姿勢,林曉雪不允許她把腳抬起來,她便完全順從地俯下身子,整個人俯趴在地上,像一隻溫順的貓。她小心翼翼地不讓膝蓋承受太多重量——明天還有拍攝,不能影響狀態。
視線裡,是林曉雪踩在深色地毯上的腳。白皙的腳背皮膚下蜿蜒著淡青色的血管,腳弓微微拱起,形成一道無法逾越的、優雅的弧度,而腳掌和腳心,則被地毯厚實的絨毛溫柔吞噬、隱藏。
她能接觸到的領地,只有那五根微微蜷曲的腳趾,像排列在海岸線邊緣的、圓潤的珍珠。
她伸出舌頭,先是輕輕碰了碰林曉雪的大腳趾,像在試探溫度。舌尖觸到的皮膚微涼,見林曉雪沒有反應,她用舌尖從大腳趾的根部開始,舌尖的觸感溫熱、溼潤、帶著少女獨有的細膩。
那並非粗暴的舔舐,而是極盡輕柔的描摹,如同最細的毛筆尖蘸著清水,沿著腳趾的輪廓,從趾根那微凹的關節處開始,緩慢、細緻地向上遊移。
舌尖的味蕾清晰地感知到皮膚細膩的紋理,微微的汗意,她耐心地,幾乎是一毫米一毫米地推進,掠過趾腹飽滿的弧度,最終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整個
趾尖。柔軟的舌面完全貼合上去,帶來一種奇異的、被溫熱包裹的觸感。
最後她將注意力轉向趾縫,舌頭靈活地探入那狹窄的縫隙,來回清理可能積聚的汗漬。她能嚐到一絲淡淡的鹹味,混合著高級潤膚乳的茉莉香氣。
林曉雪夾著薄荷煙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遙遠的燈火上,但所有的感官卻不由自主地向下匯聚。
腳趾上傳來的觸感清晰,那柔軟的、帶著生命熱度的舔舐,像微弱的電流,順著神經末梢悄然蔓延。她能感覺到吳絮的呼吸,溫熱地噴灑在她的腳背上,帶來細微的癢意。
當第一根腳趾被徹底侍奉完畢後,吳絮緩緩將它吐出,唇瓣與趾尖分離時發出輕微的"啵"聲。
吳絮沒有停留,舌尖帶著一絲不捨的溼潤,轉而覆上旁邊的第二根腳趾。她先用嘴唇輕輕含住整根腳趾,感受它在口腔中的形狀,然後用舌尖從根部向頂端慢慢舔過,像是在品嚐一根美味的棒棒糖。她的唾液在腳趾上留下一層晶瑩的光澤,在燈光下微微發亮。
隨後她改變了方式,先用鼻尖輕輕蹭過趾關節,然後才伸出舌頭,從趾根開始,一寸寸向上舔舐。她的舌尖靈活得像蛇的信子,時而輕點,時而長驅直入趾縫,將每一處可能積攢疲憊的角落都照顧到。舌尖沿著趾縫的邊緣滑入,輕柔地掃過敏感的縫隙,帶來一陣更強烈的酥麻。
林曉雪腳部的肌肉下意識地微微繃緊,那細微的抽動立刻被吳絮捕捉到。她停頓了一瞬,彷彿在確認主人的反應,隨即,舌尖的力度稍稍加重了些,在那敏感的趾縫間多停留了片刻,帶著安撫的意味,用更溫熱、更用力的舔舐覆蓋了那瞬間的異樣。
第四根腳趾最為纖細,當她輕輕咬住這根腳趾的尖端時,林曉雪突然動了一下,腳掌不自覺地繃緊。吳絮立刻鬆開牙齒,轉為用舌尖溫柔地安撫,從趾根到趾尖,一遍又一遍。
每一根腳趾都得到了同等的、細緻的"照顧"。她的舌尖像最靈巧的畫筆,勾勒著每一寸輪廓,感受著每一處細微的差異。
腳趾的側面、頂端,甚至是指甲邊緣與皮膚相接的那道細微弧線,都被她的舌尖溫柔地撫過。地毯的絨毛輕輕蹭著吳絮的胸口和臉頰,帶來些微的刺癢,但她全然不顧,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方寸之地。
林曉雪的腳突然動了一下,或許是癢,或許是別的什麼。吳絮立刻察覺到這個細微的變化,她的舌頭迅速跟上,在剛才可能發癢的地方加重了力道。不再是輕柔的舔舐,而是有力而穩定的按壓,用舌面的肌肉去舒緩每一處緊繃。她的鼻息噴在林曉雪的腳背上,溫熱而潮溼。
林曉雪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但吳絮能感覺到她的腳掌微微放鬆了一些——這是一個好兆頭。
最小的腳趾像一顆珍珠,吳絮將它整個含住,用舌頭包裹著輕輕吮吸。她的嘴唇不小心蹭到了林曉雪的腳弓,立刻引來一陣細微的顫抖。吳絮不敢造次,專注地侍奉著這根小小的腳趾,舌尖在趾縫間來回滑動,舌頭在周圍打轉,確保連指甲下方的死角也不放過。將每一處都照顧得細緻入微。
林曉雪感受著少女柔軟的口腔和靈巧的舌頭帶來的奇異觸感。吳絮的髮絲不時掃過她的腳背,帶來一陣陣細微的酥癢。當她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腳
趾時,那個發癢的部位立刻被一條溼熱的舌頭有力地舔過,精準得彷彿能讀懂她的心思。
完成一輪後,吳絮又從頭開始,這次換了一種方式。她不再一根一根地舔,而是同時含住兩三根腳趾,用舌頭在它們之間來回穿梭。她的舌尖靈活地遊走在趾縫間,時而輕輕挑逗趾尖,時而用力舔過趾腹。這個角度讓她能同時照顧到更多的區域,但也更加費力——她的下巴已經開始發酸,舌頭也有些疲憊,但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林曉雪始終沒有出聲,但她的腳趾偶爾會不自覺地蜷縮或舒展,這是她身體最誠實的反應。吳絮敏銳地捕捉著這些細微的變化,調整著自己的動作——當林曉雪的腳趾微微蜷縮時,她會放輕力度;當腳趾舒展時,她會加大舔舐的範圍和力度。
吳絮繼續著她的工作。由於林曉雪的腳掌和腳弓始終穩穩地貼合著地毯,她能觸及和侍奉的區域被嚴格限制在腳趾和腳背前端。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舔舐和吸吮腳趾的動作,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不知疲倦。
地毯的絨毛深深嵌入她胸前的衣料,擠壓著她的肋骨,呼吸變得有些困難。長時間維持這個俯趴的姿勢,脖頸和腰背的肌肉也開始發出痠痛的抗議。
但她不敢有絲毫懈怠,更不敢調整姿勢——她必須保護好自己的膝蓋,明天還有至關重要的拍攝。所有的重量都壓在胸腹和手肘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地毯塵蟎的細微氣息。
林曉雪全程幾乎沒有動過。只有偶爾微微蜷縮的腳趾和幾不可聞的呼吸變化,暗示著她並非無動於衷。她已經習慣了這種侍奉,她的反應只有兩種——要麼明確表示"可以了",要麼用動作暗示繼續。而現在,她還沒有給出任何表示。意味著侍奉需要繼續,直到她滿意或失去興趣為止。
吳絮明白這個規則。她繼續著自己的工作,將注意力轉向林曉雪的腳趾縫。
這一次,她將兩根腳趾同時含入口中,她的舌尖像一條靈活的小蛇,鑽進狹窄的縫隙,輕輕掃過每一處可能藏有汗液的角落。唾液開始順著她的嘴角溢出,在下巴形成一道閃亮的水痕,但她毫不在意。
一輪又一輪,每一輪都嘗試加入一些新的變化,確保林曉雪不會感到單調,她的舌頭已經有些麻木,嘴唇也因為長時間的溼潤而微微發皺,但她不敢有絲毫懈怠。
林曉雪的腳終於不再固執地踩在地毯上。那隻白皙如玉的腳微微抬起,足弓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吳絮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隨即在胸腔裡瘋狂鼓動——林曉雪允許她繼續了!
這個認知讓吳絮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她知道自己不能簡單地托起這隻腳,那樣時間一長林曉雪也會感到疲憊。幾乎沒有猶豫,她迅速翻轉身體,整個人平躺在了柔軟的地毯上。她的動作輕巧而流暢,像一隻訓練有素的貓,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她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承托起林曉雪那隻抬起的腳,如同捧起一件易碎又無比珍貴的聖物。她的手臂穩穩地支撐著,小心翼翼地牽引著,將它安放在自己仰起的臉上。
腳後跟的圓骨帶著微涼的溫度和一點沉甸甸的實在感,穩穩地壓在吳絮光潔的額頭上,像一枚蓋下的印璽。而腳掌柔軟豐潤的足弓則熨帖地覆蓋住她的下半張
臉,腳掌最飽滿的球部不偏不倚地壓在她溫熱的嘴唇上,帶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輕微汗意和皮膚本身潔淨氣息的味道。
吳絮屏住呼吸,極其細微地調整了一下頭顱的角度,讓臉頰的弧線能更完美地承接住足弓的曲線,讓林曉雪的腳能以一種最自然、最省力的姿勢"安放"在她臉上,如同找到了最契合的基座。她不敢讓林曉雪有絲毫"踩著"硬物的不適感,必須成為最柔軟溫順的承託。
"嗯……"林曉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算是默許了這個姿勢。
吳絮伸出舌頭,舌尖最初落在足弓凹陷的陰影裡,輕輕一觸,隨即如羽毛般拂過,沿著那微妙的弧形軌跡,緩慢而穩定地向上方移動,每一次舔舐都伴隨著一次微不可察的停頓,彷彿在聆聽肌膚下無聲的脈搏,又彷彿在確認這接觸是否被允許。
舌尖下的觸感是難以言喻的細膩與微澀,交織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氣息,如同深秋森林裡被陽光烘暖的落葉。她閉上眼,讓這觸感與氣息成為她此刻感知世界的唯一通道。
隨即,她的舌頭開始了真正的工作。它不再是試探,而是變成了一個靈活而有力的工具,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虔誠,緊貼著腳底肌膚的每一絲起伏。
自足跟最粗糲的部位開始,帶著溫熱的溼潤,堅定地向上推壓,越過足弓柔軟的凹陷,最終抵達腳掌前段那富有彈性的肉丘,舌尖在那裡會短暫地停留,施加一個微妙的、帶著吸吮意味的力道,彷彿要將那舒適的感覺更深地汲取出來。
每當需要轉換舔舐的焦點區域,她便繃緊頸部的肌肉,用額頭和臉頰的力量極其輕微地將那隻腳向上頂起毫釐,在它脫離接觸的瞬間,她的頭顱迅疾如電地側移半分,隨即又輕柔地承接住,讓腳掌重新安穩地落回新的位置。
整個過程迅捷無聲,絕不讓林曉雪感到一絲需要主動發力的擾動。
林曉雪的腳像一片溫熱的雲,嚴嚴實實地籠罩著吳絮的臉,遮蔽了她視野的大半,只留下地毯模糊的紋理和上方吊燈遙遠的光暈。
然而,吳絮的眼中並無他物。她全部的心神都匯聚在咫尺之間這片被唾液浸潤得微微發亮的肌膚上。她凝視著那腳底淡粉的底色下隱隱可見的淡青色血管,如同細小的河流在溫軟的土地下潛行;目光描摹著腳掌邊緣因長期行走而磨礪出的、微帶硬度的繭痕。
她甚至捕捉到腳趾縫隙間極其微弱的、因她舌尖掃過而引發的、幾乎看不見的皮膚輕顫。每一次舔舐都傾注著她全部的靈魂,舌尖每一次的遊移與按壓,都是她無聲的、燃燒著的獻祭。
林曉雪向後慵懶地倒在床上,身體徹底陷在枕頭和被褥的溫柔包裹裡。但更清晰的感知來自於腳下。吳絮溫熱的臉頰緊貼著她的腳底,那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如同踩著一塊被體溫烘烤得恰到好處的羊脂暖玉,溫潤、柔韌,她甚至能感覺到腳下踩著的那個柔滑的臉蛋在她腳底時不時移動著。
那觸感很獨特,吳絮的臉部肌膚細膩緊緻,帶著年輕生命特有的彈性,卻又因為絕對的順從和緊繃而顯得格外光滑平整。
當吳絮的舌尖移動、帶動面部肌肉做出微妙的調整時,林曉雪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那張"墊子"在發生細微的形變和位移。有時是顴骨微微頂起,有時是腮幫因舌頭的動作而鼓
起一點,有時是下巴因為吞嚥動作而小幅度地收攏。
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像踩在一塊溫潤的、帶著生命律動的暖玉上,這暖玉被一層極其細膩的天鵝絨包裹著,隨著侍奉的節奏,無聲地、服帖地適應著她腳底的輪廓。
更強烈的感受來自於腳底——那條舌頭,溫潤、有力,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執著和技巧,一下下,或輕或重,或快或慢地舔舐在她敏感的腳底。
那感覺是奇妙的複合體:舌尖的柔軟溼潤,舌面的有力刮擦,唾液帶來的微涼與溫熱交織的滑膩感,以及每一次舔舐後短暫暴露在空氣中帶來的微癢……所有這些感覺匯聚成一股股細微卻清晰的電流,從腳底心一路竄升,直抵四肢百骸。
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如同溫熱的潮水,緩緩漫過她的意識。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這持續的、專注的侍奉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揉捏開,絲絲縷縷地鬆解下來。
最終,這無與倫比的放鬆感終於戰勝了矜持,林曉雪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種慵懶而滿足的意味,緩緩地、愜意地眯了起來——這是她感到滿意時才會流露出的、無聲卻最明確的信號。
時間在吳絮重複的舔舐動作中悄然融化、流逝,失去了刻度。她不知自己保持這個虔誠的姿勢已有多久。額頭被腳跟的重量壓得隱隱作痛,後頸和肩膀的肌肉早已僵硬如鐵,每一次頭顱的輕微挪動都牽扯起一片酸澀的痙攣。
更深的疲憊來自口腔,舌根彷彿已被磨平,每一次捲動都帶著火燎般的鈍痛,像反覆拉傷的肌肉在無聲抗議。她的呼吸開始變得短促而費力,每一次喘息,鼻腔和口腔都瞬間被濃烈的氣息灌滿——那是林曉雪腳底皮膚被唾液反覆浸潤後散發出的、一種複雜而獨特的氣味。
微鹹的汗意被溫熱的體息烘托著,底層是一種類似雨後新翻泥土的、乾淨的皮脂氣息,最上層則浮動著唾液帶來的、一絲難以忽略的、微帶腥甜的溼潤感。這氣息霸道地佔據了她所有的感官,成為她此刻唯一能呼吸到的空氣。
儘管手臂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水,每一次抬起舌尖都像在對抗無形的磁石,但吳絮的舔舐動作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力度與節奏。舌尖每一次落在林曉雪腳底,依舊是那堅定的推壓,在腳掌前端的肉丘上,依舊保持著那短暫而清晰的吸吮感。
她將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榨取出來,凝聚在那已然麻木的舌尖上,彷彿那是維繫她與林曉雪之間這脆弱恩典的唯一紐帶。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尖叫著疲憊,但精神卻像繃緊的弓弦,絕不允許自己有絲毫的鬆懈。汗水沿著她的額角滑落,滴入鬢角,微癢,但她無暇抬手去拂。
就在她感到胸腔裡那點空氣越來越稀薄,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火辣辣的灼燒感時,頭頂上方,那如同雲端傳來的地方,終於響起了林曉雪的聲音。那聲音帶著被滿足後的濃濃倦意,如同剛剛從一場甜夢中甦醒,慵懶而隨意地飄落下來。
"可以了。"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解脫與確認的暖流猛地衝垮了所有的疲憊和緊張,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顆心,此刻終於沉沉地、安穩地落回了實處,激起胸腔深處一陣無聲的、悠長的震顫。
林曉雪滿意了。這認知帶來的狂喜和
安心感,甚至暫時壓倒了身體積累的強烈痠痛。
臉上的那隻腳終於抬了起來,肌膚分離時發出輕微的黏連聲。吳絮的臉頰上留下了完整的清晰的紋路,紅白相間的痕跡在她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她大口喘息著,喉間發出細微的抽氣聲,像是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空氣湧入肺部的感覺讓她眼眶發熱,但她迅速眨掉了那不合時宜的溼意。
她貪婪地呼吸了幾口空氣,喉結滾動著,然後重新跪伏在地毯上,膝蓋摩擦著柔軟的織物,向另一隻腳爬去。
"不用了。"林曉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動搖,"鍾瑾呢?"
吳絮停在半途,還微微喘著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她調整了一下呼吸,聲音裡帶著運動後的輕顫:"鍾瑾,去天台練習了。"
林曉雪聞言,另一隻腳不自覺地扭了扭,似乎在表達某種遺憾。
"你怎麼不去?"她的目光落在吳絮低垂的發頂上。
"讓您心情好才是最重要的。"她的回答簡單直接,沒有絲毫修飾。
林曉雪突然嗤笑一聲:"害怕了?"
吳絮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抬起頭,眼神坦率得近乎赤裸:"是,您生氣,我就害怕。"
這個回答太過直白,反而讓林曉雪愣了一下。
"在巴黎的時候你膽子不是挺大的嗎?"林曉雪回憶著那個在異國他鄉寸步不離跟著自己的女孩,"怎麼回來了膽子反而變小了。"
吳絮的睫毛顫了顫,她的聲音很輕:"只有您的事,我才會害怕。"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林曉雪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孩——凌亂的髮絲,泛紅的膝蓋,還有那雙盛滿真誠的眼睛。又想起巴黎時她那些不求回報的付出,那些默默無聲的守護。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讓她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我心情不好也不能全怪你們。"她的語氣軟了下來。
"回去吧,明天上午只有你有拍攝,我要和蘇晴、莉莉出去辦事。"她頓了頓,"讓鍾瑾陪著你,下午再碰頭。"
吳絮慢慢直起身,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明天上午我自己去就行了,鍾瑾還要訓練。"
林曉雪微微挑眉:"真搞不懂你到底是膽子大還是膽子小。"
她晃了晃那隻還光著的腳,吳絮立刻會意,連忙捧起一旁的拖鞋,小心翼翼地套在林曉雪腳上。
林曉雪站起身,睡袍勾勒出她修長的身形,"回去吧,我還有事。"她說著就要往門口走。
吳絮急忙跟著站起來,卻因為跪得太久而雙腿發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她穩住身體,急切地說:"我能幫忙!"
林曉雪回頭看她一眼:"我要去幫蘇晴幹活,你能幫忙?"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吳絮頭上,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是啊,蘇晴的工作,她能幫上什麼忙呢?
林曉雪看著她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徑直離開了房間。
深夜,民宿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提醒著這座城市的脈搏仍在跳動。臥室裡,吳絮和鍾瑾並肩躺在床上,十指相扣。
"真的不要我陪你去?"
鍾瑾輕聲問,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吳絮的手背。她能感覺到那隻手比平時更涼,掌心還有未消的薄汗。
吳絮微笑著搖搖頭,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不用,以前
又不是沒有自己跑過通告。"
她捏了捏鍾瑾的手,"你專心訓練吧。"
鍾瑾感覺到吳絮突然收緊的手指,她轉過頭,藉著月光打量戀人的側臉。
"怎麼了,阿絮?"
"沒事。"吳絮調整了一下姿勢,閉上眼睛,"睡吧。"
鍾瑾沒有再追問,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張戴皇冠的倉鼠貼紙上。
眼前這張貼紙已經有些褪色,邊緣也微微卷起,卻依然固執地粘在那裡,見證著她們的每一天。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凝視那張貼紙的時候,身旁的吳絮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深深地、近乎貪婪地看著她。那目光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感——不捨、眷戀、和一種近乎決絕的溫柔。
吳絮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著鍾瑾的側臉,從她挺直的鼻樑到緊抿的嘴唇,再到線條分明的下頜,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靈魂深處。
月光悄悄移動,照亮了兩人交握的手,兩張年輕的臉龐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一個假裝沉睡,一個假裝清醒,各自懷揣著無法言說的心事。時間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兩隻交握的、誰也不願先鬆開的手。
第五章 夢想與責任
工商局門口的長隊蜿蜒如蛇,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臺階上,將排隊的人群拉出長長的影子。林曉雪戴著足以遮住半張臉的墨鏡,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手臂。
"怎麼這麼慢……"她第三次看錶時,蘇晴用文件夾輕輕拍了下她的後背。
"才排了二十分鐘,你以為這是走秀後臺嗎?隨到隨籤。"
站在一旁的姚莉莉忍不住偷笑,林曉雪瞥了她一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猛地轉向蘇晴。
"蘇晴,工作室叫什麼名字?"
蘇晴正低頭檢查文件,聞言頭也不抬:"林曉雪創意工作室。"
林曉雪的臉色瞬間變了,她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哎!"蘇晴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幹嘛去?"
"換個名字。"林曉雪頭也不回,"不然我不籤。"
蘇晴手上力道不減,她拽著林曉雪轉回身來,不解地打量著她緊繃的側臉。
"這名字怎麼啦?有什麼問題?主打的就是你的名頭啊。"
林曉雪臉上帶著固執:"那你改成'蘇晴工作室'我就籤。"
"誰認識我啊?"蘇晴哭笑不得。"這名字哪裡不好了?簡單直接,客戶一看就知道是你的工作室。"
"土死了。"林曉雪一臉嫌棄,"聽起來像個縣城裡的髮廊。"
她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一副"這事沒商量"的架勢。
工商局門口上演著一場關於"品味"與"現實"的拉鋸戰。姚莉莉站在一旁看著這場難得的熱鬧,排在後面的群眾已經開始小聲議論,有人認出了林曉雪,手機鏡頭悄悄對準了這個方向。
眼看兩人僵持不下,姚莉莉終於忍不住開口:"其實,我也想了幾個名字。"
林曉雪和蘇晴同時轉頭看向她,異口同聲:"什麼名字?"
姚莉莉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素描本,翻到某一頁,上面寫了好幾個英文單詞。
她指著其中一個:"叫 Verve,怎麼樣?源自法語,意思是熱情、活力、激情,也指藝術表現力。"
她抬眼看了看兩人,"我覺得,挺適合我們想做的東西,有格調,也點明瞭核心。""林曉雪低聲重複了一遍,舌尖嚐到這個詞輕盈跳躍的音節。她眼睛倏地
一亮,"就它了!"蘇晴皺眉思考了幾秒:"
Verve……行,就叫Verve,到時候我在旁邊加上你的照片。""隨便你。"林曉雪已經重新戴上墨鏡,"反正別用我的名字。"
辦理手續的過程出奇順利。當林曉雪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名字時,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幾秒——這是她第一次以法人代表的身份簽名。墨水在紙上微微暈開,像是她此刻複雜情緒的具象化。拿著受理回執走出工商局大門,三人心頭都有種塵埃落定的輕鬆感。蘇晴把重要的文件仔細收進一個防水的文件袋裡,"執照還得等幾個工作日才能下來,但……"她直起身,臉上帶著一種創業者特有的、混合著疲憊與興奮的光彩,"咱們的 Verve ,從法律意義上說,今天就算正式成立了!"陽光突然變得刺眼起來。林曉雪眯起眼睛,一種奇異的感覺在胸口膨脹。她挺直腰板,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從今以後我就是老闆了,"她故意拖長聲調,"你們從我這領工資,對老闆的態度是不是該好點?"蘇晴從包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在林曉雪眼前晃了晃:"老闆是你沒錯,但公司賬戶用的還是我的。"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你就不怕我帶著她們攜款消失?""錢可以消失,人不行。"林曉雪低聲嘟囔著,讓蘇晴和姚莉莉同時心頭一軟,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啦,"蘇晴收起玩笑的表情,認真解釋道,"以前都是用我的個人賬戶處理工作上的收支,所以暫時還沒換。等正式執照下來,就去銀行開公司賬戶,到時候——""不用換了。"
林曉雪乾脆地打斷她,"錢歸你管。"她直視著蘇晴的眼睛,語氣突然變得異常認真,"別想跑。"
這次只有姚莉莉自己笑了。蘇晴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摸索著,掏出一份裝訂好的紙文件,遞給林曉雪。"喏,差點忘了正事。合夥人協議和基本的僱傭合同框架,我按之前商量的擬了一份,你看看條款,沒問題的話,回頭我們都把正式合同簽了,存檔。"蘇晴的話音還沒落,林曉雪已經一把將合同從她手裡抽了過去。順手從蘇晴包裡摸出鋼筆。她先在右上角寫了個"
01",然後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毫不猶豫地簽下大名。"你先看一眼啊!"蘇晴這才回過神,"誰讓你寫了!""
你做的不用看。"林曉雪一臉理所當然,轉手將合同遞給姚莉莉,"給唐糖寄過去,我答應過她,第一個先簽她。"她貼到姚莉莉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告訴她,在蘇州混不下去了就來找主人。"姚莉莉接過合同,塞進自己的帆布包裡,然後拿出手機開始給唐糖發消息。林曉雪滿意地直起身,一臉得意地轉向蘇晴:"怎麼樣,當老闆的招個員工不過分吧?"蘇晴看著林曉雪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還有她眼中對唐糖那份毫不掩飾的維護和承諾,心中最後一絲無奈也化作了暖意。她笑著搖搖頭:"
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給唐糖更不過分。"三人相視一笑,蘇晴扣好公文包:"我和莉莉去看設備了,之後看房子,還要去談合同。"她看了眼腕錶,"
你自己回去吧,下午的拍攝別耽誤了。""晚上想吃什麼?"林曉雪問,語氣裡帶著期待,"我來做。"
蘇晴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今天恐怕會挺晚的。"她抱歉地笑了笑,"你們自己吃吧,我和莉莉在外面隨便應付一口就行了。"
林曉雪抿著嘴唇:"不在家吃?"這句話聽起來像個鬧彆扭的孩子。"工作為重。"
蘇晴伸手整理了一下林曉雪被風吹亂的髮絲,半開玩笑地說:"再說我和莉莉也得補充點油水啊,光跟著你們這些天天啃蘋果的模特,我都快忘了紅燒肉什麼味了。"林曉雪的眼睛危險地眯了起來:"好。"
她一字一頓地說,"你說的,我就吃蘋果。"看著那個氣鼓鼓的背影漸行漸遠,蘇晴笑著搖頭,和姚莉莉向地鐵口走去。林曉雪走到路邊,準備打車,卻突然停下了動作。剛才在工商局裡還沒有感覺,可現在,一種奇異的感覺如電流般竄過全身。她的工作室。真正屬於她的東西,不是別人給的,不是借來的,不是隨時可能被收回的……"
林曉雪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突然意識到——這或許是她人生中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一個屬於她們的王國。
下午的香水廣告拍攝棚裡瀰漫著清冷的香氣,巨大的柔光箱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不真實的、夢幻般的光暈裡。
林曉雪站在鏡頭前,如同月下幻化的精靈,每一個姿態都精準地詮釋著神秘與誘惑的平衡。拍攝異常順利,導演的指令簡潔,她的反饋精準而高效。她看上去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帶著一絲笑意,站在場外候場的吳絮和鍾瑾,也隨著棚內輕鬆的氛圍暗自鬆了口氣。比起在天台上被林曉雪那冰錐般的目光審視、在高壓下近乎崩潰地摳動作細節,這種靜態拍攝簡直如同度假。
她們只需要在林曉雪需要襯托或互動時,優雅地出現在背景或側方,展現自己同樣出色的外形即可。
兩人精緻古典的東方面孔和獨特的氣質,也意外地引起了品牌方的興趣。拍攝間隙,品牌總監饒有興致地多看了她們幾眼,與導演低聲交流了幾句。很快,導演找到林曉雪,希望讓她們也加入鏡頭,額外為品牌產品冊拍攝了兩張形象照。
林曉雪心情顯然極好,嘴角噙著淡笑,隨意地揮了揮手:"請便。"
短暫的驚喜掠過吳絮和鍾瑾的臉龐。這無疑是額外的曝光機會。燈光重新聚焦,兩人被請到背景前。
"鍾瑾,往中間站一點。"
吳絮聞言,立刻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半步,將主鏡頭的位置完全讓給了鍾瑾。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鍾瑾的眼睛,她轉頭看向吳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吳絮只是對她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
"好!非常好!"導演滿意地放下對講機,"最後一張,林小姐的單人鏡頭。其他人可以先卸妝準備了。"
林曉雪優雅地頷首,示意吳絮和鍾瑾先去後臺卸妝,她調整了一下裙襬,正準備在椅子上落座,擺出她標誌性的、帶著一絲慵懶與掌控感的姿勢。
就在這時,導演親自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彩色圖片。
"林小姐,最後一張,我們希望您能參考一下這個經典造型的感覺。這是品牌方特別要求的,他們認為這個姿態最能體現出這款香水的核心氣質。"
林曉雪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優雅地接過圖片,目光隨意地掃過去——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凍結。
圖片中的女人,
金髮如瀑,捧著一瓶切割繁複、流光溢彩的水晶香水瓶。瓶身折射出的璀璨光芒,如同流動的星河,在她毫無瑕疵的、瓷白的肌膚上流淌。
她的笑容,是經過無數次精密計算和演練的傑作,弧度完美到無可挑剔。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邃得如同極地冰川,折射出的光芒比地中海的烈日更為刺目,帶著一種睥睨眾生的、絕對王者的疏離與高貴。
她認得這張照片,太熟悉了!就在幾天前,在巴黎戴高樂機場嘈雜的候機廳裡。
棚內的喧囂瞬間遠去,只剩下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和心臟被無形巨手攥緊的窒息感。林曉雪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的冰涼,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因為過度緊繃而發出的細微聲響。
"林小姐?"導演略帶疑惑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林曉雪猛地回神,一股強大的職業本能瞬間接管了她的身體。她幾乎是機械地對著圖片,模仿著夏莉的姿態,臉上努力扯出一個弧度完美的笑容。
燈光師調整著角度,試圖重現照片中那流淌的光影。攝影師的口令變得遙遠而模糊:"好……眼神再深邃一點……對,就是那種神秘感……手抬高一點,讓光打在瓶子上……"
林曉雪像個被操控的精美人偶,一絲不苟地複製著夏莉的姿勢和表情。她的身體在動,她的臉在笑,但她的靈魂卻抽離到了高空,冷冷地俯瞰著下面這荒誕的一幕。
她能感覺到聚光燈灼熱的光線烤在皮膚上,能聞到濃郁得令人窒息的香水味,能聽到相機快門的咔嚓聲。但這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維持平衡的,不知道笑容有沒有垮掉,只知道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紊亂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陣屈辱的鈍痛。
當最後一個鏡頭完成,林曉雪幾乎是踉蹌著走下拍攝臺。一股巨大的情感浪潮瞬間將她淹沒——慚愧、屈辱、失落、茫然,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呼吸困難。
她想起自己在機場對MIYU說過的話,那些豪言壯語如今像刀子一樣扎回自己心上。
【我會穿著運動鞋去見她】那擲地有聲的宣言,此刻像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她不僅沒能穿著運動鞋去見夏莉,反而在這裡,像個拙劣的模仿者,照著夏莉的模板在拍攝!
她以為自己創立工作室是邁出了獨立的一步,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王國。可一張夏莉的廣告圖,輕易就將她打回原形,讓她看清自己與那個金字塔尖的女人之間,似乎依然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她的"王國",在夏莉的"帝國"面前,渺小得可笑。
林曉雪的胃部一陣絞痛,冷汗順著脊背滑下。她曾經那麼自信能夠打破這個行業的規則,如今卻連自己的驕傲都守不住。
影棚明亮的燈光突然變得刺眼,周圍工作人員的談笑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林曉雪強撐著最後的體面,嚮導演和品牌方點頭致意,然後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向化妝間。
推開門的瞬間,她看到吳絮和鍾瑾已經卸完妝,正坐在鏡子前嚴肅、激烈的小聲交談著。兩人聽到動靜同時轉頭,看到林曉雪表情的瞬間愣住了。
林曉雪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灰敗,彷彿所有的血色都被剛才那場無形的風暴抽乾了。她那雙總是盛滿銳利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失焦,像蒙上了一層厚
重的塵埃。她的步伐虛浮,整個人失魂落魄,如同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敗仗,連靈魂都被抽走了大半。
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午的輕鬆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沉重的恐懼。鍾瑾也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困惑。
林曉雪對吳絮的詢問置若罔聞。她直直地走到化妝臺前,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化妝師端著卸妝水和棉片,小心翼翼地靠近:"林小姐,我幫您卸妝……"
林曉雪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是疲憊地、深深地閉上了眼睛,彷彿耗盡了生命中最後一絲力氣。
出租車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緩慢穿行,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林曉雪癱軟在後座,她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不安的陰影,胸口劇烈起伏的幅度正隨著引擎的嗡鳴聲逐漸平緩。那股幾乎將她撕裂的、混雜著暴怒、屈辱和更深層次恐懼的洪流,在密閉的車廂裡慢慢退潮,留下精疲力竭的軀殼和一片狼藉的內心。
副駕駛位上的鐘瑾,身體繃得筆直,透過後視鏡,那雙一貫冷靜如冰湖的眼眸此刻盛滿了不加掩飾的憂慮。她緊抿著薄唇,視線牢牢鎖住後座那個彷彿剛從風暴中心被拖出來的人影。
她幾次想開口,卻都被林曉雪周身散發的、生人勿近的絕望氣息堵了回去。
吳絮咬了咬下唇,不顧司機從後視鏡投來的詫異目光,直接跪在了車內地毯上。狹小的空間讓她不得不蜷縮著身體,膝蓋抵在冰冷的金屬踏板上。
她脫掉了林曉雪腳上那雙沾染了些許塵土的黑色樂福鞋。小心翼翼地將雙腿抬起,讓她以一個更放鬆的姿勢半躺在後座上,自己則側身緊挨著座位邊緣,用掌心一遍遍揉搓著腳心,試圖驅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僵硬。
司機又一次從後視鏡偷看這詭異的場景——一個漂亮女孩跪在車裡給另一個女孩按摩腳,而後者像尊雕塑般一動不動。他張嘴想說什麼,被鍾瑾一個凌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開你的車。"鍾瑾的聲音比冰還冷。
車窗外,北京的夜色漸漸深沉。CBD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一縷夕陽,像無數把燃燒的火炬。林曉雪的呼吸終於從急促變得綿長,她微微動了動被吳絮捧著的腳趾,這是半小時以來第一個有意識的動作。
"呼——"
一聲長長的嘆息從林曉雪唇間溢出,像是從深海浮出水面後的第一口呼吸。她慢慢坐直身體,睫毛輕顫,眼中的焦距逐漸恢復。那個熟悉的、帶著鋒芒的林曉雪正在一點點回來,但眼底的陰霾仍未散去。
她緩緩坐直了身體,吳絮連忙鬆開手,動作麻利卻又無比輕柔地將鞋重新套回她纖細的腳踝上,細緻地撫平襪口。她抬起頭,清麗的臉上滿是毫不作偽的關切。
"曉雪姐,你覺得好點了嗎?"
林曉雪簡單地"嗯"了一聲,目光依然黏在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上。她的臉色逐漸陰沉,眉頭緊鎖,眼中翻湧著吳絮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吳絮跪在原地不敢動,直到林曉雪突然伸手,一把將她拽回了座位上。
"跪著像什麼樣子。"林曉雪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鋒利。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鍾瑾透過後視鏡與吳絮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同樣的困惑與擔憂。但誰都不敢再開口詢問,只能任由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持
續到目的地。
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在寂靜的玄關顯得格外清晰。暖黃的燈光流淌出來,卻無法驅散林曉雪周身縈繞的低氣壓。蘇晴和姚莉莉顯然還未歸來,屋內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空曠。
林曉雪仿手臂一揚,那件大衣便被隨意地甩在玄關的換鞋凳上,軟軟地滑落在地。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更別提換鞋。沾著塵土的樂福鞋踩在光潔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她像一陣裹挾著寒意的旋風,徑直穿過客廳,砰地一聲關上了自己臥室的門。
吳絮和鍾瑾站在玄關,面面相覷。吳絮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地上的大衣撿起來,動作輕柔地撫平褶皺。
吳絮盯著二樓緊閉的臥室門。"我去陪陪曉雪姐。"
"我和你一起去。"鍾瑾則接過大衣,走到衣帽架旁,仔細地掛好。
吳絮猶豫了一下:"你去訓練吧,鍾瑾。我會,我會想辦法讓她放鬆下來的。"
鍾瑾搖了搖頭,"這次不一樣。"
她看向那扇緊閉的門,"我們還不知道她到底為什麼生氣,一起去,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輕輕推開林曉雪臥室的門,一股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那雙黑色的樂福鞋被主人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踢到了牆角,一隻歪斜著,另一隻鞋底朝上,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煩躁。
林曉雪靠坐在寬大的床頭上,她沒有換衣服,只是解開了領口的兩顆釦子。烏黑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遮住了部分側臉。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落在某個遙遠而痛苦的地方。在出租車裡短暫緩和的假象已經消失,一直盤踞在心底卻無法言說的煩悶,終於清晰地纏繞上她的心臟。
她明白了,自己那莫名的煩躁和隱隱的不安到底從何而來。
不是拍攝的不順——那不過是點燃引線的火星。
真正讓她如困獸般焦躁的,是那個從巴黎歸來後就一直盤踞在心底、被她刻意用"舒適"、"安穩"、"新開始"這些糖衣包裹著的念頭。是對自己未來發展方向的迷茫與恐懼。
吳絮和鍾瑾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她們對視一眼,無需言語,任何言語的安慰在這種氛圍下都顯得蒼白而危險。
兩人沒有猶豫,徑直走到床前。沒有詢問,沒有請示,動作流暢而默契地,一左一右,屈膝跪在了柔軟的地毯上。
吳絮伸出手,輕輕托起林曉雪靠近自己這一側的腳踝。鍾瑾則負責另一側。她們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將那層絲襪褪了下來。細膩的絲襪摩擦過肌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林曉雪似乎從遙遠的心事中被這觸感拉回了一瞬。她微微偏過頭,眼珠向下轉動,冰冷的視線掃過跪在床邊的兩人。
"曉雪姐……"吳絮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柔軟,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還沒洗澡。"林曉雪的眼神裡流露出被打擾的不耐,聲音帶著明顯的驅趕的意味。
鍾瑾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等您想洗了再去洗。現在,請您先放鬆一下。"
話音未落,兩人已經同時俯身,將林曉雪的雙腳捧起。她們微微低下頭,溫熱的氣息先一步拂過林曉雪冰涼的腳背肌膚。
緊接著,兩人同時張開嘴,極其輕柔地、將林曉雪微涼的腳趾和腳掌,緩緩含入了口中。
溫熱、溼潤、柔軟的口腔瞬間包
裹了那冰冷的皮膚。吳絮的嘴唇柔軟而富有彈性,小心地吮吸著,舌尖帶著討好的、安撫的力度,輕輕舔舐過敏感的腳趾縫隙和微微繃緊的足弓,動作帶著一種想要驅散寒意的溫柔。
鍾瑾則顯得更加剋制和精準,她的舌尖帶著穩定的、恰到好處的壓力和節奏,細緻地掃過腳底的每一寸肌膚,從腳跟到足弓再到腳趾根部,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按摩儀式,試圖用這種最原始、最臣服的方式,融化那凝結在主人心頭的堅冰。
隨著時間推移,吳絮開始嘗試將整隻腳更深地含入。她的下巴微微張開,喉嚨輕輕吞嚥,讓林曉雪的腳掌一點點滑向更深處。鍾瑾察覺到她的動作,也同步加深。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林曉雪的腳踝,呼吸變得有些困難,但誰也沒有退縮。
林曉雪微微仰頭,閉上眼睛,將身體重心更放心地交託給腳下這兩具溫順的身體支撐。她赤足踩在她們柔軟的舌和溫熱的唇上,腳上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她緊繃的神經逐漸放鬆。
房間裡只有細微的水聲和略顯急促的呼吸。吳絮的腮幫已經開始發酸,但她不敢有絲毫鬆懈。她能嚐到林曉雪皮膚上淡淡的汗咸和殘留的化妝品氣息,這味道莫名地讓她心跳加速。鍾瑾的舌頭也開始發麻,但她反而加大了力度,用舌尖重重地頂壓林曉雪的足心穴位。
在兩人幾乎耗盡肺腑之力、口腔痠麻卻絲毫不敢鬆懈的侍奉下,林曉雪終於睜開眼睛,她的視線緩緩落下,掃過匍匐在地的身影,在吳絮濡溼的鬢角和鍾瑾緊繃的後頸上停留片刻。
"其實……" 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刺破了房間裡的粘稠寂靜,"我有話想對你們說。"
兩人立刻停下動作,條件反射般吐出她的腳,同時抬起頭。
林曉雪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兩人這才驚覺自己犯了錯誤——林曉雪只是讓她們聽,並讓她們停下或開口。
吳絮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鍾瑾的眼中也閃過恐慌。兩人慌忙重新低下頭,幾乎是搶著將林曉雪的腳重新含入口中,這次比之前更加用力,彷彿要用行動彌補剛才的過失。
林曉雪這才繼續開口:"有些話,我不方便對蘇晴說。"
她眼前浮現出姚莉莉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和興奮的表情,"也不好意思對莉莉說。"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有兩人的唇舌與肌膚接觸的溼潤聲響。吳絮和鍾瑾的心跳幾乎要衝破胸腔,但她們不敢停下,也不敢抬頭,只能更加專注地侍奉著,彷彿這樣就能從林曉雪的話語中捕捉到更多的信息。
林曉雪的目光投向遠處,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猶豫。
許久,她才再次開口:"其實,我一直在想……"
然而,話到嘴邊,她卻突然沉默了。房間裡只剩下兩人賣力的吸吮聲,舌尖纏繞的細微響動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吳絮的舌尖輕輕掃過林曉雪的腳心,而鍾瑾則用唇瓣包裹住她的腳趾,輕輕吮吸,彷彿在無聲地催促她繼續。
時間彷彿被拉長,林曉雪的思緒飄遠。她想起巴黎的夜色,想起臺上刺眼的燈光,想起了蘇晴在機場拿出手機時那驕傲的笑容,想起了莉莉眼中閃爍的、屬於她們共同未來的光芒。她的喉嚨微微發緊,最終還是沒有將那句話說完。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幾乎被
腳下的吮吸聲蓋過。
終於,她再次開口,可這一次,她的語氣卻恢復了往日的冷傲,彷彿剛才的憂鬱只是錯覺。
"工作室已經成立了,稍後會讓你們籤合同。"她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別讓我失望。"
兩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心中瞬間湧起一陣感動。她們即將成為有正式合同的簽約模特——林曉雪的承諾又一次兌現了。
她們吸吮得更加賣力,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嗯"聲,像是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感激和忠誠。
然而,林曉雪卻把目光投向天花板,不再說話,眼神裡閃過陣陣複雜的情緒。一個無聲的句子在舌尖滾過,最終被徹底嚥了回去。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手機震動了一下,林曉雪拿起手機,解鎖屏幕——是蘇晴發來的消息:「晚上不回來吃飯了,和莉莉隨便應付兩口再回去。別等我們。」
林曉雪的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最終還是敲下了回覆:「你們在哪吃?」
蘇晴的回覆很快跳出來:「國貿這邊,隨便吃一點。」
林曉雪盯著屏幕,眉頭微蹙。她猶豫了片刻,最終只回了一句:「別喝酒。」然後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將手機扔到了一邊。
"可以了。"她輕聲說。
吳絮和鍾瑾這才敢抬起頭。兩人的下巴和嘴角因為長時間的"侍奉"而泛紅,她們活動著痠痛的頜關節,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林曉雪的表情,發現她眼中的風暴似乎平息了一些。
"蘇晴她們不回來吃飯了。"林曉雪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你們想吃什麼自己弄吧。"
她說完,背對著兩人慢慢蜷縮起身體。
鍾瑾揉了揉發酸的臉頰,輕聲問道:"曉雪姐,您想吃點什麼?我來訂。"
"我不餓。"回答簡短而冷淡,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吳絮和鍾瑾對視一眼,無聲地交流著什麼。最終,鍾瑾拿起手機,輕手輕腳地走出臥室,在客廳裡低聲打電話訂餐。
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吳絮去開門,接過外賣袋。食物的香氣立刻充滿了客廳,她和鍾瑾一起將餐盒整齊地擺在餐桌上,然後回到臥室。
"曉雪姐,飯來了。"吳絮鼓起勇氣輕聲喚道,"您多少吃一點吧。"
林曉雪紋絲不動:"我不餓,你們吃吧。"
兩人再次交換了一個憂慮的眼神。誰都沒有動,只是站在床邊,像兩尊忠誠的雕像。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窗外遙遠的車鳴。
林曉雪似乎早就料到她們會這樣,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這是命令。"
簡單的四個字,卻像無形的繩索,捆住了兩人的行動。吳絮和鍾瑾不敢違抗,只能順從地回到餐桌旁坐下,機械地打開餐盒。食物的熱氣在空氣中升騰,但兩人誰都沒有真正品嚐的慾望。
最終,鍾瑾放下筷子,對吳絮使了個眼色。吳絮點點頭,繼續吃飯,而鍾瑾則輕手輕腳地回到臥室,在林曉雪的床邊跪坐下來。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握住林曉雪的手指。"如果您不願對我們說,那就對蘇姐說吧。"
林曉雪慢慢轉過頭,輕輕皺眉,手指在鍾瑾掌心微微蜷縮:"我說了不方便對她說。"
吳絮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床邊,跪在鍾瑾身旁:"您對我說過,您永遠相信蘇姐。如果連她您都不能說,那還有誰可以說?"
房間再次陷入沉寂,遠處
傳來模糊的警笛聲,又漸漸遠去。
林曉雪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游移,最終,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對她說……"林曉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沙啞和猶豫,"是因為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被鍾瑾握著的手上,彷彿那能給她一些力量。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積蓄勇氣。
終於,那個在心底盤旋了無數次的念頭,第一次清晰地吐露出來。
"其實,我想回巴黎。"
吳絮和鍾瑾同時怔住。
"我們不是才剛回來嗎?"吳絮忍不住問道。
林曉雪的目光飄向窗外,北京的夜色繁華璀璨,卻無法映進她的眼底。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恍惚:"去了巴黎,我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臺有多漂亮,對手有多厲害……"
林曉雪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掌心,彷彿那裡還殘留著巴黎秀場的燈光溫度:"這一切,是我在這裡體驗不到的。"
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蘇晴說的沒錯,我在那裡……找到了真正的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一句自言自語:"我總覺得,那裡才是我真正該待的地方,我想回去。"
吳絮和鍾瑾一時無言。她們能理解林曉雪的心情——巴黎的時尚帝國璀璨奪目,頂級設計師、國際超模、世界級的秀場……那種站在行業巔峰的感覺,任誰都無法輕易忘記。
更何況,林曉雪在巴黎的舞臺上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那種自信與鋒芒,是她在國內從未有過的。
可她們也明白林曉雪為何無法對蘇晴和姚莉莉開口。
現在是什麼時候?是剛剛凱旋,是躊躇滿志準備大展拳腳的時候!
蘇晴的手機裡塞滿了頂級品牌的邀約,那是林曉雪用實力換來的榮耀和立足的資本。姚莉莉得到了周慕雲的認可,正滿腔熱情地準備孵化自己的設計品牌,需要穩定的環境、成熟的供應鏈和本土的資源支持。
她們即將成立的工作室,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目標,是蘇晴精心籌劃的藍圖,更是姚莉莉夢想起飛的平臺。這裡,有她們建立起來的人脈網絡,有唾手可得的機會和資源,有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
而去巴黎?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放棄眼前的一切,意味著在異國他鄉重新開始。語言、文化、規則、競爭……一切都將截然不同。她們將失去熟悉的依靠,面對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競爭殘酷到令人髮指的頂級戰場。
在那裡,她們除了彼此,幾乎一無所有。沒有根基,沒有人脈,甚至可能連最初級的入場券都難以拿到。蘇晴需要重新搭建關係網,姚莉莉的設計夢想可能被迫擱淺,林曉雪本人也將從萬眾矚目的新星,重新變回一個需要奮力搏殺的挑戰者。
這不僅僅是一次工作上的決定,這關乎她們整個團隊的未來,關乎剛剛成立的工作室,關乎所有人的前途。
她們幾乎可以肯定,蘇晴和姚莉莉絕不會同意。而林曉雪,顯然也深知這一點。所以她的痛苦,她的猶豫,她的無法開口,都源於此——夢想與責任,自我與羈絆,在巴黎璀璨的光芒與北京堅實的土壤之間,她撕裂般地掙扎著。
鍾瑾沉吟片刻,輕聲說道:"如果您真的決定了……我們會跟著您。"
吳絮也用力點頭:"是啊,您在哪裡,我們就在哪裡。"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我們早就決定了,要一直追隨您。"
林曉雪看著兩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沒那麼容易的。"
她的目光越過兩人,看向窗外北京的夜色。
"可我……真的想回去。"
兩人依然跪在原地沒有動,目光中盛滿擔憂地望著林曉雪。林曉雪望著這兩雙寫滿忠誠的眼睛,眼神終於漸漸軟化。
她伸手輕輕撥弄著鍾瑾的髮絲,指尖纏繞著那縷柔順的黑髮,自嘲地笑了笑:"在巴黎的時候,我天天盼著能回來。可真的回來了,卻又想著回去。"
林曉雪的語氣裡浸滿自我諷刺的苦味,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鍾瑾的髮尾:"連我自己都懷疑,這是不是一時興起。"
她鬆開那縷頭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口的鬱結一併吐出,"我自己都不確定的事,要怎麼向蘇晴和莉莉開口?"
林曉雪的目光飄向遠處,繼續說道:"我也知道,無論是巴黎還是這裡,我們都需要錢。工作室的成本,大家的開支,莉莉的設備……都等著我去掙。"
她突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卻沒有絲毫歡愉,"那三年在全國各地跑的時候,其實不是沒攢下錢,只是都被我用掉了。蘇晴……從來沒說過什麼。"
林曉雪的聲音更輕了,"在廣州,我把莉莉那份也用了,到現在都沒還給她。"她的目光漸漸暗了下來,"可她一次都沒提過。"
她抬起頭,眼中的迷茫更深了:"現在好不容易變好了,你們說,我要怎麼開這個口?"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落在房間中央。鍾瑾和吳絮對視一眼,誰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太重了,重到連林曉雪自己都承受不起,又豈是她們能夠分擔的?有些債,不是金錢能還清的。
就在沉默即將變得難以忍受時,林曉雪卻突然笑了。那笑容帶著刻意的灑脫,像是要強行驅散剛才的沉重氣氛。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有錢吃飯最要緊。"
林曉雪揮揮手,像是要把所有煩惱都趕走,"先忙過這陣再說吧,說不定到時候我又改主意了,又覺得在國內好了呢。"
她揚起下巴,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幾分傲氣的神情:"行了,去吃飯吧。"這個命令來得突然,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人遲疑著沒動,身體傾向她,像兩株渴望靠近光源的植物。
林曉雪挑了挑眉:"幹嘛這個樣子?"她的語氣重新變得輕鬆,"我是誰?還用得著你們來安慰?"
她翹起嘴角,露出一個熟悉的、帶著幾分危險的笑容,"快去吃飯。還是說……"她的尾音微微上揚,"你們想讓我再給你們做次特製晚餐?"
鍾瑾和吳絮的身體同時僵住——機場高速上的"特製早餐"記憶瞬間回籠。鍾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率先起身,拉著吳絮默默後退。
林曉雪滿意地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
可她的笑容在轉身的瞬間就垮了下來。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那張精緻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留在這裡,我怎麼可能達到MIYU的期望?)
她在心裡質問自己,夏莉那居高臨下的身影又一次浮現在眼前,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不自量力。
(留在這裡,我連接近她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林曉雪疑惑地轉過頭,眼前的景
象讓她瞬間愣住了——鍾瑾和吳絮站在床邊,每人手裡捧著一隻她今天穿過的樂福鞋。
鞋裡此刻盛滿了她們剛才點的模特餐:鞋腔內整整齊齊碼著切成小塊的鱸魚、蝦仁,甚至用沙拉菜精心墊底。整個"擺盤"竟然有種詭異的精緻感。
鍾瑾的表情平靜得近乎虔誠:"材料已經準備好了,請您開始做吧。"她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如果這能讓您心情好點的話。"
吳絮捧著另一隻鞋,眼神堅定:"我們願意吃。"
林曉雪的目光從鞋裡那荒誕又鄭重的"晚餐",緩緩移到兩張年輕而緊繃的臉上。時間彷彿凝固了,窗外城市的喧囂被無形的屏障隔絕。
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在她深不見底的眼底閃過——有錯愕,有荒謬感,但最終,一種更深沉、更灼熱的東西壓倒了其他情緒。她看著她們卑微又執拗的姿態,看著她們試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去觸碰她深不見底的陰鬱,去獻上她們所能想到的全部"忠誠"。
幾秒鐘後,一聲極輕、極低的嘆息逸出林曉雪的唇瓣。那嘆息裡,某種堅硬的東西無聲地碎裂了。她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她搖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了……我會找機會和蘇晴談談的。"
兩人終於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
"不用做了,快點吃。"她戲謔地笑了一聲:"吃快點,我還想穿這雙鞋出去呢。"
林曉雪看著吳絮和鍾瑾毫不猶豫地捧起那雙盛著晚餐的樂福鞋,順從地低頭吃起來。空氣裡只有食物被小心咀嚼的輕微聲響。
林曉雪眉梢微挑,一絲玩味的笑意浮上嘴角:"上次讓你們吃,還一副要上刑場的表情,怎麼這次倒積極了?吳絮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乖巧地回答:"上次我們還是您的員工,那是考核。"她眨了眨眼睛,她的聲音帶著奶油般的甜軟,"現在我們是您的跟班,這是獎賞,不一樣。"
林曉雪終於被逗笑了,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那要是再讓你們站起來吃呢?"鍾瑾平靜地嚥下口中的食物,沒有絲毫猶豫:"您吩咐在哪裡吃,我就在哪裡吃。"
林曉雪挑眉,唇角的弧度加深:"說實話——還是吃雙份是吧?"鍾瑾冰封般的臉上罕見地鬆動了一下,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彎,點了點頭。林曉雪嘆口氣,擺了擺手:"換雙鞋吧,我要下去走走。"
到了玄關,吳絮已經熟練地拿出鞋櫃裡一雙黑色皮質短靴,跪在地上,動作輕柔地替林曉雪換上靴子。鍾瑾則在一旁遞上擦鞋布,讓她抹掉鞋面上可能沾染的灰塵。"我們陪您去。"吳絮繫好最後一個結,抬頭說道。林曉雪整理了一下衣領,淡淡道:"這又不是在巴黎,我也不會再失控了,就是走走而已,不用跟著。"
兩人慾言又止,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第六章 你已經長大了
九月底的北京帶著初秋特有的微涼,像薄紗拂過皮膚,798藝術區的夜晚剛剛拉開序幕。遠處望京SOHO的燈光如同幾枚巨大的發光貝殼,靜靜懸浮在城市的背景裡。巨大的工業廠房改造的藝術空間在燈光下呈現出粗獷與精緻交織的輪廓,紅磚牆面上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微涼的夜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
園區小路旁造型前衛的路燈
投下昏黃的光斑,照亮斑駁的牆體和鏽跡斑斑的管道,也在地面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油墨味、塵埃味,還有從咖啡館飄散出來的烘焙香氣。
林曉雪低著頭,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廠房間的小路上,行人並不多。偶爾有夜跑者或牽著寵物散步的居民擦肩而過,留下細碎的低語和腳步聲。空氣裡混合著河水微腥的氣息、草木的清氣,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
腳下的短靴踩過落下的槐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如同她內心紛亂的思緒。
如何向蘇晴開口?這個念頭像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頭。
她不怕蘇晴拒絕,如果蘇晴乾脆利落地拒絕她回巴黎的想法,斬釘截鐵說"不行,我們必須留在北京",那她就徹底死了這條心,繼續在這裡扮演那個功成名就的超模。
她會壓下所有的不甘和渴望,把夏莉的幻影鎖進心底最深的抽屜,專心留在這裡,把Verve工作室做好,成為國內頂尖。
蘇晴的拒絕,對她而言或許是一種解脫,一種責任的錨定。
她怕的是蘇晴答應。
她怕的是蘇晴又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毫不猶豫地放棄她自己的一切計劃、想法、甚至可能的安全感,只為了陪在她身邊,實現她的願望。
她怕看到蘇晴壓下所有的憂慮、疲憊和不情願,然後對她露出那種溫柔到極致、包容到極致的笑容,輕輕說一句:"好啊,你想回去,我們就回去。"
她真正恐懼的,是蘇晴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再次浮現出那種瞭然一切、然後毫不猶豫選擇為她犧牲的光芒。
那眼神會比剜心更痛。
而姚莉莉呢?
姚莉莉要再次延後她心心念唸的設計師夢想,她甚至不敢想象姚莉莉聽到這個決定時,那雙眼睛會流露出怎樣的失落。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腳步有些虛浮,視線也模糊地落在自己腳尖前一小塊地面上。完全沒注意到前方拐角處,一個同樣低著頭、全神貫注盯著手機屏幕的身影正逆著方向快步走來。
砰!
一聲悶響,夾雜著痛呼。
林曉雪只感覺下巴猛地一痛,像是被什麼硬物狠狠頂撞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了兩步才站穩,疼得她瞬間倒吸一口冷氣,眼前金星直冒。
緊接著,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般從心底"轟"地一聲直衝頭頂!她捂著劇痛的下巴,怒火瞬間點燃了那雙銳利的眼睛,周身那股與生俱來壓迫感如無形的潮水般洶湧而出。
她猛地抬起頭,怒視著那個撞她的人——對方不僅低頭不看路,還是逆行!
對方也正捂著額頭,吃痛地彎著腰,但那一頭在昏黃路燈下依舊閃耀如陽光碎金的長髮,卻異常醒目。
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撲面而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強大氣場,對方揉額頭的動作頓住了,然後緩緩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林曉雪的怒火驟然一滯。
撞入她視線的,是個外國女孩。看起來大概二十一二歲,有著一張極其精緻的面孔,皮膚白皙,鼻樑高挺,嘴唇是自然的薔薇色,一頭金髮在路燈下流淌著蜂蜜般光澤。
林曉雪揉著下巴,惱怒的目光漸漸轉為審視,對方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恤和淺藍色牛仔褲,外面套著一件米色針織開衫,打扮普通得像個學生。然而,一種與生俱來的、難以言喻的
氣質,卻從她纖細挺拔的脖頸線條中自然地流露出來。
最讓林曉雪意外的是女孩慌亂的眼神,那眼神太過乾淨,太過直接,像一捧清冽的泉水,瞬間澆熄了林曉雪大半的怒火。
"對不起!非常對不起!"女孩開口了,一口流利的中文帶著點京腔的兒化音,語速很快,充滿了真誠的歉意。
"我迷路了,正在查地圖,沒注意到前面有人!真的非常抱歉撞到您!"她放下揉額頭的手,露出光潔的額頭,上面被撞得有點發紅。
林曉雪揉著還有些隱隱作痛的下巴,看著對方那張寫滿無辜和歉意的臉,又掃了一眼她手機屏幕上閃爍的定位點,心中那點剩餘的煩躁也散了。
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皺了皺眉:"要去哪?"
"朝陽區光華路!"女孩立刻回答,"我查地圖查得頭都暈了,越走越不對勁。"
林曉雪揉著下巴,抬眼看了看路口的路牌,沒多說什麼,只簡潔地道:"跟我來。"
女孩連忙跟上,好奇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林曉雪挺拔修長的背影上,似乎還在回味剛才那股強大的壓迫感。
來到主幹道上,林曉雪抬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拉開車門示意女孩上車。
女孩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順從地鑽進了後座。林曉雪也跟著坐了進去:"地址?"
女孩連忙回答:"光華路11號。"
車輛平穩啟動,匯入夜晚的車流。窗外的光影在女孩好奇的臉上快速流動。
她再次轉向林曉雪,聲音帶著感激:"謝謝您願意幫我!剛才真是嚇了我一跳,您的氣場好強……"
林曉雪的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流光上,語氣淡淡的:"沒什麼。不撞這一下,我還想不起來。"
她揉了揉下巴,"一會放下你,我正好順路去接人。"
"啊,接人……"
女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即又帶著點孩子氣的遺憾說道,"其實……我不是很想坐出租車的"。
林曉雪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晃了晃手裡的手機,"我想體驗下北京的地鐵,所以才會迷路……"
"好說。"
林曉雪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對司機道,"師傅,前面最近的地鐵口停一下。"
司機應了一聲,熟練地在前方几百米、靠近亮馬橋地鐵站口的路邊穩穩停下。
林曉雪付了錢,下車,沒等女孩完全反應過來,已經將她拉出了車廂,引到了地鐵口那明亮的燈光和湧動著人流的入口前。
"坐吧。"
林曉雪松開手,朝入口揚了揚下巴,語氣隨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裡就是地鐵站,自己下去研究線路圖。"
"誒?"女孩有些懵。
林曉雪已乾脆利落地轉身回去,重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停頓。
"去國貿三期。"
出租車毫不留戀地啟動、匯入車流,留下女孩一個人站在地鐵口風中凌亂。
"真是個……特別的人。"
女孩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了一句,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準備進行一場小小的冒險,轉身,帶著好奇和期待,走入了通往北京地鐵的入口。
出租車停在國貿三期附近的一條輔路旁,霓虹燈牌在夜色裡連成流動的光河。
林曉雪剛推開車門,混雜著孜然、辣椒麵與油脂焦香的煙火氣就撲面而來——路旁一溜兒小吃車正冒著騰騰熱氣,煎餅鏊子滋啦
作響,鐵板魷魚在高溫下捲曲變色,空氣裡瀰漫著市井特有的喧囂與暖意。
她摸出手機準備給蘇晴發消息,目光隨意掃過人群,卻瞥見不遠處兩個熟悉的身影——蘇晴和姚莉莉正站在一輛掛著"老王鐵板魷魚"招牌的小吃車前,兩人手裡各舉著一根金黃焦香的烤魷魚。
蘇晴正側頭和姚莉莉說著話。姚莉莉則捧著一串魷魚板,小口咬著。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們放鬆的側影,空氣裡飄著濃郁的醬料香和輕鬆笑意。
林曉雪胸口那股原本醞釀了一路的、想要傾訴的情緒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一股莫名的不爽頂了上來。她抿緊嘴唇,快步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曉雪姐!"姚莉莉眼尖,立刻朝她揮手,嘴角還沾著辣椒粉。
蘇晴轉過頭,驚訝地眨了眨眼:"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們。"林曉雪硬邦邦地回答,目光落在她們手中的魷魚上。
蘇晴笑著用紙巾擦了擦嘴角:"讓你好好休息,又跑出來幹什麼?"
"不困。"
"吃過飯了嗎?"蘇晴習慣性地問。
"沒吃。"林曉雪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問話。
"怎麼還不吃?"蘇晴蹙眉。
"沒買到蘋果。"林曉雪的回答透著一股濃重的置氣。
蘇晴看著她這副渾身散發著"你們吃得真開心啊,我很不高興"氣息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那就一起吃完再回去。"
她不由分說地把林曉雪按在小吃車旁一張簡易塑料桌的凳子上,順手就把自己那根魷魚塞進她手裡,"拿著,我去買點別的。"
林曉雪小口咬了一下。焦香彈牙的口感混合著鹹鮮微辣的醬汁在口中爆開,意外地好吃。
姚莉莉也跟著在對面坐下,臉蛋因為興奮和剛才的辣醬而泛著紅暈。
"曉雪姐!"她迫不及待地分享好消息,"房子已經看好啦!就在751那邊。"
她從手機相冊裡翻出照片,她放大圖片,指著那個紅磚廠房,"就是那個大煙囪旁邊的獨立空間,層高有六米,離我們現在住的地方超級近,蘇姐今天交了定金——"
林曉雪"嗯"了一聲,繼續小口吃著魷魚。
"設備也談好了,"姚莉莉的指尖在桌面上畫著想象中的工作臺佈局,"下週三就能到貨。"
鐵板上的油花爆開一聲脆響。攤主大聲吆喝著"微辣特辣",旁邊的情侶為要不要加香菜吵了起來。
姚莉莉沒察覺她的異樣,沉浸在未來的藍圖裡:"曉雪姐,你喜歡什麼風格的衣服?優雅的?性感的?還是帶點街頭感的?我腦子裡有好多想法!"
她雙手比劃著,彷彿眼前已經出現了成衣的模樣。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低了一點,帶著點羞澀和期待。
"還有,我也設計了幾套自己的小東西,就是,就是一些概念款。到時候……想請你來試試,行嗎?"
林曉雪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著姚莉莉那張因為熱愛而閃閃發光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只有對設計最純粹的嚮往。
她無法面對姚莉莉眼中純粹的信任和依賴,更無法解釋自己此刻混亂又自私的念頭。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更緊地抿住了唇,將所有的掙扎和愧疚都死死地壓在喉嚨深處,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姚莉莉疑惑的看著她,看著林曉雪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盛滿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的眼睛,所有的
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這時蘇晴端著幾個一次性餐盒回來了。
"聊什麼呢?"蘇晴笑著問。
姚莉莉連忙起身,幫忙將她手裡的食物一一放在小桌上,"蘇姐你買這麼多!"。
"難得出來吃一趟,當然要過癮。"蘇晴在林曉雪旁邊坐下,遞給她一雙一次性筷子,"快吃吧,趁熱。"
小桌油膩,蒸汽氤氳,攪動著大排檔特有的喧騰。
蘇晴用筷子從餐盒裡挑出幾塊適合模特吃的食物——水煮蝦仁、清蒸西蘭花和少油煎的三文魚塊,放到林曉雪的一次性小碟子裡。林曉雪看著盤子裡增添的色彩,那是一種被妥帖照料的熨帖感。
姚莉莉站起身,跑到旁邊賣鐵板豆腐的小攤前,跟攤主大叔笑著說了幾句,撕了幾張衛生紙回來。
"不用撕了,"蘇晴從包裡掏出一小包印著精緻櫻花圖案的迷你溼巾,放在油膩的小桌上,"我這有。"
姚莉莉卻固執地把那幾張衛生紙鋪開:"在這用紙巾沒有氛圍感!"
"路邊攤要什麼氛圍感?"蘇晴拿起溼巾塞進林曉雪手裡,"用這個。"
就在兩人這輕鬆隨意的對話聲中,林曉雪夾起一塊蝦仁送入口中。蝦仁爽脆清甜,帶著一點點薑汁的微辛。心頭那團一直喧囂鼓譟、幾乎要將她焚為灰燼的焦灼,竟在這最市井的煙火氣裡,被奇異地熨平了。
五年了,那時她們還籍籍無名,時光彷彿在她們三人之間凝固又流淌,帶走了青澀,沉澱下更深的羈絆。那些並肩作戰、互相扶持、甚至爭執吵鬧的記憶碎片,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包裹了她那顆因未知前路而紛亂不安的心。
是啊,只要在這兩人身邊,無論外面風雨幾何,她總能找到那個可以徹底卸下盔甲、袒露脆弱的港灣。
"對了,"蘇晴嚥下口中的食物,"明天,給你安排了活兒,幹你的老本行!"
"一場早春系列的新品發佈會,就在國貿三期,上午彩排,下午正式走。不過這次就你一個人去。"
蘇晴的語氣輕快,卻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驕傲與得意,"人家原本模特都定好了,我一提你現在有空,對方二話不說,立刻給你騰出個壓軸的位置!"
她得意地挑了挑眉,"我下午儘量把時間空出來,去看你走秀。"
蘇晴轉向姚莉莉,"莉莉,你也來看看?"
姚莉莉正忙著對付一塊沾滿辣椒的烤茄子,嘴角還沾著一點蒜蓉:"當然去!不過我得回去練練手,好久沒給曉雪姐化妝了。"
"人家有專業化妝師!"蘇晴挺直腰板,語氣中帶著自豪,"現在我們接的都是什麼級別的活?還用得著你親自上陣化妝?"
林曉雪看著兩人說笑,胸口湧起一陣暖意,但隨即又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過。等兩人笑聲的餘韻終於消散在喧鬧的空氣裡,她深吸一口氣,胸腔裡彷彿灌滿了鉛。
"蘇晴,莉莉。"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兩人同時停下了動作,詫異地看著她——她們還從沒見過林曉雪這麼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樣子。
林曉雪強迫自己迎上她們探詢的目光,積攢著殘存的勇氣,聲音有些發澀。
"你們……有沒有想過,再回巴黎?"
"啊?"兩人異口同聲。
姚莉莉先反應過來:"回去幹嘛?"
林曉雪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支撐著她把後面更艱難的
話說出來。
"我的意思是……去巴黎,長期……工作,生活。"
"哦——!"
蘇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一顆青菜送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很自然地點頭。
"你是說去那邊開工作室?想過啊。"
林曉雪猛地一怔,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隨即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她看著蘇晴,喉嚨發緊,幾乎發不出聲音。
蘇晴卻渾然未覺,她夾了塊魚,看了看大小,直接放到了姚莉莉的盤子裡。
"謝謝蘇姐!"姚莉莉開心地接過魚肉。
蘇晴則夾了塊小一點的魚肉放到自己盤子裡:"本來我也是這麼計劃的,工作室開在歐洲,對你的發展有極大助力,國際資源、品牌合作、國際曝光度都會更順暢。"
她熟練地用筷子分開魚刺,"而且那邊的商業模式更成熟,我們的自主權也大些。"
說完,她咬了口鮮嫩的魚肉,"想不到我們曉雪,也會為未來打算了。"
林曉雪的心跳聲在耳朵裡轟鳴,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咚咚作響。血液奔湧的鼓譟幾乎淹沒了周遭的嘈雜。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每一個字都像在灼燒她的喉嚨。
"首先得把國內的基礎打好。"蘇晴咀嚼著魚肉,眼睛望向遠處的夜空,似乎在計算著什麼。
"積累足夠的資金,增加你在國際市場的知名度,建立穩定的客戶群……"
她轉向林曉雪,"等這些基礎穩固了,再從國外註冊工作室或分公司,然後逐步把業務重心傾斜到歐洲。"
蘇晴停頓了一下,給出一個精確的時間點。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三年,三年之後就可以實現這個計劃了。"
三年。
林曉雪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顆剛剛還如擂鼓般狂跳、幾乎要躍上雲端的心,在聽到這個數字的剎那,瞬間失重,筆直地向下墜落,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潭。
蘇晴敏銳地捕捉到了林曉雪眼神的黯淡和身體的瞬間僵硬。她放下筷子,關切地湊近了些:"怎麼了?是覺得三年時間太長?還是太短?"
林曉雪只是輕輕搖頭,像一株驟然失去水分的植物,蔫了下去。她低下頭,夾起一塊芥藍送入口中,平日裡清爽微苦的滋味,此刻卻變得如同嚼蠟,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沉重得讓她幾乎無法下嚥。
"頭髮。"蘇晴的聲音帶著熟悉的溫柔響起。同時,一隻溫暖的手伸了過來,輕柔地將她垂落到頰邊的一縷髮絲仔細地攏到耳後。
她沉默地往蘇晴身邊微微靠了靠,方便她整理自己的頭髮。蘇晴溫熱的手指帶著熟悉的感覺,這細微的觸碰,這溫柔的妥帖,此刻卻像一層無形的、沉重的繭,將她困得更深。
盤中的食物,那被蘇晴細心剔除了所有"風險"的食物,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開來,一直蔓延到心底。
姚莉莉興致高昂,又跑去檔口那邊端回一盤剛烤好的生蠔,生蠔碩大的殼被炭火烤得滋滋作響,上面堆著厚厚一層金黃誘人的蒜蓉醬,濃郁的、混合著海洋氣息的蒜香霸道地瀰漫開來,瞬間壓過了桌上所有味道。
"來來來,趁熱!"姚莉莉把盤子往中間一放。
"好香!"蘇晴顧不得燙,拿起一個就往嘴邊送,一邊吹氣一邊小口啜飲著鮮美的湯汁,燙得直吐舌頭也不捨得放下。
"太好吃了!曉
雪你也嚐嚐!"
林曉雪跟著揚起嘴角,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心中卻是一片苦澀。
蘇晴沒有拒絕,相反,她考慮得更多、更細,每一步都穩妥而周全,遠比自己一腔熱血的衝動要成熟可靠得多。
可是,太久了!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胸腔裡那團名為"渴望"的火焰已經燒得太旺,幾乎要將她僅存的理智都燒成灰燼。她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立刻訂下最近一班飛往巴黎的機票,回到那個眾神的戰場上。星光璀璨也殘酷無比——那裡才是她靈魂深處真正渴望搏殺的角鬥場。
她低下頭,默默將一口帶著粗糲海鹽顆粒的蠔肉嚥了下去。那味道,竟比方才的魚肉蝦肉,更加澀苦難言。
夜風裹挾著大排檔殘餘的油煙和喧囂,吹拂在三人臉上。姚莉莉終於滿足地放下了最後一個生蠔殼,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沾著蒜蓉的指尖。
"今晚真是破戒了,"蘇晴有點艱難的站起身,輕輕按了按胃部,"好久沒吃這麼多油了。"
林曉雪默默跟著站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廉價木桌上積累的陳年油垢在指尖留下黏膩的觸感,就像她此刻揮之不去的煩悶。
三個人在小攤旁的水桶裡洗了手,蘇晴一邊擦手一邊看了看時間,"不早了,回去吧,我還有幾份合同要看。"她說著就要去結賬。
"還要工作?"一直沉默的林曉雪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極力壓抑卻依然洩露出來的、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緊繃,像是繃緊的琴絃被驟然撥動後發出的顫音。
蘇晴動作一頓,敏銳地察覺到林曉雪聲音裡的異樣。她仔細看向身旁的人。林曉雪微微垂著頭,濃密的長髮垂落下來,很好地遮掩了她此刻的表情,只露出一個線條緊繃的下巴。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顯得格外單薄。
姚莉莉看了看兩人,突然說道:"我去結賬!"。
不等蘇晴反應,她已經擠進了排隊付賬的人群中。
"莉莉!拿我的錢包!"
蘇晴想攔已經來不及了,她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指尖輕輕拂過林曉雪的髮絲,將它們溫柔地攏到耳後。這個動作她做了太多次,熟悉得如同對待自己的頭髮。
"是不是累了?"蘇晴的聲音放得極柔,像哄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林曉雪極輕地點了點頭,她是累,但不是蘇晴理解的那種身體上的疲憊。她是心累,被那個遙遠又迫近的夢想和現實之間巨大的鴻溝壓得喘不過氣,被胸中那團幾乎要將她焚燬的火焰灼烤得筋疲力盡。
"再堅持一下,嗯?"
蘇晴的聲音溫柔得像夜風,"後天!後天我們什麼都不幹,徹底休息!我們好好放鬆一天,好不好?"
林曉雪再次點頭,她還能說什麼呢?
姚莉莉結完賬回來了,手裡還拎著攤主送的幾串烤麵筋:"好了蘇姐,我們走吧。"
民宿的天台,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散了訓練後的汗水與燥熱。
吳絮和鍾瑾剛結束一輪高強度的步態練習,此刻正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喘息。汗水浸溼了她們額前的碎髮,順著臉頰滑落。吳絮拿起水瓶,猛灌了幾口水,清涼的水流滋潤著乾渴的喉嚨。
"鍾瑾,"吳絮放下水瓶,聲音帶著喘息後的沙啞,"你說……蘇姐會同意曉雪姐的事嗎?"
"不會。"鍾瑾擰緊自己的水瓶蓋,動作乾脆利落:"現在這個勢頭,換誰都不會放
手的。"
她頓了頓,"至少三年內不會。"
吳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曉雪姐心情會不會很不好?"
鍾瑾拿起毛巾,輕輕擦拭吳絮汗溼的額頭,動作細緻而溫柔:"別擔心,一會我去陪著曉雪姐,你回去休息。"
吳絮仰起臉,任由鍾瑾擦拭。她看著鍾瑾近在咫尺的、專注而清冷的面容,眼中充滿了愛戀和一種更深沉的情緒。
"鍾瑾,"她的聲音很輕,"我和你想的不一樣。"
鍾瑾的動作頓了一下,毛巾停留在吳絮的鬢角:"嗯?"
"曉雪姐一定會去巴黎的。不是三年後,是很快。"
鍾瑾微微蹙眉,放下毛巾:"為什麼?"
吳絮俏皮地眨了眨眼:"就因為我比你更受寵唄。"
鍾瑾被她孩子氣的說法逗笑了,她搖搖頭,放下毛巾準備開始新一輪訓練。
"鍾瑾!"
吳絮卻猛地叫住了她,聲音裡的那份俏皮和撒嬌瞬間褪去,如同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們也該商量商量未來的事了。"
鍾瑾剛彎下的腰頓住了,她直起身,重新看向吳絮。夜風吹過天台,帶來遠處模糊的城市噪音。
"曉雪姐一定會去巴黎的,到那個時候,一切都要重新開始。"她直視鍾瑾的眼睛。
"那個時候不會再像國內這麼舒適,也不會再有這麼多現成的機會。你覺得,到那個時候,她還有餘力來照顧我們兩個嗎?"
夜風突然變得凜冽,鍾瑾肩上的毛巾被吹起一角,又緩緩落下。她沉默地看著吳絮,等待下文。
吳絮深吸一口氣:"我想跟蘇姐和曉雪姐說,把我從捆綁合同裡解出來,只留你一個。"
鍾瑾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看著吳絮平靜的表情,知道這不是一時衝動。
"增加你的曝光度,"吳絮繼續道,聲音越來越穩,"全力推你一個人。到時候……"
她抿了抿唇,"我陪曉雪姐去巴黎,你留在國內繼續發展。"
鍾瑾那張常年如冰封湖面般平靜的臉,此刻出現了罕見的裂痕。
那份極少顯露的、近乎失態的焦急,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吳絮心間漾開一圈圈溫暖的漣漪。
看著眼前這個總是冷靜自持的戀人,此刻卻為了自己亂了方寸,吳絮非但沒有難過,反而像是被暖流包裹,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最終綻開一個燦爛到近乎調皮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純粹的幸福感。
"看你這個樣子,我覺得真幸福。"
吳絮的聲音輕快得像只歡躍的小鳥,臉上綻放的笑容裡盛滿了純粹的幸福感。她伸手輕輕戳了戳鍾瑾緊繃的臉頰。
"我知道,你一直在絞盡腦汁想辦法,想讓我們的未來能更好一點。但是——"
她的眼神溫柔而通透,"我也不是一時興起就做出這樣的決定的。"
鍾瑾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戳穿了最隱秘的心事,臉上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狼狽:"阿絮,你……"
"從那次在巴黎我們談過之後,我也一直在想將來的事。"吳絮的聲音輕柔卻堅定,"現在,只是我更堅定了想法而已。"
吳絮的聲音漸漸充滿了深沉的感情,她向前挪了一小步,拉近了兩人之間微妙的距離,目光溫柔地籠罩著鍾瑾:"從小到大,什麼事都是你拿主意。你的能力比我強,主意比我多。"
"在巴黎也是這樣,有什麼事,曉雪姐都是
讓你去辦,而我只能緊張地等著你回來。"
她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有時候,如果沒有我這個累贅,以你的冷靜、你的堅韌、你處理事情的能力和那股不服輸的心氣,是不是早就走得更穩、更快、更遠了?"
"阿絮!你在胡說什麼!"鍾瑾的聲音帶著痛楚和急切,她猛地搖頭,幾乎要伸手捂住吳絮的嘴。
吳絮卻輕輕搖頭,阻止了她繼續說下去:"所以,我早就在想這件事了。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我與曉雪姐的差距有這麼大。"
她苦笑了一下,"現在我知道了。所以——"她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地望進鍾瑾眼底。
"與其讓你拉著我越走越慢,不如讓我推著你快點走,這樣不是更好嗎?"
她突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像是分享一個精心策劃的秘密:"其實我都打算好了,我不走了,資源就都是你的。我們兩個,只要有一個人能走上臺就行了。"
鍾瑾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唇微微發抖:"阿絮,你忘了我說的話了嗎?這樣是沒前途的!"
"我知道啊。"
吳絮的聲音輕鬆地接過了話頭,那輕鬆裡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釋然和灑脫。
"我知道這樣下去,我只會越來越邊緣,越來越沒用,最後可能連在她身邊站著看你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看著鍾瑾蒼白的臉,笑容卻越發甜美燦爛,像迎著寒風盛放的花,"但是,沒關係呀!"
她上前一步,雙手輕輕捧住鍾瑾冰涼的手,眼神深得像一汪溫柔的泉,清晰地映著鍾瑾驚慌失措的臉龐。
"只要能推著你往前走,能看著你一步步靠近你夢想的位置,我怎麼樣都行。"
天台上的風聲忽然變得很大,遠處,一輛救護車的警笛聲劃破夜空,又漸漸遠去。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心尖,"我會一直在曉雪姐面前說你的好話,我會想方設法的去討好蘇姐,讓她也喜歡你。我會抓住每一個機會,幫你在她們面前爭取。"
她歪著頭,笑容天真又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執著,"跪不到前面,我就爬到前面;聽話的人多,我就當聲音最大的那個。"
吳絮的眼眶微微泛紅,卻依然保持著甜美的微笑:"曉雪姐答應過,她的身邊一定有我們的位置,如果將來,她身邊的人太多了……"
她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就跳下去,這樣你就能站得穩了。"
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遏制地衝破了鍾瑾冰封的眼眶,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洶湧地滾落。淚水沿著她蒼白的臉頰滑下,衝花了臉上那層薄薄的、幾乎看不出的粉底,留下兩道狼狽而清晰的痕跡。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鍾瑾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近乎嘶啞,"我們會分開,可能很久。"
吳絮看著戀人淚流滿面的樣子,眼中的水光在月光下閃爍。
"鍾瑾,"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和訣別的哀傷。
"從小到大,我一直什麼都聽你的。你說要考模特學校,我就跟著你報了名;你說要去南方發展,我二話不說就收拾行李。"
她的指尖帶著無限的眷戀,一遍遍摩挲著鍾瑾冰涼的手背,彷彿要將這觸感刻入靈魂。
"這一次,你就讓我自己做回決定吧。"
她仰起滿是淚痕的臉,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不斷地滑落。
她看著鍾瑾那張被淚水徹底浸透、寫滿了震驚、絕望和難以置信的臉,努力地、用盡全身力氣地,綻放出一個最甜蜜、最乖巧的笑容。
"等你真的走出名堂了,"
她的聲音帶著細微的哽咽,卻依舊努力維持著笑容,"到時候,可別把我甩了就行。"
鍾瑾像一尊被徹底抽空了靈魂、擊碎了脊樑的石像,僵立在原地,只有洶湧的淚水無聲地、持續不斷地衝刷著她慘白的臉龐。
樓梯下的儲藏間裡,那個曾經陪伴著她們顛沛流離的電飯煲,到現在還放在行李箱裡,那其實不是買的,那是她們那年在遊樂園贏來的。那時吳絮笑得那麼開心,眼睛彎成月牙,臉頰上還有兩個小酒窩。那天的陽光很暖,棉花糖很甜,世界似乎簡單得只有旋轉木馬和彼此相握的手。
出租車剛拐過798藝術區南門的十字路口,橙紅色的剎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漂亮的弧線。蘇晴突然拍了拍駕駛座椅背:"師傅,就這兒停吧。"
姚莉莉正低頭刷著手機,聞言抬起頭,一臉茫然:"啊?還沒到呢蘇姐。"
"吃得有點撐,"蘇晴解開安全帶,舒展了一下肩膀,"這段走回去活動活動,順便抽顆煙。你們先回去,幫我把包放客廳就行。"
林曉雪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推開了另一側車門,身影利落地融入夜色:"我也抽一顆,莉莉,你先回。"
姚莉莉張了張嘴,看了看車外並肩站立的兩人,最終只是點點頭:"哦,那你們慢點啊。"
時間剛過十點,白日裡穿梭如織的遊人早已散去,偶爾有晚歸的車輛駛過,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清晰而短暫,隨即又被更廣袤的寂靜吞沒。
遠處,巨大的、廢棄的工業煙囪沉默地指向深藍近墨的夜空,幾顆疏朗的星子點綴其上,顯得遙遠而清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的氣息——白日殘留的咖啡香、顏料松節油的淡淡餘味、清冷的夜露,以及初秋草木開始凋零時特有的、帶著點微苦的植物氣息。
這是798的夜,白日藝術熱浪退潮後,留下的是空曠的舞臺、冷卻的餘溫,以及一種適合沉澱心事的氛圍。
蘇晴摸出煙盒,熟練地抖出兩支,一支遞給林曉雪。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在夜色中跳動,映亮兩人靠近的臉龐。林曉雪微微低頭,髮絲垂落,在火光中鍍上一層金邊。她深吸一口,菸頭驟然明亮起來,像是暗夜裡突然睜開的眼睛。
"輕點兒抽,"蘇晴瞥了她一眼,菸頭在她唇間明滅,"明天還要走臺呢。"她的聲音帶著笑意,卻讓林曉雪心頭一刺。
"以前走臺前一天,你都不讓我抽菸的。"林曉雪的聲音混著煙霧飄出來,"現在怎麼不管了?"
蘇晴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火光映亮她線條柔和的側臉,灰白的煙霧在昏黃路燈下嫋嫋散開,融入微涼的空氣裡。
"你現在可是超模了,這種事該你自己決定了。"
蘇晴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和驕傲,"我們家曉雪已經長大了,知道自己該幹什麼,用不著我再管這麼寬了。"
林曉雪的身體在蘇晴話音落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一股巨大的酸澀猛地衝上鼻腔,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狠狠地將手中那支只抽了一半的煙摁滅在身旁冰冷的金屬垃圾桶上。菸頭發出"滋"的一聲輕響,最後一點火星徹
底熄滅,只留下一股焦糊的味道。
然後,她猛地伸出手臂,緊緊地挽住了蘇晴的胳膊。手臂深深嵌入蘇晴的臂彎,手指用力地抓住她的小臂,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重量、所有無法言說的惶惑和依戀,都灌注進這緊緊的依偎裡。
蘇晴被她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身體微微一晃。她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側過頭看向林曉雪。昏暗的光線下,她能清晰地看到林曉雪低垂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著,緊抿的唇線繃得發白。
798的夜越來越深了,塗鴉牆上的熒光顏料在暗處幽幽發亮,蘇晴的手臂在她掌心輕微地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夜涼,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濃烈得如同林曉雪剛才吐出的、嗆人的煙霧,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沉甸甸地包裹著兩人。
兩人再次邁開腳步,只是比剛才更慢,更沉。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單調的沙沙聲。路燈將她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時而重疊,時而分開。
灰白的菸灰越積越長,終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無聲地墜落在地。就像某些註定的東西,再溫柔的挽留也改變不了結局。
民宿走廊的感應燈隨著腳步聲次第亮起,又緩緩熄滅。蘇晴在樓梯口停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胃部:"今天太晚了,都早點休息。"
她轉向林曉雪,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尤其是你,別再來幫我了,明天還要壓軸。"
燈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好好睡一覺。"
林曉雪點點頭,她看著蘇晴走向盡頭的房間,最終消失在門後。浴室傳來水聲,是姚莉莉在洗漱,哼著走調的小曲。
推開自己房門的一刻,林曉雪的手指停在了門把上——鍾瑾和吳絮正並肩坐在床沿。見她進來,兩人立刻起身。
"曉雪姐,我們……"吳絮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將門完全推開,朝走廊偏了偏頭。
鍾瑾立刻會意,拉了拉吳絮的手腕,但吳絮掙脫了,她急切地上前一步,:"曉雪姐,關於我們——"
"蘇晴隨時會出來洗漱,"林曉雪打斷了她,"你們要是想害我,就繼續留在這。"
吳絮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哽在喉嚨裡。鍾瑾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輕捏了捏。兩人沉默地走向門口。
門鎖"咔噠"一聲合上的瞬間,林曉雪像被抽走了全身骨頭,徑直撲倒在床上。臉深深陷進枕頭裡。浴室的水聲停了,姚莉莉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跑回房間,某個角落傳來老式空調外機沉悶的嗡鳴。
三年。
"到底……該怎麼對她說……"
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呢喃,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另一給房間裡,空氣同樣凝滯。吳絮和鍾瑾躺在床上,手在被子底下緊緊交握著,傳遞著一種近乎絕望的依戀,卻也在沉默中無聲地角力。
"我想好了,明天我就去找蘇姐談合同的事。"
吳絮的聲音在黑暗中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在用力鑿刻什麼,"別怕,我會撐著你。無論怎樣,我都會讓你站在前面。"
鍾瑾沒有立刻回應。黑暗中,她睜著眼,目光投向那張倉鼠貼紙。
吳絮這份沉甸甸的的承諾,並未帶來暖意,反而像一塊巨大的寒冰壓在她的心口。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吳絮的決心——為了讓自己有機會,她甚至不惜犧
牲掉自己。但這股衝動的熱血,顯得那麼脆弱和徒勞。
170cm的身高,這是她們兩人共同的、無法逾越的硬傷,她們無緣真正的高端市場。現在能出現在一些不錯的秀場,完全仰仗蘇晴談下來的、將她們和林曉雪捆綁在一起的"套餐"合同。一旦林曉雪這個核心離開,捆綁失效,她們就像失去帆的船,立刻會沉沒。
更何況,鍾瑾心知肚明,自己的實力與林曉雪之間有著難以彌補的鴻溝,根本不可能頂上林曉雪的空缺。吳絮的犧牲,註定是白白燃燒自己,照亮不了一片虛無。
絕望的窒息感中,一張清晰的臉龐驀然闖入腦海——蘇晴。
那個總是溫和笑著,統攬全局,彷彿能包容一切混亂、解決一切難題的蘇晴。
一股微弱卻執拗的念頭在鍾瑾心底滋生。
必須有人告訴蘇晴真相,至少是林曉雪想立刻離開這個真相。不能任由林曉雪獨自掙扎,也不能讓吳絮走向無謂的犧牲。
她需要機會,需要和蘇晴談談。
"先別說。"鍾瑾輕輕捏了捏吳絮的手心,"明天有演出,後天,後天我來說。"
而在姚莉莉的房間裡,世界正被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火焰點燃。她盤腿坐在床上,膝蓋上攤開那份厚厚的、凝聚了她無數心血的企劃書。檯燈的光暈籠罩著她,也照亮了她眼中興奮的光芒。
終於!這個承載著她全部夢想和野心的計劃,完美地呈現在紙上了!心臟在胸腔裡咚咚擂鼓,血液奔流的聲音清晰可聞。是時候了!必須儘快和蘇晴談!
"明天不行……"她小聲地自言自語,用力搖了搖頭,"明天曉雪姐有演出,蘇姐肯定要忙她的事,心情也繃著。"
"後天!就後天!"
她猛地合上那份寄託著她全新未來的企劃書,緊緊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稀世珍寶,然後整個人向後重重倒進蓬鬆的枕頭裡,臉上綻開一個充滿期待和憧憬的笑容。
未來像一幅金光閃閃的畫卷,在她閉上的眼前徐徐展開。
而此刻,位於這棟民宿最寬敞的那個房間裡,蘇晴正站在書桌前,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一圈圈的轉著腰,一邊眯著眼努力看清郵件裡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渾然不覺自己正處在一個何等奇特的漩渦中心。
"不該吃那盤生蠔的……"
她不知道林曉雪正被一個三年的枷鎖壓得輾轉難眠;不知道吳絮和鍾瑾在無聲的淚水中角力著犧牲與拯救;更不知道姚莉莉正把一個關乎未來的熾熱夢想,寄託在後天與她的談話上。
命運的絲線無聲地延伸、纏繞,最終都悄然匯聚到她這間亮著燈的房間裡,匯聚到還在為吃撐了轉腰、為看不清郵件眯眼的她身上。
一種近乎宿命的引力,正在這看似平靜的深夜裡悄然成形,而她是唯一一個渾然不覺自己仍是所有人精神支柱的人。
清晨五點四十分,姚莉莉猛地睜開眼睛。窗外天色才矇矇亮,她昨晚輾轉反側到凌晨三點才勉強入睡,此刻卻毫無倦意,腦海中那份企劃書的每一個字都像霓虹燈般閃爍。
她踮著腳尖走下樓梯,轉過拐角,餐廳的燈光像一汪溫暖的池水傾瀉而出,眼前的景象讓她怔在原地。
蘇晴穿著寬鬆的亞麻家居服,一縷沒紮好的頭髮翹在頭頂,罕見的顯得有些俏皮,正坐在餐桌旁小口抿著溫水打哈欠;吳絮身上還套著睡覺穿的寬大恤,頭
發有些亂蓬蓬的,腳尖正不安地點著地板;鍾瑾則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像是晨練的打扮;而從廚房透出的身影和鍋鏟碰撞的聲響來看,裡面的人分明是林曉雪。
"你們……怎麼都在這?"
蘇晴放下水杯,揉了揉還在發酸的下頜,"誰知道這都是想起什麼了?一個比一個起的早,我剛進廚房就被攆出來了。"
姚莉莉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廚房。
"才六點不到,你們這是約好了嗎?"蘇晴揉了揉太陽穴,"莉莉,快去洗漱吧,馬上就開飯了。"
姚莉莉應了一聲,轉身走向洗手間。當姚她再次回到餐廳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五份截然不同的早餐。
兩盤擺盤精緻的低脂高蛋白餐——水煮雞胸肉切成薄如蟬翼的片狀,旁邊配著半顆溏心蛋;兩盤正常分量的早餐,其中一盤明顯分量略少——全麥吐司、煎培根和炒蛋,旁邊還擺著一小碗新鮮蘋果片;而林曉雪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濃重的黑色液體在白色骨瓷杯裡微微晃動。
"你又不能吃,起這麼早幹嘛?"蘇晴拿起筷子,"今天還有演出,怎麼不多休息會兒?"
林曉雪的目光落在自己杯中的黑色液體上:"睡不著了,躺著更難受。"
蘇晴笑出聲來,笑聲在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突兀:"你不會是緊張了吧?別讓我笑啊?"
林曉雪搖搖頭,長髮滑落肩頭:"沒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繃感,就像暴雨前的低氣壓。
蘇晴注視了她片刻,不再追問,轉而拿起自己的吐司片。
"行吧,我爭取下午去看你演出,"她的語氣輕鬆起來,"到時候給你拍照。"
她咬了一口吐司,又看向吳絮和鍾瑾。
"你倆,今天沒給你們排活兒。是去訓練室加練,還是自己安排點別的,都行,自由活動。"
吳絮的手立刻停了下來,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蘇晴,嘴唇動了動,似乎有話要衝口而出。
鍾瑾搶先開口:"我們陪曉雪姐去現場。"
吳絮猛地轉頭看向鍾瑾,後者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蘇晴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餐廳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凝滯,連背景音裡冰箱的嗡嗡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對了,還有個好消息!"蘇晴突然拍了下手,聲音提高了幾分。
"這兩天大家都辛苦了,明天!放假一天!想睡覺的在家睡覺,有安排的自行安排,實在沒地方去的——"她故意拖長了調子,"跟著我!我們出去玩!地方我定,吃喝我包!"
回應她的只有幾聲零散的"嗯"。
蘇晴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緩緩掃視餐桌旁的每一個人:姚莉莉眼神飄忽,似乎心思完全不在這;吳絮低著頭,機械地咀嚼著雞胸肉;鍾瑾專注於自己的盤子;而林曉雪依然盯著咖啡杯,彷彿那裡是她全部的世界。
更詭異的是,她能感覺到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她——不是光明正大的對視,而是那種快速瞥一眼又立刻移開的、帶著探究和猶豫的目光。
蘇晴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吐司片。那份輕鬆愉快的心情,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她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溫吞的水滑過喉嚨,卻帶不走那份突兀的冰涼和隱隱的不安。
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如此強烈,就像一堵透明的牆將她與其他人隔開,而一切的中心,似乎隱隱指向了她自己
。
"有什麼事,等今天演出結束再說。"
她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現在,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這頓本該充滿活力的早餐,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和無數道躲閃的目光中,艱難地進行著。
第七章 我真的盡力了
上午九點的國貿三期,像一頭從沉睡中徹底甦醒的巨獸。
巨大的玻璃幕牆切割著北京秋日清澈的藍天,陽光潑灑下來,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流淌。西裝革履的白領步履匆匆,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匯成急促的鼓點,咖啡的香氣混合著中央空調送出的新風,在大廳裡瀰漫。
而在三層巨大的展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臨時搭建的臺如同一條狹長的銀色河流,貫穿了整個空間。強烈的聚光燈束從高高的桁架上傾瀉而下,將臺照得亮如白晝,也將在其上移動的身影拉得細長而分明。
此刻,這條河流正陷入一片混亂的泥沼。
林曉雪站在臺上,看著前方摔倒的模特和亂成一團的隊形,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這已經是第三次彩排中斷了——她終於明白上次吳絮和鍾瑾為什麼走得那麼糟糕了。
彩排剛開始時一切正常,模特們排著整齊的隊形,像鐘錶齒輪般精準地踩著節拍。但當林曉雪作為壓軸登場後,整個臺瞬間變成了災難現場。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麼,只是以慣常的姿態邁出第一步,整個空間的氣壓就像被瞬間抽空。
彷彿毫無預兆地闖入了一頭巡視領地的獅子。前排的模特們突然變得像受驚的羊群——有人忘記了節奏,腳步開始凌亂;有人越走越快,彷彿身後有猛獸追趕;更有人連最基本的交叉步都走錯了。
而最離譜的是,就在她正前方,那個模特竟然回頭看了一眼,結果自己把自己絆倒,狼狽地跪在了臺上。
"蠢貨!"
林曉雪在心裡暗罵,在臺上回頭看?這種錯誤連模特學校的一年級生都不會犯。這已經不是失誤,簡直是匪夷所思的羞辱!
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直衝頭頂。林曉雪實在無法理解。她做了什麼讓這些人慌成這樣?她也是從基礎訓練一步步走過來的,也曾是從無數新人堆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也曾與那些聲名赫赫的模特同臺競技。記憶中,她從未因任何人的氣場而膽怯分毫,只有燃燒的鬥志。
可看著眼前這些驚慌失措、自亂陣腳的面孔,那一瞬間,林曉雪突然理解了夏莉的感受。
(只要她覺得有人冒犯了她,就會這麼不管不顧的衝上去,把臺上搞的亂七八糟)
她現在就感覺自己受到了冒犯,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對職業標準被隨意踐踏的憤怒和無力,感覺自己被侮辱了。她現在只想目不斜視地走過去,管他前面是摔倒還是撞牆,管他什麼隊形!!"導演的怒吼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第三次了!所有人,後臺集合!"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裡迴盪,帶著掩飾不住的煩躁。後臺瞬間被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籠罩。所有模特被集中在一起,像一群等待審判的罪人,垂著頭,大氣不敢出。空氣裡瀰漫著定型噴霧的刺鼻氣味、汗水和一種無聲的恐懼。導演的咆哮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他痛斥著不專業、沒腦子、浪費所有人的時間。林曉雪站在隊伍最末端,冷著臉目視著遠方。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
細密的針尖,偷偷地、快速地刺向她,又在她有所察覺前倉皇移開。那些目光裡混雜著敬畏、恐懼,還有深深的、無所適從的茫然。導演發洩完怒火,喘著粗氣,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他大步走到林曉雪面前,聲音壓低了許多。"
林小姐,要不您受累,給她們講講?傳授點心得經驗?點撥一下?不然這真沒法弄了。"
林曉雪的目光終於從遠處收回,落在導演汗津津的臉上,眼神沒有任何溫度,看得導演心裡一咯噔。"把我前面那個,回頭摔倒的那個"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換掉。"導演一愣:"
換掉?現在臨時換人?這……""我這裡有備選。"
林曉雪打斷他,下巴朝後臺入口處微微揚了揚。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那個方向,吳絮和鍾瑾正安靜地站在陰影裡,像兩株挺拔的修竹。吳絮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迅速壓平。她飛快地側過頭,用只有鍾瑾能聽到的氣音低語:"至少上次我沒摔倒。"鍾瑾用手肘輕輕捅了她一下,示意她別說話。看著林曉雪和導演低聲交談。導演最終妥協了,他走到模特們面前,低聲快速說了幾句什麼。那個女孩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導演,又絕望地看了一眼林曉雪的方向,眼淚瞬間洶湧而出。她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著,像一片被狂風撕扯的落葉,踉蹌著衝進了旁邊的換衣間,"
砰"地一聲關上了門。那聲響在寂靜的後臺顯得格外刺耳。林曉雪彷彿沒聽見那關門聲,也沒看見那女孩的崩潰。她抬起手,對著遠處的吳絮和鍾瑾勾了勾手指。吳絮和鍾瑾抓起水和隨身包小跑過來,林曉雪正低頭整理著手腕上的飾品帶,語氣隨意得像在討論天氣。"空出個位置,你倆誰上?""讓鍾瑾上!"吳絮幾乎是脫口而出,"
曉雪姐,她肯定能跟上您!"鍾瑾的目光卻越過了林曉雪,緩緩掃視著周圍那群剛剛經歷了一場"災難"的模特們。她們臉上的表情像被打翻的調色盤:有人驚愕地微張著嘴;有人臉色發白;還有人眼神複雜地在林曉雪和那個被替換掉的空位之間遊移,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鍾瑾仔細地搜尋著每一張臉,竟沒有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憤怒或不滿。沒有人為那個哭著跑進換衣間的女孩鳴不平,也沒有人對林曉雪這種近乎專斷的決定流露出質疑。只有一種沉重的、被徹底壓制的順從,像一層無形的冰霜覆蓋在每個人身上。她們被林曉雪的絕對存在感碾碎了反抗的念頭,只剩下本能的敬畏和自保。"鍾瑾!"
吳絮見她沒反應,急得扯了扯她的胳膊。鍾瑾這才猛地回神,對上林曉雪微蹙的眉頭和不耐的眼神。"這種時候走什麼神?"林曉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冰碴,"能不能上?""
能上。"鍾瑾的回答乾脆利落,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林曉雪的表情這才緩和了些。她呼出一口氣,肩膀的線條微微放鬆:"去化妝,換衣服。"她轉向導演時,已經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不用再說什麼了,下次,保證沒問題。"導演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其他事宜。化妝鏡前,燈光熾白。化妝師拿著粉撲,動作快得像在打仗,在鍾瑾臉上迅速鋪開一層薄薄的底妝。吳絮在一旁手忙腳亂
地幫忙遞著眉筆、眼影盤,像個盡責的助理。趁著鍾瑾沒注意,吳絮將那條項鍊從包裡掏出來,戴在了她的脖子上。陡然的涼意讓鍾瑾顫抖了一下,她的目光透過鏡子猛的看向吳絮,吳絮察覺到了鏡中的視線,抬頭對上了鍾瑾的眼睛,嘴角立刻揚起一個甜甜的笑容,卻讓鍾瑾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泛起尖銳的刺痛。鏡面突然映出另一個身影。林曉雪不知何時站在了吳絮身後,吳絮像觸電般彈起來,慌亂中碰倒了一排化妝刷。"曉雪姐!喝水嗎?"
她手忙腳亂地擰開瓶蓋。林曉雪搖搖頭,她轉向鏡子,與鍾瑾的視線在鏡中相遇。"曉雪姐。"鍾瑾立刻開口,等待著指示。"我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她的聲音低沉,"一會用你最好的狀態走。我保證,你沒事。"鍾瑾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這句承諾太過詭異,她迅速收斂情緒:"
明白。"音樂再次轟鳴。鍾瑾站在臺入口,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她調動起所有的專業素養,將自己調整到最熟悉的狀態——表情淡漠疏離,下頜微抬,形成一個驕傲而疏離的角度,眼神放空,聚焦在遙遠的虛空一點,每一步都踩在節拍的重音上。然而,就在她邁出幾步後,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攫住了她。那股如芒在背、幾乎要將她脊椎壓彎的沉重威壓消失了!腳步陡然變得輕快,彷彿一直束縛在身上的無形枷鎖被驟然解開。這感覺太過突兀,以至於她瞬間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林曉雪沒上場?然而,當她走到臺盡頭,完成定點轉身,目光自然地投向後方時,心臟猛地一跳——林曉雪就在那裡!距離不遠不近,步態依然無可挑剔,腿部的線條延伸,手臂擺動的角度,身體的律動,一切都維持著教科書般的標準。然而,有什麼東西徹底變了。那種曾經讓整個空間凝滯、讓前方模特自亂陣腳的強大氣場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更讓鍾瑾心驚的是,伴隨著那可怕威壓一同消失的,還有林曉雪身上那種獨一無二的、如同女王巡視疆土般睥睨一切的凜然氣勢。現在的她,僅僅是一個走得非常標準的頂級模特,僅此而已。鍾瑾內心的驚濤駭浪被完美的職業素養死死壓住,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腳步節奏絲毫未亂,平穩地走回後臺。一走下臺,林曉雪沒有看任何人一眼,徑直快步走向導演身邊的監視器。導演正紅光滿面地回放片段:"
絕了!林小姐!真有你的!這下多順!
大家狀態都回來了!"林曉雪卻像沒聽見。她雙手撐在控制檯邊緣,身體前傾,死死地盯著屏幕。鏡頭捕捉著她壓軸登場的畫面,她反覆看了兩遍回放,直到錄像結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面無表情的臉。終於,林曉雪直起身。她沒有說一個字,轉身沉默地走回後臺。吳絮臉上帶著鬆了一口氣的喜悅迎上來,鍾瑾則帶著探尋的目光緊隨其後。"真沒想到……"林曉雪的聲音帶著自嘲,"原來是我的問題。""
不是您的問題!曉雪姐!"吳絮幾乎是脫口而出,急切地想要安慰,"是她們……""
當然不是我!"林曉雪猛地抬眼。壓抑了一上午、在彩排中強行扭曲自我的屈辱感,如同被點燃引信的炸藥,被吳絮這看似維護、實則點火的愚蠢辯
解徹底引爆!所有竊竊私語、整理衣服的窸窣、擰開瓶蓋的聲音都戛然而止,連呼吸聲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吳絮嚇得猛地後退半步,臉色煞白,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鍾瑾也瞬間繃緊了身體,瞳孔微縮。"知道我錯在哪了嗎?"林曉雪的聲音帶著怒火,聲音裡淬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厭倦。吳絮拼命搖頭,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我錯在,我忘了這不是巴黎。"林曉雪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冰稜,先狠狠刺向吳絮驚懼的臉,然後緩緩移開,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居高臨下的憤怒,掃過在場每一個噤若寒蟬的模特。"我忘了,你們不配。"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徑直穿走向她專屬的化妝位。後臺的空氣徹底凝固了,眾人面面相覷,臉上血色褪盡,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屈辱和更深重的畏懼,像被無形的冰霜凍在原地,無人敢動,也無人敢言。吳絮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的"
維護"是如何精準地踩中了林曉雪的雷區——那根本不是在幫她,而是在提醒她,她的強大在這裡成了需要被遷就的"問題"。鍾瑾看著林曉雪孤絕的背影,眼神複雜難辨。林曉雪在專屬的化妝椅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鏡子裡映出的臉,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毫無生氣。無形的寒氣以她為中心瀰漫開來,化妝間角落的溫度似乎都驟降了幾度。化妝師拿著卸妝棉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小心翼翼地靠近,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薄冰,連呼吸都屏住了。就在這時,放在化妝臺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她冰冷的目光掃過屏幕,顯示的名字讓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蘇晴。曉雪,下午空出時間了!我和莉莉都來看你走臺!加油!林曉雪像被燙到了一般,猛地閉上了眼睛。一股濃重的酸澀和無力感瞬間淹沒了她。蘇晴和莉莉要來……她能讓她們看什麼?剛才在臺上,她拼命回憶著一年前、甚至更早時期的走臺感覺,試圖剝離掉那些在巴黎高壓環境下磨礪出的、已然成為她骨血一部分的凌厲與掌控感。那感覺陌生而彆扭,如同讓一個成年人重新穿上童年不合身的衣服。如果蘇晴那雙總是帶著溫暖笑意的眼睛,看到了這一切,看到了她非但沒有進步,反而是可悲的、巨大的退步,她會露出什麼表情?驚訝?困惑?深深的失望?更衣室的門縫中,隱約傳來被替換女孩的啜泣。那聲音像把鈍鋸子,反覆切割著林曉雪的神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憤怒的真正源頭不是吳絮愚蠢的維護,而是那個可悲的事實:在自我與妥協之間,她竟然選擇了後者。而最諷刺的是,這個選擇甚至無人領情——她們依然怕她,只是換了種方式。上午的彩排如同經歷了一場精神上的酷刑,終於在一片壓抑的沉默中草草收場。模特們像逃離災難現場般匆匆離去,只留下幾個工作人員在空蕩的臺旁收拾殘局。林曉雪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一身剪裁利落的休閒裝,卻依然閉著眼,吳絮和鍾瑾像兩個忠誠的守衛般站在她兩側,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吳絮的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鍾瑾則緊抿著嘴唇,目光在鏡中林曉雪蒼白的臉上游移。"
蘇
晴和莉莉下午要來。"林曉雪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怎麼辦?"鍾瑾迅速用眼神制止了想要開口的吳絮。她咬了咬下唇,下定決心般說道:"
下午就這麼走。能順利完成展示才是最重要的。"林曉雪睜開眼睛,透過鏡子直視鍾瑾。那雙眼睛裡沒有預想中的怒火,只有一絲驚訝。鍾瑾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等待著可能的風暴降臨。"我也是這麼想的。"
吳絮突然插話,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鍾瑾猛地轉頭瞪向她,吳絮卻沒有看鐘瑾,而是透過鏡子緊緊盯著林曉雪的眼睛。令人意外的是,林曉雪的眼神竟漸漸柔和下來。她的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到底還是你們倆。"她露出一個調侃的表情:"要不你們還是把那張紙給我吧,省得看你們兩個沒事就在我眼前炫耀。"
吳絮和鍾瑾同時愣住了,隨即尷尬地別過臉去。林曉雪站起身來:"你們說得對,先把工作完成,然後再去挨訓。"她伸了個懶腰,動作恢復了往日的優雅,"走,逛商場去,換換心情。"
國貿三期的奢侈品區燈光璀璨,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林曉雪像是換了個人,步履輕快地走在前面,黑色短靴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節奏。她在一家品牌店前停下,目光掃過櫥窗裡陳列的駝色羊絨大衣,對店員說了句"直接裝起來"。"曉雪姐,您不試試嗎?"吳絮好奇地問。林曉雪接過店員遞來的紙袋,嘴角微揚:"
這是給蘇晴買的,我試有什麼用?"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柔軟,"蘇晴給我買的第一樣東西就是衣服,是件風衣,當季新款。"林曉雪把袋子隨手遞給吳絮,"
那時候學校太小氣了,那還是她自己掏錢買的。"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炫耀。"五年了,現在我還留著,找機會給你們看看。"珠寶專櫃前,林曉雪精心挑選了兩對耳釘。一對是簡約的珍珠款,另一對則是小巧的鑽石星星。"
等下午收了工,"她得意地說,"就用這個來堵她和莉莉的嘴。"她補充道,"我還欠著莉莉的錢,這就算是先還一點了。"
鍾瑾困惑地觀察著林曉雪,上午還瀕臨爆發的林曉雪,此刻卻能如此輕鬆地談論這些瑣事。這種轉變太過突兀,讓鍾瑾一時難以理解。林曉雪注意到了她的疑惑,卻故意裝作沒看見——她不想解釋,也懶得解釋。她想明白了。她等不了三年,繼續留在這種舒適的環境裡,她只會越來越退步。"明天,"她對著玻璃中的自己無聲地說,"就明天。"
趁著大家出去玩的機會,要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訴蘇晴。不管蘇晴同意不同意,她都要說;不管蘇晴最後做什麼決定,她都已經拿定了主意——她要做回她自己,不妥協、不退讓、不為了任何人收斂鋒芒的自己。距離林曉雪的走秀開場還有十五分鐘,空氣中已然瀰漫開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時尚界的躁動與期待。蘇晴和姚莉莉在人頭攢動的商場中庭順利碰頭,兩人臉上都帶著久違的小興奮。姚莉莉指著裡面臺兩側預留的最佳觀秀區空位:"蘇姐,要不要用你合作方的身份去蹭個座位?肯定沒問題!"蘇晴笑著搖搖頭:"
算了,本來也沒讓人家留座位。"她朝人群后方一個稍高的平臺努努嘴,"站得遠點
,省得曉雪一會兒瞄到我們,又在臺上做表情。"姚莉莉點點頭,燈光驟然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臺盡頭,音樂如潮水般湧來。第一個模特踩著節拍登場,修長的身影在燈光下宛如剪影。蘇晴和姚莉莉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專注地看著。當模特隊列走到中段時,姚莉莉突然扯了扯蘇晴的袖子。"
蘇姐快看!鍾瑾在上面!"追光燈下,鍾瑾如一座移動的冰峰緩步而來。冷冽銀光的修身長裙裹著她,襯得皮膚如初雪。她微微抬著下頜,眼神疏離。170cm的身高在模特中並不出眾,但那份冷冽的氣質卻格外抓人眼球。"她怎麼上去了?"
蘇晴微微蹙眉,目光追隨著鍾瑾的身影。她左右側頭,從不同角度觀察鍾瑾的走姿。"走得不錯,看來沒少下苦功。"就在這時,音樂迎來一個短暫而有力的停頓,隨即鼓點變得更為密集激昂——壓軸登場的前奏。蘇晴臉上的笑容瞬間綻開,帶著由衷的驕傲和期待,目光緊緊鎖定在臺入口。臺上的林曉雪,身著一套設計感十足的拼接長裙,色彩碰撞大膽卻不失和諧。她的步法無可挑剔——起腳、落腳、重心轉移,每一個節點都踩得分毫不差,精準得如同經過計算機計算。她的表情管理也相當到位,眼神專注,嘴角帶著設計師要求的、若有若無的疏離微笑,肢體語言也完美地詮釋著身上那件前衛服裝所表達的理念。從技術層面看,她完成得相當漂亮。然而,蘇晴嘴角的笑容卻漸漸凝固了。她微微蹙起眉頭,目光銳利地審視著臺上的林曉雪。是走得好,但僅僅是"
好"。在巴黎時,林曉雪身上那股獨彷彿能撕裂空氣、讓所有目光不由自主臣服的"女王氣場"呢?那股帶著一絲野性、一絲睥睨、讓整個空間都為之屏息的"蔑視一切"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怎麼走成這樣?"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困惑。姚莉莉小聲回應:"是不是曉雪姐太累了?"作為混跡多年的業內人士,她們都能一眼看出走秀的質量高低。"早上看著狀態還行啊……"蘇晴喃喃道,目光緊追不捨。臺上的林曉雪已經走到了臺盡頭,完成最後一個定點。蘇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太規整了,規整得失去了靈魂。臺上的林曉雪當然看到了蘇晴。從她踏上臺的第一步起,視線就鎖定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蘇晴皺眉的樣子像一根刺,狠狠扎進她的心裡。她還清晰地看到,前排的幾位重要嘉賓——包括這場秀的主辦方代表和幾位資深買手——雖然也禮貌性地鼓著掌,但臉上並沒有看到頂級表現時應有的驚豔或激動,更多的是一種"
還行"的平淡表情。甚至有人微微皺了下眉,似乎在挑剔某個細節。儘管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一切,那股酸楚還是如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衝破她精心維持的專業面具。轉身往回走時,她的步伐依然完美,只有她自己知道,小腿肌肉繃得有多緊。兩輪展示結束後,林曉雪匆匆換回常服,連妝都來不及卸,就拎著購物袋往前臺跑。遠遠地,她看到蘇晴正在和品牌方的負責人談笑,側臉的線條在展廳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但林曉雪捕捉到了對方眼底一閃而過的、難以掩飾的細微失望。那眼神像一根細小的針,刺得她心頭髮悶。她知道對方為什
麼不夠滿意。一年前的她,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和底氣穩穩壓住這樣級別的場子。主辦方請她來,看中的是她巴黎歸來的光環和話題性,期待的是她能帶來國際水準的震撼表演。然而她下午的表現,遠沒有達到主辦方心中"
頂級超模碾壓全場"的期待。對方的不滿意是正常的,而她自己,對這場演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法釋懷的不滿。她不滿於環境的掣肘,不滿於隊友的拖累,更不滿於自己為了"配合"而做出的妥協和犧牲。那種被拉低、被束縛、無法盡情施展的感覺,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的驕傲。注意到她的到來,蘇晴禮貌地向對方致意後迎了上來。林曉雪不等她開口,搶先一步把購物袋塞到蘇晴手裡:"這是給你買的,你試試。"
蘇晴顯然沒料到這一出,她下意識地接過了紙袋,卻沒有立刻低頭去看裡面的東西。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林曉雪的臉上。林曉雪低下頭,像是做好了挨訓的準備。預想中的責備並未降臨,她只聽到蘇晴那熟悉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柔軟,像一片溫暖的羽毛輕輕拂過心尖。"累了?"簡單的兩個字,像鑰匙捅開了鏽死的鎖。她猛地抬起頭,撞進蘇晴那雙盛滿了溫柔和理解的眼睛裡。一股巨大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只有在蘇晴面前,只有蘇晴,能讓她放下所有戒備,把最軟弱的一面展露出來。蘇晴看著眼前一臉委屈的林曉雪,心軟得幾乎要化成一灘水。"先去卸妝,"她柔聲說,伸手輕輕拂去林曉雪臉頰上的一縷碎髮,"
我們在這等你。"林曉雪用力地點點頭,轉身快步走向後臺化妝間。蘇晴這才低頭查看手中的袋子。裡面是一件質感極佳的駝色羊絨大衣,還有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子。她好奇地打開盒子,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在襯布上閃著溫潤的光。"哦~~"姚莉莉發出意味深長的感嘆,"耳釘!"
蘇晴臉上掠過一絲不好意思:"我又不是沒有。""戴上!一定要戴上!"
姚莉莉卻異常興奮,不由分說地拿過耳釘,"現在就戴!蘇姐,這可是曉雪姐的心意!""你激動什麼?"
蘇晴話還沒說完,姚莉莉已經眼疾手快地拿起一隻耳釘,不由分說地湊近蘇晴的左耳。她的動作帶著一種急切,彷彿完成一件等待了許久的事情。"別動別動!"姚莉莉聲音微微發顫,小心又迅速地將耳釘穿過蘇晴小巧的耳垂。那冰涼堅硬的觸感,讓蘇晴微微一顫。姚莉莉又拿起另一隻,如法炮製,戴好後,她退後一步,歪著頭仔細端詳。蘇晴的耳朵微微泛著紅暈,但很快就恢復了落落大方。她抬手輕輕摸了摸耳垂上微涼的觸感,看向姚莉莉:"怎麼樣?"
姚莉莉退後一步,認真地打量:"好看!蘇姐你早就該認真打扮打扮了。"她的聲音裡帶著未竟的遺憾,尾音裡那絲未盡的嘆息,只有她自己懂。化妝間的燈光在吳絮背後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她手裡緊緊攥著兩瓶礦泉水——林曉雪卸妝至少要十五分鐘,而鍾瑾還在後臺整理服裝。她小跑向展廳的蘇晴和姚莉莉,她的喉嚨發緊,但嘴角已經揚起一個甜得近乎刻意的笑容。"
蘇姐!莉莉姐!等急了吧?曉雪姐還在卸眼妝呢,怕你們口渴,特意讓我先送水過來。"
姚莉莉接過水,"啊,謝
謝你啊阿絮,正好有點渴了。"吳絮根本沒看姚莉莉的反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蘇晴身上。她迅速擰開手中另一瓶水的瓶蓋,然後雙手捧著,恭敬地遞到蘇晴面前。"蘇姐,您喝水,特意選的常溫,不傷胃。"
她的聲音放得更柔。蘇晴看著遞到眼前的瓶子和那張過分甜美的笑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是這樣)一股難以言喻的厭惡感從心底升起——不是針對吳絮這個人,而是針對這種刻意放低的姿態,這讓她感覺很不舒服。更深的則是巨大的疑惑:巴黎時裝週期間,雖然接觸不多,但這個跟在曉雪身邊的女孩,有屬於她那個年紀的鮮活,絕不是現在這種彷彿被抽走了脊樑骨的卑微模樣。發生了什麼?短短時間,是什麼讓她變成了這樣?她壓下心頭翻湧的不適,伸手接過水瓶,"謝謝。"吳絮精準地捕捉到了蘇晴那一閃而過的蹙眉和語氣裡那份不易察覺的冷淡,心臟猛地一沉。"蘇姐,您今天真是辛苦了!"
吳絮的聲音又拔高了一點,她強行按下心慌,迅速將話題引向核心目標。"對了蘇姐,您看鐘瑾今天走臺怎麼樣?她臨時被叫上去,肯定緊張死了,但她表現還行吧?"蘇晴喝了口水,目光投向已經空了的臺,客觀地評價道:"
整體節奏穩住了,定點完成得也算乾淨。臨時上場,能這樣,算合格了。""合格?"吳絮像是被這個過於平淡甚至有些保守的評價刺了一下,聲音陡然急切起來,帶著強烈的不甘,"
蘇姐!您可能不知道鍾瑾她有多拼!她真的特別特別珍惜每次機會!她每天訓練到最晚!
天台那麼冷,風那麼大,我勸她都不聽……""吳絮。"蘇晴輕聲打斷她。吳絮立刻噤聲,像被按下暫停鍵,她的嘴唇顫抖著,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上褪去。她想起林曉雪的警告像刀子般一次次劃過耳膜,可她就是控制不住。"我看到了她的努力,也看到了她的表現。
她的努力和成績,不需要通過你這樣反覆地、誇張地強調來證明給我看。"蘇晴停頓了一下,目光帶著審視和一絲無奈,"而且,我不喜歡這樣。吳絮,你不需要這樣跟我說話,也不需要這樣討好我。
做好你自己的工作,提升你自己的專業能力,比什麼都強。你之前在巴黎時的樣子,就很好。"吳絮的瞳孔劇烈收縮——她搞砸了,巨大的自責感像潮水般湧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鐵鏽味。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像是突然被扔進冰窖。蘇晴看著眼前瞬間蒼白的臉,她本意並非要如此打擊她,只是實在厭惡那種卑微的姿態,想點醒她。沒想到吳絮的反應會如此劇烈和脆弱不堪。怎麼會變成這樣?這女孩的自信心,似乎已經完全崩塌了。就在這時,化妝間的門再次打開。林曉雪和鍾瑾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水汽,素顏的她褪去了臺上的凌厲鋒芒,卻多了幾分清冷的疏離感。她一眼就看到了僵持在原地的三人,目光瞬間鎖定在吳絮身上——那慘白的臉色,低垂的頭顱,絞緊的雙手,微微顫抖的身體,以及周身散發出的濃重絕望氣息。(蠢貨!)林曉雪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冰冷,她幾乎立刻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麼。怒火如同冰冷的岩漿,瞬間在她眼底凝結。她到底還是去做了那件自己三令五
申禁止的蠢事!而且顯然做得極其失敗,把自己弄成了這副可憐又可恨的樣子!"
怎麼了?"林曉雪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像一塊冰。吳絮聽到林曉雪的聲音,身體猛地一顫,鍾瑾緊緊的盯著吳絮,用眼神詢問她發生了什麼,而吳絮沒有絲毫反應。蘇晴也在看著吳絮,心裡不由得升起一絲懊悔。"好了,"蘇晴主動朝吳絮的方向走近了一小步,聲音放得更柔和,"阿絮,別這樣。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她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抬起右手,想要拍拍吳絮的肩膀,像往常一樣給予鼓勵或安撫。她的手掌落空了。"對不起蘇姐!"吳絮瞥見了蘇晴抬起的手臂動作,驚慌下,她的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條件反射的向下一躬。這不是簡單的低頭致歉,而是整個上半身深深地鞠躬下去。她的頭顱深深地垂向胸口,脊背彎成一道緊繃而脆弱的弧線,彷彿要將自己縮到最小。蘇晴那原本落在她肩膀上的手,猝不及防地、結結實實地拍在了吳絮低垂的後腦勺上。蘇晴的手僵在半空,掌心下是吳絮柔軟髮絲和緊繃頭骨的觸感。她整個人都石化了,臉上的溫和笑容徹底凍結,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錯愕和一種強烈的、被冒犯的不適感。她只是想拍拍肩膀安慰一下,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表示親近和安撫的動作,怎麼變成了這樣?怎麼變成了對方主動將頭顱送到她手下,以一種近乎屈辱的、寵物接受主人撫慰般的姿態?這完全背離了她的本意!"
你幹什麼?"蘇晴一臉錯愕。吳絮一下子反應過來,臉瞬間漲得通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的眼神慌亂地四處遊移,最後求救般地看向鍾瑾。"她不舒服。"鍾瑾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吳絮的胳膊,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絲毫破綻,"
可能是訓練過度了。"吳絮驚得猛地一縮,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根本不敢看蘇晴的眼睛,只是用餘光拼命地、求救般地再次投向林曉雪的方向。林曉雪早已轉過身去,背影寫滿了"與我無關"。蘇晴的目光追隨著吳絮那一眼,落在林曉雪的背影上,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空氣一下子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先起來。"
蘇晴的聲音冷了下來,和鍾瑾一左一右把吳絮扶起來。蘇晴的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姚莉莉身上。後者正努力把自己變成背景板。"呃……那我們就快走吧?"姚莉莉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蘇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走。"
她率先朝展廳外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走到大門口時,蘇晴突然停下腳步:"剛想起來,設備可能今天要送到了。"她的語氣平靜,"你們先回去,我和莉莉去看看,晚飯前回去。"
姚莉莉的心跳突然加速,砰砰的聲音幾乎要衝出胸腔。"你早點回來,"林曉雪微微皺眉,"晚上我做飯。"蘇晴點點頭,吳絮已經攔好了出租車,殷勤地為林曉雪拉開車門。林曉雪彎腰坐進後座。鍾瑾則迅速繞到另一側上了車。吳絮鑽進副駕駛時,還特意回頭對蘇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蘇晴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出租車緩緩駛離,她依然站在原地,直到那輛車子消失在車流中。"
蘇姐,"姚莉莉小聲說,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包帶。"
設備不是下週才到嗎?""我知道,"蘇晴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我有事問你。"
她直視著姚莉莉的眼睛,"莉莉,說實話,曉雪她又對你做什麼了?""沒有,"姚莉莉的聲音出奇地堅定,"曉雪姐她沒有。""
那她們兩個呢?"蘇晴的目光轉向出租車消失的方向。姚莉莉瞬間啞火,她張了張嘴,眼神慌亂地四處遊移,眼見蘇晴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我,我也不清楚……"她最終小聲說道。(曉雪姐,我盡力了……)出租車平穩地行駛在車流中,車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轟鳴和窗外城市的喧囂。林曉雪靠在後座,側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早晚會被你們害死。"
林曉雪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車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吳絮和鍾瑾的身體同時繃緊,她們等待著下一句話,等待著暴風雨的降臨。但林曉雪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繼續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
第八章 我終究還是失敗了
回到民宿,林曉雪推開門的動作比平時重了幾分。門框發出輕微的震顫聲,像是為她的情緒做了無聲的註解。
林曉雪徑直走向客廳中央的茶几,黑色短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沒有選擇沙發,而是直接坐在了茶几邊緣,雙手撐在身後,修長的雙腿微微分開。茶几在她的重量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但她毫不在意,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站在玄關處的吳絮和鍾瑾。
"曉雪姐……"吳絮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她小跑著從鞋櫃取來林曉雪的拖鞋,膝蓋重重磕在地面上時發出一聲悶響。她跪著挪到茶几前,雙手捧著拖鞋舉過頭頂:"我錯了……"
鍾瑾沒有說話。她只是沉默地、迅速地繞到林曉雪身側,動作輕柔卻不容置疑地替她脫下了外套,她微微躬身,將外套仔細撫平,轉身走向玄關處的衣帽架,小心翼翼地掛好。整個過程中,她的呼吸都放得極輕。
林曉雪雙手撐在身後,身體微微後仰,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既慵懶又危險。她歪著頭打量吳絮,黑髮從肩頭滑落,有幾縷髮絲垂在臉頰旁,竟帶著幾分近乎天真的可愛。
吳絮跪著向前挪了半步,顫抖的手指伸向林曉雪的短靴,就在她的手指即將碰到金屬扣時,林曉雪極其自然地抬起了左腿——那條線條優美的腿在空中劃過一道慵懶的弧線。
接著,帶著戶外寒意的沉重靴底,穩穩地、不容抗拒地壓在了吳絮的脖子上。靴底的灰塵蹭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形成一道刺眼的痕跡。
吳絮立刻馴服地低下頭,主動向後挪了半寸,用頭頂穩穩托住那隻靴子,讓林曉雪能架得更舒服。
"阿絮,"林曉雪調整了一下重心,感受著腳下那顆頭顱傳遞來的馴服支撐力。
"這次是你,上次是你,再上次還是你,我都開始懷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了。"
吳絮的手死死攥著拖鞋,她拼命搖著頭,卻因為被靴子壓著而無法抬起,只能發出急促的、帶著哭腔的否認。
"不是的,曉雪姐,我沒有……"
鍾瑾掛好外套,無聲地跪到林曉雪身邊,微微垂首,姿態溫順至極。
"曉雪姐,"她的聲音平穩,"阿絮沒有這個意思。"
林曉雪抬起另一隻腳,交叉架在吳絮的頭上。這個動作讓她
的身體微微後仰。
她皺了皺眉:"太高了,我都坐不穩了。"
話音剛落,吳絮立刻像被按下開關的機器般趴得更低,她的鼻尖幾乎貼到了地面,從這個角度能看到茶几底部積累的細小灰塵。
林曉雪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勢。她騰出一隻手,隨意勾起鍾瑾垂在頰邊的一縷柔軟黑髮,纏繞在指尖把玩。
"那你說,"林曉雪把玩著那縷頭髮,語氣漫不經心,"她是怎麼回事?"
鍾瑾立刻將頭向她的手邊靠去,"阿絮她是太在乎您,太想討好您才會這樣。"
林曉雪挑了挑眉,這個動作讓她精緻的眉眼更加生動。"阿絮,是這樣嗎?"
吳絮的整個頭顱完全被那雙冰冷沉重的靴子禁錮住了。脖子承受著雙倍的重量,纖細的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輕微聲響,肌肉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汗珠迅速從她額角滲出,沿著蒼白的臉頰滾落。
她拼命想發出聲音,卻被頭頂的重量壓得氣息短促:"是,是的,曉雪姐,我就是,就是太想,想讓您高興……"
鍾瑾適時地補充:"阿絮她知道蘇姐和您的關係,所以才想討好她,沒別的意思,就是心思太直,用錯了方法。"
客廳突然安靜下來。林曉雪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玻璃杯映出他們扭曲的倒影——她高高在上地坐著,腳下壓著顫抖的吳絮,手裡牽著順從的鐘瑾。
"揹著我去討好她,有用嗎?給你說了多少次,蘇晴最討厭這個,你就是不相信。"
林曉雪突然冷下臉來,她腳下微微用力,吳絮的脖子立刻顫抖得更厲害了。
"我說了讓你們別連累我,現在她起疑了,怎麼辦?"
"她俯下身,這個動作讓壓在吳絮頸上的重量驟然增加,"阿絮,你自己說,該不該罰。"吳絮的顫抖已經蔓延到全身,她的手指在地板上抓撓出幾道幾乎看不見的痕跡。"該,該罰……"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不敢真的哭出來——林曉雪討厭眼淚。林曉雪冷笑一聲:"
好不容易蘇晴不追究我走臺的事了,本來晚上還想拿你們放鬆一下,這下我也不敢了,你自己說,怎麼罰?"吳絮的脖子已經抖得幾乎支撐不住,汗水浸溼了領口。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您,您怎麼罰我,我都認……"林曉雪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收回雙腿,皮靴落在地板上發出兩聲悶響。吳絮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新鮮的空氣湧入肺腑,引起一陣劇烈的嗆咳,肩膀劇烈地聳動。冷汗瞬間溼透了她的後背。林曉雪垂眸,看著自己穿著靴子的雙腳,她小巧的腳尖隨意地點了點地面。鍾瑾立刻上前,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從吳絮手中拿過拖鞋。一手托起林曉雪的腳踝,另一隻手為她脫下短靴。吳絮如夢初醒,趕緊撿起另一隻拖鞋,手忙腳亂地要給林曉雪穿上。終於,兩隻腳都換上了舒適溫暖的拖鞋。林曉雪從冰冷的玻璃茶几面上輕盈地滑下,站定。她微微低頭,看著依舊跪伏在自己腳邊、像兩隻受驚鵪鶉般的女孩,目光在她們頭頂停留了片刻。"
明明這麼乖,做起事來這麼毛躁?"她轉身向浴室走去,聲音恢復了平常的冷淡,"陪我洗澡去。"鍾瑾立刻應聲:"
我也去。"林曉雪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徑直走向浴室,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吳絮的膝蓋因為長時間的跪姿而發
軟,差點摔倒,被鍾瑾一把扶住,快步追上林曉雪的背影。出租車內瀰漫著一種粘稠的壓抑感。蘇晴坐在副駕駛,盯著前方擁堵車流裡那一排排刺眼的剎車燈,那些紅色的光點在她緊繃的下頜線上跳躍,像一串無法解讀的摩斯密碼。"蘇姐……"姚莉莉終於鼓起勇氣,"前面路口,能讓我下去嗎?
我想坐公交車回去……""坐什麼公交車?一起回去!"她透過後視鏡瞥了姚莉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