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雲起篇上)
作者:yglmyglm
序章 光之城巴黎,戴高樂機場,清晨8:00清晨的戴高樂機場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冷空氣從玻璃門縫隙滲入,帶著北方冬季特有的凜冽,卻又不像北京那樣乾燥刺骨,反而夾雜著幾分溼潤,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這裡的一切都與她們熟悉的東方不同。
機場內暖氣充足,但透過巨大的落地窗,仍能看到停機坪上結著薄霜。聖誕假期,機場各處裝飾著紅綠相間的綵帶和閃爍的燈飾,廣播裡交替播放著法語和英語的航班信息,拖著行李的旅客們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林曉雪第一個從通道口出來,睫毛上還沾著一點未散的睏意,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宛如掙脫了某種無形束縛,掃視著這個闊別四個月的時尚之都。
她沒化妝,素顏的臉在機場慘白的燈光下依然美得驚人,高挺的鼻樑和飽滿的唇形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側臉輪廓,一條羊絨圍巾隨意地繞在頸間,腳下還是那雙及踝的黑色麂皮短靴,鞋尖上還沾著北京帶來的些許灰塵。
這份"接地氣"的隨意與她周身散發的、幾乎要溢出來的蓬勃氣場形成奇妙的矛盾,引得周圍幾個旅客頻頻側目——那是一種屬於頂級掠食者重返領地的興奮。
她深吸了一口清冽微潮的空氣,唇角彎起一個近乎孩子氣的弧度,興奮得藏不住。
"巴黎!我回來了!"她低聲輕語,聲音裡是掩不住的雀躍。
蘇晴走在她身後半步,穿著林曉雪買給她的那件駝色羊絨大衣,剪裁利落,溫婉與幹練在她身上完美融合。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的美麗是內斂而堅韌的,像一塊溫潤的玉石,眉眼間帶著長途飛行後的些許倦色,但眼神依舊清澈明亮,時刻留意著周遭環境和身邊人。她看向林曉雪背影的目光,帶著一種瞭然於心的溫柔和不易察覺的縱容。
姚莉莉走在最後,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裡面塞滿了她的速寫本、面料小樣和那本至關重要的企劃書。
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著厚厚的圍巾,幾乎要把自己裹成一個球,最顯眼的是腳上那雙毛茸茸的、看起來就異常暖和的雪地靴——與巴黎的精緻氛圍格格不入,卻透著十足的實用主義。
此刻她那雙眼睛裡閃爍著對即將展開事業的期待和對……設備的焦慮。
"蘇姐,設備物流信息更新了嗎?萬一我們選的房子不合適,設備送錯了怎麼辦?"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攏一下耳邊的碎髮,動作卻頓住了——耳垂上空空如也,這三個月來太過忙碌,林曉雪送的那對鑽石星星耳釘,被忘在了公寓的首飾盒裡。
蘇晴低頭看著手機:"莉莉,別擔心,我之前聯繫了這邊的代理,設備會先送到臨時倉庫,等我們定下房子再轉運過去。"
林曉雪回過頭,嘴角翹起:"急什麼,反正有蘇晴在,她肯定都安排好了。"
蘇晴的嘴角忍不住上揚:"希望你們在飛機上都補充了足夠的睡眠,因為我們沒有時間倒時差,馬上就要開始看房子。"
三人的行李箱在光滑的地面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林曉雪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
"看房子?"姚莉莉的眼睛亮了起來,"今天就能定下來?設備就能送?"
"嗯。"蘇晴點頭,招手示意排隊的出
租車。
"我之前聯繫了這邊認識的人,篩選了幾個備選的地方,地段和條件都還不錯。房東那邊已經提前溝通好了意向,我們過去看,如果滿意,今天簽完合同就能拿到鑰匙,你的設備立刻就能安排運送。"
她看著一輛空出租車駛近,"否則,我們今晚就得去住賓館了。"
林曉雪率先鑽進出租車後座,動作流暢優雅。姚莉莉拉開副駕門搶先坐進去,蘇晴只得和林曉雪坐在後排。車門隔絕了外面凜冽的寒氣,車內瀰漫著一股舊皮革和車載香氛混合的沉悶氣味。
"住酒店也行。"
林曉雪一邊整理著自己的圍巾,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我上次住的那家就不錯。"
"那叫不錯?"蘇晴瞪大眼睛,"你知道克利翁酒店頂級套房住一晚多少錢嗎?"
"又不是我付錢,我哪知道。"林曉雪的語氣裡帶著滿不在乎。
出租車緩緩駛出機場,沿著高速公路向巴黎市區行駛。車窗外的景色從空曠的機場建築逐漸變成低矮的郊區房屋,再慢慢過渡到典型的巴黎式建築——灰藍色的屋頂,米黃色的外牆,偶爾閃過一兩家亮著暖光的咖啡館,門口擺著幾張鐵藝小圓桌。
"這麼說吧,"蘇晴的聲音在車廂裡響起,"你在上次巴黎時裝週走秀拿到的全部報酬——還不夠支付你在克利翁酒店住那七天的房費,連一天都不夠。"
"這麼貴?!"
林曉雪流露出一絲真實的錯愕,漂亮的眉毛微微挑起,"沒看出來,周慕雲還挺舍的。"
"是周老師,"蘇晴糾正道。
"人家那是為了捧你!把你當頂級模特來運作,不惜成本地抬你的身價。你以為為什麼只有你能住在克利翁?他是在向整個歐洲時尚圈釋放信號。正常的簽約模特,哪怕是頂級超模,走秀期間也極少能住進那種級別的酒店套房。"
她看著林曉雪微微咬住的下唇,"你倒好,轉頭就忘,還不念人家的好。"
林曉雪臉頰微微發熱,扭過頭去看窗外飛速掠過的灰濛濛街景,嘴上卻更硬了。
"那是他的主意!他又沒問過我,我倒是想去住公寓,是他不讓!"聲音雖大,氣勢卻弱了幾分。
蘇晴看著她線條緊繃的側臉和微微發紅的耳朵,無奈地搖了搖頭,徹底放棄了說服。
車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低鳴和電臺裡播放的輕柔法語歌曲。姚莉莉坐在副駕駛,拿著手機飛快地打字,屏幕的光映在她專注的臉上。
出租車匯入通往市區的車流,窗外,典型的巴黎冬日街景徐徐展開。
寬闊的道路兩旁是整齊的行道樹,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褐色枝椏,像細密的網,切割著灰白的天空。建築是熟悉的奧斯曼風格,米白色的石牆,深灰色的斜頂,鐵藝雕花的陽臺欄杆,在陰沉的天氣下顯得有些肅穆。
偶爾經過一些小型廣場,中央的噴泉早已停歇,裸露出池底冰冷的石頭。行人們裹著深色的大衣,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一切都帶著一種沉澱的、略帶蕭瑟的巴黎冬日韻味,與林曉雪燃燒的興奮形成奇妙的對比。
"蘇姐,"姚莉莉忽然轉過頭,"鍾瑾剛發消息,說她們已經接到唐糖了。她們現在住的是唐糖以前的房間,她們說準備搬到其他房間去,現在正在搬東西呢。"
"讓她們搬到我房間去,"蘇晴立刻說,"我
房間大,還有獨立衛生間,她們兩個住著也方便舒服些。"
"好的!"姚莉莉應著,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打起來。
出租車在巴黎冬日的街道上穿行,車窗外的城市像一幅流動的古典油畫。奧斯曼風格的建築連綿不絕,深灰色的斜頂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厚重。偶爾掠過裝飾著聖誕花環的精緻櫥窗,或是街角一家飄出濃郁咖啡香的小酒館,深綠色的遮陽棚下零星坐著裹著厚外套的客人。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林曉雪安靜地看著窗外,半晌,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房子定下來,就叫她們過來聚聚吧?正好看看我們的新地盤。"
"什麼?!"
"我們才分開一天,"蘇晴好笑又無奈的打量著林曉雪,"你叫她們過來幹嘛?幫忙搬東西嗎?"
林曉雪沒有立刻回答,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飛逝的街景上,沉默了幾秒,她才輕輕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軟弱的懊惱。
"有點想唐糖了,該讓她早兩天過來的。"
蘇晴微微一怔,看著林曉雪被車窗映出的、顯得有些朦朧的側影,心頭驀地一軟。她太瞭解林曉雪了,這份突如其來的思念背後,是剛剛踏入異國他鄉的潛藏不安,是離巢雛鳥對熟悉溫暖的下意識回望。
蘇晴的心瞬間軟了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曉雪放在膝蓋上的手背,動作溫柔而充滿安撫:"我明白,曉雪。"
她的聲音帶著溫柔的安撫,"但是她們現在在國內,要維持Verve的正常運轉,工作量一點不比我們輕鬆,一大堆事等著呢。讓她們先安頓好,別去煩她們了,嗯?"
林曉雪依舊看著窗外,沒有回頭。過了好一會兒,一聲幾乎細不可聞的低語,才輕輕飄了過來,帶著點彆扭,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徑直落進蘇晴的耳朵裡。
"只要你們不覺得我煩就行……"
這聲音太輕,也太不像那個永遠昂著頭的林曉雪了。蘇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痠軟軟的。
她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用一種刻意揚起的、帶著點誇張的驚訝語氣,伸手輕輕推了推前排的姚莉莉。
"莉莉!你快回頭看看!我們曉雪想家了。"
姚莉莉聞言,立刻扭過身子,林曉雪猛地別過身去,只留給她們一個線條優美的、微微泛紅的側臉和緊抿的唇線。
出租車在巴黎蛛網般密佈的街道間穿行,窗外的景象從機場高速的疏闊逐漸沉入城市肌理的深處。
她們已經看了三處房子。
第一間位於蒙馬特高地附近,面積夠大,價格也合適,但窗外正對著一條狹窄的酒吧街,夜晚的喧鬧聲隔著玻璃都能想象。
林曉雪只瞥了一眼窗外,便乾脆地搖頭:"太吵了,待久了神經都得衰弱。" 蘇晴默默點頭,價格雖誘人,但這環境確實不行。
第二間在瑪黑區,價格壓得很低,但當房東推開那扇吱呀作響、泛著可疑汙漬的衛生間門時,一股混合著陳年水垢和劣質清潔劑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瓷磚縫隙裡是深褐色的垢漬,馬桶圈邊緣泛著令人不適的黃,水龍頭滴滴答答,下方是一圈頑固的鏽跡。
林曉雪只看了一眼就轉身往外走,連評價都懶得給,只是輕輕"嘖"了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噁心到了。
第三處倒是獨門獨戶,有個小小的後院,安靜得只聽得
見鳥鳴。但房東明確表示不允許在屋內使用工業設備,怕擾民也怕損壞他的古董地板。
"不能放設備?那我們還看什麼?" 姚莉莉失望地嘟囔。
蘇晴眉頭微蹙:"還有三個地方,如果再看不上,今晚就只能住賓館了。"
車子駛過塞納河上的某座橋,冬日的河水呈現出一種沉鬱的灰綠色,水流平緩,倒映著兩岸蕭索的梧桐樹枝和鉛灰色的天空。遊船稀少,只有幾艘孤零零地停靠在碼頭,顯得格外冷清。
"這是第四處,"蘇晴翻看著手機裡的備選清單,"這是所有備選裡最便宜的一個,而且房東同意我們改造內部空間。"
她抬頭看了眼窗外逐漸稀疏的行人,"這個地段相對安靜,離幾個重要的面料市場和交通樞紐也不算太遠。就是房子本身……確實小了點,也舊了點。"
車子拐下主路,鑽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巷子不寬,兩邊是同樣有著歲月痕跡的建築。最終,車子停在一棟兩層高的舊樓前。
這棟樓確實有些年頭了,整棟樓透著一股被時光遺忘的沉寂感。米黃色的外牆漆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深褐色、質地粗糙的磚石本體,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
二樓的木質百葉窗緊閉著,原本的漆色早已褪盡,木質本身也在風雨侵蝕下變得灰白,邊緣處捲曲翹起,無聲訴說著無數個潮溼雨季的浸泡。
樓頂有一個小小的天台,邊緣圍著黑色的護欄,角落裡隱約可見一個老式圓桶狀的蓄水箱,鏽跡斑斑,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滄桑。
林曉雪仰頭打量著這棟建築,眉頭習慣性地蹙起:"這也太舊了吧?"
姚莉莉也下了車,好奇地張望著:"是啊,看著好破。我們還看嗎?"
蘇晴攏了攏大衣的領子:"都到這了,看一眼吧。"
房東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裹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呢子大衣,手裡攥著一串鑰匙。他見她們走近,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掏出鑰匙,插進厚重的木門鎖孔裡。門鎖轉動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像是很久沒人來過了。
一樓空間並不算大,大約四五十平米的樣子,空蕩蕩的,一覽無餘。深棕色的木地板磨損得很厲害,不少地方露出了原木的顏色。牆面是簡單的白色,但顯然很久沒有粉刷,有些地方泛黃,有些地方有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紋。
"這裡原本是個裁縫的工作室,所以地板做過加固,適合放重型機器。"蘇晴介紹道,"電路也是專門改造過的,不用擔心跳閘。"
幾扇高大的窗戶鑲嵌在臨街的牆上,玻璃上蒙著一層灰,透進來的光線顯得有些渾濁。天花板很高,懸掛著一個極其簡單的、沒有任何裝飾的老式吊燈,燈罩上積滿了灰塵。
蘇晴迅速在房間裡踱步,鞋跟踩在舊地板上發出清晰的叩擊聲。"這裡。"
她指著靠窗光線最好的一片區域,"可以放辦公桌,做辦公區。" 她又指向大門,"這邊可以做簡單的展示區和接待區。"
她伸出雙臂比劃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嗯……也就這樣了,再放別的,空間就太擠了,走動都困難。"
通往二樓的是一段同樣老舊的木樓梯,踩上去立刻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扶手是簡單的木條,也磨損得光滑發亮,摸上去有些油膩膩的感覺。
二樓的空間和一樓幾乎一樣大,只是被簡
單地用薄木板隔成了兩個小小的"房間",每個隔間大概只有七八平米。所謂的"門"就是兩塊對開的、沒有門框的薄木板,連門鎖都沒有。
隔間裡空空如也,只有光禿禿的地板和牆壁。一個隔間有扇小窗戶對著小巷,另一個隔間則只有一扇小小的、開向內部樓梯井的氣窗,光線更加昏暗。
林曉雪站在樓梯口,看著這兩個被簡單分割的空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失望:"就兩個房間?我們三個人怎麼睡?"
蘇晴也皺起眉頭:"確實擠了點,莉莉的設備還得放這兒,到時候機器一開,噪音肯定不小。"
姚莉莉苦著臉點頭:"肯定的,縫紉機起來,尤其是鎖邊機或者開動蒸汽熨斗,聲音不小的。到時候樓上樓下都得聽的清清楚楚的。"
林曉雪立刻接話:"我本來就睡得淺,到時候莉莉在二樓趕工,縫紉機一響起來,你還讓不讓我睡覺了?"
蘇晴走進稍大一點的房間看了看,又出來,"確實太小了。"
姚莉莉看著林曉雪緊鎖的眉頭和毫不掩飾的嫌棄,也洩了氣,小聲嘀咕:"要不,還是去下一家看看?"
房東看了她們一眼,忽然開口:"還有個天台。"
角落裡有個通往天台的鐵質樓梯,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暗紅色的鐵鏽爬滿了金屬表面。
"這樓梯,不會斷了吧?"林曉雪仰頭望著那個鏽跡斑斑的螺旋結構。
蘇晴已經踏上了第一級臺階,她用力踩了踩,鐵樓梯發出抗議般的吱呀聲,但紋絲不動。
"長期沒人用而已,結構挺結實的。"
林曉雪跟上了蘇晴的腳步。她的短靴謹慎地落在每一級臺階上,手指輕輕擦過冰涼的鐵質扶手,鐵鏽的粉末沾在她指尖,像乾涸的血跡。
姚莉莉緊隨其後,樓梯很短,只有十幾級。最上面,是一扇同樣鏽跡斑斑、漆成深灰色的厚重鐵門。門把手冰涼,蘇晴握住它,用力向下一壓,再向外一推。
"嘎吱——!"
生鏽合頁發出刺耳的的摩擦聲,一股凜冽、帶著冬日特有清冽氣息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三人頭髮飛揚,衣袂翻飛。
林曉雪下意識地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天台不大,一覽無餘。
地面的縫隙裡頑強地鑽出幾簇枯黃的野草。角落裡的那個鐵皮蓄水箱,此刻在冬日午後稀薄卻清冷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而冰冷的光。
圍著整個天台邊緣的,是大約齊腰高的鑄鐵護欄。護欄的綠色油漆早已斑駁不堪,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深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厚重鐵鏽。
有些地方的鏽蝕尤為嚴重,鐵質的欄杆本身都顯得坑坑窪窪,彷彿被歲月啃噬過。
寒風穿過鏽蝕的欄杆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遠處,巴黎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下,是參差林立的古老屋頂、煙囪和更遠處現代建築的模糊輪廓。
林曉雪僵立在那裡。
眼前的景象,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已久的鎖孔。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像是失去了焦距,茫然地、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一切——那鏽跡斑斑、佈滿歲月傷痕的鐵欄杆;那在陽光下閃著刺眼寒光的鐵皮蓄水箱;那灰白色的水泥地;甚至那從縫隙裡倔強探頭的枯黃草莖……
眼前的一切瞬間將她拉回了遙遠的高中時代
,拉回了那個承載了她無數秘密、幻想和陰影的教學樓頂層的天台。
風,帶著塞納河的水汽,呼呼地吹過她的耳畔,卻彷彿變成了高中校園裡喧囂的風聲。她甚至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屬於青春期的汗水和陽光暴曬後塑膠跑道的味道。
那個只屬於她們的天台,那個可以俯瞰整個操場的制高點,那個兩人命運的轉折點,也是一切開始的地方……此刻,跨越了千山萬水,以一種近乎殘酷的相似姿態,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眼前。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著,帶來一陣陣鈍痛和難以言喻的酸脹感。她僵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冰涼的鐵門框,視線變得有些模糊,眼前的鏽鐵欄杆和蓄水箱彷彿在晃動、重疊,最終凝固成記憶深處那個揮之不去的畫面。
蘇晴已經粗略掃視完整個天台。空間狹小,除了蓄水箱空空蕩蕩,毫無遮蔽,凜冽的寒風毫無阻礙地穿行。作為居住空間?根本不現實。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明顯的失望:"不行,這裡完全不適合住人,我們走吧,抓緊時間去看下一家……"
"就這裡吧。"
林曉雪依然保持著僵硬的姿勢站在門口,臉色在寒風中顯得有些蒼白,眼睛直直地盯著那片空曠、鏽跡斑斑的天台,彷彿那裡藏著什麼她必須抓住的東西。
蘇晴和姚莉莉同時愣住了,驚訝地"啊?"了一聲,齊齊轉頭看向林曉雪。
林曉雪猛地回過神,跨出鐵門,一把抓住了蘇晴和姚莉莉的手腕。她的手心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但抓握的力道卻大得驚人。
"就這裡吧!好不好?"
她重複道,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急切,目光灼灼地在兩人臉上來回逡巡,"我們租這裡!"
蘇晴完全懵了,她試圖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曉雪?你沒事吧?這地方……樓下空間勉強夠用,但樓上只有兩個房間,我們三個人怎麼住?而且莉莉的設備噪音……"
"你們睡房間!"林曉雪立刻搶白,語速飛快,彷彿生怕慢一秒對方就會拒絕。
"那兩個隔間你們睡!我在二樓打個地鋪就行!"
"打地鋪?!"蘇晴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曉雪!租房子還要租個打地鋪的?我們還沒窮到那份上,而且莉莉的機器……"
"我不怕吵!"
林曉雪立刻轉向姚莉莉,眼神熱切得像要把她融化,"莉莉,你的機器隨便開!真的!實在不行我就戴耳塞!保證聽不見!我們就租這裡吧,莉莉,好不好?"
姚莉莉完全被林曉雪這反常的、近乎哀求的態度驚呆了。
"我……我沒問題。只要曉雪姐真的不嫌吵,能休息好……那,那就這裡吧。"
蘇晴眉頭緊鎖地注視著林曉雪反常的舉動,她太瞭解林曉雪了,這種近乎偏執的堅持背後,一定藏著什麼她不願意說,或者說不出口的東西。
"那……我去籤合同了。你……真的確定?"
蘇晴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她最終選擇妥協,帶著深深的憂慮和一絲無力感。
"你快去吧。"林曉雪立刻應道,語氣帶著一種催促。
蘇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擔憂,有不解,最終都化為無聲的守護。
她壓下萬般心緒,轉向同樣一臉困惑不安的姚莉莉:"莉莉,你……"
"我,我陪曉雪姐待一會兒。"
姚莉莉雖然不明所以,但
林曉雪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孤絕的氣息讓她無法離開。
蘇晴點點頭,不再多言,沿著那狹窄陡峭的鐵梯,一步步走了下去。老舊鐵梯吱呀作響的聲音漸漸消失,最終只剩下天台呼嘯的風聲。
姚莉莉站在原地,雪地靴不安地蹭著地面。她看著林曉雪突然抬手扯下圍巾,任由它像一片落葉般飄落在腳邊。徑直走向角落那個斑駁的鐵皮水箱,指尖輕輕撫上那些凸起的鏽跡。
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帶著一種奇異的刺痛。她的眼神空洞,卻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鐵鏽,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景象。
"曉雪姐,"姚莉莉忍不住上前幾步,她彎腰撿起圍巾,"這裡太冷了,我們下去吧?"
林曉雪的指尖停在一塊特別猙獰的鏽斑上,那裡像乾涸的血痂般呈現出暗紅色。
"我不冷,"她輕聲說,呼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正站在另一個時空的入口。
"一點都不冷。"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天台邊緣那圈低矮的鑄鐵護欄。寒風瞬間將她未束的長髮吹得狂亂飛舞,絲絲縷縷拂過她蒼白卻依然美麗的臉頰。她雙手撐在冰冷的、同樣佈滿鐵鏽的欄杆上,向外望去。
天台的視野並不開闊,這棟舊樓夾在幾條同樣老舊的街道之間。目光所及,是參差不齊的、同樣帶著歲月痕跡的屋頂,深灰的瓦片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澤。幾根細長的煙囪沉默地指向灰白的天空。更遠處,只能看到鄰近建築斑駁的牆面和緊閉的百葉窗。
沒有埃菲爾鐵塔的尖頂,沒有塞納河的波光,沒有巴黎標誌性的浪漫景緻。只有一片灰撲撲的、沉寂的、屬於城市背面的日常景象,被冰冷的鐵鏽欄杆切割成破碎的方塊。
姚莉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再次焦急地開口:"曉雪姐!你把圍巾戴上吧!這樣會受涼的!感冒了怎麼辦?"
林曉雪彷彿沒有聽見。她扶著欄杆的手微微用力,支撐著身體。然後,在姚莉莉驚恐的注視下,她慢慢地轉過身,將自己的後背完全靠在了那冰冷、鏽蝕的欄杆上。
接著,更讓姚莉莉魂飛魄散的一幕發生了——林曉雪閉上了眼睛,她慢慢地張開了雙臂,像一隻試圖擁抱寒風、擁抱虛無的鳥。然後,她的身體慢慢地向後仰去,彎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彷彿下一秒就要掙脫引力的束縛,向後栽入那片灰濛濛的虛空。
"曉雪姐!你要幹嘛!!!"
姚莉莉的尖叫聲撕裂了天台的寂靜,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猛地撲了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了林曉雪向後倒去的腰,同時拼命地把她往回拽。
"蘇姐!蘇姐!!快來啊!!!" 姚莉莉一邊死死抱住林曉雪,一邊用變了調的聲音朝著樓梯口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大喊。
林曉雪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向前撲倒,兩人幾乎要摔在地上。她被迫睜開了眼睛,眼神裡沒有驚恐,只有一種被打斷的茫然和空洞。
"莉莉?你喊什麼?我沒事。"她的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點無奈。
她試圖掙脫姚莉莉死死箍在她腰上的手臂,"蘇晴忙著籤合同呢,喊她幹嘛?"
"可是,可是曉雪姐!"姚莉莉驚魂未定,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剛才,你剛才那是要幹嘛啊?!你差
點,差點就……"她不敢說出那個詞,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林曉雪,彷彿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林曉雪轉過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圈深紅色的、鏽跡斑斑的欄杆,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寒風依舊吹拂著她的長髮,側臉在灰暗的天光下有一種易碎的透明感。
半晌,她才用極輕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般呢喃道:"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姚莉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能看到對面樓房斑駁的牆皮和幾扇緊閉的百葉窗。
"什麼感覺?"她困惑地問,心跳仍然快得厲害。
"掉下去的感覺。"林曉雪輕聲說。
"會死的!曉雪姐!那麼高掉下去,會死的!"姚莉莉又急又氣,眼淚都快出來了,她無法理解林曉雪此刻的平靜和話語裡的含義。
林曉雪緩緩地轉回頭,看向姚莉莉。寒風將她凌亂的長髮吹得貼在臉上,她的眼神卻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深邃,裡面翻湧著姚莉莉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有痛苦,有感激,有後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釋然。
"是啊……"她輕聲說,呼出的白氣在兩人之間短暫停留又消散,"如果沒有你們,我已經不知道掉下去多少次了吧。"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在天台角落打著旋。蓄水箱上的鏽跡在陽光下呈現出血液乾涸後的暗紅色。林曉雪的聲音混在風裡,幾乎要被吹散。
"是你,是蘇晴,是你們一次次地拉住我,把我從懸崖邊拽回來……讓我還能……繼續往前走。"
姚莉莉困惑地眨眼,睫毛上沾了不知是霧氣還是淚珠的水滴。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簡單的看房會變成這樣,不明白為什麼林曉雪突然說起這些。遠處教堂的鐘聲隱約傳來,在冬日凝滯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沉悶。
"莉莉,"林曉雪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艱難地挖出來,帶著血和淚的重量,"過去的事,對不起。"
姚莉莉慌亂地搖頭:"你還提那些幹嘛?我說了我都忘了!真的!那些事都過去了!"
"可我忘不了。"林曉雪卻固執地搖頭,眼中的水光在陽光下閃爍,"我忘不了我以前的樣子,忘不了你們是怎麼一次次把我拉回來的。"
一滴水珠突然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姚莉莉從未見過這樣的林曉雪——脆弱得像是隨時會碎裂,卻又堅強地站在這裡,直面那些連姚莉莉都能感受到的、無形的風暴。
遠處,一隻灰鴿撲稜稜地落在對面建築的簷角,歪頭看著這對奇怪的女孩。林曉雪仰起臉,讓寒風直接吹在溼潤的眼角。
"我以前以為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她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現在我才知道,我有多幸運。"
姚莉莉突然感到一陣鼻酸。她不知道林曉雪究竟想起了什麼,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知道此刻應該做什麼——她鬆開手,笨拙地替林曉雪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然後把那條圍巾重新系在她脖子上。羊絨已經沾滿了鐵鏽的味道,但此刻誰在乎呢?
"對對對,你很幸運!我們也很幸運!大家都很幸運!"她笨拙卻真誠地說著,用力點頭強調自己的話。
"我們不提這個了,好不好?我們下去吧?蘇晴姐肯定等著急了……"
林曉雪抬手隨意地擦了擦眼角,轉眼間,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明豔張揚,彷彿剛才那個
在天台上情緒崩潰的人從未存在過。
"嗯,不提了,下樓,看看蘇晴的合同簽完沒有。"
她率先走向鐵門,背影挺直,彷彿剛才天台上的脆弱只是一場幻覺。
姚莉莉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踩下那陡峭的鐵梯,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林曉雪看似平穩的背影。她知道,有些傷口,不是抹去眼淚就能癒合的。
下到一樓那依舊昏暗、散發著陳舊氣息的空間,蘇晴正拿著一串嶄新的鑰匙,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房東已經離開了。
"簽好了,暖氣房東會去開通,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供上。"蘇晴晃了晃手中那串叮噹作響的鑰匙。
"今晚得想辦法湊合一下。"她抬頭看了看狹窄的樓梯,"先上去看看怎麼分配那兩個小隔間吧。"
三人來到二樓被隔開的兩個小房間前。姚莉莉好奇地推了推那道薄薄的板牆,驚訝地發現整面牆都輕微晃動起來。
"蘇姐!"她驚呼,"這牆是卡上去的!根本沒固定!"
蘇晴快步走過來,伸手晃了晃隔牆。那所謂的"牆"其實就是幾塊薄木板拼成的屏風,底部卡在凹槽裡,頂部用幾個小木楔勉強固定。
她難以置信地搖頭:"這也太糊弄了吧……"
林曉雪抱著手臂站在一旁,語氣堅決:"不用看了,我剛才說了,你們睡房間,我打地鋪。"
她指了指樓梯口附近相對寬敞的一塊區域,"就這麼定了。"
"不行不行!"姚莉莉立刻反對,"我打地鋪!曉雪姐你是模特,休息不好會影響狀態的。我皮實,睡哪兒都行!"
"我是老闆我說了算,"林曉雪露出那種熟悉的、強勢的表情,"別和我搶。"
蘇晴沒理會她們的爭執,她彎下腰,順著木板牆的縫隙往裡看,突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別爭了,都睡床。"
她轉向兩人,"來,幫我把這面牆拆了。"
"拆了?"林曉雪和姚莉莉異口同聲。
"對,拆了。"
蘇晴已經動手去拔固定木板的小木楔,"這破牆留著也沒用,拆了空間還能大點。"
三人合力,很快就將輕薄的木板牆放倒。那所謂的"牆"比想象的還要簡陋——就是幾塊不足兩釐米厚的松木板釘成的框架,中間填充著更薄的纖維板。
"咳咳……"姚莉莉揮了揮面前的灰塵,驚訝地看著地上的"牆","這也太敷衍了吧?"
林曉雪喘著氣,雙手叉腰:"蘇晴,剛簽完合同就拆屋?房東不會找我們麻煩吧?"
蘇晴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合同裡寫了,我們可以做不影響建築結構的內部調整。這玩意兒,"她踢了踢地上的木板,"連牆都算不上。"
她環顧四周,滿意地點點頭,"現在空間大多了。來,我們把床推到一起。"
"一、二、三——抬!"
"左邊再高點!"
"小心!別撞到窗戶!"
兩張床最終被並排橫放在一起,組成了一張足夠三人擠一擠的大床。三人累得一屁股坐在新拼好的床上,大口喘著氣。姚莉莉的臉紅撲撲的,鼻尖上甚至冒出了細小的汗珠。
"天啊,我都熱了。"她拉開羽絨服的拉鍊,露出裡面毛茸茸的毛衣。
蘇晴靠著冰冷的鐵床架,喘勻了氣才說:"出汗也沒用,暖氣最快明天才來。今晚只能硬扛了。"
她站起身,"我去燒熱水,晚上都好好洗個澡。這老房子的浴室雖然小,
但熱水器是新的,房東特意強調過。"
林曉雪坐在"大床"的另一邊,環顧著這個被她們粗暴改造後的空間。地上散落著拆卸下來的薄木板,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鐵鏽的味道,一切都顯得那麼倉促和簡陋。
她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看著自己沾了灰塵的短靴,突然嘆了口氣:"都怪我,非要急著走,該等到春天暖和點再來的。"
正往樓梯口走的蘇晴腳步一頓,轉過身,故意板起臉:"林總,你這是在質疑我這個經紀人的工作規劃和職業判斷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曉雪立刻反駁,隨即意識到蘇晴是在開玩笑,聲音低了下來,"就是想著,該等著暖和點再來的……"
"等不了!"蘇晴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蘇晴走回來,在她身邊坐下,語氣變得認真:"曉雪,必須要這時候來。因為現在,整個歐洲都在過聖誕假期,一直持續到新年。這段時間,是時尚行業難得的真空期。大秀結束了,訂貨會結束了,設計師、買手、編輯們都在休假。整個行業都慢下來了。"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帶著一種清晰的穿透力,"我們正好利用這段時間適應環境,讓莉莉的設備運轉起來,備戰明年4月的春季時裝週。而不是等到春天別人都開始衝刺了,我們才手忙腳亂地剛下飛機找房子。"
最後,她看向林曉雪和姚莉莉,嘴角勾起一抹帶著韌勁的笑意:"而且,現在大部分人都去度假了,巴黎城裡還肯埋頭苦幹、接活的,除了像我們這樣急需立足的外來戶,還有誰?正好,我們可以趁著這個‘空檔期’,找機會開工,哪怕是小活,也是經驗和人脈的積累。"
林曉雪的目光落在蘇晴臉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盛滿了不加掩飾的信任和依賴。三年來,無論身處何地,面對何種困境——蘇晴永遠能像現在這樣,條理清晰地規劃好每一步,彷彿世界上沒有她解決不了的難題。
她看著蘇晴被汗水微微打溼的額髮和因疲憊而略顯蒼白的臉色,心裡湧起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踏實——有蘇晴在,再難的局面也不足為懼。
"知道了,那現在呢。"
林曉雪伸了個懶腰,黑色高領毛衣隨著她的動作向上拉伸,露出一截白皙緊實的腰線,"還不到中午,我們不會就在這破屋裡乾坐著吧?"
"當然不會。"蘇晴伸手將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露出那對珍珠耳釘,在昏暗的室內泛著溫潤的光。
"我得馬上去註冊工作室的手續。我們的法國分部,得有個合法身份才行。"
"現在就去?"林曉雪有些意外,"你剛下飛機,又籤合同又拆牆的,不歇會兒?"
"現在去正好。"蘇晴語速平穩,透著高效的節奏感,"現在是聖誕假期,政府機構只辦半天工,再晚就趕不上了。註冊是頭等大事,拖不得。"
"註冊完,我順路去採購點生活必需品。床單被罩、毛巾牙刷、基本的清潔工具……今晚總得有個過夜的樣子。"
她站起身,將鑰匙串放進大衣口袋,"下午還得去看看二手辦公傢俱市場,辦公桌、椅子,還有莉莉需要的展示臺和簡易衣架,這些都得馬上開始張羅了。"
"蘇姐!買生活用品這事我去吧!"姚莉莉立刻自告奮勇地站起來,拍了拍羽絨服上的灰塵。
"你跑註冊已經夠忙了,別來
回跑了。你把需要買的清單發給我就行!我保證完成任務!"她拍著胸脯,一副"後勤我包了"的豪邁樣子。
蘇晴想了想,點頭:"也好,分頭行動效率更高。我把清單發你手機上。記得買點吃的,廚房裡連個碗都沒有。對了,再買幾盒暖寶寶,今晚暖氣來不了,睡覺時貼幾個在身上。"
"哎呦!"姚莉莉突然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蘇姐你一說吃的我想起來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向樓梯,"我箱子裡還有她們兩個送我的東西呢!差點忘了!"她咚咚咚地跑下樓,腳步聲在空蕩的老樓裡迴盪。
林曉雪和蘇晴好奇地對視一眼,也跟著下了樓。姚莉莉已經在她的行李箱裡翻找著什麼。蘇晴扶著掉漆的樓梯扶手探頭問:"她們送你什麼了?神神秘秘的。"
"找到了!"姚莉莉歡呼一聲,從一堆泡沫填充物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包裹嚴實的物體。
她三下五除二拆開包裝,露出一個小巧玲瓏的電飯煲,白色的外殼有些地方已經微微泛黃,透著一股被頻繁使用過的生活氣息。
林曉雪眼前一亮,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
"你還帶了個電飯煲?"蘇晴也跟了下來,"不沉嗎?"
姚莉莉把電飯煲抱在懷裡,臉上洋溢著溫暖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阿絮說這個電飯煲陪她們熬過最難的日子,現在送給我,就當是……"
她吸了吸鼻子,"就當是她們也在巴黎陪著我們了。"
蘇晴的眼神瞬間變得柔和而懷念。她看著那個小小的電飯煲,彷彿透過它看到了遠在國內、同樣在為新事業奔忙的鐘瑾和吳絮。
"看著有點眼熟啊,"蘇晴喃喃道。
她話音未落,林曉雪已經接過姚莉莉手中的電飯煲:"就是我上次給你熬粥用的那個。我用了好幾回了,挺好用的。"
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打開了電飯煲的蓋子。果然,內膽裡靜靜地躺著一個透明的密封袋。林曉雪拿出袋子,裡面是幾個更小的分裝袋:一袋泡得飽滿發亮的紅豆,一袋剔透的冰糖,一袋去了核的紅棗,還有一袋雪白的圓糯米。
林曉雪得意地晃了晃袋子:"我就知道,她們兩個的習慣。"
她抱著電飯煲和袋子走向廚房,"我去熬上紅豆粥,等你們回來正好喝。"
蘇晴站在原地沒動。她的目光追隨著林曉雪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個懷念的微笑。鍾瑾和吳絮——那兩個遠在北京的女孩,用這樣一種溫暖而實在的方式,跨越千山萬水,把家的味道送到了她們手中。
"那我出門了,"蘇晴收回思緒,她拎起公文包,檢查了一下證件和鑰匙,聲音輕快,"中午回來。"
姚莉莉正往帆布包裡塞購物袋:"那我去買東西了,蘇姐你把清單發我,我這就去採購。"
廚房裡傳來林曉雪的聲音,伴隨著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和電飯煲被放置的輕響:"你們去吧,我熬上粥也出去轉轉。"
蘇晴剛走到門口,聞言立刻轉身,眉頭又皺了起來:"你要去哪?"
她的語氣裡是掩不住的警惕,林曉雪的"出去轉轉"向來不是什麼安分的信號。
"就在附近走走,"林曉雪從廚房探出頭來,"不然在這破屋裡憋著幹嘛?"
蘇晴太瞭解她這種故作輕鬆的語氣下隱藏的躁動了。她走近兩步,直視林曉雪的眼睛:"曉雪
,答應我別,亂跑,更別惹事。"
林曉雪的聲音伴隨著電飯煲按鍵的"滴滴"聲傳來,帶著一種近乎發誓的沉重:"知道了,放心吧,打死我都不來第二次了。"
蘇晴的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有心疼,有後怕,最終化為一絲無奈的信任。她輕輕點了點頭,雖然林曉雪看不見,但這句承諾的分量,她懂。
"走了。"蘇晴拉開門,踏入了巴黎冬日的街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姚莉莉也穿戴整齊,圍巾帽子捂得嚴嚴實實,衝廚房喊道:"曉雪姐,我走啦!鑰匙我帶一把。"
隨著大門"嘎吱"一聲關上,老樓裡恢復了寂靜。只有廚房裡電飯煲運作的輕微"咕嘟"聲在空氣中瀰漫。
第一章 倫敦的夜鶯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咔噠"一聲落鎖,將那個瀰漫著淡淡紅豆粥香的、尚且冰冷簡陋的"家"暫時關在了裡面。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最終插入鎖孔。"咔嗒"一聲脆響。林曉雪走了幾步,又鬼使神差地停下,轉身回望這棟斑駁的老樓。
這就是她們在巴黎的"家"了。
破舊、狹小、寒冷,卻莫名讓她胸口湧起一股熱流。複雜的情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激昂。
她終於回到巴黎了!
她終於回來了,回到這個她曾經戰鬥過、征服過,也險些迷失過的光之城!回到這個承載著她模特生涯最輝煌與最激烈碰撞的戰場!
那股熟悉的激昂戰意,如同滾燙的熔岩,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驅散了所有的猶豫和脆弱。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下頜微微揚起,那雙深邃的眼眸重新燃起睥睨的光芒。
過去的陰霾無法阻擋她向前的腳步,只會讓她更加渴望用新的勝利來證明自己。她邁著堅定而優雅的步伐,匯入了街頭的清冷人流。
風比清晨時小了些,路上的行人並不多。聖誕假期讓這座時尚之都陷入了短暫的休眠,大多數巴黎人寧願窩在家裡,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慵懶的寂靜。
工作室的位置確實離塞納河不遠。穿過兩條安靜的街道,拐過一個種著光禿禿懸鈴木的小廣場,就能看到那條著名的河流在不遠處蜿蜒。
十二月的塞納河不復夏日的碧波盪漾,河水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綠色,流速緩慢,像一條疲憊的老蛇。兩岸的石砌堤岸被冬日潮溼的空氣浸染得顏色深沉,幾艘觀光遊船停泊在碼頭,空空蕩蕩,等待著來年旅遊季的復甦。
林曉雪似乎感受不到寒冷,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信步走在河畔的小道上,黑色長髮在風中飛揚。她的思緒早已飛向未來:明年四月的春季時裝週,她將以怎樣的姿態迴歸?夏莉·莫羅會如何應對她的挑戰?軍團的其他成員會用什麼眼光看待她這個"外來者"?
還有MIYU——她們之間那個未履行的約定會以什麼方式兌現?每一個念頭都讓她的血液加速流動,指尖微微發麻。這是她最熟悉也最渴望的感覺——戰鬥前的興奮,征服前的躁動。
凜冽的寒風似乎也畏懼林曉雪周身散發的無形氣場,在她行走的路徑上悄然避讓。她沿著塞納河畔的石板路信步而行,步履輕捷,腰背挺直如標槍。
儘管路上行人稀疏,只有零星裹緊大衣匆匆而過的身影,她卻走得神采飛揚。那雙眸子映著冬日灰濛的天空,卻彷彿燃燒著看不見的火焰,視線掃過
街景,腦海中早已是燈光璀璨的臺、震耳的音樂和聚焦的鏡頭。巴黎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非但沒有讓她瑟縮,反而像一劑強心針,刺激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她回來了,不是作為匆匆過客,而是以征服者的姿態,重新踏入這片曾讓她登頂也讓她迷失的戰場。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點上,自信與鋒芒幾乎要刺破冬日的沉寂。
就在她沉浸於這重返戰場的激昂情緒中,幾乎能聽到未來秀場震耳欲聾的掌聲時,一個略帶猶豫又急促的聲音穿透風聲,清晰地傳來。
"林女士!林曉雪女士!"
一個略顯急促的年輕女聲,帶著異國的口音,突兀地撕破了這份林曉雪精心營造的、屬於她一個人的舞臺氛圍。
林曉雪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那沉浸於臺幻境的神采瞬間凝滯,隨即被一種職業本能般的銳利所取代。
她足尖為軸,一個教科書般精準利落的轉身——那是無數次臺訓練出的肌肉記憶。身體以一個極其利落、充滿爆發力的角度旋開,帶著風,帶著力量,大衣下襬"唰"地盪開一道凌厲的弧線。眼神瞬間銳利如刀鋒,帶著審視與居高臨下的傲然,直刺向那個呼喚她的人。
那呼喊她的女孩,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強大壓迫感的回視釘在了原地。
林曉雪微微眯起了眼睛,銳利的目光掃過對方的臉龐。精緻的五官,白皙皮膚,高挺的鼻樑,唇色是天然的薔薇粉,即使未施脂粉也足夠引人注目。而那頭即使在巴黎的陰鬱冬日裡也依舊燦爛如陽光的金髮,和那雙獨特的、宛如森林深處幽潭的碧綠眸子……
"艾麗斯?"
林曉雪周身那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氣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種深切的疑惑所取代。
雖然只見過兩次面,但艾麗斯給林曉雪留下了很不錯的印象——活力四射,眼睛裡永遠閃爍著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和躍躍欲試的探險精神,對地鐵、衚衕甚至豆汁兒都充滿無限好奇的探險家。那種純粹的熱情很有感染力。
更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是艾麗斯無意中鼓勵了她,讓她最終有勇氣撥通了蘇晴的電話,沒有她那晚的出現,她或許還在國內躊躇,根本不會如此迅速地站回巴黎的土地上。
而眼前這張年輕的臉龐,卻失卻了應有的光彩。往日的活力蕩然無存,像一株被寒霜打蔫的玫瑰。那雙曾如翡翠般鮮亮的碧綠眸子,此刻黯淡無光,眼角泛著明顯的紅暈,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濃得化不開的低落和脆弱之中。
"你怎麼在這裡?"
艾麗斯彷彿這才從剛才的震懾中緩過神來,"林女士,我剛才在街角,看到一個背影走過去,我覺得,一定是您!那種感覺,那種氣勢,太特別了,不會認錯的。"
她試圖擠出一個笑容,"我就跟過來了,您剛才轉身的樣子,真的好有力量。"
"我也是今天剛到。"林曉雪微微頷首,"真夠巧的,上次的事,我還沒好好謝謝你。"
她用下巴朝前方示意,"走吧,我請你喝咖啡。"
寒風被厚重的木門隔絕在外。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濃郁咖啡香、烘焙糕點甜香和暖烘烘氣息的暖流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兩人。
這是一家臨街的小咖啡館,有著典型的巴黎小館風貌——深棕色的木質吧檯被歲月打磨得油亮,後面擺放著鋥亮的
意式咖啡機和琳琅滿目的玻璃罐。牆上掛著幾幅印象派風格的複製畫,畫框邊緣也有些舊了。幾張同樣深棕色的小圓桌隨意地擺放著,鋪著簡單的格子桌布。
店內空蕩蕩的,聖誕假期尚未結束,大多數巴黎人還在享受家庭時光或外出度假。只有角落裡一位白髮老先生戴著老花鏡在讀報紙。木質天花板上垂下的黃銅吊燈投下暖橘色的光,映照著牆上幾幅泛黃的巴黎老照片和一瓶瓶落滿灰塵的紅酒。
兩人選了最裡面、靠窗的一張桌子坐下。窗外是灰濛濛的街道和匆匆而過的行人,窗玻璃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暖黃的燈光從頭頂的復古吊燈灑下,營造出一方相對私密的小天地。
很快,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被端了上來。林曉雪面前是一小杯深褐色、油脂豐盈的濃縮黑咖啡,散發著醇厚的焦香。艾麗斯面前則是一杯奶泡細膩、顏色淺咖的英式咖啡。
艾麗斯雙手捧著溫熱的杯壁,"謝謝您請我喝咖啡,真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您。您終於下定決心來巴黎了!這真是太好了!"
溫暖舒適的環境也卸下了林曉雪身上最後一點鋒利的稜角。她姿態舒展地向後靠在柔軟的椅背上,動作流暢而自然。修長的雙腿優雅地交疊起來,足尖微微繃直,勾勒出漂亮的腳踝線條。
她端起面前的黑咖啡,小啜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落在艾麗斯臉上,語氣真誠。
"這要謝謝你,沒有你那晚的出現,我可能現在還在國內猶豫。"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纖細的手指點了點桌面,"對了!借你的錢還沒還你。"
林曉雪拿出錢包,抽出幾張面額合適的歐元紙幣,推到艾麗斯面前的桌面上。
艾麗斯看著推到面前的鈔票,連連擺手:"林女士!您已經請我喝咖啡了,我怎麼能再收您的錢?這不合適!"
林曉雪的聲音帶著一種溫和的強勢:"咖啡是我要請你的,為了感謝你上次的幫助,也為了今天在巴黎的巧遇。但這錢是借你的,必須還。拿著。"
她的態度堅決,帶著一種長期處於上位者才有的篤定。艾麗斯看著林曉雪的眼睛,知道再推辭也是徒勞。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
將錢妥善收好,她抬起頭,帶著點困惑問道:"林女士,您來巴黎是要旅行嗎?這個季節,遊客很少的。"
林曉雪的唇角勾起一個張揚的弧度,眼眸瞬間亮了起來,背脊重新挺直,下頜微微抬起,那份在街頭曾短暫收斂的臺氣場,此刻在溫暖的咖啡香氣中重新凝聚、升騰,帶著一種光芒內蘊的掌控力。
"我是模特,艾麗斯。我來這裡,是來開工作室的!"
林曉雪很滿意艾麗斯這個反應,她靠在沙發背上,姿態更加放鬆,甚至帶著點分享秘密般的得意,主動將事情的原委娓娓道來。
"您真了不起,林女士,"艾麗斯的聲音有些飄忽,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感嘆,卻又被深深的無力感拉扯著,"這麼重大的決定,您這麼輕鬆就能下定決心。"
"一點也不輕鬆,"林曉雪毫不掩飾,"我上次什麼樣,你又不是沒看到。"
艾麗斯被她直白的話語觸動,碧綠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可是,可是您馬上就振作起來了。"
艾麗斯的聲音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羨慕和茫然,"從那樣的低谷裡,這麼快就找到了
新的方向,並且真的邁出了這一步。這種勇氣,這種重新站起來的力量,真讓人羨慕。"
林曉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羨慕背後沉重的失落。她看著艾麗斯低垂的眼簾,那泛紅的眼角在暖光下依舊清晰可辨。
"那麼你呢,怎麼在這?不去探險了?"她的語氣裡沒有諷刺,只有一種探究。
艾麗斯的手指顫抖了一下,杯底殘餘的液體蕩起一圈絕望的漣漪。那份強撐的禮貌和鎮定如同脆弱的冰面,開始寸寸碎裂。
"我……我和父親吵架了。"
林曉雪想起上次偶遇時,艾麗斯也曾不經意流露出與家人不和的落寞:"吵的很厲害?"
艾麗斯用力點頭,"我回去過聖誕節,原本以為……" 她的聲音哽住,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努力吞嚥了幾下才繼續。
"第二天,在早餐桌上就爆發了。他沒收了我的護照,說我忘記責任、揮霍青春,他說我讓他蒙羞,讓整個家族蒙羞。"
艾麗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努力維持最後的體面,"所以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跑了出來,現在住在以前一個同學家裡。"
她聲音裡的脆弱和迷茫更加清晰,"我想道歉,為那些傷人的話,我知道我不該那麼頂撞他,可每次拿起電話,我就開不了口……"
林曉雪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眸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過了片刻,她忽然輕輕地、短促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不錯了,他還願意跟你吵。我爸到現在都不想理我,讓我什麼時候拿到高中畢業證再回家。"
說完她就後悔了,自己跟她說這個幹嘛?
艾麗斯禮貌地笑了笑:"可您沒有像我這樣糟糕,您知道將來該做什麼。我總說,沒人比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人生,可現在……我卻不知道了。"
她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林女士,那您還會回國嗎?我是說,長期的那種。"
"看情況。"林曉雪聳聳肩,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混不下去就回去。"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晴那張永遠冷靜、條理清晰的面孔,還有姚莉莉抱著電飯煲時那溫暖的笑容。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語氣裡是熟悉的、近乎囂張的自信,"不過,這世上大概還沒有我呆不住的地方。"
艾麗斯怔怔地望著林曉雪臉上那抹近乎飛揚跋扈的笑容,由衷地輕聲道,"您肯定能做到的。"
她猶豫了一下,碧綠的眼眸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可是,我有點好奇,您就這麼放心地把國內的工作室完全交給您的員工嗎?您不擔心嗎?"
"她們可不是員工。"
林曉雪眼中混合著一種近乎寵溺的驕傲和絕對的信任,"她們是我的跟班,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把後背交給她們,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看著林曉雪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驕傲、得意以及對"自己人"近乎霸道的信任和維護,艾麗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林曉雪端著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她看著艾麗斯此刻的樣子——那不再是之前強撐的優雅,而是徹底被擊垮後的頹喪。
"艾麗斯,"林曉雪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你幫過我,我記著,所以
如果你有難處,現在就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她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不過,只有一次機會。我也是初來乍到,腳跟還沒站穩,多了我也幫不了。"
這句直白得近乎無情的話,卻瞬間劈開了艾麗斯心中所有的猶豫和彷徨。
"林女士,"艾麗斯終於開口,"我能,跟著您嗎?"
"跟著我?"林曉雪重複了一遍,"現在嗎?"
"是的,"艾麗斯堅定地點頭,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就現在。"
林曉雪眯起眼睛,像看什麼新奇生物一樣打量著眼前這個金髮少女,"我剛才說的你沒聽到嗎,我才剛來巴黎,東西都沒弄全,僱什麼員工?"
"我對薪水沒要求!"艾麗斯急切的表示,"對住的地方也沒要求,真的!"你還想住在那?"林曉雪微微皺眉,"
那就兩張床,我們自己都不夠睡的,哪有地方給你?""我可以住帳篷!"艾麗斯立刻回答,"我自己有睡袋,不會佔太多地方。
我可以幫忙打掃、跑腿、翻譯,我還會簡單的縫紉和攝影!"林曉雪沒有立即回應,她將目光轉向窗外,陷入短暫的思索。莉莉倒是一向無所謂,但蘇晴……她幾乎能想象蘇晴聽到這個提議時皺起的眉頭和那種"你又亂來"的眼神。"這個我現在答應不了你,"林曉雪最終開口,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些,但依然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決,"
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我們現在真的不需要僱員工。"艾麗斯眼中的光芒瞬間暗淡下去,如同被風吹滅的蠟燭。她低下頭,金髮垂落遮住了半邊臉龐,她沉默了幾秒,突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那……跟班呢?"她的聲音輕卻堅定,"
我做您的跟班可以嗎?"林曉雪明顯怔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你知道跟班在我這是什麼意思嗎?"艾麗斯被這極具壓迫感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做了我的跟班,"她一字一頓,聲音如同冰凌相擊,"就要時刻把我放到第一位,把一切都要獻給我,是一切。"最後兩個字被她咬得極重,帶著不容誤解的暗示。艾麗斯徹底僵住了。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又被林曉雪話語中那赤裸裸的佔有慾和支配欲灼燒得沸騰起來。她從未想過,"跟班"這個詞在林曉雪的世界裡,竟蘊含著如此沉重、如此具有獻祭意味的內涵。這遠遠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
幫忙"或者"工作"的範疇。這幾乎是一種靈魂層面的臣服。林曉雪饒有興味地觀察著艾麗斯臉上變幻的表情——困惑、震驚、猶豫,最後定格在某種決然上。她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等待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最終,艾麗斯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林曉雪的眼睛:"我願意。"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我願意做您的跟班。"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彷彿終於卸下了某個沉重的包袱。林曉雪沒有立即回應,她審視的端詳著艾麗斯的臉,從她溼潤的綠眼睛,到挺翹的鼻樑,再到微微顫抖的嘴唇,最後回到那雙充滿不安與期待的眼睛。"那你想要什麼?"林曉雪突然開口,"
先告訴你,我剛到巴黎,一切都要重新開始。錢也好,人脈也好,我現在可一點都
沒有。"艾麗斯沒有絲毫猶豫,彷彿這個答案早已在她心中演練了千百遍。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渴望。"勇氣,我想要面對未來的勇氣!"
林曉雪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艾麗斯臉上,她太熟悉那種眼神了。艾麗斯身上有種奇怪的矛盾感——她那種帶著明確目的的"崇拜",確實讓林曉雪想起了初見時的吳絮和鍾瑾。但不同的是,那些能吸引吳絮和鍾瑾的東西,對眼前這個女孩來說似乎毫無吸引力。艾麗斯的臉瞬間紅得像要滴出血來,窘迫地再次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意識到這個回答在對方看來是多麼幼稚、多麼不切實際。"勇氣?"林曉雪重複道,"
這個我給不了你,我自己還想要呢。"艾麗斯的臉更紅了,但她沒有退縮:"聽了您的故事,看到您現在的樣子。"她的聲音越來越堅定,"
我相信,近距離看著您,看著您怎麼在巴黎重新開始,看著您怎麼克服困難,怎麼一步步往前走,也許,我也能從中找到我想要的答案,或者……勇氣。"燈光在艾麗斯的瞳孔裡閃耀,映照出一種與她年輕外表不符的深邃和迷茫。她的話語——想通過看著林曉雪來尋找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荒誕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真實感,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曉雪心中激起層層漣漪。"三個條件。"林曉雪突然開口:"
同意,就給你一個考核的機會。不同意,喝完咖啡,各走各路。"艾麗斯瞬間坐直了身體:"您說!
我一定做到!"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第一,"林曉雪豎起一根手指,"求我收下你。
你要明白地說——你是自願的。將來無論誰問起,都不許改口。""求您收下我!我是自願的!"
艾麗斯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林曉雪皺眉:"你回答這麼快乾嘛?想清楚再說。"艾麗斯卻一臉認真:"
因為的確是我在求您,我也的確是自願的。這不需要考慮。"林曉雪盯著她看了幾秒,不置可否地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有時候……會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微妙的含糊,"到時候,你不許說我過分。同樣,誰問也不許改口。"艾麗斯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既困惑又好奇:"
您會……幹什麼?"她小心翼翼地問。"你到底答不答應?"林曉雪不耐煩地打斷。"
答應!當然答應!"艾麗斯連忙點頭,金髮在燈光下劃出閃亮的弧線。"我只是……想提前知道要注意什麼……"林曉雪沒有理會她的解釋,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如果你通過了考核,就要完全服從我的命令。需要什麼就直說,不許自作聰明,更不許擅自去討好別人。"艾麗斯臉上的興奮稍微凝滯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困惑和不安:"您……您會命令我做什麼?"
這三個條件,尤其是第三條,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危險氣息的束縛感。林曉雪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你到底答不答應?問那麼多幹什麼?""
不是的!"艾麗斯急忙辯解,"就是,您的條件讓我有些……緊張。""你緊張?"
林曉雪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我才緊張!你知道那房子有多小嗎?知道我會被罵成什麼樣嗎?
知道收下你要
冒多大風險嗎?"艾麗斯被她這罕見的、帶著點鬱悶的抱怨搞的一愣,趕緊正色道:"那我願意!不管什麼條件我都願意!"
林曉雪看了看手機,蘇晴和姚莉莉應該快要回來了。她懶得再營造什麼掌控全局的氛圍,她直接探身向前,把艾麗斯那頂白色絨線帽扔到地上。然後她靠回椅子,翹起二郎腿,黑色短靴的鞋尖在艾麗斯面前輕輕晃了晃。"十五分鐘,"她漫不經心地說道,"給我把靴子擦乾淨就算通過考核。"語氣輕鬆得就像在說"
給我遞張紙巾"。艾麗斯震驚地張大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整個人僵在原地,彷彿被雷劈中。她顯然沒料到"考核"會是這種內容。"驚訝什麼?你以為'完全服從命令'是什麼意思?
給我端咖啡嗎?"林曉雪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我急著回去,願意就趕快,不願意就留下電話,等工作室收拾好了再讓你來參觀。""我,我只是沒想到,"艾麗斯結結巴巴地說,"
您會這麼,這麼輕鬆地說出這種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目光在林曉雪冷豔的面容和那雙沾了灰塵的靴子之間遊移。林曉雪聳聳肩,語氣隨意得彷彿在談論天氣:"現在是創業期間,一切從簡。"艾麗斯低著頭,金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她的目光死死釘在地板上那頂被隨意丟棄的白色絨線帽上,顯然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內心戰爭。林曉雪只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然後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身體更舒服,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早已空了的咖啡杯。她隱隱希望艾麗斯能拒絕——那個房子連個單獨的隔間都沒有,她可不想再經歷一遍蘇晴那失望的眼神。就在林曉雪以為這短暫的、帶著惡意的試探即將結束時,艾麗斯動了。只見金髮少女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彷彿要將所有的猶豫和屈辱都壓入肺腑。然後,她抬起手,將散落在臉頰旁的金色髮絲攏到耳後,紮成一個乾淨利落的馬尾。接著,艾麗斯打開了她隨身攜帶的包,翻出了一個口罩和一副大墨鏡。她迅速戴上這些裝備,將自己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截泛紅的鼻尖。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地屈下膝蓋,慢慢地跪在了冰冷堅硬的深色木地板上。伸手撿起了那頂白色絨線帽。她將帽子翻過來,露出裡面相對乾淨柔軟的絨毛內襯。"
你這習慣,跟誰學的?"林曉雪的眉頭蹙了一下,這行雲流水般遮臉的操作,太眼熟了。艾麗斯的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有些發悶:"這是為了安全。"她沒有解釋更多。
俯下身,將帽子內側貼上了林曉雪那隻隨意翹著的、沾了些許灰塵和街道泥漬的短靴上。她的動作並不生疏,反而帶著一種奇妙的協調感和專注度。她沒有胡亂地用力蹭,而是先用帽子的一角,細緻地拂去靴子表面沾染的灰塵和細微的泥點。她的手指隔著帽子布料,按壓的力道適中而均勻,彷彿不是在清理汙漬,而是在拂拭一件珍貴器物的塵埃。
然後,她換用帽子另一塊乾淨的布料,開始沿著靴子的線條,從鞋尖到鞋幫,再到靴筒邊緣,一絲不苟地擦拭。她的手腕靈活而穩定,動作帶著一種流暢的韻律感,每一次擦拭都覆蓋恰到好處的面積,沒有遺漏,也沒有重複拖沓。她甚至會用指尖
隔著布料,輕輕按壓靴面上一些細微的褶皺和拼接縫,確保每一處皮革都得到清潔。那頂帽子在她手中,彷彿變成了一塊精心挑選的拋光布。
靴筒的褶皺和接縫處是藏汙納垢之所。艾麗斯的手指巧妙地探入帽子的深處,用指腹頂起一小塊內襯,形成一個微小的、富有彈性的凸起。她將這個凸起精準地探入靴筒的每一道細縫,沿著皮革接合的邊緣,耐心地、一寸一寸地移動、揉蹭。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角落清晰可聞。
她甚至沒有忽略靴子側面的透氣孔,用指尖頂起的羊毛尖端,輕輕旋入那些微小的孔洞,細緻地剔出裡面的浮塵。終於,這隻翹起的靴子在她手下煥然一新,深黑的皮革在燈光下流淌著內斂而深沉的光澤。艾麗斯停下手,身體微微後撤,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林曉雪踏在地上的另一隻腳。她停下了動作,微微抬起頭,透過墨鏡看向林曉雪,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示,或者確認是否合格。
但林曉雪沒有換腳的意思,只是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眼神莫測地看著她。艾麗斯明白了。她沒有任何猶豫或不滿的表示。她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跪姿,身體更低地俯下去。
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深入。為了夠到林曉雪另一隻腳踩踏位置附近的灰塵,她需要更大幅度地前傾身體,幾乎將上半身伏低。金色的馬尾辮從肩頭滑落,垂在臉頰旁。一股極其熟悉的感覺,如同溫水般緩緩漫上林曉雪的心頭。
她注視著這個跪伏在自己腳下的少女,那股虔誠卻不卑微的矛盾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和趣味。她突然想看看這份"虔誠"的邊界在哪裡。
"給你增加點難度。"
林曉雪的聲音帶著慵懶的戲謔,右腿輕輕一抬——艾麗斯只覺得眼前光線一暗,一股帶著皮革和灰塵味道的陰影籠罩下來。
她下意識地微微抬頭,就看到那隻線條優美、剛剛被她親手擦拭乾淨的短靴,帶著主人慵懶又隨意的姿態,穩穩地、輕輕地架在了她的頭頂。
靴底冰涼的觸感清晰地傳遞到頭皮。一股不算沉重但極具壓迫感和侮辱性的力量,瞬間將艾麗斯低伏的身體壓得更低。她的頭顱被這股力量壓制著,幾乎要直接貼到另一隻還未擦完的靴子鞋面上。鼻尖距離冰冷的麂皮只有幾釐米的距離,甚至能聞到皮革和街道塵土混合的氣息。這個姿勢,將她徹底釘在了林曉雪的腳下。
艾麗斯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林曉雪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後頸肌膚瞬間繃緊的觸感。但令林曉雪意外的是,艾麗斯沒有掙扎,也沒有抗議。她艱難地吸了口氣,接著,她開始發力,用額頭和脖頸的力量,極其艱難地向上頂起。她頂著林曉雪靴子的重量,繼續用那頂已經沾滿灰塵的帽子,一絲不苟地擦拭著另一隻靴子的側面。
這個動作變得異常艱難。她的左手必須扶著地面保持平衡,右手則繼續用那頂已經沾滿灰塵的白色絨線帽,一點一點地清理林曉雪另一隻靴子側面的褶皺。
每一次抬手擦拭,都會讓頭頂的靴子微微晃動,迫使她調整脖頸的角度來維持平衡。汗水很快浸溼了她口罩的邊緣,金色的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搖晃,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有意思……"
林曉雪輕聲自語,明明只見過
兩次面。沒有任何利益糾葛,沒有必須討好她的理由,甚至沒有一個明確的"交換條件"。她完全可以憤然離場,或者至少表現出抗拒和屈辱。但此刻,這個被口罩和墨鏡遮得嚴嚴實實的女孩,卻以一種近乎固執的忠誠,執行著她隨口下達的、近乎羞辱的指令。
林曉雪輕輕動了動架在艾麗斯頭上的那隻腳,靴底在女孩的金色發揪上微微轉動。她能感覺到艾麗斯立刻調整了姿勢,用脖頸和肩膀的力量穩穩地托住她的靴子,同時手上的擦拭動作一刻未停。這種近乎本能的服從與適應,讓林曉雪心底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
"做的不錯。"林曉雪的聲音再次響起。
艾麗斯擦拭的動作沒有停,身體依舊保持著低伏的姿勢,頂著林曉雪的靴子,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帶著喘息和一絲顫抖:"我合格了嗎?林女士?"
"還沒有。"林曉雪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帶著掌控感的腔調,嘴角勾起一抹更加玩味的弧度。
"再給你增加點難度。"
說完,她根本不給艾麗斯反應的時間,抬起手,不是去扶咖啡杯,而是朝著吧檯的方向,清脆地打了個響指。
"老闆,"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咖啡館裡顯得格外清晰,"續杯咖啡,黑咖啡,謝謝。"
艾麗斯擦拭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林曉雪的靴底能清晰感受到艾麗斯顱骨的僵硬,那細微的、源自深處的震顫停止了,彷彿她整個人瞬間被澆築成了冰冷的石膏。她饒有興致地用靴根碾了碾女孩的後頸,感受著那凝固的硬度,滿意地看著那顆金色腦袋又壓低三分,幾乎要埋進她另一隻靴子的陰影裡。
她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她饒有興味地觀察著腳下這個金髮女孩的反應——是倉皇逃竄?是羞憤起身?還是硬著頭皮繼續?無論哪種,都足夠有趣。
然而,就在店主的身影即將繞過旁邊一張空桌,視線即將不可避免地投向這個角落的剎那,林曉雪腳下的"石膏"動了。
她不是跳起來逃跑,而是深吸一口氣,右腿猛地發力。林曉雪感到靴底傳來的推力,以為女孩終於要掙脫,卻不料艾麗斯只是將雙膝跪地的姿勢調整成了單膝跪地。她的右膝蓋依然穩穩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左腿卻曲起成直角。
艾麗斯完成這個轉變的瞬間沒有絲毫遲滯,甚至沒有浪費一秒鐘去觀察老闆是否已經出現。她只是在那股頂力之後,順勢將整個身體更深地、更謙卑地向前伏低。
她的脊背繃成一道倔強的弧線,額頭幾乎要觸到林曉雪另一隻靴子上尚未擦淨的泥點。那隻握著汙濁帽子的手,卻已重新開始了擦拭動作。
單膝跪地的姿勢讓她失去了雙膝支撐的穩定,每一次擦拭都需要調動腰腹更多的力量來維持平衡,動作顯得更加吃力,也更加專注。
店主端著咖啡壺,此刻已經完全走到了桌旁。他清晰地看到了桌下這超乎想象的一幕:一個金髮女孩,單膝跪地,身體低伏,正用一頂帽子,無比認真地擦拭著那位東方美人踩在地上的靴子。而那位美人,一隻穿著鋥亮短靴的腳,正穩穩地架在女孩的頭頂。
店主驚得手一抖,滾燙的咖啡差點灑出來,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嗆住似的抽氣聲,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茫然。
"謝謝。"林曉雪的聲音平
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慵懶,彷彿只是在接受最尋常不過的服務。她伸出手指,隨意地敲了敲桌面,示意店主將咖啡倒入她面前的空杯。
店主顫抖著手,幾乎是慌亂地將滾燙的黑咖啡注入杯中,濺出幾滴在桌布上。他不敢再看桌下,甚至不敢看林曉雪的臉,匆匆倒完咖啡,就像躲避瘟疫一樣,低著頭,腳步踉蹌地迅速逃回了安全的吧檯後面。
艾麗斯的動作沒有受到絲毫干擾。她已經擦到了靴子最後的部分——鞋跟與地面的接縫處。單膝跪姿讓她必須將上半身幾乎摺疊起來才能完成這個動作,金色馬尾垂落在地板上,後背的線條緊繃如弓。但她依然一絲不苟地用帽子邊緣清理著每一道縫隙,直到整雙靴子煥然一新。
"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林曉雪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實的困惑,"別人還是會看到你跪著。"
艾麗斯停下動作,微微直起身體,但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帶著運動後的喘息:"這對我,非常有意義,這是,不一樣的。"
林曉雪嘴角翹起一個玩味的弧度:"哪裡不一樣?我怎麼看不出來?你不還是跪著?"
艾麗斯用左手則輕輕拍了拍自己跪地的右膝:"這代表了我的決心。"然後,她又拍了拍屈起的左腿:"這代表了我的,驕傲。"
"太天真了。"
林曉雪自言自語。她終於抬起那隻架在艾麗斯頭上的腿,靴跟輕輕落在女孩曲起的左膝旁邊,"考核結束,你合格了。"
艾麗斯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身體微微晃動。她用手撐住茶几邊緣,緩慢地站起身——長時間的跪姿讓她的雙腿發麻。跌坐進對面的沙發裡,胸口劇烈起伏。
"既然我合格了,那我今晚能睡在工作室嗎?"
林曉雪將續滿的咖啡推到她面前,杯底在木質桌面上劃出輕微的摩擦聲。
"隨便你,電話留下,我把地址發你。一會兒我回去跟蘇晴說——"她頓了頓,"但如果她不同意,我也沒辦法。"
"明白!我現在就回去收拾東西!"她飛快地報出一串號碼,然後補充道,"一小時——不,四十分鐘我就能回來!"
林曉雪存好號碼,將手機塞回大衣口袋:"還有,雖然現在是創業期間,一切從簡,但你最多隻能算我半個跟班。"
"半個?"艾麗斯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量詞感到困惑。
"當了我的跟班,就要把一切都獻給我,把我放到第一位,哪有像你這樣留一半的?"
她的目光落在艾麗斯那條腿上,"你什麼時候把你的'驕傲'也獻給我,我再正式收你。在那之前,你的主要身份是Verve的員工,明白嗎?"
"不是那樣的!"艾麗斯急切地反駁。
"行了,我不會強迫你。"林曉雪抬手打斷她,做了個"打住"的手勢,"你只要記住兩件事:一,遵守我們約定的條件;二,不滿意隨時可以離開,就這麼簡單。"
艾麗斯鄭重地點頭:"我明白,林女士。"
林曉雪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向咖啡館門口走去。她的黑色麂皮短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雙被艾麗斯擦得煥然一新的靴子,正泛著光澤。
林曉雪拐進工作室所在的小巷,遠遠就看見一個身影正艱難地挪動著。姚莉莉雙手提著七八個鼓鼓囊囊的超市購物袋,整個人
像只搖搖晃晃的企鵝。
"莉莉!"林曉雪小跑幾步上前,姚莉莉聞聲回頭,臉頰因為負重而泛紅,鼻尖上還掛著幾滴汗珠。
"曉雪姐!你回來了!"她的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彷彿見到了救星。
林曉雪二話沒說,伸手接過她左手的袋子。交接的瞬間,她明顯感覺到手腕一沉——這些袋子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買的什麼這麼沉?"
"現在超市聖誕促銷嘛,"姚莉莉如釋重負地甩了甩空出來的左手,指關節因為長時間負重而泛白。
"厚被子!枕頭!床單被套!鍋碗瓢盆!哦對了,還買了點吃的,麵包、牛奶、雞蛋、還有泡麵!蘇晴姐說還要買點基礎清潔工具,我就都買了。"
林曉雪聽著這一長串清單,低頭瞥了眼自己手中的袋子——透過半透明的塑料,能看到裡面嶄新的枕頭和厚實的毛毯,標籤上還掛著"特價"的牌子。
兩人並肩走向工作室那棟舊樓。走到門口,林曉雪用腳尖踢了踢厚重的木門——紋絲不動,還鎖著。
"蘇晴還沒回來。"她放下袋子,在口袋裡摸索著鑰匙,"估計註冊手續那邊排隊了。"
推門瞬間,一股溫暖而濃郁的甜香瞬間撲面而來,驅散了門外的寒意——是紅棗、糯米和紅豆混合熬煮的、帶著生活氣息的暖香。這香味瀰漫在空蕩蕩、冰冷的一樓空間裡,成了此刻唯一能稱之為"家"的氣息。
"好香啊。"姚莉莉深吸一口氣,把手中的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牆邊。林曉雪也放下袋子,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麻的手指,徑直走向廚房。
掀開電飯煲的蓋子。一團白霧騰空而起,露出裡面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紅棗粥。米粒已經煮得軟爛,紅棗膨脹開來,像一朵朵暗紅色的小花漂浮在濃稠的米湯裡。林曉雪用勺子攪了攪,滿意地點點頭:"快好了。"
她轉身環顧四周,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連張桌子都沒有,一會兒怎麼吃?"
姚莉莉正蹲在地上整理購物袋,聞言抬起頭,眨了眨眼睛:"坐地上吃?"
林曉雪用腳尖抹了一下地板,立刻揚起一小片灰塵。灰塵在陽光中飛舞,像無數細小的金色顆粒。她嫌棄地皺起鼻子:"一層灰,嗆都嗆死了。"
"那……站著吃?"
林曉雪嘆了口氣:"只能這樣了。"她走向窗邊,推開了一扇窗戶,讓新鮮空氣流通進來,"下午說什麼也要先買張桌子。"
姚莉莉從一堆購物袋中翻出一個印著超市logo的袋子,裡面裝滿了各種口味的泡麵。"我就不跟你們喝粥了,我買了泡麵,一會兒我煮泡麵吃。"
她拎著袋子走向廚房,林曉雪走到窗邊查看外面的街道——蘇晴還沒回來。突然,廚房傳來姚莉莉的驚呼:"曉雪姐,沒有煤氣啊!"
林曉雪聞聲走過去,也伸手擰了擰灶具開關,又檢查了一下連接管和總閥門,眉頭緊緊皺起:"恐怕也得明天才能開通了。"
姚莉莉的肩膀垮了下來,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沒事,我幹嚼吧。"
林曉雪一把奪過那包泡麵,扔回袋子裡:"幹嚼什麼,等蘇晴回來,我們出去吃。"
姚莉莉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個白色的充電器,她抬頭環顧空蕩蕩的牆壁,終於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了插座。
"哎呀,"她懊惱地拍了拍額頭,"我忘了買轉換插頭了。"
林曉雪正靠在窗邊
,修長的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薄荷煙,青白的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裊裊上升。她漫不經心地彈了彈菸灰,任由灰燼飄落在地板上。
"沒事,下午再去一趟超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街道上,似乎在搜尋蘇晴的身影。
運動後的熱量逐漸消退,姚莉莉又開始覺得冷了。她蹲在地上,在一堆購物袋中翻找著:"曉雪姐,先貼幾個暖寶寶吧?我買了好多。"
林曉雪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她面前形成一團朦朧的屏障。
"買黑咖啡了沒有?"她問道,同時邁步走向那堆購物袋。目光卻越過姚莉莉翻找的手,落在了旁邊一個敞著口的紙袋上。那裡面擠擠挨挨,塞滿了色彩鮮豔、包裝各異的小零食和小蛋糕。
"買了,"姚莉莉從另一個袋子裡掏出一盒速溶黑咖啡粉晃了晃,"最苦的那種。"
她順著林曉雪的目光看去,解釋道:"哦,那個啊,是我買來應急的,萬一晚上餓了呢。"
林曉雪的指尖在一堆零食中游移,最終拿起一個巴掌大的透明塑料小盒,一塊方方正正的海綿蛋糕胚,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凝固成奶白色的植物奶油。奶油上稀疏地撒著幾粒微小的紅色糖粒,充當著"草莓"的角色。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以前吃過這樣的小蛋糕,和這種很像。"
姚莉莉湊過來看了看:"我上學的時候經常吃,那時候的小蛋糕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子。"
"我說的也是上學的時候。"林曉雪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她拿起幾片暖寶寶,揚了揚手裡那個小盒子。
"這個給我了。"說完,她徑直轉身,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姚莉莉看著林曉雪上樓的背影,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哦"了一聲。她撕開暖寶寶,往自己的毛衣上前後各貼了兩片。暖意漸漸從貼片處擴散開來,讓她舒服地呼了口氣。
她又從袋子裡摸出兩瓶瓶裝水,想著林曉雪剛抽了煙,應該口渴了,便也跟著上了樓。
二樓的空間因為拆掉了隔牆而顯得開闊了些,姚莉莉環顧四周,卻沒看到林曉雪的身影。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幾乎是跑著衝上那截狹窄的鐵梯,用力推開沉重的鐵門。
天台上,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蓄水箱在灰白的天光下沉默矗立。林曉雪正靠坐在冰冷的水箱旁,她蜷著腿,手裡捧著那個打開的簡易蛋糕盒,正用塑料小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那個小蛋糕。風吹亂了她烏黑的長髮,但她彷彿感覺不到寒冷。
"曉雪姐!"姚莉莉衝過去,聲音被風吹得發顫,"你幹嘛在這吃啊?會感冒的!快下去吧!"
林曉雪慢慢地轉過頭,看了姚莉莉一眼。她的眼神不像在天台初時那般空洞,也沒有了咖啡館裡面對艾麗斯時的慵懶,而是一種沉靜的、帶著遙遠回憶的恍惚。寒風將她額前的碎髮吹起,露出光潔卻略顯蒼白的額頭。
"沒事的……"林曉雪的聲音幾乎要被風聲吹散,"以前,我每天中午,都在學校的天台吃午飯。"
她的目光掃過鏽蝕的欄杆,角落的水箱,最後落回手中那個簡陋的蛋糕盒,"那裡,和這裡一樣。"
姚莉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呼吸都有些困難。那些年裡黑暗的記憶碎片瞬間湧回腦海——那是一場漫長而絕望的拉鋸戰,對抗著名為"抑鬱
症"的冰冷巨獸。看著此刻天台上的林曉雪,那深埋的恐懼幾乎要將姚莉莉吞噬。
她聲音發顫:"曉雪姐,你,你這是怎麼了?別嚇我!"
林曉雪叉起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眼神穿過姚莉莉,投向虛空,彷彿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景象。
"那個時候,"她的聲音像是從記憶深處飄來,"她就坐在這裡,我就坐在她的旁邊。"
她指了指自己現在坐的地方,然後目光移向面前,"她們都在這。"
林曉雪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懷念的微笑,"那個時候,午休是我最期待的時間,那時候真的好開心,每天都那麼開心。"
姚莉莉不知該說什麼,她緊緊攥著礦泉水瓶。害怕林曉雪再次陷入以前那種崩潰的情緒。
"以前的我,一想到這些就只會哭。一邊哭,一邊想,想那些回不來的日子,想那些消失的人,想得心都碎了。我還以為,我再也沒勇氣跟人說這些了。"
她轉過頭,直視姚莉莉的眼睛,彷彿在交付生命中極其重要的東西,"是蘇晴和你,讓我有勇氣開口,說出這些,關於‘以前’的事。"
姚莉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滾燙地滑過冰涼的臉頰。五年的陪伴,無數個提心吊膽的日夜,那些小心翼翼的守護和笨拙的溫暖,在這一刻得到了最沉重也最珍貴的迴響。她用力點頭,說不出話,只覺得胸口被巨大的情感塞滿,又酸又脹。
林曉雪看著姚莉莉淚流滿面的樣子,臉上那種沉浸於遙遠悲傷的迷惘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動作乾脆利落。
"緊張什麼?還當我是五年前那個慘樣?"
她伸手摟住姚莉莉的肩膀,帶著她轉向樓梯口,"放心吧,很多事我都想明白了。有些事,堵在心裡是塊石頭,說出來,就算是塊石頭,也總算能看清它的模樣了。"
就在這時,林曉雪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蘇晴發消息了,她馬上就到。"
她推著姚莉莉往樓下走,"把你買的碗拿出來,一會盛粥。"
林曉雪的語氣恢復了日常的指揮感,彷彿剛才那個在天台寒風裡訴說往事的脆弱身影,只是姚莉莉的錯覺。但姚莉莉知道,那不是錯覺。
她似乎明白林曉雪在做什麼,林曉雪在用這種方式,試圖奪回對那個噩夢場景的控制權,哪怕方式如此笨拙和痛苦。
冷風吹動著鐵皮管道發出空洞的迴響,林曉雪摟著姚莉莉,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那扇敞開的門。
有一件事,她沒有對姚莉莉說,那是一股新的恐懼,在意識到它的那一刻,那恐懼幾乎將她徹底淹沒。
樓下的空氣雖然依舊冰冷,卻瀰漫著紅豆粥溫厚的甜香,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方才的脆弱與感傷暫時封存。
"莉莉,把你買的碗拿出來,"林曉雪走向廚房,順手關掉了電飯煲的保溫開關,紅色的指示燈熄滅,"餓就先喝點。"
她背對著姚莉莉,聲音平靜地補充道,"哦,對了,有個事先給你通個氣。我剛才,僱了個員工,一會兒來報道。"
"啊?!"
姚莉莉正從堆在門口的購物袋裡翻出三個印著簡單花紋的瓷碗和配套的不鏽鋼勺子,聞言手一抖,差點把碗摔了。
她猛地抬頭,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林曉雪,"曉雪姐?!你,你這一會兒功夫
是去哪了?怎麼這麼快就僱人了?!"
等等,你確定你僱的是員工嗎?
林曉雪磕出一支薄荷煙點燃,青白的煙霧嫋嫋升起。
"以前見過,"她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煙霧傳來,"剛才正好碰上了。"
林曉雪彈了彈菸灰,灰白的粉末無聲地飄落在地板上,"非求著我收她,我心一軟就答應了。"
她側過頭瞥了一眼姚莉莉臉上那毫不掩飾的"你剛來巴黎就開始啊?"的表情,"她是自願的,怎麼,你還不信我?"
姚莉莉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我不信",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相信。"
林曉雪無語地白了她一眼,轉過頭去又抽了一口煙。
姚莉莉一邊把碗和勺子拿到廚房水槽邊,打開水龍頭沖洗,一邊小聲提醒:"曉雪姐,你答應過蘇姐的。"
林曉雪聳聳肩:"我知道。"
她又深吸一口,薄荷的清涼在肺裡擴散,"放心吧,這連個單獨的房間都沒有,我能幹什麼?"
一根菸很快抽到了盡頭,林曉雪隨手將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子尖碾滅。火星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個焦黑的痕跡。
"曉雪姐!"姚莉莉驚呼,心疼地看著那塊瞬間被燙出一個小黑點,"這是木地板啊!"
"反正房間都要重新打掃,"林曉雪毫不在意地拍拍手,"下午再一塊買幾個菸灰缸就是了。"
她望向緊閉的大門:"蘇晴怎麼還沒回來?剛才發消息不是說馬上就到嗎?"
姚莉莉正想說什麼,突然豎起耳朵:"曉雪姐,你聽,外面是不是有人說話?"
林曉雪也安靜下來,仔細聆聽。果然,門外隱約傳來交談聲,一個聲音冷靜剋制,帶著點審問的意味——是蘇晴,另一個聲音帶著點急切和解釋的意味——是艾麗斯!她們怎麼碰到一起了?
林曉雪臉色微微一變,快走兩步到門口。門外的聲音更清晰了。
"林女士給我的地址就是這裡!您看,這是她剛剛發給我的短信!"
"我不管什麼短信。"蘇晴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我是這裡的負責人。在沒有任何正式溝通和協議之前,我不能讓你進去,請你理解。"
林曉雪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心虛,伸手握住門把手,用力拉開了門。
門口,蘇晴正微微皺著眉頭,手裡拎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購物袋,她面前站著艾麗斯——那個金髮少女揹著一個碩大的登山包。
門外的冷風灌進來,林曉雪的目光剛與蘇晴那充滿審視和無聲質問的眼神對上,便當機立斷。她二話不說,一個箭步上前,右手扣住蘇晴的手腕,左手順勢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購物袋。
"外面冷死了,快進來。"
她不由分說地拽著蘇晴往屋裡走,轉身的瞬間,她朝艾麗斯使了個眼色,艾麗斯心領神會,敏捷地側身閃了進來,反手帶上了門。
林曉雪目標明確,拉著蘇晴徑直走向廚房。掀開電飯煲蓋子,濃郁溫熱的紅棗香氣瞬間升騰瀰漫。
"手續都辦完了?"她一邊問,一邊用勺子舀起濃稠滾燙的紅棗粥,穩穩地盛了大半碗,塞到蘇晴手裡。
蘇晴的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落在正把那個巨大的登山揹包卸下來放在地上、好奇地四處打量的艾麗斯身上。
"嗯,辦完了。"她簡短地回答,"幸好趕得及時,不然又要拖到明天。"
林曉雪彷彿沒看到蘇晴的目光,語氣柔和:"先喝口粥暖和暖和。"
"不
用拿粥堵我的嘴,曉雪。" 蘇晴抿了一口,"你是老闆,招人自然的你說了算。但該問的我要問,該說的……"
她又喝了一口,"……嗯,熬得真好。"
"我這不就在等你回來嘛,"林曉雪立刻接話,"其實你認識她,就是……"
她邊說邊扭頭去找艾麗斯,目光掃了一圈,卻沒看到人。
"艾麗斯?"她提高音量喊了一聲。
"我來了!" 二樓傳來艾麗斯的回應,接著是木樓梯吱呀作響的聲音。艾麗斯快步從樓梯上跑下來:"真的只有兩張床!那個隔間居然連牆都沒有!"
"牆讓我們拆了。" 林曉雪隨口答道,然後她轉向蘇晴,指了指艾麗斯:"她就是上次借我電話和錢的那個。"
蘇晴端著粥碗的手頓住了,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聲,看向艾麗斯的眼神瞬間從審視變成了驚訝。
她臉上浮現出真誠的笑意,將粥碗放下,主動向艾麗斯伸出了手:"原來是你,上次的事,真是太謝謝你了。"
簡單的寒暄過後,蘇晴表情恢復了經紀人的專業和溫和:"艾麗斯,你願意加入我們這個……嗯,還什麼都沒有的工作室。"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的空曠,"我非常感謝你的信任。不過,在正式歡迎你之前,我能問問,為什麼你想加入我們呢?"
站在一旁的姚莉莉瞪大了眼睛,這是開始面試了嗎?說好的出去吃飯呢?泡麵放哪了!
艾麗斯站直了身體,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目光坦率地迎上蘇晴的視線。
"我想近距離觀察林女士。"她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直率,"她那種氣勢和自信讓我著迷。我很想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她的眼神閃爍著真誠的光芒,"我想要跟隨她。"
蘇晴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她緩緩地、意味深長地轉頭看向林曉雪,眼神裡充滿了"你又開始了是吧?"的複雜意味。
林曉雪接收到蘇晴的目光,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甚至帶著點"怎麼樣我守規矩吧"的小得意。
蘇晴的眉頭蹙了起來,目光重新投向艾麗斯:"那麼,艾麗斯,請你做一下自我介紹。另外,作為可能加入的成員,你對工作室的發展,有何展望?"
艾麗斯清了清嗓子,站得筆直,面對蘇晴審視的目光,她流暢地開始了自我介紹,聲音清亮悅耳,帶著受過良好教育的從容。
"我畢業於倫敦大學學院人類學系。在校期間,我曾在倫敦博物館擔任過實習講解員,假期還兼職過登山導遊,帶團攀登過蘇格蘭的本尼維斯山和瑞士的馬特洪峰部分路線。"
蘇晴微微睜大的眼睛——顯然這個學歷有些出乎意料。
"畢業後的兩年,我沒有立刻進入固定行業,而是選擇四處遊歷和工作體驗。我在蘇格蘭高地做過登山向導助理,在倫敦西區劇院的後臺打過雜,在冰島雷克雅未克的一家青年旅社當過前臺經理,還在威尼斯的一家玻璃工坊短暫學習過吹制工藝……"
姚莉莉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這個看起來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經歷豐富得像本冒險小說。
林曉雪靠在水池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檯面。人類學?等山向導?這和時尚行業簡直八竿子打不著。她看著艾麗斯侃侃而談的樣子,完全不像剛才在咖啡館裡那個跪著擦鞋的女孩。這種反差讓她微微眯
起了眼睛。
"我的特長是馬術、古典鋼琴、多語言溝通,攀巖、滑雪、野外急救,哦,還會修自行車和簡單的木工。"她補充道。
最後,她微微頷首,目光卻地飄向站在一旁的林曉雪,語氣敷衍的都懶得掩飾:"我希望工作室能越來越好。"
"好的,謝謝你的介紹。"蘇晴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轉向林曉雪:"曉雪,你跟我來一下。"
二樓因為拆掉了隔牆,地板上散落著些許木屑和灰塵。蘇晴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她的聲音很平和,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曉雪,你是‘Verve’巴黎分部的法人代表,是老闆。工作室的一切決策,最終都應當由你說了算。"
她停頓了一下,清晰地看到林曉雪眼中閃過一絲不解。繼續道:"我的職責,是作為你的經紀人,幫助你管理運營這個工作室,向你提供我的專業分析和建議。如果你覺得我的建議合適,就採納;如果你覺得不合適,就駁回。這是你作為老闆的權利和權力。"
蘇晴的聲音依舊平穩清晰:"但是,提出我的意見,是我的職責,是我的工作。所以,該說的,我一定要說,無論你最終是否採納。"
林曉雪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那種慣常的慵懶、淡漠甚至玩味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受傷和難以置信。
"你幹嘛?" 她盯著蘇晴,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被刺傷的痛感,"我沒有做決定!我不是說了等你回來商量嗎?我是在等你回來!你不願意就算了,幹嘛要這樣說?!"
蘇晴看著林曉雪眼中那抹真實的受傷,心頭一緊。她知道林曉雪最受不了的是什麼。她走近一步,試圖解釋得更清晰。
"曉雪,我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是不願意。我們現在是一個正式的工作室了,"她加重了"正式"兩個字,"不是以前的小打小鬧,或者我們三個湊在一起憑感覺做事。一切都要正規起來,要有章程。私下裡,我們怎麼樣都行,吵吵鬧鬧都沒關係。但在明面上,在工作室運營的層面,有些職責和權力需要劃分清楚。這是對工作室負責,也是對大家負責。"
然而,林曉雪的反應卻超出了蘇晴的預料。
"劃分清楚?好!"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那簡單!把工作室轉給你!法人、股份、所有東西都轉給你!你是老闆!我給你打工!"
她轉身就要往樓下衝,"現在就去辦手續!"
"曉雪!"蘇晴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驚住了,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胡說什麼呢?我沒別的意思,你別亂想。"她用力把林曉雪拉回來,強迫她面對自己。
林曉雪掙扎了一下,沒掙脫,索性不再用力,但依然彆著臉不看蘇晴。
"工作室是我們的,不是我的,蘇晴,你幹嘛說這樣的話。"她的眼眶微微發紅,聲音低了下來,"你知道我受不了這個。"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直接刺進蘇晴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對林曉雪來說,"我們"和"我的"從來不是權力劃分的問題,而是她花了整整五年時間才重新建立起來的安全感。
那個曾經被抑鬱症折磨得支離破碎的女孩,好不容易才學會相信"我們"這個詞的力量。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淹沒了蘇晴。
她再顧不得什麼"明面上"的職責劃分,用力將林曉雪拉近一步,雙手緊緊握住她冰冷的雙手。
"對不起,曉雪,對不起。"她連聲道歉,眼神裡充滿了懊悔,"是我不對。是我話說重了,是我沒考慮你的感受。我不該那樣說。"
蘇晴的聲音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別鬧了,你得當這個老闆。我們都指著你的名頭呢。"
林曉雪的表情凝固在一種受傷與倔強的微妙平衡中。她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角微微泛紅,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你再敢說一句試試"的危險氣息。
蘇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既為這份毫不掩飾的依賴而感動,又被她孩子氣的反應逗得想笑。
她努力壓下那絲不合時宜的笑意,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好了好了,我不說了,行不行?"
"你明明還想說!"林曉雪立刻指控,猛地抬起下巴,像只被踩了尾巴又強撐驕傲的貓。
蘇晴被她這近乎不講理的指控噎得頓了一下:"我話還沒說完呢,你就這樣,你讓我怎麼往下說?"
林曉雪迅速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抬了抬下巴:"你說。"
蘇晴看著林曉雪故作強勢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曉雪,我剛才說那些話,只是想讓你明白,我的意見純粹是從工作角度出發的考量。我不想你因為我的態度,又鑽牛角尖,想些有的沒的。"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無可奈何,"結果我還沒說到正題呢,你就先開始亂想了。"
"我沒亂想!"林曉雪立刻反駁,但聲音明顯弱了幾分,帶著點被說中心事的虛張聲勢,"你快說正事!"
"我說,我說。"蘇晴感覺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首先,於公,我不同意招募艾麗斯。"
林曉雪示意蘇晴繼續。
蘇晴條理分明地列出理由:"第一,艾麗斯沒有任何專業背景。她說的那些經歷——跟行業完全不沾邊。第二,我們對這個人根本不瞭解,她的那些經歷很不對勁,而且她對自己的事明顯有所隱瞞。"
"第三,"她的聲音裡帶上了現實的沉重,"你看看她那個樣子,更像是離家出走,後期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說到這裡,蘇晴環顧了一下四周空蕩蕩的二層空間:"最後,也是最實際的問題——她明顯是要住在這裡。可我們自己都只有兩張床,讓她睡哪?"
林曉雪沉默地聽完所有理由,點了點頭。
"剛才說的是公事。"蘇晴的聲音帶著一種只有她們之間才懂的私密感,"現在,我說私事。"
林曉雪抬起頭,眼神裡掠過一絲慌亂。
"如果你是正正經經招聘一個員工,那我剛才的意見,就是我的全部態度。"蘇晴的目光緊緊鎖住她,聲音帶著不容迴避的穿透力。
"但如果你還是在招你的那種……助理,"她實在不願提那個詞,"那麼,曉雪,我們之前的約定,你沒忘吧?"
林曉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第三條是什麼?"蘇晴追問,語氣溫和,卻不容迴避。
林曉雪眼中滿是狼狽和難堪:"是不要讓你看到。"
"是啊,不要讓我看到。"蘇晴重複著,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東西:"曉雪,這地方就這麼大。到時候,是你出去,還是我出去?"
"你別說這個!"林曉雪像是被這個問題刺痛了。眼睛裡面翻湧著濃重的內疚和難堪:"我現在就去讓她走!"
"我去說。"蘇晴一把按住她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臂,"你去說,不合適。"
"其實,"她的聲音低緩下來,"業務能力什麼的,倒還好說,真要教,總也能上手一點。關鍵是現在這個時間點,真的不合適。"
她的目光有些飄遠,"如果還在國內,別說一個艾麗斯,再多一個半個,又有什麼打緊?無非是多雙筷子的事。主要是現在真的不是合適的時候,我們現在哪還有餘力去照顧她……怎麼這麼香?"
林曉雪也下意識地跟著深吸了一口氣。"是莉莉?煤氣都沒有,她拿什麼做的?"
蘇晴率先下樓,"下去看看。"
當蘇晴和林曉雪一前一後走下最後幾級臺階時,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頓住了腳步。
艾麗斯那個碩大的登山包此刻敞開著口,像一座被打開的微型寶庫,安靜地倚在牆角。姚莉莉和艾麗斯已經脫掉了外套,盤腿坐在一張鋪開的、厚實的灰色防潮墊上。墊子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個結構精巧、銀灰色金屬質感的小型登山爐具。藍色的小火苗穩穩地舔舐著鍋底,鍋裡的泡麵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姚莉莉手裡拿著一雙摺疊筷子,正小心翼翼地翻動麵條,防止它們粘鍋。而艾麗斯則在一旁,手裡握著一把經典款瑞士軍刀,正專注地在一塊輕便的塑料案板上切著培根,刀鋒劃過肉片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在她們手邊,幾個小小的、密封性極好的硬塑調料罐排開,蓋子顏色各異,裡面裝著鹽、胡椒、辣椒粉和某種複合香料。
"艾麗斯,這都是你的?"蘇晴忍不住問道,目光掃過這一整套裝備。
"蘇姐,曉雪姐!你們談完啦?"姚莉莉抬頭看見她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都是她的!蘇姐,她包裡東西可多了!還有個超專業的帳篷!"
"是的,蘇女士。"艾麗斯停下切培根的動作,抬起頭,"這是登山者的標準裝備。阿爾卑斯山區徒步,有時計劃趕不上天氣變化,或者想深入些看日出,免不了需要在野外過夜。"
她指了指爐子,"這種氣罐爐效率很高,而且很安全。"她一邊說,一邊將切好的培根塊輕輕撥進翻滾的麵湯裡,濃郁的肉香瞬間被激發出來,與泡麵的醬香混合,更加勾人食慾。
艾麗斯把摺疊刀擦拭乾淨卡回刀鞘,又將小案板摺疊起來,做完這些,她重新看向蘇晴和林曉雪:"蘇女士,林女士。我知道這附近,沿著塞納河往北走不遠,在聖安東尼郊區的邊緣,有一個規模不小的跳蚤市場,是聖圖安市場的一個分支點。他們主要賣舊傢俱和一些家居用品,很多攤位在聖誕假期也會堅持開門,下午我可以幫忙買點東西回來。"
她補充道,"巴黎我很熟悉,如果你們下午需要採購傢俱或者其他日用品,我可以幫忙帶路,或者告訴我需要買什麼,我去買回來也行。"
"那太好了,不過……" 蘇晴猶豫著,目光在艾麗斯和那堆裝備之間遊移。
沒等蘇晴的"不過"完全出口,她已經轉過身,探手從敞開的登山包側袋裡,抽出一個收納得極為緊湊的深藍色帳篷袋。袋子本身看著就質地精良,防水塗層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只見她雙手抓住帳篷袋兩端,熟練地一抖一甩,伴隨著一陣輕微的尼龍摩擦聲,一頂結構精巧的單人帳蓬如同變魔術般瞬間在她身前的地板上撐開成型。
艾麗斯輕輕拍了拍帳篷的外帳,發出沉悶結實的聲響:"住宿問題,你們完全不用擔心。我睡帳篷就行,在廚房角落或者客廳空地找個地方一搭就好。這頂‘北面堡壘’陪我爬過勃朗峰,比床都舒服。"
她露出一絲極淡的、帶著點自嘲的笑意,"睡帳篷我早習慣了。另外,"她指了指已經開始散發誘人焦香的培根泡麵鍋,"晚飯讓我來做吧。雖然他們總說我做的飯,嗯……風格比較粗獷,更像是美國中西部營地的風格。"
蘇晴看看林曉雪,林曉雪抱著手臂,正斜眼瞥著她。
(你倒是說啊)
蘇晴抿了抿嘴,目光在艾麗斯、那套專業裝備和那鍋香氣四溢的泡麵之間轉了一圈,最終嘆了口氣,"那……那你們先吃,我們去喝粥了。"
說完,她轉身往廚房走去,背影透著一股微妙的妥協。
林曉雪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個極其不屑的弧度,極其輕微地"嗤"了一聲。
說了那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蘇晴才是心腸最軟、最容易動搖的那個,什麼原則立場,在活生生的人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然而,她的得意還沒維持兩秒,廚房就傳來蘇晴壓抑著薄怒的質問。
"這誰扔的菸頭?!"
林曉雪的表情瞬間凝固。
午飯的餘香似乎還在空氣中飄蕩,混雜著泡麵的濃郁和培根的焦香。四人圍坐在艾麗斯那張厚實的防潮墊上,姚莉莉滿足地摸著肚子,艾麗斯則動作麻利地將小爐子、鍋具和調料罐收進她那個百寶箱般的登山包,蘇晴看著艾麗斯嫻熟的動作,眼神裡最後一絲疑慮似乎也被這高效和自給自足沖淡了。
蘇晴清了清嗓子:"艾麗斯,我和曉雪討論過了。"她刻意加重了"討論"二字,眼風極快地掃過身側的林曉雪——後者正心不在焉地用指尖卷著一縷垂落的髮梢,彷彿剛才樓上那番紅了眼眶的爭執從未發生。
"我們同意錄用你,你也可以住在這裡,就像你自己安排的,使用你的帳篷。試用期一個月。薪水方面……"她看向艾麗斯,等待對方的反應。
"薪水多少我都能接受。"艾麗斯沒有絲毫猶豫,"只要能讓我留在這裡……呃,為工作室工作!"
她及時地補充了一句,但那雙眼睛還是不由自主地、充滿熱切地瞟向了林曉雪。
蘇晴心下了然,語氣更加正式了一些:"薪水具體數額,等籤合同的時候我們可以再詳細商量。現在,就開始工作,可以嗎?"
"當然可以。"艾麗斯回答得乾脆利落,她迅速從登山包側袋掏出一個防水筆記本和一支多功能筆,"需要我做什麼?"
"好,那我就開始安排了。"蘇晴站起身,手指指向靠近大門的那片空地。"艾麗斯,你下午的任務和我一起,去買傢俱。"
"首先,這裡——"她點了點大門入口內側的區域,"要放一個足夠大的展示臺。我們的宣傳冊、項目資料、還有莉莉設計的服裝樣品,都需要在這裡展示。這裡同時也是接待客戶的地方,所以需要一組沙發,一個配套的茶几。要實用,但也不能太寒酸,這是工作室的門面。"
蘇晴的手勢接著移向客廳更靠裡的區域,"
這裡,規劃為辦公區。需要四張辦公桌,四把配套的椅子。空間要儘量緊湊高效,但也要保證基本的工作舒適度。"
她看向艾麗斯,"尺寸和佈局你記一下,到了市場靈活調整。"
艾麗斯全程專注地聽著,蘇晴每說一項,她就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筆尖在特殊的防水紙頁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蘇晴的目光投向通往二樓:"二樓暫時先不動。等莉莉的縫紉機、人臺、布料架那些大件設備運到了,看看它們具體佔用的空間,再決定還能剩下多少地方,怎麼利用。"
"我下午還要去和之前聯繫的一個品牌方碰個頭,跟進一下合作意向。"蘇晴看了看腕錶,對艾麗斯補充道,"所以傢俱買好之後,我不能跟你一起回來。你需要自己負責把東西運回來。"
艾麗斯合上筆記本,沒有絲毫為難:"放心,蘇女士。我知道附近有可以租用的小型貨車或者找搬運服務的點。我會找合適的車把東西拉回來。"
蘇晴臉上掠過一絲讚許,隨即擺手:"叫蘇姐。’蘇女士’聽著生分,顯老。"
"明白了,蘇姐。"艾麗斯從善如流。
一直抱著膝蓋當背景板的林曉雪突然抬起了下巴:"以後稱呼我‘林總’。工作室既然正式成立了,就得按規矩來,稱呼是基本。"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強調的正式感,蘇晴的視線再次極其短暫地釘在林曉雪臉上。就在剛才,正是這張美麗的臉龐寫滿了受傷與堅持,用無聲的控訴逼得她無法“公事公辦”。
林曉雪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下頜又不易察覺地抬高了一分,帶著點無聲的“我就這樣,你能奈我何”的驕矜。
蘇晴懶得跟她在這稱呼上糾纏,迅速將話題拉回正事:"莉莉,曉雪,你們兩個下午的任務就是留在家裡打掃衛生。"
她的手指劃過客廳和樓梯區域,"尤其是樓下,樓梯扶手、窗臺、地面,都要徹底擦一遍。灰塵太厚了。"
林曉雪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我要去買傢俱。"
"你要讓莉莉一個人打掃嗎?"蘇晴立刻反問。
姚莉莉連忙擺手:"我自己來就可以的!房間又不大,很快就能搞定。"
林曉雪的理由張口就來:"灰塵對皮膚不好,我是模特,皮膚變差了怎麼上臺?"
蘇晴簡直要被氣笑了:"曉雪,這幾年你打掃過幾次衛生?一次打掃衛生就能讓你的皮膚變差?以前在攝影棚裡吃灰也沒見你抱怨過。"
林曉雪不說話了,只是用腳尖輕輕踢著墊子邊緣。那副"我就是不想幹髒活"的抗拒姿態,明明白白地寫在全身。
姚莉莉見狀趕緊打圓場:"蘇姐,真的沒關係,我自己足夠了…… "
"行,"蘇晴乾脆利落地打斷她,目光重新回到林曉雪臉上:"那你去買傢俱吧。我留下來和莉莉一起打掃衛生。"
她抬手輕輕拂過自己的臉頰,"反正我也不是模特,皮膚差就差吧,無所謂。"
林曉雪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你又這樣……"她小聲嘟囔著,"你去忙吧,我打掃,行了吧?"
蘇晴搖搖頭沒有接話。她站起身:"那就這麼定了。艾麗斯,我們出發。"
大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空蕩的一樓只剩下林曉雪和姚莉莉,以及滿地的灰塵和她們帶來的行李。
林曉雪盯著緊閉的門板看了幾秒,轉身走向衛生間,動
作利落挽起袖口,露出線條優美的小臂。她從架子上扯下兩條舊毛巾,一條扔給姚莉莉。
"開工。"她的聲音帶著點認命的腔調,但動作卻毫不含糊。姚莉莉拿著打溼的毛巾回來時,看到林曉雪已經擦完了一小片區域,而且速度比她預想的快得多,質量也高——灰塵被徹底擦去,沒有留下明顯的水漬。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曉雪姐,你,你幹得真快啊!而且好乾淨!"
"我以前幹活就很快。"
林曉雪正蹲在地上,清理一片乾涸的塗料痕跡,語氣聽不出是懷念還是感慨:"上學的時候,有段時間,班裡的衛生都只有我一個人幹,乾的慢了會捱罵,會被踢,也算是練出來了。"
她用力刮掉最後一點汙漬,站起身,看著那片恢復潔淨的地面,眼神有些飄遠,"多虧了你們,很多忘掉的東西,現在都想起來了。"
姚莉莉似懂非懂,但能感覺到林曉雪語氣裡那份沉甸甸的東西。她不再多問,開始用力擦拭另一片區域。
不到一小時,底層空間已經煥然一新。地板露出了久違的本色,角落的蛛網被清除,雜物堆放整齊。林曉雪將最後幾撮灰塵掃進簸箕,倒入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裡,用力紮緊袋口。
"休息一會,"她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痠痛的腰背,拎起裝滿垃圾的黑塑料袋往門口走去。"我去門口抽顆煙,省得蘇晴回來又唸叨。"
"好的曉雪姐!"姚莉莉正把抹布清洗乾淨掛起來,"你去歇著吧,我把這些收拾完就去趟超市,轉接器還沒買呢。"
林曉雪剛走到門口,聞言停住腳步,回頭道:"那你別收拾了,我回來弄,你直接去超市。順便幾個菸灰缸回來。"
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煙盒,拋給了姚莉莉,"這個牌子的有貨就帶兩條。"
巴黎冬日的陽光沒什麼溫度,林曉雪將兩大袋垃圾丟進街角那個滿是塗鴉的公共垃圾箱,金屬蓋子合上時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巴黎的這個區域不算繁華,但也不乏生活氣息。幾個穿著時髦的年輕人騎著電動滑板車呼嘯而過,街對面的麵包店裡飄出誘人的黃油香氣。
她靠在工作室門口斑駁的牆壁上,點燃了一支菸,看著自己呼出的白霧與菸圈糾纏在一起升騰。
街角傳來一陣不同於汽車引擎的、略顯尖銳的電機嗡鳴聲。林曉雪循聲望去,只見三輛明黃色的電動三輪車排成一列,正靈活地拐過街角,朝著工作室的方向駛來。
這種在巴黎老城區極其常見的"三輪摩托貨運車",車身小巧靈活,後部帶一個帶圍欄的開放式貨鬥,是應對狹窄街道和短途運輸的利器。此刻,三個貨鬥裡都滿滿當當地塞著用防撞泡沫和綁帶固定好的傢俱——展示臺、沙發、茶几、辦公桌、椅子,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潤的光澤。
最前面的那輛車上,艾麗斯正指揮著司機小心避開路面的坑窪。她一眼就看到了倚在門口抽菸的林曉雪,立刻朝司機示意了一下。車子在門口穩穩停下,艾麗斯動作利落地打開車門,輕盈地跳了下來。
她快步走到林曉雪面前,臉上帶著完成任務後的明朗笑容,微微欠身,"林總,按照蘇姐列的清單,東西都買回來了。"
"挺快的嘛,"林曉雪點點頭,"搬吧。"
她朝工作室裡面偏了偏頭,"裡面還有幾袋垃圾,一塊扔了。"
在巴黎,這種小型搬運服務通常不包含卸貨和搬運,需要額外付費或者由客戶自行解決。但艾麗斯顯然已經考慮到了這點。她朝三輪車司機打了個手勢,三個搬運工立刻從車上跳下來,開始解固定傢俱的綁帶。
林曉雪就站在門口,身體微微側靠著門框,看著工人們和艾麗斯忙碌。她完全沒有要搭把手的意思,只是偶爾吸一口煙,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新買的傢俱,彷彿在審視自己的領地。
當看到艾麗斯搬著一個沉重的展示臺底座,腳步依舊穩健時,她眼神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短暫的愉悅早已過去,她後悔了,她不該收她的。
她記憶中的艾麗斯,本該是那個獨立自主、充滿探險精神的女孩,眼神明亮,動作利落,那是一個自由、獨立的靈魂。
而現在,這個女孩卻執意要將自己束縛在"跟班"的身份裡,甘願承受那些羞辱的考驗。林曉雪不明白這種執念從何而來,更不理解所謂的"勇氣"為何需要通過這種方式獲取。
也許,讓她早點明白這點,對兩邊都更好一些。
工人們的三輪車引擎聲漸漸遠去,街道重新歸於平靜。艾麗斯站在工作室門口,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微光。
她快步走到林曉雪面前,微微欠身,聲音平穩中帶著一絲剋制的期待:"林總,都收拾完畢了。您要檢查一下嗎?"
林曉雪懶洋洋地從門框上直起身,指尖還夾著那根燃了一半的香菸。她微微側身,探頭往屋內瞥了一眼。
"不錯,"她評價道,"等著蘇晴回來驗收吧。"
艾麗斯眨了眨眼,對這個敷衍的反應有些意外:"您看得可真隨意……"
"沒見我拿著煙嗎?"林曉雪抬起夾著香菸的手,在艾麗斯面前晃了晃,菸灰隨著她的動作簌簌落下,"菸灰缸不回來,我不進去。"
艾麗斯的臉突然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從耳根開始蔓延到臉頰。她眼神閃爍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侷促:"那,我的表現,您還滿意嗎?"
林曉雪吐出一個菸圈:"一半滿意吧。"
"為什麼又是一半?"艾麗斯幾乎是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禮,趕緊低下頭。
"作為員工,你表現得不錯。"林曉雪慢條斯理地彈了彈菸灰,"但作為我的半個跟班,你為我做什麼了?"
這個問題像一記直球,打得艾麗斯措手不及,視線慌亂地下移,最終落在了林曉雪的短靴上——那雙短靴,早上還被擦得一塵不染,現在卻因為打掃衛生而蒙上了一層薄灰。
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乾澀:"我……我再給您擦一下?"
"這種事下次主動做,"林曉漫不經心的說,"別開口問。"
艾麗斯渾身一顫,臉上的紅暈瞬間擴散到了鎖骨。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林曉雪依然倚在門框上,絲毫沒有要移動的意思,只是靜靜地抽著煙,艾麗斯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見艾麗斯遲遲沒有動作,林曉雪微微皺眉,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怎麼還不擦?"
艾麗斯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擴大,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街道上雖然人不多,但偶爾還是有行人經過,好奇地瞥向這對奇怪的組合。她驚慌失措地看向林曉雪,似乎在確認自己是否理解錯了意思。
"看什麼?"林曉雪的聲音
像冰水澆下,"在咖啡館能做,在這就不能做了?"
艾麗斯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臉,像是在尋找什麼。她的目光飄向屋內——她的揹包就放在新搬來的沙發上,裡面有她的口罩和墨鏡。
"我……我去拿擦鞋布……"她結結巴巴地說,轉身就要往屋裡跑。
"站住。"林曉雪乾脆地打斷她,語氣不容反駁。
"我都沒進屋,你要幹嘛去?"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裡面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我以前的跟班,我在哪她們在哪,沒有把我扔下自己跑出去的道理。"
艾麗斯急得額頭都冒出了細汗:"可是……我沒有工具……"
林曉雪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終停留在她微微顫抖的嘴唇上。"你就是工具。"
艾麗斯困惑地眨眼:"我……不明白……"
"把舌頭伸出來。"林曉雪命令道,語氣輕鬆得像在讓對方展示一顆糖果。
艾麗斯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盛滿了難以置信。但林曉雪的眼神告訴她,這不是玩笑,也不是試探,而是一個必須執行的命令。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緩緩張開,粉色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
林曉雪湊近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不錯,就用這個。"她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物品,"比擦鞋布好多了。"
艾麗斯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她難以置信地瞪著林曉雪,那雙總是閃爍著好奇與崇拜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驚恐和茫然。
她慌亂地掃視著四周——陽光刺眼地灑在狹窄的巴黎小巷裡,不遠處,一個牽著狗的老婦人慢悠悠地走過,好奇地朝她們這邊瞥了一眼;更遠些,兩個揹著書包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嬉笑著掠過,留下一串清脆的鈴聲;甚至巷子口那家麵包店剛出爐的可頌香氣,此刻都混合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被圍觀的感覺,無情地鑽進她的鼻腔。
每一道目光,哪怕是無意的掃視,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裸露的皮膚上。她曾經在雪山上鎮定自若地紮營,在暴風雪中冷靜地判斷路線,但此刻卻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手足無措。她所有的鎮定自若,所有的探險精神,在林曉雪這羞辱的命令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林曉雪卻彷彿對艾麗斯的崩潰視若無睹。她好整以暇地又吸了一口煙,白色的煙霧繚繞著她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更添幾分冷漠和疏離。她垂眸看著指間那支越來越短的香菸,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煙就要抽完了。"她的目光終於落在艾麗斯慘白如紙的臉上,帶著一種殘酷的悠閒,"抽完我可就要進去了。"
艾麗斯的心臟瘋狂地撞擊著胸腔,幾乎要破膛而出。她看著林曉雪指間那支燃燒的香菸——已經短得快要燙到指尖,菸草燃燒的紅光在灰白的菸捲裡明明滅滅,像倒計時的信號。
小巷盡頭傳來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更遠處有街頭藝人手風琴的旋律飄來,這些平日令人愉悅的聲響此刻卻像無數把尖刀,凌遲著她最後的尊嚴。
艾麗斯感覺膝蓋像灌滿了凍住的鉛,她嘗試著,極其緩慢地屈膝,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每一次膝蓋顫抖著彎曲了幾度,又猛地繃直。讓她無論如何也無法真正跪下去。
"怎麼了?害怕了?不知道怎麼辦了?"林曉雪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她的眼神裡沒有失
望,沒有憤怒,只有淡漠。
"你那‘驕傲’呢?怎麼還不拿出來用?"
艾麗斯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她的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她想開口,想辯解,但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曉雪不屑地輕笑一聲,將最後一口煙吸入肺部,然後隨手將菸頭扔在地上。那點猩紅的火光在艾麗斯視線裡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她面前不到十釐米的地方,還在頑強地冒著最後一縷青煙。
林曉雪已經抽完了。
林曉雪突然彎腰伸手拉起了她,這個動作沒有任何試探,只是單純地想結束這場僵持。
"不知道怎麼辦了?我教你。"她湊近艾麗斯的耳邊,聲音很輕,"你應該先求我。"
艾麗斯猛地抬起頭,眼眸裡瞬間灌滿了震驚和更深的恐懼!她終於明白了。
林曉雪要的根本不是表面的順從,不是身體的卑微。她要的是徹底的征服,是精神上的碾碎,她要她親手奉上那份支撐她登上馬特洪峰、獨自面對荒野的、深植於骨髓的驕傲。
這比直接命令她舔靴子更可怕千百倍,這意味著她必須主動承認自己的脆弱和不堪,必須主動放棄自己的驕傲,將自己的尊嚴親手奉上,放在林曉雪的腳下,祈求她的施捨。
這不再是"侍奉",這是徹底的、靈魂層面的臣服。從此以後,她在林曉雪面前將不再有任何"驕傲"可言,每一次"要求",都可能是對她尊嚴的又一次壓榨和重塑。
林曉雪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鬆開艾麗斯的手腕,後退半步,上下打量著這個瀕臨崩潰的女孩。
"你現在還覺得,能從我這得到什麼勇氣,還是什麼其他玩意嗎?"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艾麗斯。她的肩膀垮了下來,眼睛裡那簇一直燃燒的火焰似乎熄滅了,只剩下空洞的灰燼。她站在那裡,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金髮在寒風中無力地飄動。
眼前這個女人根本不屑於扮演任何角色,她只是享受摧毀別人驕傲的過程。她幻想中的"勇氣修行",瞬間變成了一個無底的、吞噬尊嚴的深淵。
林曉雪看了她一會兒,突然失去了興趣似的擺了擺手。
"試試就行了,你還是老實當你的員工吧。"她轉身走向工作室的大門,大衣的下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冷漠的弧線。
"以後少看童話故事,"她的聲音從門內飄出來,帶著幾分嘲諷,"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去買張床。"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林曉雪最後那句如同冰錐般的話語,卻無法隔絕那聲音在艾麗斯腦海中的反覆迴響。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石板路的涼意透過鞋底滲入骨髓,讓她微微發抖。巨大的失落和認知崩塌後的空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內心堡壘。她精心構建的、關於勇氣與榮耀的童話城堡,在林曉雪那雙毫無波瀾的黑眸注視下,已然化為齏粉。
最終,她抬起沉重如同灌鉛的腿,推開了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呻吟,室外的寒氣裹挾著艾麗斯一同捲入室內。
新傢俱的木屑味、尚未散盡的塵土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泡麵殘留的油脂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新開始"的味道。
屋內,林曉雪正拿著一塊抹布擦拭辦公桌。她的動作很專注,手指沿著桌面的紋路來
回移動,偶爾停下來,歪著頭打量桌子的某個角落,似乎在考慮哪一張最適合作為自己的位置。
艾麗斯輕輕關上門,慢慢走向林曉雪,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林曉雪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艾麗斯一眼:"想通了?"
艾麗斯搖搖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林曉雪繼續擦拭著桌面,抹布劃過光滑的木質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想不通就別想了,安心幹你的員工,沒處去就在這住著。"
她將抹布浸入旁邊的小桶裡,"你幫過我,有什麼事,需要我出面的,我去給蘇晴說。"
艾麗斯感覺喉嚨發緊,她盯著林曉雪袖口濺上的水漬,那點深色正在慢慢擴散。
"如果……"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我真的把一切都獻給您,最後能得到什麼?"
林曉雪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還一切都獻給我?"
她語氣裡帶著不屑,"沒了墨鏡和口罩就嚇成那樣,還是別給我丟人了。"
艾麗斯僵在原地,林曉雪的每一句嘲諷都像燒紅的針,深深刺入她最敏感的神經。
水珠從擰乾的抹布上滴落,在地板上留下幾個深色的圓點。林曉雪站直身體,目光終於落在艾麗斯臉上。
"你要錢,要前途,我都可以想辦法,現在給不了你,將來也一定會給。"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但你要的那個什麼勇氣,我都沒聽說過。"
"我要的不是那些。"艾麗斯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曉雪似乎並不意外,也沒追問。她提起小水桶,轉身走向展示臺,顯然不想再繼續這場在她看來毫無意義的對話。
在這極致的冰冷和否定中,艾麗斯那顆被反覆蹂躪的心,卻像被投入熔爐的頑鐵,在巨大的壓力下發生了質變。
她沒有"想通"林曉雪那套殘酷的規則,她只是認清了它。
林曉雪要的不是她口頭上的"獻出一切",那太廉價,也太容易偽裝。她要的是真實的、徹底的、剝離所有保護殼後的臣服。是要一個赤裸的、毫無防禦的、願意接受任何塑造的靈魂。將自己完全敞開,置於林曉雪的意志之下,任由她塑造、打磨,甚至摧毀。
而其殘酷的潛臺詞是:我無法保證結果,我只接受過程。勇氣不是她給予的獎賞,而是在這個臣服、重塑、甚至可能被摧毀的過程中,艾麗斯自己掙扎著生長出來的東西。
就像礦石投入熔爐,最終出來的是廢渣還是精鋼,無人能預知,但投入熔爐本身,就是唯一的途徑。
林曉雪不會給她承諾,不會給她憐憫,甚至可能不會給她溫情。她只提供一個機會——一個在她冷酷意志下掙扎求存、重塑自我的機會。能否在過程中淬鍊出勇氣,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將最後一點水漬從展示臺光滑的金屬表面上擦去,隨手將抹布扔回腳邊的小水桶裡,低頭看了看接待區的那塊小地毯,這是誰挑的?花紋複雜的讓人有點眼暈。
林曉雪習慣性地摸向口袋,指尖觸到煙盒時才想起——姚莉莉還沒把菸灰缸買回來。她鬱悶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朝門口走去,心裡盤算著在門口抽完後,要不要把菸頭扔遠點。
門把手剛被擰開一條縫,一隻蒼白的手突然按在了門板上。林曉雪轉頭,臉上寫滿"你沒完了是吧"的不耐煩。
艾麗斯
沒有退縮,她的眼睛不再閃爍,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決絕,像結了冰的湖面。
下一秒,艾麗斯的右膝已經觸到了地面。這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她仰頭看著林曉雪,輕輕拍了拍自己屈起的左膝,聲音平靜得不可思議:"我的驕傲,現在也獻給您。"
說完,她將另一條腿也緩緩放下,雙膝跪地。這個動作做得很慢,彷彿每個關節都在抵抗著與生俱來的本能。
林曉雪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煙盒:"怎麼又想通了?"
艾麗斯深吸一口氣,眼神堅定:"我明白了,勇氣不是從您那裡'得到'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穩,"而是我必須在您制定的規則裡,自己找到的答案。"
"我說了給不了你什麼勇氣。"林曉雪重複道。
"我自己找。"艾麗斯立刻回答,語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斷,"在您允許的範圍內。"
工作室裡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林曉雪歪著頭審視她,黑髮從肩頭滑落:"你到底要勇氣幹嘛?"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但這次語氣裡少了嘲諷,多了幾分真實的探究。
"我需要勇氣來面對未來。"艾麗斯深吸一口氣,"畢竟,沒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想要什麼樣的人生。"
(又是這句話)
林曉雪在心裡暗暗嘆氣。
艾麗斯沒有察覺她的異樣:"所以,我求您……"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要在門外,請讓我在這裡……"
林曉雪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冷漠:"可我就想在外面,怎麼辦?"
艾麗斯的臉瞬間失去血色,她的手指在地板上蜷縮又鬆開,像是在進行某種激烈的內心鬥爭。
最終,她艱難地開口:"那……那能讓我背對著街道嗎?"
"你就這麼怕讓人看到你的臉?"林曉雪的聲音帶著幾分真實的疑惑。
"是的。"艾麗斯的回答斬釘截鐵,"只有這個,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林曉雪沉默了,她隱隱感覺到,艾麗斯如此抗拒露臉,背後隱藏的秘密恐怕遠比她想象的更沉重,更危險。那可能不僅僅是"驕傲",而是某種無法觸碰的底線。
最終,林曉雪輕輕搖了搖頭,"算了,我也不是這麼苛刻的人。"她轉身朝樓梯走去,"去天台吧。"
天台的風比樓下大得多,林曉雪隨意地靠在生鏽的鐵欄杆上,她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支燃燒的香菸,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卻絲毫沒有彈落的打算。
艾麗斯俯下身,雙手撐在粗糙的地面上。沒有猶豫,沒有掙扎,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流暢,彷彿這個姿勢本就該屬於她。
林曉雪的目光穿過繚繞的煙霧,投向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對腳下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風將幾縷髮絲吹到嘴邊,她卻連抬手撥開的興趣都沒有。
這不是遊客眼中的巴黎——沒有埃菲爾鐵塔的剪影,沒有塞納河的波光,從這裡望去,只有灰撲撲的屋頂、錯綜複雜的防火梯、縱橫交錯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凍得僵硬的衣物,勾勒出這個城市冰冷而真實的後巷輪廓。
在她腳下,艾麗斯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她全神貫注地面對著林曉雪那雙裘皮短靴——這雙靴子原本光可鑑人,卻在上午的打掃中沾滿了灰塵和水漬。
她緩緩俯下身,舌尖試探性地觸到靴尖的皮革。第一感覺
是刺骨的冰涼,接著是灰塵乾燥粗糙的質感,像細小的砂礫粘在舌面上。她下意識地皺了下眉,但很快舒展,更加堅定地伸出舌頭,沿著靴面的褶皺緩緩舔舐。灰塵的味道在口腔中擴散——一種混合著城市微粒、舊建築水泥和細微金屬味的複雜氣息。
舌尖接觸到冰涼液體的瞬間,她嚐到了微妙的金屬味,可能是來自水桶的鐵質把手,混合著一絲難以形容的、屬於林曉雪靴子本身的皮革氣息。水珠被她舌尖的溫度融化,順著舌面滑入喉嚨,像吞下一滴來自異世界的露水。
艾麗斯的身體本能地僵硬了一下,胃部傳來輕微的抽搐。但她沒有退縮。相反,她閉上眼睛,像要品嚐某種珍饈般,更加用力地舔舐起來。
舌尖不再是輕柔的試探,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用力刮過裘皮粗糙的絨毛。細小的灰塵顆粒被唾液濡溼,黏在舌面上,帶來更強烈的砂礫感。
她刻意將舌頭壓向那些深色的水漬邊緣,用舌面去研磨、推開那層滑膩的汙跡。口腔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味道——灰塵的澀、肥皂水的鹹澀、皮革的微腥,還有自己唾液的粘稠感。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在挑戰生理的極限,每一次吞嚥都伴隨著喉頭細微的痙攣。
當舔到一處較髒的汙漬時,艾麗斯不自覺地加大了力度。她的舌尖抵住那塊頑固的汙漬,來回摩擦,直到嚐到了裘皮本身的油脂味道——微苦,帶著動物特有的腥氣。
唾液順著靴面流下,在深色皮毛上留下明顯的水痕,讓她下意識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寂靜的天台上,寒風是唯一的背景音,此刻卻被一種細碎而粘稠的聲音打破。那是艾麗斯的舌頭反覆刮擦過裘毛纖維的聲音。乾燥的裘毛起初是粗糙的,摩擦著敏感的舌面,帶來細微的刺痛。
隨著唾液的分泌,溼潤的裘毛變得柔順了些,但每一次舔舐,都像是用砂紙打磨著口腔內壁。唾液裹挾著灰塵,在口中形成一種粘膩苦澀的泥漿感,她不得不艱難地、小口地吞嚥下去,喉嚨滾動間發出輕微的"咕嚕"聲。這聲音在寂靜中異常清晰,充滿了屈辱的意味。
林曉雪的腳始終紋絲不動,既沒有配合地抬起方便她清潔,也沒有厭惡地躲開。任由艾麗斯艱難地追隨著靴面的輪廓。這迫使艾麗斯不得不不斷調整自己跪伏的姿勢,以遷就主人的隨意。
為了舔舐到靴子不同的位置,艾麗斯不得不不斷改變著跪姿。最初只夠得到靴尖和靴面前部。當需要清理靴幫側面靠近腳踝的汙漬時,她必須塌下腰背,上半身幾乎貼向地面,臀部高高撅起,形成一個極其卑微而脆弱的弓形。
為了舔舐靴跟內側,她又不得不費力地挪動膝蓋,側過身體,一手撐住冰冷的地面以保持平衡,脖子扭曲成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才能將舌頭探向目標區域。為夠到靴筒邊緣的汙跡,她不得不完全趴伏下來,臉頰貼著結冰的地面,她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一團團散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瞬間被寒風吹得冰涼。
最困難的是靴筒邊緣那圈貂毛裝飾。細密的毛髮間藏著更多灰塵,而且不能用太大力度。她改用嘴唇輕輕含住一簇毛髮,用舌尖細緻地梳理每一根,確保不留下任何汙漬。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像是在親吻林曉雪的腳踝,
呼出的熱氣在冰冷的貂毛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
發現這樣效率太低後,她咬了咬牙,用一隻手顫抖著捧住了林曉雪的腳踝。那纖細的腳踝在她掌心微微發涼,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距離感。她將臉深深地埋進靴筒上方濃密的貂毛裡,幾乎是用臉頰和鼻子蹭開毛叢,再用舌尖艱難地、一寸寸地舔舐著被汙漬染深的毛根。
鼻腔裡瞬間充滿了濃烈的裘皮味、灰塵味和林曉雪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琥珀香。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完全是在用整個面龐去親吻、去研磨林曉雪的靴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毛屑,每一次舔舐都伴隨著乾嘔的衝動,但她都強行壓制了下去,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汗水從艾麗斯的額頭滑落,滴在林曉雪的靴面上,形成一個小小的圓形水漬。她驚慌地想去擦拭,卻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艾麗斯感到一陣眩暈,她湊近那個汗滴,伸出舌頭,像貓喝水一樣快速輕舔。這次她嚐到了自己的味道——鹹澀中帶著一絲甜味。她不由自主地多舔了幾下,直到那塊皮毛因為唾液而變得顏色更深。
指間的香菸終於燃盡,那截長長的菸灰終於無聲地斷裂、墜落,幾片灰白的殘骸被風捲著,有幾片飄落在艾麗斯汗溼的手背上,帶來一點微弱的灼燙感,隨即熄滅。艾麗斯只是條件反射般地瑟縮了一下手指,舔舐的動作卻絲毫未停,甚至更加賣力。
林曉雪彷彿只是感到指尖空了,她極其自然地用拇指和食指捻滅了殘留的菸蒂,感受著那瞬間的微燙,然後手腕極其隨意地一鬆,菸頭便垂直落下,"啪嗒"一聲輕響,掉在艾麗斯跪伏的腿邊,幾點微弱的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
她將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那隻被艾麗斯精心"清潔"過的左腳靴尖,在挪動時,幾乎擦過艾麗斯低俯的鼻尖。
同樣的灰塵和水滴,甚至更多。艾麗斯再次俯下身,嘴唇毫不猶豫地貼上了裘皮表面。
這次她嘗試用各種方式取悅對方——用嘴唇抿去水分,用舌尖清理細節,甚至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靴筒邊緣,想看看能否換來一絲反應。但林曉雪依然無動於衷,只是望著遠方,偶爾吸一口新點燃的香菸,彷彿腳下發生的一切與她毫無關係。
林曉雪倚著鏽蝕的欄杆,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讓她的腰背泛起細微的酸意。她輕輕"嘖"了一聲,身體重心微調,原本併攏的雙腳自然地交叉疊起——左腳踝慵懶地搭在右腳的腳背上,這細微的動作帶動了靴尖的位置,原本正專注舔舐靴面中央褶皺的艾麗斯,舌尖瞬間落空。
艾麗斯幾乎是本能地追逐著那雙移動的腳。她的舌尖重新精準地落回新的位置,沿著靴面因擠壓而新形成的細小溝壑,細緻地舔舐過去,將那些被新動作擠到更深處的灰塵顆粒捲走。陽光的角度微微變化,照亮了靴筒邊緣貂毛上細小的塵埃,艾麗斯立刻調整角度,用舌尖小心地梳理過去。
終於,靴面與靴筒連接處清理完畢。顯露出裘皮原有的、深沉的棕褐色光澤,儘管被唾液濡溼的地方顏色更深。
艾麗斯的視線落在靴跟上。深棕色的皮革包裹著約五釐米高的方形粗跟,邊緣沾了一圈乾涸的泥點和擦拭時濺上的渾濁水漬乾涸後的灰白印記,在光潔的鞋面上顯得格外刺眼。
她目測了一
下林曉雪雙腳交叉後形成的狹窄三角空間——左腳在上,右腳在下,靴跟幾乎挨在一起。
艾麗斯沒有猶豫,她俯下身,將頭小心翼翼地探入這個由林曉雪雙腿構成的"牢籠"中。她的金髮擦過林曉雪的小腿,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空間太過狹窄,艾麗斯的臉頰被迫緊貼著兩側的靴面。她能聞到裘皮上殘留的塵土味,以及更深處的、屬於林曉雪肌膚的淡雅香氣。
這個姿勢讓她呼吸困難,但她只是左右輕輕拱了拱腦袋,像一隻在狹窄洞穴中尋找舒適位置的動物。隨著她的動作,林曉雪似乎終於被驚動了——她能感覺到林曉雪的腳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接觸而微微繃緊,靴面壓在她臉頰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瞬。
空間終於被拱開了一絲縫隙。艾麗斯立刻抓住機會,側過臉,毫不猶豫地伸出舌頭,靴跟是堅硬的橡膠材質,上面沾滿了巴黎街頭特有的汙漬——黑色的柏油、灰色的塵土、可疑的深色斑點。舌頭舔上去的感覺與柔軟的裘皮截然不同,粗糙得像是砂紙。
艾麗斯停了下來,似乎思考了一秒。她張開嘴,用潔白的門牙輕輕咬住了靴跟邊緣。門牙先是在橡膠表面試探性地刮蹭,然後犬齒找到一處微小的凹痕,精準地卡進去,施加恰到好處的壓力。
她能聽到牙齒與橡膠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感受到碎屑在齒間粉碎的觸感。刮下一層汙垢後,她立刻用舌尖跟進,將殘留的碎屑捲走,再反覆舔舐那個區域,直到橡膠恢復原本的啞光黑色。
牙齒與堅硬的皮革、包裹皮革的木質或合成材料內芯碰撞,發出極其輕微的"咯"聲。她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度,牙齒像精細的刮刀,沿著靴跟邊緣的弧度,一點點刮蹭著頑固的汙跡。乾燥的泥塊在齒間碎裂、剝落。
她能感覺到林曉雪的腳在她齒下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種徹底的放鬆。
刮掉大塊泥汙後,她立刻鬆開牙齒,改用柔軟的舌尖緊貼上去,細緻地舔舐剛剛被牙齒清理過的地方,將殘留的泥粉和唾液混合的汙濁徹底捲走,露出原本光潔的皮革。舌尖在堅硬的靴跟邊緣反覆掃過,確保不留死角。
處理完右靴的靴跟,艾麗斯沒有停歇,轉頭咬住了左靴的靴跟。這次她更加熟練,牙齒像精巧的工具般在橡膠表面工作——先是用前齒颳去大塊汙漬,然後用側邊的臼齒研磨頑固的斑點,最後用舌尖做最後的拋光。
整個過程中,她的頭部始終被禁錮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呼吸變得灼熱而急促,噴吐在林曉雪的腳踝上,形成一小片潮溼的熱氣。
當兩隻靴跟都恢復光潔,在陽光下閃爍著均勻的深棕色光澤時,艾麗斯緩緩地將頭從那狹窄而溫熱的空間裡退了出來。額角因為剛才的擠壓和摩擦微微發紅。
寒冷新鮮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腑,讓她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臉頰和額頭上沾滿了灰塵和靴底的印痕,幾縷金髮被汗水黏在皮膚上,狼狽不堪。
但她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去擦拭臉上的汙跡,而是立刻俯下身,開始了最後的全面清理,彷彿被壓抑的能量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她不再侷限於某一點,而是俯下身,開始用舌頭快速地、大面積地舔舐整個靴子的表面,從靴尖到靴筒,再到剛剛清潔過的靴跟兩側。她的動作變得異常迅捷而用
力,舌頭像一塊不知疲倦的溼布,在深棕色的裘皮上反覆掃過、刮蹭、塗抹。
她舔得又快又深,能嚐到裘皮本身更深層的味道,混合著自己唾液的味道,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淡淡的塵土和汙漬的餘味。她的舌尖因為長時間的用力摩擦和寒冷,早已麻木刺痛,喉嚨也因為頻繁的吞嚥動作而乾澀發緊,但她毫不在意。
林曉雪低頭看著腳下,艾麗斯快速擺動的頭顱,用力舔舐時繃緊的脖頸線條,以及那雙靴子在唾液的短暫光澤下迅速恢復的完美狀態。
她無聲的嘆了口氣,眼神複雜難辨。
艾麗斯急促的喘息聲和密集的舔舐聲戛然而止。她的動作彷彿被無形的線扯住,瞬間定格。時間似乎停滯了幾秒,只有胸口劇烈的起伏證明她並非雕像。
終於,一道陰影籠罩下來,伴隨著林曉雪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可以了。"
艾麗斯緊繃的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如同被抽走了脊樑。長時間保持彆扭的姿勢舔舐,讓她的腰背、脖頸乃至舌根都痠痛麻木,口腔裡充斥著塵土、橡膠和麂皮絨毛混合的怪異味道和殘留的刮蹭感。她幾乎是癱軟地維持著跪姿,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地面,貪婪地汲取著帶著涼意的空氣,試圖驅散那股令人作嘔的苦澀。
林曉雪垂下視線,目光落在自己那雙被舔舐一新的短靴上。皮革表面泛著溼潤的光澤,每一道褶皺裡的灰塵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靴跟更是潔淨得如同從未沾染過塵土。她甚至能看出艾麗斯舌尖移動的軌跡——從靴尖到鞋跟,一絲不苟。
她輕輕動了動腳踝,靴面折出一道新的紋路,那裡立刻顯出一小片未乾的唾液痕跡。
"發洩完了?"林曉雪突然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危險的輕佻,"有沒有抬頭看過我的意思?有沒有張口問我滿不滿意?"
這句話像一桶冰水澆在艾麗斯頭上。她的身體猛地僵住——剛才那場近乎瘋狂的舔舐,那不顧一切的"清潔",其中確實混雜著太多屬於她自己的東西。是積壓的屈辱、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是想要證明什麼的急切,甚至是對這極端處境本身的一種扭曲的宣洩。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風暴裡,只顧著完成動作,只顧著感受那種獻祭般的衝擊,卻全然忘記了行為的核心——取悅她所臣服的對象。
巨大的惶恐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剛剛獲得的些許平靜蕩然無存。她幾乎是本能地匍匐下去,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你得到勇氣了嗎?"林曉雪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聽不出波瀾的平淡。
艾麗斯趴在地上,艱難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髮絲摩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她得到了什麼?不是勇氣,那虛無縹緲的東西依然遙不可及。
"那你得到什麼了?"林曉雪追問,語氣裡似乎真的有一絲探究。
這個問題讓艾麗斯陷入短暫的沉默,最終,她極輕地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聲淹沒:"平靜……和輕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像是……把所有的重擔都交給了您。不需要再思考,不需要再選擇……"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只需要……服從。"
這回答出人意料,卻又在某種扭曲的邏輯裡自洽。在徹底放棄自我意志,將自己的一切—
—尊嚴、思想、感受——都剝離,完全交付給眼前這個支配者的瞬間,那些讓她日夜煎熬的惶恐、迷茫、自我懷疑,竟然真的短暫地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被巨大力量完全包裹、牽引、無需自己思考的,詭異的平靜與輕鬆。這是一種徹底放棄抵抗後的虛無安寧。
林曉雪的視線重新落回腳下那顆晃動的金色腦袋上。那卑微的、表示臣服的晃動,在她眼中激不起半分漣漪。
一股沉重而冰冷的力量毫無預兆地壓了下來!不是粗暴的踩踏,而是一種帶著絕對掌控意味的、不容置疑的下壓。林曉雪的靴底——穩穩地、精準地落在了艾麗斯的頭頂中央。
"唔!"艾麗斯猝不及防,額頭被這股力量重重地壓回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並不疼,但那股冰冷而沉重的觸感讓她瞬間窒息。
林曉雪低頭,俯視著腳下那顆被自己靴底牢牢壓住的金色腦袋。隨意地、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力道,用靴底在艾麗斯的頭頂碾了碾。動作很輕,更像是一種警告性的摩擦,靴底的紋路摩擦著頭皮和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規則感。
"跟著我,就要把我放到第一位,你做的,我完全不滿意。"
“呃……”艾麗斯喉嚨裡擠出痛苦的嗚咽,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每一次碾壓,都像是在將她殘存的最後一點尊嚴徹底碾碎。她感覺自己像被一座冰山壓著,冰冷而沉重,無法呼吸,無法思考。這不是面對自然偉力的敬畏,不是遭遇危險的緊張,而是對"未能讓主人滿意"這一事實本身的、純粹的、冰冷的恐懼。
頭頂的壓力驟然消失了,林曉雪收回了腳,甚至沒有再看地上的艾麗斯一眼,而是將目光投向樓下街道的方向,發出一聲略帶意外的輕哼:"嗯?"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彷彿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未存在過:"她們回來了,我們下去,把菸頭清了。"
艾麗斯仍癱軟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小幅度顫抖。她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個帶著冰冷餘溫的菸頭,跌跌撞撞地追向樓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