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雲起篇上)
蘇晴總是那麼冷靜、周到,甚至有些嘮叨,而林曉雪則顯得任性、自我,充滿了壓迫性的魅力。她一直以為是蘇晴在遷就、在照顧林曉雪。但是……怕?
林曉雪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尷尬,甚至表情都沒有變一下,乾脆利落地回答:"對,我怕她。"
艾麗斯呆住了,這位看上去不知道害怕為何物、能將他人尊嚴與情緒如同玩具般隨意玩弄、踩在腳下的主人,居然會害怕那個總是面帶微笑、處理事務井井有條、溫柔又溫和的經紀人?
看著艾麗斯那副世界觀受到衝擊的表情,林曉雪嘆了口氣。她不再看著艾麗斯,聲音也放輕了許多,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解釋給某個看不見的、卻無比重要的人聽,更像是在梳理自己內心那份複雜的情感。
"我怕她,"她重複道,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我怕她生氣,怕她失望,怕她難過。"
最後一個理由幾乎低不可聞,"怕她不理我。"
她看向依舊處於震驚中的艾麗斯,輕聲補充道,那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悵惘。
"等有一天,你身邊也有一個對你而言……無比重要的人時,你就明白了。"
艾麗斯看著林曉雪,此刻的主人,收起了所有的利刺和冷漠,露出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真實。這種真實,比任何命令都更讓她感到觸動和一種奇異的靠近。
林曉雪似乎從這種短暫的情緒流露中抽離出來。她拿起旁邊茶几上的手機,按亮屏幕看了看時間,隨即從沙發上坐起身,雙腳踩在地毯上。
"鞋。"
艾麗斯猛地晃過神來,她立刻俯下身,動作迅速而輕柔地拿起旁邊擺放整齊的拖鞋,小心翼翼地托起林曉雪的腳,為她穿上。她的動作恭敬依舊,但眼神裡多了一些複雜的東西。
林曉雪站起身,稍微活動了一下脖頸,一邊隨意地整理著衣襬,一邊問道,語氣又恢復了平常那種略帶挑剔的隨意。
"你除了土豆和培根,還會做什麼?"
艾麗斯老實地跪著回答:"牛排……各種做法的。還有豆子,燉的烤的都可以。烤肉我也烤得很好,牛肉、豬肉、禽類……"
林曉雪聽完,沒什麼表情地點點頭:"找機會你做給莉莉吃吧,你做的,我一樣都吃不了。"
"晚飯還是我做吧。"說完,她不再看艾麗斯,徑直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艾麗斯還跪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林曉雪的身影消失在廚房。廚房裡很快傳來了
嘩啦啦的水流聲、以及冰箱門打開又關上的輕微響動,日常生活的氣息逐漸瀰漫開來。開始逐漸驅散客廳裡殘留的、那種帶有強烈權力和情感張力的空氣。
林曉雪有害怕的人。
這個事實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中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久久無法平息。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打破了林曉雪那看似無懈可擊的強大形象,卻又讓她顯得更加……真實,更加複雜,也更加迷人。
那種"怕"裡面所蘊含的情感,是她目前還無法完全理解的,但卻能感受到其中的重量。
"我還要……更接近她才行。"
工作室的接待區裡,四人的晚餐已經接近尾聲。空氣中有種緊繃感,卻奇怪地不讓人覺得壓抑,反而有種奇異的、共同承擔重負後的平靜。
"能跑的地方几乎都跑了。"蘇晴放下擦嘴的紙巾,向後靠在沙發背上,"要麼在放假,要麼直接拒絕。要封殺多久,我也不知道。"
姚莉莉坐在她對面,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膝上:"那,蘇姐,我們是不是……要回去了?"
林曉雪正用手指纏繞著自己一縷烏黑的長髮,動作慵懶而漫不經心。聽到"回去"二字,她纏繞髮絲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當然不能就這麼回去。"蘇晴的聲音斬釘截鐵,她坐直身體,眼神變得銳利,那是屬於經紀人的、永不認輸的光芒。
"我是經紀人,想辦法是我的事。"她轉向姚莉莉,語氣不容置疑,"你專心搞你的設計。"
她的目光又落在林曉雪身上,"曉雪,你正常訓練,保持狀態。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不管它什麼時候來,以什麼方式出現。"
林曉雪纏繞髮絲的手指停了下來。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眸子在燈光下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蘇晴,我們是不是所有品牌都不能接了?"
"是的。"蘇晴回答得很乾脆,"現在不會有任何品牌找我們。我們主動聯繫,也會被拒之門外。"
"那我們用自己的品牌,行不行?"林曉雪坐直了身體,目光灼灼。
"自己的品牌?"蘇晴一時沒反應過來。
"讓莉莉設計一個品牌,"林曉雪的目光轉向目瞪口呆的姚莉莉,語氣輕鬆,"我自己穿自己家的衣服,自己走自己家的秀,總行吧?"
她微微歪頭,長髮滑落肩頭,"又不蹭別人場子。"
姚莉莉的嘴巴張得更大了,足以塞進一個雞蛋,臉上寫滿了"這也可以?!"的震驚。
蘇晴看著林曉雪眼中那點微弱的光亮,心中不忍,但還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曉雪,沒這麼容易的。"
她耐心地解釋,"就算莉莉現在能立刻拿出一套驚世駭俗的設計,我們現在也租不到場地,招不到模特,甚至化妝師、髮型師都未必肯接我們的活。在封殺解除之前,整個行業都會對我們關閉大門。供應鏈、發佈渠道……所有環節都斷了。"
她看著林曉雪眼中那點微弱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補充道,"這不僅僅是拒絕合作,是徹底孤立。"
林曉雪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她沉默了幾秒,忽然站起身,動作利落得像甩掉什麼包袱。
"無所謂,反正我們沒錯。"
她轉身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實在不行,等房租到期就回國。我去抽顆煙。"
蘇晴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她太瞭解
林曉雪了。那句"無所謂"背後,是對臺近乎本能的渴望被生生掐滅的痛楚。
她站起身:"我也去抽一顆。盤子我一會兒下來收拾。"
姚莉莉連忙擺手:"蘇姐你忙你的吧!這裡我收拾就行!你快去!"
蘇晴對她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東西:"那我不客氣了,"她頓了頓,"可能……抽兩顆。"
說完,她也走向了樓梯。
一樓很快只剩下收拾碗碟的聲音。姚莉莉動作麻利地將剩菜倒入廚餘桶,餐盒疊放整齊。艾麗斯默默地幫忙擦拭著茶几上的油漬。
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裡,艾麗斯猶豫了很久,終於低聲開口:"姚女士,要什麼樣的人,才能解除這個封殺?"
姚莉莉聞言嘆了口氣,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這些都是蘇姐負責的,我只管設計。"
她想了想,"估計,要身份很高很高的人吧?"她搖搖頭,繼續幹活,"反正蘇姐肯定在想辦法了。"
艾麗斯拿著抹布的手停頓了一下,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只是將所有的猶豫和掙扎都嚥了回去,沒有開口。
天台上,巴黎一月的寒夜像浸透冰水的絲綢,緊緊裹住身體。鏽跡斑斑的水箱矗立一角,散發著冰冷的鐵腥味。
林曉雪靠坐在水箱冰冷的外壁上,手指間夾著一根點燃的香菸,猩紅的火點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她仰頭,將煙霧緩慢地吐向空中,看著它們被寒風迅速吞噬。
通往天台的門"吱呀"一聲輕響,被推開了。昏黃的樓道燈光短暫地切割開黑暗,勾勒出蘇晴纖細的身影。她反手關上門,隔絕了那點光亮,天台再次陷入深沉的黑暗與寒冷,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蘇晴裹緊了外套,縮著脖子走出來。寒風立刻捲起她的髮絲。她走到林曉雪身邊坐下,點燃一根菸,橘色的火光短暫地照亮了她的眉眼。
"曉雪,對不起。"蘇晴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自責,"我今天太沖動了,是我的錯。"
林曉雪猛地轉過頭,緊緊盯著蘇晴的側臉:"你後悔了?"
蘇晴抬起頭,對上林曉雪那雙在夜色裡依然灼灼發亮的眼睛。那眼神裡沒有指責,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探尋。
"後悔,"蘇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意,"後悔打輕了。"
林曉雪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弛下來,她這才滿意地正過臉去,目光重新投向遠處模糊的城市燈火:"被封殺換你那一巴掌,值得。"
蘇晴笑了,抬手捋了捋被寒風吹亂的耳邊的碎髮。她的目光越過低矮的、鏽跡斑斑的護欄,投向那片墨藍色的、深不見底的夜空。
"曉雪,我會想辦法的。一定會讓你重新站上臺。我保證。"
"無所謂,"林曉雪聳聳肩,"別勉強自己。"
她再次看向遠處,高低錯落的屋頂剪影,煙囪偶爾逸出的稀薄白氣,瞬間被凜冽的寒風撕碎。城市的喧囂被寒風過濾成遙遠的背景雜音。
在長久的沉默後,林曉雪掐滅了菸頭,她沒有轉頭,聲音變得異常輕柔。
"蘇晴,謝謝你。"
蘇晴愣住了:"謝我什麼?"
"你衝出去的那一刻,"林曉雪的眼睛在夜色中閃閃發亮,"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她的聲音彷彿夢幻般的囈語,"原來還有人肯這樣保護我……"
聲音在寒風中飄散,蘇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
撞了一下。酸酸澀澀,又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所有的自責、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對未來的憂慮,在這一刻,似乎都被悄然化解了。
"我當然會保護你,"蘇晴輕聲說。
"但下次得換個方法。"她忍不住輕笑,"我實在是不會打架。"
林曉雪突然站起身,蘇晴疑惑地抬頭看她。林曉雪卻沒有離開,而是繞到了蘇晴的另一側,重新坐了下來。
"怎麼了?"蘇晴不解地問,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左邊空出來的位置。
"沒事,"林曉雪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就想坐你旁邊。"
蘇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懵:"什麼?"
她不解地問,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左邊,又看看右邊現在的位置,"這不也是在我旁邊嗎?"
"不一樣。"林曉雪固執地說。
"怎麼不一樣了?"蘇晴失笑。
林曉雪沉默了片刻,寒風撩動她的長髮。她微微側身,肩膀更緊地貼著蘇晴的肩膀。
"就是不一樣。"
"我現在,是坐在你的旁邊。"
第四章 新企劃
姚莉莉將最後一張設計圖貼在牆面的軟木板上,圖紙四角被她用彩虹圖釘固定成完美的菱形。桌子上,各種布料小樣被分門別類地鋪開——光滑的絲綢、硬挺的亞麻、柔軟的羊絨、帶有肌理感的粗花呢……在燈光下呈現出各自獨特的光澤與觸感。她嘴裡叼著一支鉛筆,全神貫注地調整著一塊深橄欖綠斜紋布的位置。
蘇晴、林曉雪和艾麗斯站在門口,看著姚莉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布料和淡淡的機油味。
終於,蘇晴忍不住開口:"莉莉,你是要……現在就開設備嗎?"
姚莉莉頭也沒回,含糊地"嗯"了一聲,取下嘴裡的鉛筆在圖紙上快速標註著什麼。
"離睡覺還早,這時候也沒什麼事,正好試試新到的鎖邊機,看看張力合不合適。"
蘇晴看著那臺工業縫紉機冷硬的輪廓:"那我先去一樓吧。這動靜……我得慢慢適應。"
剛走出兩步,她突然停下,"對了莉莉,你說的那個企劃書——"
姚莉莉的動作猛地一頓,隨即一拍腦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對!企劃書!"
她快步走到牆邊,從掛著的防水文件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像捧著什麼珍寶似的遞給蘇晴,"在這裡!"
蘇晴接過那份沉甸甸的企劃書,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厚度和分量。她翻開封皮,快速掃了幾眼裡面排版整齊的文字、數據表格和手繪的市場分析圖,眼底掠過真正的驚訝和讚許。
"莉莉你真厲害,這麼快就做出這麼完整的企劃來。"
"不快了蘇姐,"姚莉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超期三個月了,本來想著等國內穩定點就給你的。"
艾麗斯輕聲問林曉雪:"林總,您要去一樓嗎?我可以先給您準備一下。"
林曉雪徑直走到兩張並在一起的床邊,整個人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不用,忙你的吧。我得抓緊適應,不然以後別想睡了。"
她仰起頭,對著還在整理布料的姚莉莉方向說了一句:"莉莉,放心試。有人來找麻煩,我來對付。"
說完,她重新躺回去,閉上了眼睛。
艾麗斯在樓梯口駐足片刻,看著林曉雪隨呼吸起伏的輪廓,最終沒再說話,轉身下樓。
一樓,蘇晴已經蜷縮在沙發上,專注地翻閱著企
劃書,艾麗斯沒有打擾,默默走進了自己的帳篷裡。
她拉上簾子,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聲音,也隔絕了樓上的轟鳴。小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她盤腿坐在防潮墊上,白天在工作室沙發上侍奉林曉雪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林曉雪慵懶倚靠的姿態,腳踝細膩的觸感,趾尖劃過她唇瓣時微妙的壓力,還有對方閉眼時微微顫動的睫毛……艾麗斯猛地捂住自己發燙的臉頰,指尖感受到皮膚下奔湧的熱度。
"這好像也……太過於親密了……"
樓上的聲音透過地板頑固地滲透下來。工業縫紉機密集的"噠噠噠"聲如同機關槍掃射,間或夾雜著裁剪布料時細微的"滋滋"聲,以及重型熨斗噴吐蒸汽時短促有力的"呲——"。偶爾,還會有一兩聲姚莉莉興奮或懊惱的自言自語隱約可聞。
樓下,蘇晴被這突如其來的"演奏"驚得身體一顫。她無奈地搖搖頭,目光卻再次被膝上的企劃書牢牢吸住。噪音彷彿成了背景音,她越看越入神,眼神越來越亮。企劃書裡詳盡的靈感溯源、面料選擇依據、成本核算、營銷策略,縝密得令人驚歎。
她索性坐直身體,將企劃書捧得更近,藉著燈光,一頁頁仔細翻閱,遇到關鍵處甚至反覆研讀。時間在機器的轟鳴和紙張的翻動中悄然流逝。
許久,她才緩緩合上企劃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指尖輕輕摩挲著封皮上姚莉莉手寫的標題,低聲感嘆,聲音裡帶著發現寶藏的驚喜:"莉莉,你真是幫大忙了……"
這時,樓梯上傳來沉重而略顯搖晃的腳步聲。林曉雪扶著樓梯欄杆,臉色有些蒼白,眉頭緊鎖,一步步挪了下來。
她徑直走到蘇晴對面的沙發前,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咚"地一聲把自己摔了進去,發出一聲疲憊至極的呻吟。
蘇晴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受不了了?"
"太吵了……"林曉雪閉著眼,聲音有氣無力:"我還是睡沙發吧,那動靜要命。"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蘇晴指了指樓上,"床留給莉莉了,沙發歸咱倆。"
林曉雪勉強睜開一隻眼,瞥見了茶几上那本厚厚的企劃書:"莉莉做了個什麼?這麼厚?"
蘇晴坐直身體,將企劃書拿起來,神情變得認真:"我正想和你商量這事。有件事,需要你同意。"
"你決定不就行了。"林曉雪又閉上眼睛。
"不行。" 蘇晴語氣堅決,"你是老闆,Verve工作室的法人是你。這麼大的方向性決策,必須你點頭才行。"
林曉雪閉著眼睛做了個點頭的動作:"我點頭了。"
蘇晴哭笑不得:"哪有你這麼當老闆的?太不負責任了。"
"早說了讓你當,你又不願意。" 林曉雪像只貓一樣蜷縮起來,"要不讓莉莉當老闆,咱倆一塊給她打工去?"
蘇晴差點從沙發上掉下來:"說真的!曉雪,是關於未來一段時間的計劃。或者說,生存計劃。"
林曉雪猛地轉過身,一下子坐起來,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帶著急切的光:"你有辦法了?"
蘇晴被她眼中的希冀刺痛,心頭一澀,歉意地搖搖頭:"還沒有。曉雪,那個……目前確實沒有什麼好辦法。"
希望的光芒瞬間熄滅。林曉雪像被抽走了力氣,再次重重地躺回沙發裡,用手臂蓋住眼睛:"那還計劃什
麼,明天開始逛景點吧。便當我來做,你想吃什麼。"
蘇晴沒有接這個話茬。她輕輕撫摸著企劃書的封面:"解除封殺的辦法現在還沒有,但要如何留在巴黎,我倒是有個計劃。但首先要你點頭。"
林曉雪移開手臂,側過頭看她,等著下文。
蘇晴身體微微前傾,她直視著林曉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曉雪,你願意,再當一回配角嗎?"
清晨,幾縷微弱的陽光掙扎著穿透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在塞納河北岸的老舊街巷上。工作室裡瀰漫著咖啡的香氣和一種混合著疲憊與期待的奇異氛圍。
一樓接待區的茶几旁,四人圍坐,氣氛卻有些萎靡。蘇晴和林曉雪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連喝咖啡的動作都帶著一股有氣無力的遲緩。
姚莉莉滿臉的愧疚幾乎要溢出來,時不時偷瞄對面兩人,唯有艾麗斯精神奕奕,正動作麻利地給大家續咖啡,看向蘇晴和林曉雪時,碧綠的眼眸裡盛滿了不加掩飾的同情。
"盤子等會兒再收拾,"蘇晴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她清了清喉嚨,試圖找回一點平日的幹練,"有兩件事要說。"
"第一件。"
蘇晴的目光轉向姚莉莉,語氣異常溫柔,"莉莉,我們絕對、絕對沒有想幹擾你設計的意思!你的才華和熱情我們都看在眼裡,高興還來不及。"
她斟酌著措辭,"但是,你的那些設備……你看看,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使用時間?"
她看著姚莉莉瞬間漲紅的臉,試探著提議,"比如,晚上10點或者11點以後就先別用了?實在不行,12點也行?給我們留點睡覺的時間,行嗎?"
姚莉莉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昨晚她完全沉浸在調試新設備和麵料觸感的興奮中,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針腳、布料的摩擦聲和縫紉機的節奏,直到凌晨三點,她才猛然驚覺時間流逝。
更讓她無地自容的是,當她躡手躡腳下樓想看看情況時,發現蘇晴和林曉雪各自蜷在在沙發一角,睜著眼睛數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顯然是被折磨得夠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太興奮了,完全忘了時間!我保證,今晚10點!10點我一定準時關機!"
林曉雪整個人陷進沙發裡,聲音有點發飄:"莉莉,你真要開一夜,我也沒意見。畢竟,是我非要讓你們租下這地方的,我認。"
她揉了揉眉心,"不過,你能不能稍微間隔一會兒?給我半個小時,讓我緩緩。你那設備……我骨頭都在跟著震。"
"不會了曉雪姐!真的不會了!對不起!"姚莉莉連聲道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10點!我定鬧鐘!10點準時關!"
蘇晴的目光轉向艾麗斯:"艾麗斯,你昨晚怎麼樣?聽著那動靜能睡著嗎?"
林曉雪懶洋洋的替艾麗斯回答了:"看她的臉就知道了,比我們兩個加起來睡得都好。"
艾麗斯有些不好意思:"林總,蘇姐,真是抱歉,我有專門的降噪耳罩,是在高地露營時用來隔絕風聲的,隔音效果非常好。所以我昨晚確實沒有聽到什麼。"
她頓了頓,更加不好意思,"我該想到把耳罩給您的,林總。"
林曉雪抬眼看了看她:"你有幾副耳罩?"
"只有一副。"艾麗斯老實回答。
"哦,"林曉雪重新閉上眼睛,"那我不要了。
"
蘇晴被她這幼稚的"同甘共苦"宣言弄得哭笑不得,趕緊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正軌:"行了,該說正事了。"
她坐直身體,試圖找回一點經紀人的氣場,結果剛開口就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一點嚴肅感蕩然無存。
"第二件事,目前的情況大家都清楚了,封殺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我們接不到活,也僱不到任何專業的團隊——化妝、攝影、秀導、甚至是臨時工,只要跟這個圈子沾點邊的,現在都對我們敬而遠之。這樣下去,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積蓄花光,然後灰溜溜地打包回國。"
她的神情嚴肅起來,儘管眼底的疲憊和那個剛打完的哈欠讓這份嚴肅打了些折扣:"所以,我們必須改變計劃!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莉莉,"蘇晴目光最終定格在姚莉莉身上,"從現在開始,你是工作室的核心!"
"啊?!"
姚莉莉懵了,手裡的杯子差點脫手,"我,我是核心?什麼核心?"
"你的企劃書,"蘇晴指了指昨晚被她反覆翻閱、此刻正靜靜放在茶几一角的那份厚厚文件,"要用上了!就是現在!在這裡!在巴黎!"
"真,真的嗎?!"
姚莉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但隨即,她臉上的興奮迅速被憂慮取代。
"可是蘇姐!這份企劃書是在國內做的。所有的市場分析、供應鏈設想、目標客戶,都是基於國內的情況。我們現在是在巴黎啊!一切都變了!這恐怕……"
"沒關係!"蘇晴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的疑慮,"市場調研、策略調整、本地化落地,這些我來謀劃!昨晚我和曉雪也初步商量過了方向。"
她說著,看向林曉雪,後者懶洋洋地點了下頭,表示確認。
蘇晴重新看向姚莉莉,眼神充滿鼓勵和信任:"首先,莉莉,正式地給大家介紹一下你的企劃書吧!"
姚莉莉被這突如其來的"任命"和重任砸得有點暈,她"哦"了一聲,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雙手緊張地在膝蓋上擦了擦,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些。
"林總,蘇姐,艾麗斯,我現在開始介紹……"
"等等。"林曉雪的聲音突然響起,她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你叫我什麼?"
姚莉莉被打斷,愣了一下,茫然地重複:"我,我叫的林總?曉雪姐?"
林曉雪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嗯,叫的不錯,挺好聽的,下不為例。"
姚莉莉更懵了:"啊?"
林曉雪重新閉上眼睛,恢復那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啊什麼,再叫一次,我就把工作室轉給你。"
姚莉莉足足過了五秒鐘才消化完林曉雪話裡的意思。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小聲辯解道:"我、我就是想正式一點……畢竟是工作室的事……畢竟你是老闆,我是員……"
最後一個"工"字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因為林曉雪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幽幽地盯著她,那眼神清晰地傳達著一個信息:再說一個字,現在就去辦手續!""莉莉,"蘇晴忍著笑插話,"我們之間還分這麼清楚幹嘛?
別搞得這麼正式,我都不習慣了。就像平常那樣說話。"林曉雪的聲音懶洋洋地飄出來:"對,你要實在不習慣,邊收拾盤子邊說也行。"
姚莉莉"哦"了一聲,肩膀明顯放鬆下來。她非常認真地想了想,似乎在思
考如何用最"不官方"的方式表達自己籌備已久的計劃。最後開口道。"我想開家店,賣衣服。"
空氣安靜了幾秒。林曉雪等了一會兒,沒聽到下文,忍不住又睜開眼。"沒了?就這?"她指了指茶几上那本企劃書,"
那你這寫這麼厚幹嘛?"姚莉莉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具體怎麼開,都在裡面寫著呢。"蘇晴趕緊把話題拉回來:"
沒關係沒關係,莉莉你接著說。怎麼開、開什麼樣的店,我們都想聽。"得到鼓勵,姚莉莉的膽子大了些,思路也清晰起來:"我想開家店,賣我自己設計的衣服。"
她的聲音漸漸有了力量,"但不是那種動輒幾千上萬歐元、只服務一小撮人的高級定製店,也不是那種追求浮誇噱頭的快時尚,是能讓普通人買得起、穿得舒服、還能穿得漂亮的衣服。"姚莉莉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打開了閘門:"就像巴黎街頭的女孩們,她們可能買不起香奈兒,但依然可以穿得時尚又舒適。
我想做得更有設計感一點,更有……溫度一點。讓好的設計和質感,不再是少數人的特權。"她拿起那份企劃書,翻開其中一頁,上面是幾張手繪的服裝效果圖,線條簡潔流暢,風格偏向實用主義與溫和的都市感。"在國內的時候,我已經完成了一個完整的系列,有7套設計,涵蓋了從通勤到休閒的基本款。"
她指著設計圖解釋道,"服裝設計本身,我認為在巴黎也沒問題,審美是共通的。但是……"姚莉莉的語氣低沉下來,帶著現實的憂慮,"當時做企劃時考慮的面料渠道、生產供應鏈、成本控制……全都是圍繞國內的目標市場來做的。"
她翻到後面厚厚的附錄,裡面是各種面料小樣的測試數據和國內供應商的報價單。"比如襯衫,我選了國產的優質高支棉混紡,既挺括透氣又不易皺,成本就控制得很好;外套會用羊毛混紡,保暖有型但價格親民。還有這種斜紋棉,價格只有進口同類產品的,但經過特殊處理後,手感和耐用性都不差……這些在國內我都摸透了渠道。"她合上企劃書,"
國內有成熟的供應鏈,薄利多銷。可在這裡,巴黎的聖皮埃爾市場我還沒去過,更不知道去哪找符合我們理念和預算的代工廠,還有店鋪選址、巴黎的租金水平、目標客群,我都還沒開始調研。感覺完全是從零開始。""好了!
終於說到最重要的地方了!"蘇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熬夜的疲憊彷彿被這番話一掃而空,屬於經紀人的精明和行動力重新回到了她身上。"情況就像莉莉說的,我們現在必須把計劃倒過來!以前我們是靠曉雪的模特工作養著工作室,支撐莉莉的設計夢想。
現在這條路暫時堵死了,我們就換條路走!"蘇晴看向姚莉莉:"我們先開店!用最快的速度,把莉莉設計的衣服變成商品,上架銷售!
目標只有一個:確保我們有持續、穩定的現金流收入!讓我們能活下去,能支付房租水電,能買麵包牛奶,能繼續留在巴黎等待轉機!"她的目光充滿信任和託付:"設計的事,全權由莉莉決定!
你只需要專注於創作出你認為最棒、最能打動人的衣服!其他的,原料採購、供應鏈打通,都交給我!""店鋪選址我和莉莉一起考察,"蘇晴繼續道,語速飛快,"資
金問題倒好說,曉雪之前那些肖像權租賃的收入,我一直謹慎管理著,沒有亂動。
支撐一家小店的初期運營是沒問題的。"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靜旁聽的艾麗斯身上:"艾麗斯,你也來幫忙!市場調研、資料蒐集、跑腿聯絡、店鋪裝修監工……需要你做的事情會很多!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嗯……運營助理?"艾麗斯立刻點頭:"我明白,有什麼事您可以放心交給我。"一直窩在沙發裡的林曉雪終於開口了,聲音帶著點被忽略的小情緒:"
那我呢?我做什麼?""你的任務最重要。"蘇晴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林曉雪逐漸瞪大的眼睛。"
店開起來以後,你要負責招攬客人。""你要讓我做店員?!"林曉雪瞬間從沙發上彈起來,睏意全無:"
你昨晚可沒說這個!""我昨晚腦子裡全是縫紉機的聲音,"蘇晴無奈地攤手,"能捋清開店的思路就不錯了,哪還想得到那麼細。"姚莉莉在一旁羞愧得無地自容。"
再說,"蘇晴按了按太陽穴,"也不是讓你去做店員。"林曉雪眯起眼睛:"那你要我怎麼'招攬客人'?
站在店門口發傳單?""當然不是!"蘇晴笑了起來:當然是用你擅長的方式了,走秀。"
"走秀?"林曉雪徹底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你讓我在服裝店裡走秀?"
蘇晴看著她完全懵掉的表情,笑的肩膀都在抖:"曉雪,你是不是被震傻了?誰說要你在店裡走秀了?"
林曉雪回過神,眉毛擰得更緊,帶著一絲被戲弄的薄怒:"蘇晴,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們現在被封殺著!我連臺的邊都摸不著!怎麼‘走秀’?"
"誰說走秀一定要上臺了?別忘了,這是時尚之都巴黎!"
蘇晴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傲然的清醒,"巴黎的時尚,從來就不止是在那些光鮮亮麗的臺上上演!整個城市,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轉角,都是天然的、流動的臺!是時尚真正呼吸和生活的地方!"
林曉雪的眼神從質疑逐漸轉為思索。蘇晴的聲音繼續在工作室裡迴盪,帶著一種她們從未見過的傲氣。
"封殺是他們定的規矩!我們想遵守,可現在人家不帶我們玩了!那好,這次我們自己定規矩!他們不讓我們走,我們偏要走!"
林曉雪的眼神漸漸變了,她慢慢坐直身體,像一隻嗅到獵物的豹子:"所以,你是要我在街頭……走秀?"
"沒錯!"蘇晴雙手撐在茶几上,"店鋪開起來只是第一步。我們沒有多餘的資金打廣告,就算打了——那些時尚雜誌和網站也未必會理我們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小牌子。"
她的目光落在林曉雪身上,變得柔和而期待,"所以,曉雪,到時候需要你來走秀。不僅是要展示我們的衣服,還要——"她做了個"勾引"的手勢,"把人引到店裡來。"
"有意思……"
林曉雪靠回沙發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姿態慵懶卻充滿力量,"那好,什麼時候走,怎麼走,你來定。我只負責走臺。"
蘇晴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欣慰的笑容:"我們的曉雪真長大了,我還以為你會嫌棄不是正規臺,又要鬧脾氣呢。"她笑著搖頭,"我都想好怎麼勸你了。"
"怎麼可能?"林曉雪的聲音罕見地帶著敬意,"MIYU為了品牌都能去做
靜態模特,我怎麼不行?而且這次是代表我們自己的品牌,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蘇晴站起身,她環視眾人:"那就按這個計劃走。接下來會辛苦,但是,是能留在巴黎繼續追夢,還是回國被鍾瑾她們笑話,就看這次了。"
姚莉莉幾乎是跳起來的:"蘇姐你放心!我一定設計出讓巴黎人眼前一亮的衣服!我們現在要做什麼?去考察店址嗎?"
"別急,莉莉。容我們先緩緩。"蘇晴掩口打了個哈欠。
"你先完善設計,開店的話,7套款式遠遠不夠。我們需要至少三個系列,春夏過渡季的也要提前準備。"
她拖著腳步往樓梯走,身形有些搖晃,"我得睡一會兒……真的撐不住了……"
林曉雪已經徹底癱在沙發裡,連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
姚莉莉快速收拾著桌上的杯盤,指尖還在因興奮微微顫抖,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
"三個系列……不,至少要五個,基礎款必須充足,還要有替換……色彩系統得重新規劃,巴黎的色調和國內不一樣,通勤,休閒……還得有一點小小的、讓人眼前一亮的設計點……"
站在一旁的艾麗斯輕輕接過她手中的盤子,"姚女士,您去忙您的設計吧,這裡交給我。"
姚莉莉像是從一堆數字和線條裡被猛地拽出來,愣了一下,眼神還有些渙散:"啊?哦……那,那我就上去了?"
她指了指二樓,臉上混合著感激和迫不及待,"我腦子裡現在,真的,全是想法,得快記下來……"
"您放心去吧。"艾麗斯接過她手裡摞起來的盤子,動作流暢自然,"以前在野外營地,收拾清理都是我自己來,這點家務不算什麼。"
"那就……真是不好意思了,麻煩你了艾麗斯!"姚莉莉話沒說完,人已經轉身快步衝向樓梯,樓梯立刻傳來她急促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二樓。
艾麗斯目送她離開,然後低下頭,利落地開始收拾殘局。她將杯盤碗碟井然有序地送入水池,茶几也被仔細擦過,不留一絲水痕。
收拾完一切,艾麗斯洗淨雙手,用毛巾擦乾。她悄悄走上二樓,看到姚莉莉已經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她伏在案上,鉛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旁邊是攤開的厚厚的面料色卡本。而蘇晴側躺著,臉上戴著眼罩和耳塞,呼吸均勻悠長,顯然已陷入深眠。
艾麗斯悄聲退下,回到一樓。林曉雪依然深陷在沙發裡,姿勢幾乎沒變過,只是原本蓋在眼睛上的手臂滑落到了身側。她兩眼有些無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幾道細微的裂縫。
艾麗斯走過去,極其自然地在沙發邊的地毯上跪坐下來,姿態恭順而安靜,地毯柔軟的絨毛承託著她的膝蓋。
"林總,您要不要也休息一下?"艾麗斯輕聲問道。
"你以為我在幹嘛?"
林曉雪的眼珠緩緩轉動,最終聚焦在艾麗斯臉上,"剛才我就想睡,可是一閉眼,腦子裡就出現縫紉機的聲音,響個不停,震得我有點噁心。"
艾麗斯抿住嘴唇,卻掩不住眼角漾開的笑意,"林總,如果您願意,我可以讓您放鬆一下。"
"你想我死就直說,"林曉雪有氣無力地說,"蘇晴離我連10米都不到。給我捏捏頭吧。"
艾麗斯向前膝行一步,"我剛才上二樓看過了,蘇姐已經睡著了。她帶著耳塞和眼罩,什麼也不會聽到。姚
女士也在忙設計。"
林曉雪微微側頭,審視著跪在身旁的少女,"你怎麼這麼積極了?"
一抹緋紅悄然爬上艾麗斯的雙頰,她低下頭,"我想離您再近一些,讓您真正滿意一次。"
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唇齒間,帶著滾燙的溫度和不易察覺的顫抖。這近乎直白的表達讓她說完後,呼吸都微微急促起來。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林曉雪的目光重新投向天花板,似乎在權衡什麼。
"……行,"最終她開口,"你要能讓我睡著,忘掉那縫紉機聲,我就算你合格。"
艾麗斯眼中瞬間亮起難以抑制的光芒,像是夜空中驟然炸開的星辰,她幾乎是立刻應道:"這次我一定會讓您滿意的,林總。"
她利落地抬手,將臉頰旁有些散落的淺金色髮絲攏到腦後,用那根簡單的黑色頭繩快速紮成一個更緊緻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然後,她調整了一下跪姿。
"請您閉上眼睛,放鬆呼吸。"艾麗斯的聲音忽然變得不同,帶著一種奇妙的韻律感,像是某種古老的吟唱。
林曉雪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依言合上雙眼。彷彿將一切交予了她,又彷彿只是一種無聲的默許和等待。
很快,那種溼潤溫暖的觸感覆上林曉雪的腳底,但這次更加細緻,更加系統。
舌尖先是在足弓處畫圈,然後沿著每一條紋路緩慢遊走,像是在繪製一幅精密的地圖。偶爾,柔軟的舌面會整個貼上來,從腳跟到腳尖,一次完整的"清潔"。
林曉雪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她就是忘不了,改不掉對這種感覺的痴迷,這種感覺太奇怪了——既不是純粹的生理快感,也不是單純的權力滿足,而是某種更加複雜的、難以名狀的體驗。
艾麗斯的呼吸噴在她的腳心上,溫熱又潮溼。少女偶爾會抬起眼,確認她的反應,然後又繼續埋頭工作。
林曉雪閉著眼睛,白天所有的一切,都暫時沉入了意識的深海。唯一鮮明的,是腳上傳來的感覺。一種被徹底包裹、被虔誠供奉、被細緻探索的感覺。
艾麗斯的舌頭帶著不可思議柔軟與彈性的舌頭——像一條靈活的小蛇,從她的腳跟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上舔舐。舌尖掃過足弓敏感的肌膚時,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既不會輕得發癢,也不會重得令人不適,彷彿經過無數次練習般精準。
每一寸被舔過的皮膚都像是被點燃了一串微小的火苗,灼熱感順著神經末梢一路攀升,匯聚成一片溫暖的火海。
接著,那靈活的舌頭轉移陣地,開始專注於腳趾。艾麗斯先是用舌尖輕輕撥弄大腳趾的指腹,像在品嚐某種珍饈般細緻。然後,少女突然將整個腳趾含入口中。溫暖溼潤的口腔瞬間包裹住趾尖,艾麗斯的嘴唇緊緊貼合著趾根,形成一個完美的密封。
她的舌頭在口腔內靈活地纏繞著腳趾,從根部到頂端,每一寸都不放過。更令人戰慄的是,她開始輕輕吸吮,口腔內形成輕微的負壓,那種被包裹、被索取的感覺讓林曉雪的腳趾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一個腳趾接一個腳趾,艾麗斯耐心而專注地"侍奉"著,她的動作逐漸變得大膽而熟練,時而用舌尖快速掃過趾縫,時而將整個腳趾深深含入口中,喉部肌肉輕輕收縮,模擬著吞嚥的動作。林曉雪能聽到細微的"嘖嘖"水
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林曉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艾麗斯似乎接收到了這微妙的信號,動作變得更加熱切。她鬆開牙齒,轉而用整個舌面覆蓋住腳底,從足弓到前掌,用力地、幾乎帶著某種虔誠的力度來回舔舐。
林曉雪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條溼滑的舌頭是如何緊貼著自己腳底的每一道紋路,如何隨著移動產生細微的摩擦,如何將那些殘留的鹹澀汗液一點點捲走。少女的唾液帶著微微的甜味,混合著腳上殘留的皮革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一種奇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最令人戰慄的是艾麗斯口腔的溫度。那具身體彷彿自帶一種灼熱的生命力,她的嘴唇和舌頭都燙得驚人,像一團柔軟的火焰包裹著林曉雪冰涼的腳掌。那種熱度透過皮膚直抵骨髓,讓林曉雪恍惚間覺得自己整隻腳都被浸泡在溫熱的蜂蜜裡,甜膩而粘稠的快感順著神經末梢一路攀升。
當艾麗斯轉向腳後跟時,她的動作變得更加有力。她用牙齒輕輕啃咬那塊堅韌的皮膚,力道掌握得恰到好處——足以讓林曉雪感受到輕微的刺痛和隨之而來的快感,卻不會真正造成不適。
她的舌頭像一把柔軟的刷子,在腳跟的每一道紋路上來回清掃,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的"汙垢"。林曉雪幾乎能想象到,在少女的認知裡,這確實是一場認真的"侍奉",而不僅僅是一場縱慾的遊戲。
當那灼熱、順滑、帶著驚人吸力的舌尖覆蓋上林曉雪腳心最柔軟、最怕癢的區域時,她全身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但預想中的瘙癢並未襲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觸感。
艾麗斯並非在搔刮,而是在用力地、近乎研磨般地舔舐著。她的舌尖有力地抵壓著腳心,以一種螺旋狀的、無比細緻的軌跡,來回清掃著每一寸紋理,每一次舔舐都帶著一種要將所有塵埃、所有疲憊、所有不屬於這裡的"不潔"都徹底清除的決心。
那力道恰到好處地介於疼痛與舒適之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釋放般的酸脹感,從腳心直衝林曉雪的四肢百骸。少女口腔內部溫暖溼潤,混合著舌尖有力的動作,形成了一種難以抗拒的感官漩渦。
"停。"林曉雪突然開口,聲音慵懶而沙啞。
艾麗斯立刻停下所有動作,卻沒有鬆開含在嘴裡的那根腳趾。她抬起頭,眼睛水汪汪的,帶著詢問和一絲不安,像是害怕自己做錯了什麼。
這個畫面莫名取悅了林曉雪——少女跪在地上,金色的馬尾有些凌亂,臉頰因為長時間低頭而泛紅,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唾液,而自己的腳趾正被她含在口中,像一顆珍貴的糖果。
林曉雪忍不住輕笑出聲。她抬起另一隻腳,用腳尖輕輕撥開艾麗斯臉頰邊的髮絲,然後靈巧地勾住了少女用來束髮的發繩。一個輕巧的動作,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瞬間淹沒了林曉雪的雙足,也淹沒了跪在腳邊的艾麗斯的面孔。
腳背、腳趾、腳踝,一切都被這溫暖、豐盈、帶著少女特有馨香的金色河流所淹沒。腳上的溼痕瞬間被髮絲吸收,只留下一種被溫暖絨毛包裹的奇異觸感。那些柔軟的髮絲帶著沐浴後的清香,與腳上溼潤的感覺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妙的觸感。
"繼續。"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饜足
後的沙啞,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艾麗斯,我還沒睡著。"
回應她的,是腳下驟然升級的、更加專注而有力的侍奉。
不再是之前的溫柔軌跡。那溼熱的舌尖,像一把帶著韌性的小刷子,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要將每一寸紋理都徹底淨化的力道,重重地、反覆地刮刷過腳底的每一道褶皺,每一個微小的凹陷。從粗糲的腳跟到敏感的足弓,再用力地碾壓過前腳掌。
力道之大,讓林曉雪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舌尖的每一次刮擦帶來的、略帶摩擦感的震動。那舌尖彷彿帶著某種執拗的使命,誓要將所有可能的塵垢、汗漬都徹底掃除。
腳趾再次被溫軟的口腔捕獲。這一次,吸吮的力量陡然加大!艾麗斯似乎完全理解了"清潔"的含義,她不再是含弄,而是用力地、深深地吮吸著每一根腳趾,彷彿要將趾縫間最細微的、看不見的汙垢都吸吮出來。
她的口腔像一個溫暖的、帶著強大負壓的清潔器,緊緊包裹著趾根,舌尖則用力地、一遍遍地掃過趾縫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那力道帶來的刺激,混合著一種被徹底清潔的奇異感覺,讓林曉雪的腳趾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縮,又在她持續的吸吮下被迫舒展開。
金色的長髮成了最好的屏障,也成了最奇妙的放大器。它掩蓋了具體動作的視覺衝擊,卻無限放大了觸感的細微變化。
林曉雪閉著眼,感覺自己被浸泡在一條溫暖、流動的金色河流裡。而艾麗斯的侍奉,就是那河流之下洶湧的暗流,是穿梭其間的、充滿活力的魚群。
那暗流時而湍急——當少女用力吸吮腳趾時,髮絲下的水流彷彿被強大的吸力牽引著旋轉;時而舒緩——當舌尖溫柔舔舐腳背時,金色的波浪輕柔地起伏;時而帶著撞擊礁石般的力道——當牙齒不輕不重地啃咬腳後跟時,髮絲下的水流會猛地一滯,然後更洶湧地波動開去。
"唔……"
一聲壓抑不住的、帶著極致慵懶和滿足的輕吟,終於從林曉雪微啟的唇間逸出。她閉著眼,感受著腳上那持續不斷的、帶著青春力度的舔舐和吸吮,感受著金色髮絲帶來的溫暖包裹,意識在舒適的海浪中漸漸漂浮。
時間在極致的感官享受中失去了刻度。林曉雪陷在沙發深處,意識如同漂浮在溫熱的潮水中,一波又一波的舒適感沖刷著她的神經末梢,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的節奏。
當理智終於艱難地浮出水面時,她才猛然驚覺——太久了,她睡著了。
她猛地撐起上半身,手肘陷入沙發靠墊裡。視線下意識地投向沙發的另一端——
她的雙腳依舊被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之中。艾麗斯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垂著頭,整張臉都深深地埋在她腳踝與腳背形成的柔軟凹陷裡。
那頭溼漉漉又被揉亂的金髮如同最昂貴的綢緞,瀑布般傾瀉下來,徹底遮擋了她的面容。只能通過那緊貼著自己皮膚的金髮下傳來的、一陣陣急促而深沉的喘息,以及那噴吐在自己腳底和腳趾縫間溫熱潮溼的氣息,才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那氣息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侍奉後的疲憊,像羽毛般搔颳著林曉雪敏感的神經末梢,卻又讓她心頭猛地一緊。
"可以了!"
腳背和腳踝的皮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瞬間失去了那令人眷戀的包裹感,只留下細
膩光滑的觸感和一種奇異的、被虔誠膜拜後的潔淨感。
她走到艾麗斯身邊。少女依舊保持著那個俯趴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肩膀隨著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然而,當她的視線終於對上林曉雪的目光時,那眼底深處瞬間燃起的,卻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全然的期待。
像一個等待最終評定的、交出了全部努力的學生。沒有委屈,沒有抱怨,只有一種純粹的、"您滿意嗎?"的無聲詢問。
"你做得,非常好。"林曉雪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她清了清嗓子,"我非常滿意。我睡著了,現在,我感覺很放鬆。"
這句話是真誠的,那些積壓在心頭的重擔,那些關於責任與未來的憂慮,確實在這場漫長的侍奉中暫時消散了。
少女蒼白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虛弱卻無比燦爛的笑容,如同陰雲密佈的天空驟然透出一線陽光。所有的疲憊彷彿都被這一句肯定驅散了。
看著她瞬間明亮起來的眼睛,林曉雪心中五味雜陳。
一月的巴黎依然被溼冷的空氣籠罩,但比起之前連綿的陰霾,陽光造訪的頻率確實高了起來,塞納河畔的風依舊凜冽,卻已能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早春的溼潤氣息。
隨著聖誕與新年的狂歡徹底落幕,街頭的行人和車輛明顯多了起來,引擎聲、交談聲、遠處地鐵的呼嘯聲重新編織成巴黎日常的底噪。這座城市正從冬日的慵懶中慢慢甦醒。
工作室裡飄散著溫暖的米香。林曉雪掀開電飯煲的蓋子,氤氳的熱氣瞬間模糊了她的眉眼,卻遮不住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她關掉電源,動作嫻熟地將粥盛進瓷碗裡,艾麗斯默契地接過碗,小心翼翼地端到接待區的茶几上。茶几上已經擺好了四盤菜:番茄炒蛋、蒜蓉西蘭花、清炒芥蘭,還有一小碟醃黃瓜。
"行了。"林曉雪甩了甩被蒸汽燻得微紅的手,走到門外。冷風立刻捲起她垂落的髮絲。她倚著斑駁的磚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熟練地彈出一支細長的薄荷煙,用金屬打火機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在空氣中嫋嫋升起,帶著清涼的薄荷氣息。"蘇晴她們馬上就回來了,等她們回來就開飯。"
艾麗斯也跟著走出來,輕輕帶上門,站在林曉雪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林總,您最近,睡得還好嗎?"
"好多了,至少早上醒的時候,"林曉雪彈了彈菸灰,"腦子裡不會全是縫紉機的聲音了。"
艾麗斯抿了抿嘴,明顯是想笑又不敢笑。自從定下開店的計劃後,姚莉莉就像被注入了無窮的精力,全身心撲在服裝設計上。原本承諾的"晚上10點準時關機"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
面對眼淚汪汪、滿臉愧疚卻依然停不下創作衝動的姚莉莉,蘇晴和林曉雪為了表示支持,咬牙搬回了二樓,箇中艱辛,只有她們自己知道——兩人曾經在凌晨三點被重型熨斗的"呲——"聲驚醒,感覺心臟都要跳出胸腔。最後林曉雪面無表情地站在姚莉莉身後,幽幽地說:"莉莉,你再不關機,我就去天台睡了,你想清楚,凍死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林曉雪瞥見了艾麗斯那一閃而過的笑意:"我睡不好,你就這麼開心?"
艾麗斯嚇了一跳,連忙收斂笑容:"沒有!林總!絕對沒有!"
林曉雪看著艾麗斯慌亂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沒事,笑吧。
"
她轉頭望向巷子口的方向,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回憶,"我還是更喜歡你以前的樣子。"
艾麗斯微微一怔,以前的樣子?那個帶著探險家般的好奇與活力,眼神明亮的自己嗎?那似乎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
她轉過身,望向巷子口的方向,彷彿在等待永遠不會出現的某人。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裡帶著林曉雪從未聽過的壓抑和迷茫。
"我父親……以前也喜歡那樣的我,他說我活潑、充滿好奇心、對什麼都躍躍欲試的樣子,很像年輕時的母親。"
林曉雪沒有接話,只是又點燃一支菸,靜靜地聽著。
"可自從他們離婚以後……"艾麗斯的聲音突然變得乾澀,"父親就不再喜歡我這個樣子了。他說家裡只剩我一個女性了,我該長大了,負起應有的責任,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地生活。"
她看向林曉雪,眼眸裡盛滿了困惑和無措,"可是,我不想。"
林曉雪轉過頭,認真打量著這個總是恭敬順從的"半個跟班"。這是艾麗斯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家庭。煙霧繚繞中,她看著這個無比迷茫的金髮女孩,巷子裡的風似乎也安靜了幾分。
艾麗斯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未來該怎麼選擇……"
她轉過頭,揚起一個與往常無異的笑容,"所以,我就跟隨您了。您……對我最近的表現還滿意嗎?"
"別轉移話題。"林曉雪掐滅了菸頭,"給不了你想要的東西,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她看了看巷子口,蘇晴和姚莉莉的身影還沒出現,"她們還沒回來,正好聊聊。艾麗斯,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探險?雖然你不說,但我也知道,你家裡條件並不差吧?"
艾麗斯的瞳孔猛地收縮:"您……您為什麼會這麼說?"
林曉雪歪了歪嘴角:"莉莉看上你那帳篷和爐子了,也想買一套放她設備那。結果上網一搜價格,嚇得她直接關了頁面,生怕自己手一抖按錯了。"
艾麗斯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那是,父親給我買的。我喜歡登山,他就給我買了整套的裝備。"
她的表情暗淡下來,"但是,他後悔了,他說他後悔給我買這些東西,說我現在的樣子……"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就像我母親一樣。"
林曉雪沉默了,這種源於家庭、源於身份認同的掙扎,是她、蘇晴、姚莉莉都未曾真正經歷過的。她們離開家太久,早已習慣了獨自紮根、掙扎求生,家庭的羈絆和束縛,對她們而言已是模糊而遙遠的背景音。
"這我安慰不了你,蘇晴也不行,莉莉也是。"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巷口,彷彿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我們都離開家太久了。"
林曉雪突然甩了甩手,像是要把空氣中瀰漫的沉重感驅散。"又跑題了,繼續說,為什麼這麼喜歡探險?"
她斜睨著艾麗斯,"別告訴我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套理由——'想看看沒去過的地方'。"
艾麗斯嘴角揚起一個淺笑,陽光透過雲層在她的睫毛上跳躍:"林總,那是真心的。"
林曉雪微微攢眉,瞳孔在正午相對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通透。她從煙盒裡磕出一支新的薄荷煙,點燃。
"艾麗斯,"她的語氣罕見地帶上幾分猶豫,"你的家事我沒資格管,也沒興趣管。"
"但如果你真
的只是為了探索沒去過的地方,親眼看看那裡的樣子……"林曉雪斟酌著詞句,目光投向遠處巴黎起伏的屋頂線,"我也是在全國各地跑過三年的,那三年,我幾乎跑遍了所有省份。"
她的聲音染上一絲懷念,"這幾年,我瘋過,病過,但我從沒懈怠過,因為我知道,我身邊的人都要靠我養活,還有曾經那些跟班,我得對她們負責到底。"
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林曉雪深深吸了一口煙,將未盡之言都化作了飄散的煙霧。但艾麗斯已經聽懂了——你這樣四處遊蕩,只是為了玩樂,確實……有些不負責任了。
艾麗斯臉上的笑容如同陽光下的薄冰,一點點褪去,最終只剩下蒼白。她低下頭,金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她的眼睛。巷子裡一時只剩下鴿子偶爾的咕咕聲和遠處模糊的城市喧囂。
"我明白……"過了許久,艾麗斯的聲音才低低響起,"我也知道我這樣,很不負責任。"
"其實,我最愛的,是登山。"她的聲音忽然像被山間的風浸潤過,帶著一種遙遠的嚮往。
"一個人,揹著行囊,沿著沉默的山脊線向上爬。只有風的聲音,還有腳下石頭滾落的細碎迴響。一直爬,一直爬,直到整個世界都在你腳下鋪展,直到你站在最高的地方,風呼嘯著灌滿你的衣服,吹得你幾乎站不穩。"
她的眼神虛望著空中某個只有她能看見的點,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彷彿正呼吸著那高處的凜冽空氣。
"晚上,就在山坳裡紮營。小小的帳篷,像一粒倔強的種子嵌在巨大的山體間。躺在裡面,聽著帳篷外面只有風的聲音,那麼大,那麼空曠,捲過山岩的縫隙,嗚咽著,呼嘯著,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了你和這無邊的風。那一刻……"
艾麗斯的聲音漸漸低微下去,最終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她緊緊咬住了自己飽滿的下唇,用力到唇瓣泛白,留下清晰細小的齒痕,像在極力禁錮著什麼即將決堤的東西。
林曉雪倚在對面牆上,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催促,也沒有移開。時間彷彿凝滯,只有艾麗斯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著內心的風暴。
終於,艾麗斯抬起頭。那驟然湧上的水光在眼底劇烈地晃動著,碎成一片晶瑩的湖泊,幾乎要承載不住地溢出來。
"那讓我感覺,不必依靠別人,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她的每一個字都艱難地擠出喉嚨,"不必像我母親那樣,等到無法忍受才離開……"
林曉雪眼中的平靜瞬間被一種清晰的驚愕所取代,她終於明白了艾麗斯這些年的漂泊、那些對"勇氣"的渴求背後,隱藏著怎樣的傷痕——父母離婚不僅是一個家庭的分裂,更在年輕的艾麗斯心中埋下了對親密關係的恐懼。
不是簡單的家庭破碎,而是一個女孩對婚姻與依附的恐懼,對重蹈母親覆轍的抗拒。
林曉雪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所以……你一直喊著想要勇氣,其實是為了……"
艾麗斯輕輕點了點頭,一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根據家族傳統……我到了該訂婚的年齡了。"
午後的陽光將艾麗斯睫毛上的淚珠照得晶瑩剔透。林曉雪看著這個突然卸下所有偽裝的女孩,第一次感到語言如此蒼白。
婚姻?訂婚?這些詞彙對林曉雪來說
遙遠得像另一個星球的事。她從未想過,也從未需要去想。她的世界只有臺、燈光、鏡頭,艾麗斯此刻的痛苦,對她而言陌生又沉重。
她又下意識地從煙盒裡磕出一支菸——這是這一小會兒的第三支了。
"那你覺得……"她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猶疑,像是踩在薄冰上,"我能幫你?"
艾麗斯突然挺直了脊背,手指迅速抹過眼角。眨眼間,所有脆弱瞬間被收進眼底深處,彷彿剛才的崩潰從未發生。
"林總,"她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您說過,您不會再提這個了。"
林曉雪皺眉盯著她,艾麗斯毫不閃避地回視,巷子裡的穿堂風捲起她淺金色的髮梢,陽光在髮絲間跳躍。
就在這時,巷子口傳來了熟悉的說笑聲。蘇晴和姚莉莉的身影出現了,姚莉莉懷裡抱著幾卷色彩鮮豔的面料,正興奮地比劃著什麼;蘇晴提著幾個沉重的紙袋,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也難掩振奮。
林曉雪迅速將菸頭扔在地上碾滅,她大步朝兩人走去,頭也不回地命令道,"把菸頭清了,我去接她們。"
艾麗斯立刻蹲下身,熟練地將菸頭撿起,就在這時,林曉雪的聲音再次響起。
"艾麗斯。"
艾麗斯抬頭,逆光中只能看到林曉雪挺直的背影。
"不管你打的什麼主意,你是我的跟班,我一定會管你。"
她頓了頓,語氣重新變得強硬,"但現在,給我把心思放到店上!"
工作室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和一種忙碌後的鬆弛感。蘇晴小口喝著溫熱的粥,臉上帶著一絲完成重大任務的輕鬆。
"地方定下來了,在拉德芳斯區的新凱旋門附近,地鐵站出來就是。那裡上班族多,人流量大,關鍵是租金比瑪萊區或者聖日耳曼區便宜了將近,性價比非常高。我和莉莉上午已經把合同簽了,下午工人就進場開始基礎裝修。"
林曉雪的筷子停在半空:"這麼快?"
蘇晴無奈地笑了笑:"本來還想多比較兩天。可巧了,就在我們看中的那個鋪位對面,也新開了一家店,也是主打年輕女性的成衣。人家動作比我們還快,已經開始拆舊裝修了,我們還能慢嗎?"
林曉雪眉頭微蹙:"那衣服呢?莉莉的衣服還沒做出來吧?我們到時候賣什麼?"
"已經在做了!"姚莉莉興奮地拍手,"訂單已經發出去了!曉雪姐,你猜猜是誰接的單?"
"我哪知道,"林曉雪沒好氣地說,"巴黎我又不熟。"
"不是巴黎,"姚莉莉眼睛亮晶晶的,"是廣州!就是我們當初找的那兩家小廠子!"
"什麼?!"林曉雪愣住了,這個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廣州?萬里之外?
蘇晴接過話頭,解釋道:"我給周老師打了個電話請教供應鏈的問題,他建議我們利用現有的跨境供應鏈優勢。從下單、支付到物流、清關,一站式服務。"
她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最關鍵的是,周老師幫我算了一筆賬,通過這個渠道下訂單,扣除國際物流和關稅,綜合成本竟然比在巴黎本地找歐貝維利耶紡織產業集群的代工廠還要低左右!算上關稅和物流還是能省以上!而且,國內工廠的配合度和靈活度我們知根知底。"
蘇晴掏出手機,點開一封郵件:"我按周老師給的名單聯繫了幾家供應商,結果一看報價單——"
她忍不住笑出聲,"接單的
居然就是我們當初合作的那兩家小廠!我直接一個電話打過去,老闆以為還是要做睡衣,一聽我在巴黎,人都懵了。"
"曉雪,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麼嗎?"蘇晴往前傾了傾身子。"周老師問我去巴黎是誰謀劃的,我說是你——"
林曉雪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然後電話那頭突然沒聲音了,"蘇晴憋著笑,"我以為是斷線了,結果過了足足半分鐘,周老師才說了句'掛了吧'。"
林曉雪的臉"騰"地燒起來,她猛地扭過頭去,賭氣似的不看蘇晴,跟他說這些幹嘛!
小巷裡,一輛標緻中型廂式貨車正艱難地倒車,柴油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車身側面印著"Transports Chen"的藍色字樣——這是家華人經營的跨境物流公司,專門承接中歐班列到巴黎的最後一公里配送。車尾對著工作室大門停下,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
姚莉莉正拿著清單,踮著腳尖,仔細核對著一個紙箱上的嘜頭標記。她小心翼翼地用美工刀劃開其中一個紙箱的封口膠帶,抽出一件疊得方正的連衣裙,展開對著光線檢查車線和印花,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嗯,廣州廠的活兒還是這麼穩當。"
艾麗斯則被那些巨大的布料卷吸引了,指尖輕輕撫過最上面那捲藏青色羊毛混紡面料。觸感厚實柔軟,讓她想起阿爾卑斯山區的牧羊人斗篷。她忍不住把整張臉埋進去深吸一口氣——沒有化學塗層的刺鼻味,只有淡淡的棉麻清香。
林曉雪和蘇晴站在工作室的門檻上,看著這幾乎把小巷堵死的陣仗。林曉雪蹙著眉,"怎麼都拉這兒來了?這門口還能過人嗎?"
"店還在裝修收尾,總不能堆在工地吧?巴黎的倉儲費貴得離譜,所以——"蘇晴指了指工作室,"先放家裡吧,擠擠總能放下。"
姚莉莉核對了最後一批成衣箱,抬起頭,聲音帶著興奮:"蘇姐,曉雪姐,沒問題了!可以開始搬進去了!"
兩名工人立刻開始行動,一人扛起一個箱子,動作熟練地向工作室裡走去。林曉雪下意識地就想往後退。
"曉雪,你幹嘛去?"蘇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
"去二樓收拾一下。"林曉雪面不改色。
蘇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二樓有什麼可收拾的?不就兩張床和莉莉的設備嗎?老實幫忙搬!"
"我是模特,你又讓我乾重活?"林曉雪抗議。
蘇晴已經麻利地捲起了袖子,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行,你不願幹就算了。"
她彎腰抱起一個紙箱,"我搬。你就在沙發上坐著,負責看著我搬。"
"你一次一次老這樣,有意思嗎?"林曉雪的聲音帶著點惱羞成怒,但身體卻比嘴更誠實。她快步上前,一把從蘇晴手裡"搶"過那個箱子,率先抱著箱子走進了工作室。
接下來的場面有些混亂。成衣的箱子被優先搬進一樓。原本還算寬敞的接待區迅速被佔領。沙發被挪到牆角,茶几也被推到窗邊。箱子堆滿了地面,沿著牆壁摞起來,很快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不行,空間不夠了!"蘇晴看著幾乎被淹沒的沙發和茶几,當機立斷。
"衣服放一樓!布料放二樓!沙發和茶几上也放一些!以後吃飯都去二樓!"
二樓的空間也迅速告急。那些布卷數量驚人——光是基
礎款的羊毛呢就有五卷,像一個個色彩各異的巨石,霸道地擠佔了每一寸空間。原本拼在一起的兩張單人床已經被淹沒得只剩一個角。
蘇晴站在樓梯口,看著幾乎被布料淹沒的臥室區域,突然問:"莉莉,你這些布料能躺嗎?"
姚莉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能!當然能!只要不是特別嬌貴的真絲或者帶珠片的,大部分基礎料子當墊子應該沒問題。不過……"
"那就行!"蘇晴沒等她"不過"完,拍板決定,"把這兩間隔板拆掉!床也只留一張!"
"什麼?!"林曉雪剛把一卷淺駝色的羊毛呢推上二樓,"沒吃飯的地方就算了,現在連睡覺的地方也不要了?!"
蘇晴已經開始指揮工人拆隔板了,石膏板被撬開的"咔嚓"聲和揚起的灰塵瀰漫在小小的空間裡。
"艾麗斯有帳篷,我們睡布料上。"蘇晴拍了拍最近的一卷羊絨混紡,"這不比床墊舒服?"
艾麗斯抱著一卷酒紅色的絲絨布走過來:"林總,我幹就行了,您休息一下吧。"
"去哪休息?"林曉雪沒好氣地回答,"沙發滿了,床沒了。"
"您可以現在我的帳篷裡休息!晚上您睡帳篷,我睡布料。"她碧綠的眼睛裡滿是真誠。
林曉雪想也沒想,脫口而出:"別跟我搶!"
艾麗斯站在原地,困惑地眨眨眼,半天沒想明白林曉雪是什麼意思。
巴黎的夜色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彷彿只是眨了眨眼,窗外巷子裡的路燈便次第亮起,將溼漉漉的鵝卵石路面染成昏黃。
工作室二樓,姚莉莉滿臉愧疚地看著由各種厚薄不一、顏色各異的布料臨時鋪成的"床"。深藍色的羊毛混紡、橄欖綠的斜紋棉、淺灰的亞麻,還有一小塊酒紅色的絲絨,像一幅抽象的地圖鋪展在地板上。
"蘇姐,曉雪姐,這,這實在太委屈你們了……"
蘇晴正把一條幹淨的床單鋪上去,"行了,這麼厚的料子,睡起來不一定比鐵架床差。莉莉,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們。"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林曉雪洗完澡走上來,睡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她掃了一眼正舉著DV認真拍攝的艾麗斯。
"你就這麼愛看熱鬧是吧?"
"不是的林總,看起來挺有意思的。"艾麗斯有點躍躍欲試,"其實我也可以把帳篷扎到天台上……"
"你就別從這添亂了。"林曉雪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下樓去。"
艾麗斯放下DV,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又亮起來:"那您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有。"林曉雪走向她的"床鋪",語氣平淡:"看好一樓的東西。要是有小偷,你就大聲叫。"
艾麗斯白皙的臉頰瞬間像被潑了紅顏料,一路紅到了耳根。
"蘇姐,曉雪姐,那,那我就開始了?"姚莉莉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打開了工作臺上那盞功率強大的專業工作燈。刺眼的白光如同探照燈般瞬間撕裂了房間的昏暗,將工作臺周圍一小片區域照得纖毫畢現,其他地方則陷入更深的陰影。
林曉雪整個人陷在布料堆裡,閉著眼:"來吧,都打開,給我個痛快。"
"別理她,莉莉你忙你的。"蘇晴推了推的林曉雪,"把耳塞和眼罩戴上。"
"不戴。"林曉雪語氣乾脆:"你也不許戴。"
"我幹嘛不戴?"蘇晴覺得莫名其妙,"你不戴我戴,
晚安。"
她利落地把耳塞塞進耳朵,又拉下眼罩蓋住眼睛,然後摸索著在林曉雪旁邊的布料上躺下,調整了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
"啪嗒。"樓下傳來艾麗斯關掉頂燈開關的輕響。
最後一點柔和的光源消失了。濃墨般的黑暗瞬間吞沒了整個空間,唯有姚莉莉工作臺上那盞工業檯燈,如同孤島上的燈塔,亮著慘白的光。
這束強光像一把利刃,精準地切割開黑暗,將姚莉莉的身影放大數倍投射在傾斜的屋頂上——一個巨大而忙碌的皮影戲。她彎下腰裁剪時,巨大的影子頭顱幾乎要碰到房梁;踩動縫紉機時,影子的手臂誇張地上下揮舞;舉起蒸汽熨斗時,一片朦朧的白霧影子籠罩了半個天花板。
林曉雪撐起身子盯著她。工作臺的強光燈下,蘇晴側臥的身影在羊絨上投下一道溫柔的曲線,眼罩邊緣漏出幾縷碎髮。林曉雪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重重躺了回去。
時間在噪音和晃動的光影中緩慢流逝。過了大約一刻鐘,蘇晴輕輕摘下眼罩,側過頭。昏暗的光線下,林曉雪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彷彿在感受這噪音的洗禮,又像是在抗拒著什麼。
蘇晴用手肘微微撐起身體,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你還真不戴啊?"
林曉雪沉默地盯著某條房梁裂縫。
蘇晴皺了皺眉,又往她身邊靠了靠,近到能聞到她髮絲上洗髮水的香氣:"怎麼了?"
林曉雪一動不動,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蘇晴伸手輕輕戳了戳林曉雪的胳膊:"到底怎麼了?有事就說出來。你不說話,我上哪猜去?"
林曉雪終於側過頭,視線與蘇晴探尋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房間裡光線昏暗,兩人對視著,只有工作臺的光暈在她們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林曉雪的眼神很深,裡面翻湧著蘇晴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煩躁,更像是一種……迷茫?或者更深的,她無法定義的東西。
蘇晴嘆了口氣:"行,我也不戴了。"
她伸手摘下耳塞,那驟然清晰放大了數倍的"噠噠噠"聲瞬間湧入耳膜,讓她不適地蹙了下眉。她將耳塞隨手扔在旁邊的布料上,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心裡卻泛起陣陣波瀾。
林曉雪又生氣了。
林曉雪的情緒詞典裡似乎只有兩種極端狀態:一種是烈焰般的憤怒,爆發時足以焚燒一切;另一種是極地般的冰冷,能將人瞬間凍結。她陪伴林曉雪走過無數個日夜,早已熟悉得如同掌心的紋路。
而"生氣"?這種帶著點彆扭、委屈、需要人去揣摩和安撫的、相對"溫和"的情緒,對她來說太過陌生了。
更讓蘇晴無措的是,自從踏上巴黎這片土地,這種"生氣"的頻率像失控的電梯般直線上升。她甚至常常不知道林曉雪為什麼生氣。就像這次,僅僅因為她戴了耳塞?這算是什麼理由?
蘇晴忍不住再次睜開眼,側過頭想看看林曉雪此刻的狀態。然而目光轉過去的瞬間,她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幽深的、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的眼眸裡。林曉雪不知道已經這樣靜靜地看了她多久。
蘇晴嚇了一跳:"怎麼了曉雪?"
噪音太大,她不得不提高音量,"有事就說出來!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林曉雪沉默了幾秒。在機器的轟鳴、光影的晃動、布料氣息的包裹中,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鑿
穿了所有嘈雜,傳入蘇晴的耳中。
"我害怕。"
蘇晴倏地坐直,快速地掃視四周。工作臺的燈光依舊明亮刺眼,姚莉莉的身影還在專注地忙碌,縫紉機的聲音規律地響著。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
"你怕什麼?"蘇晴的聲音帶著不解和一絲緊張,"這裡很安全啊?莉莉在工作,艾麗斯在樓下……"
林曉雪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猛地翻過身去,只留給她一個倔強的背影。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我怕你搶我被子。"
這個理由……蘇晴一時語塞,兩人之間分明隔著一卷布料的距離,根本不存在誰搶誰的問題。她心裡那點擔憂瞬間被一種哭笑不得的情緒取代。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林曉雪那邊掖了掖,確保她蓋得嚴實。
"不會搶你的。"她低聲說,然後重新躺下,閉上了眼睛。心裡卻像塞了一團亂麻。林曉雪的恐懼,像一個無解的謎題,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林曉雪背對著蘇晴,身體微微蜷縮,目光卻落在不遠處姚莉莉忙碌的身影上。縫紉機的"噠噠"聲敲打著她的耳膜,工作臺的強光在她眼中晃動。
拉德芳斯區新凱旋門附近的街角,一家嶄新的店鋪在暮色中靜靜佇立。姚莉莉站在店鋪光潔的水磨石地磚上,腳下彷彿踩著雲朵。她從未如此激動過,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震得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店鋪的整體色調是極簡的米白與原木色,牆面是帶著細微肌理的米白色藝術塗料,巨大的落地玻璃櫥窗纖塵不染,清晰地映照著裡面精心陳列的幾套服裝——那是她的設計,她的心血結晶。
店鋪的燈光系統是她親自參與設計的——軌道射燈從不同角度聚焦在服裝陳列區,確保每一件衣服的色彩都能真實還原;而環繞店鋪邊緣的隱藏式燈帶則散發著柔和的暖光,中和了主光源的冷感,營造出舒適的氛圍。
"我的店……我的設計……我的品牌……"
姚莉莉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指尖輕輕拂過身邊一個光滑的金屬衣架,冰涼的觸感如此真實。三年奔波,無數個日夜的伏案與縫紉機相伴,那些在布料堆裡打滾的日子,那些被否定和自我懷疑淹沒的時刻……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這方令人暈眩的光亮。
夢想,終於不再是圖紙上的線條和樣衣間的模型,它如此真實地矗立在這座時尚之都的心臟地帶。
艾麗斯舉著DV,鏡頭忠實地記錄著姚莉莉微微顫抖的肩膀,她泛紅的眼角,以及那近乎虔誠地環顧四周的目光。她沒有打擾,只是默默地捕捉著這份純粹的、夢想成真的悸動。
店門外,林曉雪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越過並不寬闊的街道,落在對面那家正在做最後佈置的店鋪上。巨大的招牌已經亮起,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懸掛著風格偏向都市通勤的女裝。
"那家也是賣女裝的?"林曉雪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蘇晴站在她身邊,同樣望著對面,"對,法國本土品牌,主打商務休閒,有二十多家連鎖。"
"明明比我們下手早,裝修到現在還沒開業?效率夠低的。"林曉雪輕哼一聲,"估計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供應鏈上我們沾了大光。"蘇晴笑了,帶著點小小的得意:"他們用的本地代工廠,工人每天雷打不
動六點下班,週末絕不加班。哪像我們廣州的廠子?三班倒,機器24小時不停。"
"那還等什麼?"林曉雪轉過身,目光投向店內還在"夢遊"的姚莉莉,"開始吧。"
"先等等,"蘇晴拉住她,"今晚回去開會,明天正式開業。讓莉莉再興奮一會兒吧,這是她應得的。"
"對了,"林曉雪突然想起什麼,"莉莉的品牌叫什麼名字?"
啊。"蘇晴一臉理所當然,"還能叫什麼?工作室的名字,品牌當然也叫這個,統一形象。"
林曉雪撇撇嘴:"真夠省事的。"兩人走回店鋪。姚莉莉終於從雲端稍稍落地,看到她們,立刻興奮的撲了過來,張開雙臂擁抱兩人。"蘇姐!
曉雪姐!我們有店了!真的有了!"林曉雪和蘇晴被她的熱情撞得一個趔趄,兩人伸出手,合力將過於興奮的設計師從身上"
扒"了下來。"好了好了,莉莉,"蘇晴笑著,"先彆著急興奮。我們該回去開最後一次籌備會了,明天才是硬仗。"
姚莉莉戀戀不捨地再次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每一件衣服,每一處細節,最終用力點頭:"走走走!我們快回去開會!"工作室一樓,原本堆積如山的紙箱已經空了一半,成品衣服都轉移到了新店。沙發和茶几終於重見天日,四人得以圍坐在一起。蘇晴打開平板,上面是一張街區地圖。"
按計劃,明天上午十點,‘Verve’正式開業。同時,曉雪的街頭展示計劃也要同步開始。現在,明確一下各自的具體安排。"
蘇晴的目光首先投向姚莉莉:"莉莉,明天你和我留在店裡。你負責設計講解、搭配建議,和最重要的——現場靈感捕捉。客戶試穿時有什麼反饋,對細節有什麼要求,立刻記下來,這是我們最寶貴的即時市場調研。
前臺收銀和初步接待交給我,我的法語更熟練些。""好的蘇姐!"姚莉莉點頭如搗蒜,"謝謝你蘇姐!""
別謝了,自救呢。"蘇晴接著將目光轉向林曉雪,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鏡片上,"曉雪,你的任務是重中之重。莉莉會給你準備好明天要展示的系列,一共三套。"
她的指尖沿著地圖上的紅線移動:"早上十點整,你從我們店門口準時出發,沿著店門向西走,然後右轉進入諾貝爾大道。向東走大約300米,到達米歇爾·德勃雷廣場時,進入廣場,穿過廣場後,再進入路易斯·米歇爾大道。沿大道走大約400米,在第二個路口——塞甘島街右轉。
最後沿著塞甘島街走回來,就能回到我們店的後巷入口。全程大約1.2公里,正常步行速度在15-20分鐘左右。這是第一條路線,之後我們會換反方向。"林曉雪抱著手臂,眼神專注地看著地圖,點點頭:"
明白。起點終點都在店門口,環形路線,記住了。""好。"蘇晴神色凝重起來。"
接下來是關鍵點,也是難點。巴黎對於街頭商業宣傳,尤其是這種變相的‘走秀’,有著極其嚴格的規定。正常流程是需要提前向市政廳和警察局報備,申請許可,劃定非常具體的路段和精確的時間段,甚至可能需要組織臨時清場。
但那樣一來,就徹底失去了效果。所以,我們這次行動是私下進行的,沒有報備。"她加重了語氣:"根據巴黎《公共空間商業活動管理條例》,
未經報備的公共區域活動,如果出現明顯的廣告標識或過於頻繁的重複路線,會被視為商業廣告宣傳,面臨高額罰款甚至強制終止。"
蘇晴看向林曉雪:"因此,第一,你身上的衣服,不能出現任何廣告語、LOGO、二維碼,甚至不能有明顯的品牌標識性圖案。我們設計的衣服本身沒有任何商標外露,這一點莉莉已經特別注意了。"她豎起兩根手指,"
第二,過於頻繁的往返會被視為‘定點宣傳’。所以我們計劃,每次走完一圈回到店門口後,必須間隔至少15分鐘,每次出去走不同的方向,才能開始下一次。這個時間,是法規上判定‘非頻繁’
的最低界限。否則,一旦被巡查的市政警察認定為‘移動廣告’,會被立刻叫停並面臨罰款。"蘇晴的目光轉向艾麗斯:"
艾麗斯,你負責全程跟著曉雪,用手機拍攝,偽裝成普通遊客或者朋友在街拍。"她強調道,"注意,拍攝時鏡頭儘量聚焦在曉雪和她的服裝上,背景要虛化或避開,絕對不能把其他店鋪的招牌、廣告牌拍進去。否則,也可能被視為商業競爭的不當行為或者違反公共空間影像使用規定。"
艾麗斯平靜的點頭:"明白,蘇姐。我會注意角度和背景。"最後,蘇晴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曉雪身上,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曉雪,這不是臺。道路會有坑窪,有盲道;路上會有匆匆的行人,他們不會為你讓路,路線會隨時改變。你不能像在臺上那樣目中無人地走直線。""更重要的是,"蘇晴盯著林曉雪的眼睛,"
如果有人被你的穿著吸引,走上前問你‘這衣服真漂亮,是在哪裡買的?’,你——絕對——不能回答!不能透露任何關於我們店鋪的信息,也不能示意她們跟著你走回店裡!否則,這就構成了直接的導流行為,性質比移動廣告更嚴重,處罰會更重。
而每次展示間隔的15分鐘,足以讓一個匆匆路過的行人忘掉幾分鐘前看到的驚豔身影。"蘇晴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託付的重量:"所以,曉雪,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要把人‘引’回來——用你的氣場,用你賦予服裝的生命力,用你每一步踩出的吸引力,讓那些被你在街上吸引目光的人,讓他們產生‘我一定要找到這家店’
的強烈衝動!讓他們自己循著無形的吸引力,找到這裡!"工作室裡一片寂靜,林曉雪靠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布面。燈光下,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不是慣常的傲氣,而是一種被點燃的、充滿挑戰欲的興奮光芒。"知道了。"
她只說了三個字。巴黎的黎明是灰藍色的,塞納河上的霧氣還未完全散盡,像一層半透明的薄紗籠罩著聖馬丁運河區。工作室裡已經燈火通明,姚莉莉像只被上了發條的玩偶,在客廳裡不停地轉著圈,她時不時停下來,神經質地整理一下已經疊放整齊的剩餘衣物,或者對著牆上貼著的開業流程表默唸幾句。夢想觸手可及的時刻,巨大的壓力也隨之而來。林曉雪慵懶地靠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她啜飲一口咖啡,目光追隨著姚莉莉轉圈的軌跡,終於忍不住開口。"莉莉,你再繞我就要吐了。"林曉雪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一會兒還怎麼走?"
姚莉莉像被按了
暫停鍵,猛地停住腳步,連連點頭:"對對對,不繞了不繞了……"可不到十秒,又不自覺地開始繞圈。艾麗斯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剛擦乾淨的咖啡壺。金髮整齊地挽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幹練。見林曉雪的咖啡杯空了一半,她立刻上前,恭敬地問道:"林總,咖啡還滿意嗎?需要再添一些嗎?"
林曉雪的目光又落回那個焦慮的陀螺身上:"別管咖啡了,去把她按住。繞得我暈死了。"艾麗斯抿嘴一笑,卻沒有動作:"
姚女士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調整。"樓梯上傳來蘇晴的說笑聲,她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往樓下走,掛斷電話後,她一臉不爽的走過來。蘇晴走到沙發前,雙手叉腰:"MIYU。"?"
林曉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說什麼了?"
"你掄椅子的照片都傳她那去了,"蘇晴坐在林曉雪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她打電話來問問我們有什麼打算,還訂了幾套衣服表示祝賀。"
蘇晴臉上不爽的表情更濃了:"居然笑成那樣,真沒禮貌。"
林曉雪心裡盪開一圈圈帶著暖意的漣漪,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
"回頭再找她算賬。"她站起身,將咖啡一飲而盡,"我們出發吧。"
蘇晴的目光落在那個幾乎見底的空咖啡杯上,最終卻什麼也沒說。林曉雪沒有發覺,她也不打算提醒。
自從那場拍攝現場的衝突之後,蘇晴一直在密切關注法國的媒體和網絡輿論。奇怪的是,那場足以登上社會版頭條的鬧劇——超模當眾鬥毆、品牌總監被撞下塞納河——竟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了一樣,在巴黎本地的報紙、網站、社交媒體上幾乎找不到任何痕跡。只有一些語焉不詳的"某時裝拍攝現場發生爭執"的模糊報道,連人名和品牌名都沒提。
可遠在東京的MIYU卻擁有現場的清晰照片,箇中緣由,蘇晴不願去問,更不願深想。現在,她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對。
林曉雪忽然彎腰,從沙發旁提起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號紙袋。動作小心翼翼卻又掩不住得意。
"這是什麼?"蘇晴伸手想去戳那個袋子。
林曉雪敏捷地閃開,把袋子護在身側:"私人物品。"
看她一臉得意得要飛起的樣子,蘇晴更覺得不爽了:"你拿個袋子衝我炫耀什麼?"
林曉雪沒有回答,只是拎著袋子走向門口,背影寫滿了"不告訴你"。
燈光如同被無形的手驟然擰亮,一層層、一片片地,將整個店鋪空間徹底喚醒。
先是頭頂縱橫交錯的冷白筒燈陣列,齊刷刷傾瀉下毫無保留的清亮;緊接著,鑲嵌在牆角的氛圍燈帶泛起柔和的暖黃光暈,氤氳著商品的輪廓;最後是幾束精準銳利的射燈,如同舞臺追光,瞬間鎖定了櫥窗模特和幾個關鍵展示架,讓那些衣物飾品彷彿自帶光環。
驟亮的光線驅散了清晨殘留的朦朧,也將門外灰藍的天色推得更遠,襯得玻璃門內的世界一片輝煌。
林曉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通往換衣間的門後。她進門時塞進櫃檯下方的那個紙袋,此刻正安靜地蜷縮在一片幽暗裡,像一個被強行按捺下去、暫時封存的心事,沉默地躺在積著薄灰的回憶上。
姚莉莉和蘇晴也已換上了統一的"員工制服"——並非刻板的套裝,而是姚莉莉自己設計的、與店鋪風格一致的簡約款:奶油色棉質
圓領衫,搭配深咖色羊毛背心裙,以及同色系的寬鬆亞麻褲裝。制服上僅在左胸位置繡著小小的"Verve"字樣,低調而精緻。
姚莉莉站在前臺旁,緊張得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泛著淡淡的青紫。
"別緊張,莉莉。"
蘇晴正對著前臺旁一面小圓鏡仔細塗抹著口紅。"這才第一天,又不是臺走秀,走完一次就謝幕。未來的整整一週,天天都得這樣。"
"啊?!"姚莉莉的眼睛瞬間瞪圓了,"不是一天?"她以為今天這場"街頭大秀"就是全部了。
蘇晴抿了抿唇,讓顏色更均勻,鏡中的女人眉眼如畫,頭髮盤成一個精緻的髮髻,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緊張和壓力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澱出一種沉穩的韻致。
她從手包裡取出粉餅,輕輕按壓鼻翼兩側:"一天能有多少效果?路上的人又不是都是來逛街買衣服的。上班的、趕路的、旅遊的,我們需要持續曝光,先踏踏實實走上一週,效果好,我們繼續;效果不理想,再想別的法子就是。"
蘇晴微微歪頭,檢查著側臉的妝容,從髮絲到指尖都散發著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從容魅力:"曉雪不行還有我,到時候看我用個人魅力讓她們心甘情願地掏錢。"
"原來是一週啊……"姚莉莉長舒一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我還以為就今天……"
蘇晴笑意更深,她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再說了,放著免費模特幹嘛不用?"
她朝更衣室方向努了努嘴,"還真光讓她天天在家做飯啊?那不得憋死她了。"
姚莉莉長長舒了口氣,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我還以為就今天一天呢,嚇死我了……"
蘇晴的目光轉向了店內另一個身影——艾麗斯。與姚莉莉之前高度緊繃的狀態截然相反,艾麗斯正輕鬆地擺弄著手中的手機。姿態鬆弛得如同在自己家中。而讓蘇晴那句"一會兒不要緊張"的叮囑卡在喉嚨裡。
艾麗斯似乎感受到了蘇晴的目光,轉向她們,臉上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蘇姐,請您放心。我會配合好林總的,該注意的事項我都記下了,路線也背熟了。我會用手機拍攝,避開其他店鋪招牌和廣告,保持自然,就像普通遊客一樣。"
蘇晴看著她,眼神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艾麗斯,看你這麼穩當,心態這麼好,我們真該好好跟你學學。"
"這沒什麼難的,蘇姐。"艾麗斯語氣輕快,"只是普通的道路和行人,多好。"
她的目光投向店外那條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沒有警車,沒有警察,沒有鏡頭,沒有隔離帶……這才是真實的世界,不是嗎?可以自由地走,自由地看,多好。"
那份發自內心的輕鬆和愉悅,讓蘇晴和姚莉莉都微微一怔。
換衣間的門簾被一隻手輕輕撥開,林曉雪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了出來。
姚莉莉的眼睛慢慢睜大了,這是她設計的三套展示服裝中的第一件——一件春季女士連衣裙。
沒有昂貴的真絲或羊絨,姚莉莉選擇了高支數的棉麻混紡作為主面料。這種面料成本可控,卻擁有極佳的垂墜感和親膚性,微微泛著自然的啞光光澤。
淺卡其色的連衣裙,廓形寬鬆卻不顯臃腫,領口是改良版的方領設計,邊緣綴著一圈幾乎不可見的同色系刺繡花紋,在不同角度的光線下會若
隱若現地閃爍。袖口做了微喇處理,抬手時會露出內襯的一抹淡藍色,像是晴空的一角。腰間繫著一條可拆卸的編織細腰帶,既勾勒出腰線又增添了幾分隨性感。裙襬長度剛好到小腿中部,行走時會微微擺動,展現出精心計算過的垂墜感。
最妙的是那些藏在細節處的巧思:胸前看似隨意的褶皺其實經過精確計算,能完美修飾身材;側面的隱形口袋既實用又不破壞整體線條;裙襬內側縫製了微型配重珠,保證無論怎樣活動都能保持優雅垂墜。整件衣服沒有使用任何昂貴面料,卻因這些匠心獨運的細節而熠熠生輝。
"這就是了……"
姚莉莉喃喃自語,瞳孔微微顫動。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一件無論林曉雪是去高級酒會、日常上班、朋友聚餐,甚至是在廚房做飯時都能完美契合的萬能連衣裙。
不是那種只適合臺或雜誌的誇張設計,而是真正面向大眾的、讓每個普通女性都能穿得起、穿得漂亮、穿得自信的日常時裝。
林曉雪步履從容地走到她面前,利落地轉了個圈,裙襬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怎麼樣?"
姚莉莉的神情瞬間變了。所有緊張和不安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銳利的專注。她的目光飛快地從林曉雪的肩線掃到腰際,又從領口檢查到裙襬接縫處。那眼神犀利得幾乎能穿透布料看到每一針每一線。
"成了。"最後她簡短地說。
林曉雪笑了,那種發自內心的、放鬆的笑容。她太熟悉姚莉莉這種狀態了——一旦進入工作模式,她的世界裡就只有衣服本身,純粹而專注。這種專注,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肯定。
"好久沒穿你做的衣服了,"林曉雪的聲音帶著一絲懷念,"還是你做的衣服穿起來舒服。"
姚莉莉點點頭,目光依然釘在衣服上:"一會注意展示肩部和腰部的細節,還有領口。"
"那我就出發了,"林曉雪笑意更濃,她轉向門口,"艾麗斯,我們走。"
蘇晴站在櫃檯旁,滿臉欣慰地看著這一幕。無論她之前說了多少安慰鼓勵的話,真正能讓林曉雪徹底放鬆下來的,永遠是姚莉莉那句簡單有力的"成了"。
兩人一前一後,推開了"Verve"明亮的玻璃門,融入了拉德芳斯清晨略帶寒意的空氣和初升的陽光中。
林曉雪開始沿著蘇晴規劃好的路線前進。不再需要收斂和"退化"。此刻,在這巴黎的街頭,屬於林曉雪的那份磅礴的氣場,如同初春解凍的河流,自然而然地、毫無顧忌地流淌出來,浸潤著她走過的每一寸空間。
她的眼神既不躲閃也不刻意尋找關注,只是平靜地望向前方,卻莫名給人一種"我在自己的領地上"的篤定感。路過的風撩起她耳邊的碎髮,她隨手將髮絲別到耳後,手腕翻轉的弧度都帶著渾然天成的優雅。
起初,只是零星的目光。
一個正低頭看手機的白領女性,無意中抬頭瞥見迎面走來的林曉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隨即又低下頭,但腳步似乎慢了下來。一位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視線追隨著林曉雪的背影,若有所思。
但隨著林曉雪轉入主幹道,情況開始微妙變化。
她的步伐,與臺上那種精確到釐米、充滿儀式感的貓步截然不同。這是一種更加鬆弛、更加隨性,卻又
充滿內在力量的行走方式。她的步幅適中,帶著一種巴黎本地時髦女性特有的慵懶節奏。
肩膀自然放鬆,隨著步伐有韻律地輕微擺動,帶動著領口和肩部線條展現出微妙的動態美感。腰肢是核心,力量內蘊,每一步都從核心發力,帶動身體流暢前行,讓線條得到完美的呈現。
她的背脊挺直,下巴微揚,目光平視前方,既不會過於咄咄逼人地掃視路人,也不會刻意迴避目光,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自信而不張揚的存在感。
街角咖啡館露天座位上,一位正低頭攪拌咖啡的女士抬起頭,目光追隨著林曉雪走過了好幾家店鋪,直到被行道樹遮擋才收回,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杯中的倒影。
幾個結伴逛街的年輕女孩停下了腳步,聚在一起,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曉雪,手指興奮地互相戳著,低聲快速地交流著。
一個原本在街拍其他潮人的攝影師,鏡頭無意中掃過林曉雪,停頓了一下,隨即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迅速而專業地調整焦距,將鏡頭穩穩地對準了她,捕捉著她那份在隨性中自然流露的時尚態度。
漸漸地,視線如同溪流匯入江河般聚集起來。咖啡館露天座位上的客人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或咖啡杯,目光追隨著那個在人群中顯得如此不同卻又無比和諧的身影。趕路的上班族放緩了腳步,視線不由自主地被那流暢的步態和低調卻充滿設計感的服裝吸引。連路邊正在佈置櫥窗的店員,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隔著玻璃望向街道。
吸引他們的不是誇張的設計或耀眼的色彩,而是那種難以言喻的整體和諧感——這件衣服與穿著者、與周圍環境、甚至與這個陽光明媚的春日早晨都完美契合。
她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注視她的人,沒有刻意的迎合,只有一種沉靜的坦然,彷彿在說:看吧,這就是我,和我所代表的,觸手可及的美麗。
跟在側後方的艾麗斯,不停地按下快門,捕捉著林曉雪行走間每一個生動的瞬間:她微微側頭看向路邊花店的側影,風拂起她鬢邊碎髮時頸項的曲線;她駐足在咖啡館飄窗前短暫停留時,讓晨光溫柔地勾勒出肩部那精心設計的線條。
艾麗斯一邊拍,一邊低聲地、近乎自言自語地喃喃:"對……就是這樣……這應該就是我想要看到的……"
一位女士終於忍不住上前,"請問……您這件裙子是在哪裡買的?"
林曉雪只是禮貌地微笑,輕輕搖頭,繼續向前走去——她不能回答這個問題。但那位女士並沒有放棄,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依然追隨著林曉雪的背影,臉上寫滿了渴望。
姚莉莉的設計理念正在被完美詮釋——真正的時尚不該是束之高閣的藝術品,而是能讓每個女性在日常生活中,都能像此刻的林曉雪一樣,自信而舒適地閃耀。
第一輪展示結束,林曉雪和艾麗斯繞到拉德芳斯區商鋪後方的員工通道。這棟現代商業大樓設計考究,每家店鋪除了臨街的正門外,都配有通往內部走廊的防火後門,方便商戶裝卸貨物而不影響店面形象。艾麗斯刷卡打開厚重的防火門,兩人悄無聲息地溜進店鋪後方的小倉庫。
店內已經有了零星幾位顧客,大多是附近寫字樓出來喝咖啡順便閒逛的白領女性。她們三三兩兩地站在展示架前,手指輕撫衣料,小聲交談著。
艾麗
斯不動聲色地移動到櫥窗旁,利落地將林曉雪方才展示過的那套服裝挪到聚光燈下最醒目的位置。那件春裝瞬間被賦予櫥窗焦點般的尊嚴。
蘇晴從前臺快步走來:"怎麼樣?"
林曉雪活動了下腳踝,語氣帶著嫌棄:"路是不平,這麼多坑,怎麼修的?"
她突然抬頭,盯著蘇晴的嘴唇皺眉,"你換口紅了?"
蘇晴下意識地摸了摸嘴唇:"我要接待顧客,當然要打扮打扮了。"
林曉雪伸出手:"給我,我也要補妝。"
"你補什麼妝?"蘇晴好笑地看著她,"不能特意化妝,不然別人一眼就看出來是精心準備的'展示'了。要的就是這種'隨便穿穿就很好看'的自然感。"
林曉雪側著頭,目光在蘇晴臉上逡巡了一圈:"行,那你別忘了補妝。"說完轉身就往換衣間走。
蘇晴一愣:"什麼意思?"她還沒反應過來,更衣室的門已經關上。
十五分鐘後,林曉雪換上了姚莉莉設計的第二套主打款——專為都市上班族打造的"辦公室與餐廳無縫切換"套裝。
這是一套專為職場女性設計的"日轉夜"套裝。上衣是件炭灰色的混紡西裝外套,剪裁利落卻不刻板,腰線處做了微收處理,後背則暗藏玄機——通過隱藏的按扣,可以將領子從標準的西裝領一秒變成不對稱的斜襟設計,瞬間從嚴肅的辦公室風格轉向晚宴的時尚感。
配套的是一件奶白色的真絲混紡背心,領口處綴著可拆卸的金屬鏈條裝飾,白天可以作為低調的內搭,晚上取下鏈條,將背心反穿,立刻變成一件露背的派對單品。
下裝則是條介於煙管褲和闊腿褲之間的神奇存在——採用具有記憶功能的彈性混紡面料,既保留了西褲的挺括感,又具備舒適的延展性。褲腳內側藏著細密的暗釦,白天可以規整地扣成標準職場長度,晚上則能解開變成略帶喇叭的時尚造型。
整套衣服沒有使用任何昂貴面料,卻通過精妙的結構設計和可拆卸配件,實現了從會議室到餐廳的無縫切換。
姚莉莉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套衣服在她手中誕生時,就幻想過會被林曉雪如何演繹。現在看到它真實地穿在林曉雪身上,那種利落與柔美並存的張力,遠比設計圖上的構想更加震撼。
"注意展示後背的變形設計和褲腳的暗釦。" 姚莉莉小聲提醒,手指不自覺地跟著比劃,"還有,背心的鏈條要讓它自然晃動。"
林曉雪點點頭,將那條細細的金屬鏈條調整到恰好垂在鎖骨下方的位置。金屬隨著她的動作會發出極輕的、悅耳的碰撞聲,既不喧賓奪主,又暗藏存在感。
她沒再多言,與艾麗斯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再次推開玻璃門,融入了拉德芳斯區上午逐漸繁忙的街道人流。
甫一踏上人行道,林曉雪的氣場便陡然切換。高跟鞋踩在平整地磚上的聲音,節奏清晰、穩定、有力,每一步都像精心測量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目的性。一個典型的、在巴黎金融區核心地帶趕赴重要約會的精英女性的形象。
這強烈的職業氣場和服裝本身精煉的線條美,如同磁石般吸引了路上那些同樣步履匆匆的女性上班族的目光。一個提著公文包、穿著標準套裙的女士從對面走來,目光原本鎖定在手中的平板屏幕上,卻在與林曉雪擦肩而過的瞬間,視線被她身上那
抹利落的剪影牢牢抓住。
她腳步未停,但頭卻不由自主地跟隨著林曉雪的方向扭轉了接近九十度,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的讚歎。
一個正在打電話的亞裔女性突然停下腳步,手機還舉在耳邊,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林曉雪褲腳那微妙的喇叭弧度;咖啡店外排隊的人群中,至少五個人舉起了手機,將鏡頭對準了她。
艾麗斯跟在側後方,手機鏡頭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林總,您走得真漂亮。"她的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欣賞,"我都想買了。"
林曉雪正藉著一陣微風,抬手將碎髮別到耳後,這個動作讓背心的金屬鏈條輕輕晃動:"不用買,回頭給你發一件,就當員工福利了。"
艾麗斯揚起一個複雜的微笑,沒有接話。
林曉雪敏銳地察覺到異樣,側頭瞥了她一眼:"別忘了答應我的事。"
"明白。" 艾麗斯的鏡頭重新對準林曉雪,"把所有心思放在店上。"
行至街道中段,林曉雪突然微不可察地變換了節奏。她的肩膀放鬆下來,步伐變得輕盈寫意,手指隨意地撥弄了一下那條金屬鏈條——這是從"辦公室"切換到"餐廳"的信號。
彷彿按下了一個隱形開關,她的整個氣場都變了。西裝的後領被不著痕跡地翻折成斜襟設計,褲腳的暗釦不知何時已經解開,形成優雅的微喇輪廓。
她不再像剛才那樣目不斜視地前行,而是時不時在櫥窗前駐足,或是對著玻璃整理頭髮,此刻的她,不再是趕赴會議的精英,而是準備享受美好夜晚的都市麗人。
這種微妙的轉變沒有逃過路人的眼睛。咖啡館露天座位上的食客們開始頻頻側目;一個正在拍照的旅遊博主將鏡頭悄悄轉向了林曉雪;甚至幾位原本專注於午餐對話的商務人士也中斷了交談,目光追隨著這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身影。
"打擾一下,女士!" 一個女孩終於忍不住追上來,"您這件外套是在哪裡買的?"
林曉雪只是微笑著搖搖頭,做了個"稍等"的手勢,然後繼續向前走去。這樣的場景在接下來的十分鐘內重複了四次。每次林曉雪都只是禮貌地微笑,卻不做任何實質性回應。
推開消防門,回到店鋪後方。店內依然只有幾位顧客在安靜地瀏覽。蘇晴拿著兩個印有的玻璃水杯迎上來。
"辛苦了,先喝口水。"她把杯子分別遞給林曉雪和艾麗斯。
林曉雪接過杯子,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緩解了行走的燥熱。
她扯了扯外套領口,由衷地讚歎:"莉莉這衣服是真不錯,穿著舒服,版型也正,我都想留一件了,日常穿挺好。"
"行啊,喜歡就留著。回頭我把錢從你工資里扣出來。"
林曉雪差點被水嗆到:"我在我自己的店裡拿衣服還要付錢?"
"就算你是老闆也不行。"蘇晴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拿店裡的商品,當然要按成本價走賬,何況你是老闆,更要帶頭守規矩。"
"那我去問莉莉!我不信她不送我!"林曉雪作勢就要往正在給顧客介紹面料的姚莉莉那邊走。
"哎!回來!"蘇晴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拽了回來:"莉莉忙著呢!別打擾她!"
看著林曉雪那副"我偏要"的表情,蘇晴無奈地妥協道,"行行行,我買!我給你買行了吧?算我送你的開業禮物!"
林曉雪這才滿
意地哼了一聲,轉身走向更衣室,留下蘇晴對著她的背影哭笑不得。
十五分鐘後,林曉雪換上了姚莉莉"的第三套主打款——專為輕鬆週末設計的"無縫連接"套裝。面向的是女性寶貴的週末時光。主色調是溫暖柔和的燕麥色。上身是一件寬鬆但版型絕佳的落肩款衛衣,面料選用的是親膚透氣的有機棉混紡莫代爾,觸感極其柔軟舒適。衛衣的設計看似簡單,細節卻處處用心:袖口和下襬是寬窄適中的羅紋收口,不易變形;領口是慵懶的圓領,恰到好處地露出鎖骨;最特別的是胸前的抽象線條印花,用同色系但略深的燕麥色絲網印工藝完成,遠看低調,近看充滿藝術感。下裝是同色系的燕麥色高腰束腳運動褲。面料具有極佳的四面彈力,確保活動自由。褲型是時下流行的微錐形,束腳設計利落不拖沓。口袋開口巧妙地設計在側縫靠上的位置,外側平整無痕,只有伸手探入時才能發現其存在。內嵌兩條極細的的硅膠防滑條。當放入手機、鑰匙甚至小錢包時,硅膠條會產生微弱的吸附力和摩擦力,即使在跑步跳躍時,物品也極難意外滑落。除了可調節的連帽,解開帽繩後,領口可以向後拉成慵懶的一字領,露出優美的肩頸線;也可以將帽子自然垂落,形成隨性的堆疊感。而在需要更"
體面"時,將帽繩在頸後系一個優雅的蝴蝶結,又能瞬間提升領部的設計感。林曉雪走出來時,將衛衣下襬隨意地塞了一點進褲腰,整體顯得慵懶舒適,非常適合週末或者居家時光。"時間到。"蘇晴看了一眼腕錶。林曉雪點點頭,活動了一下肩膀,感受著柔軟面料的包裹,對艾麗斯示意:"走。"
兩人再次推開店門,融入了拉德芳斯區上午十一點多的陽光裡。這一次,她們選擇了與第一次相同的方向。林曉雪調整了狀態,開始了第三輪的行走。這一次,她的步態和氣質更加隨意、慵懶。步伐輕緩,帶著點漫無目的的悠閒感,肩膀放鬆地微微下沉,雙手隨意地插在運動褲那隱蔽的口袋裡,眼神也放空了些,彷彿只是出來享受一個悠閒週末早晨的普通女孩。陽光灑在燕麥色的柔軟面料上,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溫暖而放鬆的氣息。"又是她!""她換衣服了?"
有細碎的低語聲從路邊露天咖啡座傳來。幾位之前見過她展示的顧客認出了這道身影,目光再次被吸引。行至規劃路線的三分之一處,林曉雪自然地停下了腳步,她微微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肩膀,彷彿從慵懶中甦醒。接著,她做了一個極其自然的動作——將寬鬆衛衣的兩隻袖子利落地挽到手肘處,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同時,她將塞進褲腰的衛衣下襬完全拉了出來,讓寬鬆的版型更顯自在。這個動作瞬間改變了整個人的氣場,慵懶感褪去,一種充滿活力的運動感油然而生。她邁開步伐,步幅加大,步頻加快,步伐變得輕快有力,如同慢跑前的熱身。束腳運動褲的彈力面料完美貼合她的動作,展現出運動的流暢感。她微微昂起頭,眼神變得明亮專注,彷彿目標明確地奔向下一個充滿活力的地點。這種從"
居家慵懶"到"活力運動"的轉換,自然得如同呼吸。更多路人被吸引,有人指著她挽起袖子的利落動作和充滿活力的步伐,低聲交流。行至
三分之二處,靠近一個聚集了多家精緻咖啡館和麵包店的街區時,林曉雪再次變換節奏。她放緩腳步,停在一家花店門口,彷彿被櫥窗裡鮮豔的花朵吸引。她抬起手,將散落在頰邊的幾縷髮絲優雅地別到耳後。接著,她做了一個更關鍵的轉換——從衛衣那寬大的領口裡,變魔術般地拉出了一條細細的、點綴著小小珍珠的鎖骨鏈。這是姚莉莉設計的隱藏細節,平時藏在衛衣裡,需要時拉出即可。同時,她看似隨意地整理了一下衛衣的領口和下襬,讓整體看起來更整潔一些。雖然還是同一套衣服,但挽起的袖子、拉出的鎖骨鏈、以及整理後的細節,加上她此刻臉上掛起的、恰到好處的社交性微笑,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從"
運動活力"切換到了"精緻社交"——完美適合走進一家咖啡館,和朋友享受悠閒的下午茶時光。效果是顯著的。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她。手機鏡頭紛紛對準了她,快門聲此起彼伏,比前兩次都要密集。艾麗斯立刻靠近林曉雪,聲音壓得極低:"林總,人有點多了。我們要不要,加快點速度?"
林曉雪目光一掃,立刻明白了艾麗斯的擔憂。一旦被熱情的圍觀者堵住,要求合影或詢問店鋪信息,那麼她們精心營造的"自然偶遇"氛圍就會被打破,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好。"她簡短地回應。下一秒,林曉雪再次變換節奏!她的步伐猛然加快,步幅更大,步頻更快,雙臂有力地擺動起來,彷彿突然想起了某個重要的健身課程快要遲到。艾麗斯立刻跟上,兩人迅速而利落地穿過人群,拐進通往商廈後門服務走廊的小巷。閃身鑽進了防火門。推開後門的瞬間,店鋪內溫暖的空氣裹挾著新衣特有的漿洗氣息撲面而來。蘇晴正送走一位拎著"
Verve"紙袋的顧客,轉身看到她們,臉上立刻綻開笑容。"辛苦了,今天的展示結束,先休息一會。"林曉雪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店鋪空間,衣架間只有零星兩三位顧客在漫無目的地翻看,氣氛遠稱不上熱烈。"沒什麼人啊。"
蘇晴輕笑出聲:"就走了三圈,我們又不是舉著牌子喊,哪能這麼快。"她看了看那幾位顯然只是隨便逛逛的客人:"我們是新店,沒做任何廣告,零宣傳起步,現在這個樣子再正常不過了。
讓今天看到你的人回去口耳相傳,或者讓路過的人注意到我們櫥窗的變化,效應發酵起來,最快也要等到後天了。""正好。"林曉雪幾乎是脫口而出。"正好?"
蘇晴側頭看她,眉梢微挑。"什麼正好?人少還正好?我巴不得現在就忙得腳不沾地才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曉雪搖搖頭,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蘇晴無法解讀的光芒,"人少正好,這樣你就有空閒了。"蘇晴被她這跳躍的思維弄得有點懵:"想什麼呢?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招攬顧客,怎麼把衣服賣出去,哪來的心思享受空閒?"林曉雪直視著她的眼睛,聲音裡帶著壓抑許久的渴望:"蘇晴,我要再走一次。"蘇晴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不能再走了,曉雪!上午你已經走了三次,間隔時間雖然合規,但頻率已經很高了。再走下去,被那些巡邏的市政警察注意到的幾率太大了!他們可不是吃素的,眼睛毒得很。"
林曉雪卻顯得
異常堅持:"那就換條線,慢點走,就當散步。"蘇晴嘆了口氣,伸手將林曉雪一縷不聽話的髮絲別到耳後:"曉雪,我知道你憋壞了,但先忍一忍。
接下來還要走六天呢,你今天露面的次數太多,會被懷疑的。""這次不一樣,"林曉雪打斷她,眼神亮得驚人,"這次不是展示。我不穿店裡的衣服。"
她頓了頓,看著蘇晴疑惑的眼神,"而且,這次,你來給我拍。""我給你拍?"蘇晴完全怔住,"
不展示?也不穿店裡的衣服?那你要去做什麼?"林曉雪一臉混合著委屈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蘇晴,你當初答應我的事,你都忘了?""什麼事?"蘇晴是真的茫然,她快速在腦海裡搜索著最近關於拍攝的承諾。"街拍!
栗子蛋糕!"林曉雪一字一頓地提醒,"你說過下次補上的!"蘇晴的臉上瞬間掠過清晰的懊惱和歉意——四個月前啟程參加巴黎國際時裝週時,因為飛機座位不在一起,林曉雪在機場大發脾氣。蘇晴為了哄她,承諾要給她拍街拍,還要帶她去吃那家著名的栗子蛋糕。回去的時候還又許了一次……"
對不起,曉雪,"蘇晴的聲音軟了下來,"我又忘了,最近事情實在太多了……"她看了看店裡,猶豫道:"要不,我就……"就在這時,艾麗斯已經將三件衣服都放到了櫥窗最顯眼的位置。她快步走回來,恰好聽到蘇晴的後半句話。她明亮的眼睛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蘇姐,您陪著林總去吧。
店裡交給我,我來替您。""
蘇晴不再推辭,朝艾麗斯點頭:"那你替我一會,我去換衣服。"蘇晴說著就要往員工休息室走。
林曉雪則轉身走向櫃檯,彎下腰,從最底層抽出了那個紙袋。"我也要換衣服,等我。"
袋子在她手中顯得有些沉。她拎著它,步伐輕快地走進了更衣室。
蘇晴換回自己的常服,當她重新出現在店裡時,試衣間的門緩緩打開,林曉雪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一件風衣。
一件一眼就能看出年份的風衣。顏色是早已不再流行的、略顯陳舊的卡其棕,款式是五年前流行的經典雙排扣、大翻領、收腰設計,肩膀處帶著一點那時流行的寬肩墊痕跡,如今看來早已過時。
然而,這件風衣卻被保存得極其仔細。面料是厚實的棉質混紡斜紋布,雖然顏色有些許暗淡,卻不見一絲明顯的汙漬或磨損。金屬紐扣擦得鋥亮,沒有任何氧化脫落的痕跡。腰帶系得一絲不苟,腰帶扣環完好如初。袖口和領口這些最容易磨損的地方,也看不到毛邊或脫線,顯然是被主人精心呵護,定期熨燙整理。
它帶著一種被時光溫柔摩挲過的、內斂的光澤,一種沉澱下來的、沉甸甸的分量。
林曉雪穿著它,靜靜地站在蘇晴面前。
一瞬間,蘇晴覺得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店內若有若無的音樂、街上遙遠的車流聲、甚至自己的呼吸聲——萬籟俱寂。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焦點都匯聚在那件風衣和穿著它的人身上。
"你還記得這件衣服嗎?"林曉雪一瞬不瞬地看著蘇晴眼中迅速積聚的情緒,"我一直……好好地留著。"
"記得……"蘇晴的視線瞬間模糊了,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滾燙的溼意。
這是五年前,在那個夢想與汗水交織的模特培訓學校,
在林曉雪去參加那場全國新銳模特大賽前,她送給林曉雪的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禮物。為這個她認定終將光芒萬丈的女孩,點燃的第一簇火苗。
林曉雪挺直了胸膛,任由蘇晴的目光如同溫暖的流水般淌過自己全身,每一道紋路、每一顆銅釦、每一處被時光溫柔打磨過的痕跡。
蘇晴的視線模糊了。恍惚間,彷彿真的看到了那個18歲的林曉雪就站在眼前——那個穿著同樣風衣,卻渾身散發著冰冷、尖銳氣息的女孩。
那時的她像一頭被困在牢籠裡受傷的野獸,對所有靠近的人都亮出獠牙,用冷漠和憤怒對抗著整個世界的惡意和不公。她的美麗是尖銳的,是冰冷的,眼底深處除了絕望的暴風雪,看不到絲毫生機。那時的她,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內部是毀滅性的岩漿,不知何時就會爆發,或者徹底冷卻成死寂的荒原。
而眼前……
時光與經歷洗去了她眼中的冰霜與戾氣,沉澱下來的,是淬鍊後的自信與驕傲。她的眉宇間不再有那種與世界為敵的緊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自身命運的從容。那份驕傲並非傲慢,而是源於對自身價值的深刻認知。
她的眼波流轉間,不再是空洞或憤怒,而是瀰漫著生動的、璀璨的神采,如同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塞納河面上,跳躍著萬千碎金。那是生命力,是創造力,是歷經低谷後依然蓬勃向上的韌性光芒。
一滴淚水不受控制地從蘇晴眼角滑落,劃過她微微發燙的臉頰。她明白了林曉雪今天執意要穿這件舊風衣的用意——林曉雪選擇在今天、在巴黎、在她們共同奮鬥的新起點,穿上這件舊衣,絕不僅僅是為了一個未兌現的街拍承諾。
這個倔強的女孩在用最含蓄也最深情的方式,讓她親眼見證,那個曾經滿身傷痕的女孩,如今已經成長為什麼模樣。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她胸腔撐破的自豪感,混合著難以言喻的心疼和欣慰,洶湧地衝上心頭。
是她。
是她一眼看到了這個女孩眾不同的、未被雕琢的光芒。是她頂住所有壓力和嘲笑,堅持要將這個"性格有問題"的女孩推上前臺。是她用盡方法從她將抑鬱症的深淵邊緣艱難拉回、看著她在絕望中掙扎又一點點重燃星火。
五年,整整五年。
她不僅僅是她的經紀人,更是她的導師,她的戰友,她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黑暗世界裡唯一不肯熄滅的燈。她投入的不僅僅是職業精力,更是無法計量的情感、心血和幾乎全部的私人生活。
如今,那個女孩,已經成長為眼前這般耀眼奪目的模樣。
"怎麼樣?"林曉雪輕聲問,聲音裡帶著罕見的、近乎忐忑的期待。
蘇晴迅速眨了眨眼,強迫自己嚥下喉間的哽咽,嘴角揚起一個明亮的笑容:"走,我們去逛街!我給你拍街拍!"
林曉雪的眼睛瞬間被點亮了,比巴黎正午的陽光還要璀璨。她毫不猶豫地走上前,與蘇晴並肩,兩人默契地一起推開了那扇掛著銅鈴的玻璃門。
兩人並肩走出店門,融入一月的巴黎街頭。冬日的陽光雖然明亮,卻帶著幾分清冷,像是被稀釋過的金色液體,流淌在古老的建築立面上。
她們隨意選了一條僻靜的小路,信步而行,沒有目的地,也不需要目的地。
她們走走停停,像兩個最普通的遊客,對著一根爬滿鐵鏽卻造型別致
的舊路燈杆駐足,為一面映出藍天白雲的櫥窗玻璃停留,在一家花店門前對著怒放的鬱金香驚歎。
像兩個逃課的學生,看到一面爬滿常青藤、光影斑駁的老牆,會停下來互相為對方拍照;遇到一個佈置得極具藝術感的櫥窗——裡面或許陳列著幾件孤品陶瓷,或是色彩大膽的現代畫作——兩人又會駐足欣賞、低聲討論,然後自然地舉起手機為對方記錄下此刻的身影和心情。
蘇晴的鏡頭裡,林曉雪時而對著櫥窗沉思,側臉線條優美沉靜;時而回頭對她粲然一笑,那笑容在冬日的陽光下,比任何櫥窗裡的珍寶都耀眼奪目。
林曉雪的鏡頭裡,蘇晴微微低頭調試手機時,一縷髮絲垂落頰邊,神情專注溫柔;或是她仰頭看著某個建築細節時,脖頸拉出優雅的弧線,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
她們互相捕捉著對方最自然、最放鬆的瞬間,快門聲伴隨著清脆的笑聲,在巴黎清冷的街頭顯得格外溫暖。笑容,如同被陽光融化的蜜糖,一直粘在兩人的嘴角,未曾褪色。
不知不覺,她們已經走出去很遠。拉德芳斯區那些標誌性的玻璃幕牆摩天大樓被拋在了身後,眼前的街道變得更加生活化,充滿了煙火氣。
路邊的麵包店飄出剛出爐的法棍混合著黃油焦糖可頌的濃郁香氣,帶著溫暖的誘惑。小餐館門口,裹著厚外套的侍者正麻利地收拾著露天餐桌上客人留下的空咖啡杯,白色的瓷杯在金屬託盤裡碰撞出清脆的聲響。一隻圓滾滾的虎斑貓在隔壁書店門口曬太陽,慵懶地舔著爪子,對路過的行人愛答不理。
兩人額角都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冬日的陽光雖然清冽,但長時間的步行依舊帶來了暖意。她們在一個小小的街心公園入口處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公園裡,幾株光禿禿的懸鈴木枝椏遒勁地伸向淡藍色的天空,樹下散落著幾張墨綠色的長椅。一個裹著紅色圍巾的老人正坐在長椅上看報紙,腳邊臥著一隻同樣安靜的老狗。空氣清冷而透明,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呼出的氣息化作一團短暫的白霧。
她們轉過身,目光自然而然地交匯在一起。林曉雪的額角有些汗溼的髮絲貼在皮膚上,臉頰因為運動和興奮泛著健康的紅暈,眼神明亮灼熱。
蘇晴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快樂和依賴,那份被她刻意壓下的情感再次洶湧地衝擊著心防。
周圍的一切聲音——麵包店開關門的風鈴聲、遠處隱約的汽車鳴笛、鴿子撲扇翅膀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們之間無聲的凝視。巴黎街頭的背景在蘇晴眼中虛化成一片流動的光影,唯有林曉雪的身影是清晰而強烈的焦點。
時間在靜謐的對視中悄然流逝。一秒,兩秒……心跳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空氣中瀰漫著麵包的甜香、鮮花的冷香、陽光曬暖的石頭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林曉雪身上的獨特氣息,混合著舊風衣散發的、淡淡的樟腦和陽光的味道。
這氣息如此熟悉,又在此刻如此具有侵略性。
許久,也許是幾秒鐘,也許是幾分鐘,蘇晴率先從那令人心悸的對視中抽離出來。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騰的情緒,聲音帶著一絲乾澀,率先打破了這過於粘稠的沉默。
"我們回去吧。"
林曉雪眼中的光芒似乎閃爍了一下,像是被
風吹動的燭火,似乎有什麼東西劇烈地翻湧了一下,又迅速歸於深潭般的平靜。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她們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這一次,兩人之間默契地留出了一小段距離,既不會遠到顯得疏離,也不會近到可能碰觸。就像兩條平行線,永遠相伴,卻永不相交。
不能再往前走了。
不能再靠的更近了。
在國內時,她和蘇晴之間似乎總有一條清晰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線。即使偶爾有短暫的、危險的逾越——最終她們都會默契地、迅速地各自退回到安全的距離之外,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可自從來到巴黎,來到這異國他鄉,在這日夜相伴的相依為命裡,那條線已經變得越來越細。
那條線已經太細了,細到每一次呼吸都讓它震顫不已,彷彿隨時會斷裂。
而她們都清楚,那根線斷掉之後,會是什麼後果。
那將是無法挽回的崩裂,是小心翼翼構建了五年的平衡世界的徹底傾覆,是將林曉雪來之不易的平靜心緒,都焚燒殆盡的烈火。
她們賭不起。
遠處,"Verve"店鋪像一座小小的燈塔,指引著他們回到安全的港灣。那裡有等著彙報情況的艾麗斯,有埋頭設計的姚莉莉,有需要她們全神貫注的事業和未來——一個能夠名正言順並肩站立、不必擔心越界的未來。
兩人的步伐不約而同地加快了些。她們將那個未完成的午後,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語,連同那件承載了太多回憶的風衣,一起小心地摺疊起來,藏進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至少此刻,在巴黎逐漸亮起的燈火中,她們還能以經紀人與模特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影子在身後緊緊相隨。
第五章 阿爾卑斯的藍寶石
林曉雪走得相當隨意,甚至帶著點慵懶的意味,與前幾天那種精準展示服裝每一個角度的職業狀態截然不同。她雙手插在衛衣那寬大的前兜裡,步伐輕快,享受著這難得的、不帶明確商業目的的漫步。
一切都如同蘇晴最初所預料的那樣。
從第三天開始,Verve店的人流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變化。不再是零星的閒逛者,而是開始出現帶著明確目的前來的顧客。
很多人走進店裡,臉上都帶著一種“原來是這裡”、“總算找到了”的恍然表情——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會直接指向櫥窗裡或者牆上掛著的、林曉雪近兩天穿過的同款,毫不猶豫地試穿、購買。
而當他們開始在店裡瀏覽,打算“順便看看”其他款式時,姚莉莉設計的其他服裝再次給了他們巨大的驚喜。每一件衣服都擁有獨特的設計點和極高的性價比,絕非流水線上的大路貨。
到了第五天,小小的店鋪已經變得擁擠不堪,試衣間排起了隊,收銀臺前的蘇晴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原本用於臨時換衣的狹小倉庫,也被迫成了林曉雪唯一能快速更換下一輪展示服裝的地方。
而姚莉莉,這幾天則完全進入了她最熱愛的工作狀態。她熱情洋溢地向每一位感興趣的顧客介紹著每一件衣服的設計靈感、面料特性、穿著場合,不厭其煩地解答著各種問題,認真地記下顧客們提出的每一條意見或建議——“這裡如果收一點會不會更好?”“這個顏色如果有淺米色就更實穿了。”“我喜歡這個領子,但袖子能不能做成……”
晚上打烊後
,她會抱著這個本子回到工作室二樓,對著人臺和縫紉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連夜進行修改和調整。她的身上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專注的光芒。
林曉雪原本計劃每天下午在店鋪一角進行一兩個小時靜態,她連姿勢都想好了好幾個。但在第五天下午,她換好衣服準備實施時,只是悄悄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就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店裡太擠了,於是,她非常識時務地、悄無聲息地從後門溜回了工作室。既然店裡不需要她添亂,那老實回家研究一下晚餐做什麼,順便教教艾麗斯一些新的“規矩”,似乎才是更明智、也更有趣的選擇。
同時,林曉雪的知名度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越來越多的人在她行走時認出了她,不再僅僅是好奇的打量,而是開始有人興奮地低呼“是那個女孩!”“Verve的模特!”,甚至有人會大膽地上前要求合影。
考慮到這種關注度可能帶來的正面效應以及潛在的秩序問題,蘇晴當機立斷,變更了原定七天的計劃,將街頭展示縮短為五天。今天這第六天,是額外增加的,更像是一次輕鬆的收尾和享受成果的漫步。
林曉雪微微側過頭,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恍然,對身旁舉著手機的艾麗斯說道:"說起來,這件衣服我剛穿上那會兒,總覺得以前好像在哪裡穿過類似的。剛剛才想起來,以前的確穿過一件款式差不多的走過臺。"
林曉雪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也是剛想明白,莉莉啊,她受周慕雲的影響實在是太深了。我說怎麼這幾天有幾套衣服總覺得以前穿過,原來根在這呢。"
艾麗斯看著林曉雪那幾乎跟遛彎老大爺沒區別的步態,忍不住小聲提醒:"林總,您走得是不是也太隨意了點?"
"沒事,別怕了。"林曉雪渾不在意地甩了下頭髮,目光隨意地掃過街邊櫥窗裡自己的倒影,"反正店裡也擠不下了,蘇晴那邊忙得根本不需要我再回去添亂。今天就當是純粹散個步,放鬆一下。"
她忽然話鋒一轉,語調裡帶上了一絲戲謔的意味,目光斜睨著艾麗斯,"怎麼?你不想散步?那我們現在就回工作室?正好,下午時間還長,可以再教你點新‘規矩’?"
艾麗斯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握著手機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眼神有些慌亂地飄向別處,不敢與林曉雪對視。那些"規矩"帶來的混合著羞恥、敬畏與某種奇異歸屬感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讓她心跳失序。
看到艾麗斯這副反應,林曉雪的嘴角滿意地微微上揚,像一隻逗弄獵物成功的貓。她的心情似乎更好了,步子也邁得更加閒適自在。
艾麗斯深吸一口氣,努力忽略發燙的臉頰,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拍攝上。然而,就在她即將按下錄製鍵的瞬間,卻發現鏡頭裡林曉雪的步子毫無徵兆地慢了下來,然後徹底停住了。
艾麗斯疑惑地從手機屏幕後抬起頭。
她看見林曉雪臉上那輕鬆隨意的表情消失了,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專注的、帶著銳利審視意味的神情。她的目光如同實質般投向正前方,身體微微繃緊,恢復了那種處於職業狀態的警覺。
艾麗斯立刻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個高挑的身影,正從不遠處向這邊走來。
那是一個女人。比林曉雪要高出幾公分,接近一米八的身高讓她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她走的步伐很隨意,但某種與生俱來的、深入骨髓的高雅氣息卻無論如何也壓制不住,彷彿她並非走在巴黎街頭,而是漫步於某個私人宮殿的長廊。
她擁有一頭極其純粹的金色長髮,如同融化的黃金,在巴黎冬日清淡的陽光下流淌著耀眼而冰冷的光澤,被隨意地攏在一側肩頭。她的面容——那是一種超越了單純美麗、近乎雕塑般完美的骨相。高而清晰的眉骨,挺直如希臘雕像的鼻樑,線條分明卻又不失柔和的唇形,共同構成了一張極具古典韻味的臉龐。
而這一切,都彷彿是為了襯托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如同最清澈最深沉的阿爾卑斯山脈湖泊,又像是凝結了萬里晴空精華的藍寶石,湛藍得驚人,卻又蘊含著某種驚人的藝術美感。
此刻,這雙眼睛正微微低垂著,濃密的長睫在眼瞼下投下小片陰影,她似乎正非常仔細地觀察著腳下的路面,眉頭皺的隔著老遠都看到,似乎自言自語地抱怨著什麼,那專注又明顯帶煩惱的神情,奇異地衝淡了她周身那種過於完美的距離感。
她彷彿突然感受到了前方那道極具存在感的審視目光,猛地抬起頭來。湛藍色的眼眸精準地捕捉到了林曉雪的視線。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街道的喧囂彷彿被瞬間調低了音量。
她忽然微微睜大眼睛,像是認出了什麼,湛藍的瞳孔中掠過一絲驚詫。下一秒,優雅動聽、如同大提琴般低沉而富有磁性的法語從她形狀完美的唇間流淌出來,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無可挑剔的韻律感。
"打擾一下,你是林克萊爾?"
林曉雪愣了一秒,才想起這個幾乎快要被她遺忘在記憶角落的名字。
她下意識地點點頭,帶著一絲警惕:"是我。你認識我?"
對方聞言,非常自然地抱起手臂。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由她做來卻顯得無比優雅從容。
"我看了你的街頭走秀。非常有創意。"
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柔軟,像是想起了什麼:"還有你在時裝週的藝術展我也看了,特別是第二幕,我非常感動。"
林曉雪頓時感到一陣尷尬,就因為這件事,她在周慕雲面前一直抬不起頭來。
"其實那也不算藝術展……"林曉雪試圖輕描淡寫地帶過。
女子似乎沒有察覺,她點了點頭,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很高興見到你,不過我還在工作中,先失陪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保持著那種天生的優雅步態,從林曉雪身邊從容地走過,只依稀聽到一聲充滿抱怨自言自語。
"怎麼會有這麼多坑……"
林曉雪下意識地回過身,目光追隨著那個身影。她看著對方一路向前,然後,推開了一扇她們熟悉的店門——那家就在她們Verve正對面、裝修了許久、一直神秘兮兮未曾露面的女裝店的門,身影消失在了門後。
這時,艾麗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聽起來有些發悶:"林總,她是艾薇。"
艾麗斯不知何時,又把她那個口罩和墨鏡戴上了。她隔著墨鏡,目光似乎還望著艾薇消失的方向:"林總,我以前見過她幾次,我和她握過手。"
她回憶一下,"她在這個行業裡很厲害,另外……人感覺也很可愛。"
林曉雪微微蹙起了眉頭
,目光落在對面那家店的招牌上,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巴黎冬日的白晝短暫,剛過下午五點半,天色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沉了下來。拉德芳斯區林立的高樓大廈早早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像無數只提前甦醒的螢火蟲,試圖驅趕迅速積聚的暮色。
街道上的光線變得曖昧而冷清,一種介於白日喧囂與夜晚迷離之間的過渡性灰藍籠罩著一切。氣溫明顯比午後降低了許多,清冽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一股乾淨的寒意。
"店內,艾麗斯正幫著姚莉莉將白天被顧客翻看過的衣服重新整理掛好,用軟布輕輕拂去展示架上的微塵,並將從後面小倉庫補充出來的新款小心地掛到空缺的位置上。衣架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聲,在逐漸安靜的店鋪裡顯得格外清晰。而在店外,蘇晴和林曉雪則並肩站著,指尖夾著細長的香菸,猩紅的光點在暮色中明明滅滅。她們的目光,越過並不寬闊的街道,不約而同地投向街道對面那家店鋪。對面那家一直緊閉大門店鋪,此刻顯然進入了開業前最後的衝刺階段。腳手架和防塵布早已撤去,露出了精心設計的櫥窗和嶄新的門頭,燈光全開,將內部奢華現代的裝修映照得一覽無餘。幾個穿著工裝的人正在做最後的檢查和清潔。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店門口那道高挑優雅的身影——她手臂抬起,修長的手指正清晰地指向店門外的人行道以及更遠處的路口,對著身旁幾位穿著正式、像是經理和策劃人員模樣的男女說著什麼。"
艾薇·馮·霍恩海姆。"蘇晴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淡青色的煙霧。"畢業於維也納高等音樂學府,"被譽為‘行走的藝術品’,‘阿爾卑斯的藍寶石’,‘歐洲最後的學院派’。全球模特排行榜第二位,僅次於夏莉。"
林曉雪默默地聽著,也吸了一口煙,目光依舊留在對面的艾薇身上。半晌,她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難以捉摸的情緒:"蘇晴,我的綽號是什麼?"
蘇晴愣了一下,沒想到她突然問這個,失笑道:"你?你沒什麼綽號。國內那圈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玩這些虛的,只認‘林曉雪’這三個字,辨識度夠高了。"
"我也想要一個。"林曉雪看著對面那個光芒四射的身影,聲音帶著點執拗,"你給我起一個。"
蘇晴差點被煙嗆到:"人家那些綽號,都是在歐洲憑本事和獨特的風格掙出來的,是業界和媒體公認的。我給你起一個有什麼用?說出去誰認?"
林曉雪撇撇嘴,沒再糾纏綽號的問題:"你說,她突然跑到這裡來,到底想幹嘛?她知道我街頭走秀的事,不會是專程來舉報我的吧?"
蘇晴忍不住笑出聲,煙差點從指間滑落:"人傢什麼身份,還來舉報你?你以為都像你那麼多壞心眼?"
她又吸了口煙,收斂了笑意,神色認真了些,"街頭走秀已經進行了五天了,傻子也看出咱們是在幹嘛了。幸好我們前期規避工作做得還算到位,路線分散,時間掐得準,市政警察那邊才沒真的找上門來。"
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蘇晴繼續道:"但是,咱們能用的招數,人家自然也能用,而且看起來玩得更大。看到那個戴藍色臂章的人了嗎?"
她用煙指了指對面一個正在拉警戒線的官員,"那是巴黎市政府的道路協調
員。人家是正兒八經申請了封路許可的。"
林曉雪皺眉:"她也要走街頭秀?"
"八成是這樣。"蘇晴肯定了她的猜測,"但人家比咱們正規、體面得多。人家這是正兒八經申請了臨時佔用公共道路許可,走了正規流程,交了費用,是要進行短時間、小範圍的清場封路秀。和我們這種打游擊的,根本不是一個量級和玩法。"
"這不就是衝著我們來的嗎?"林曉雪的聲音冷了下來,"怎麼對付?"
"人家又沒犯法,合規合法地搞宣傳,這是正常的商業競爭。"
蘇晴嘆了口氣,將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對方應該是想借著艾薇無與倫比的名聲和恐怖的商業價值,在我們剛剛炒熱的地盤上,硬生生把關注度和勢頭全部扭轉到他們那邊去。"
她搖搖頭,語氣有些無力,"我們沒辦法阻止。只能相信莉莉的設計,相信我們衣服本身的品質和吸引力了。畢竟,艾薇能吸引眼球,但最終買單的,還是看產品。"
林曉雪沉默了片刻,夾著煙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暮色越來越濃,對面店鋪的燈光顯得更加耀眼,艾薇的身影在其中如同一個完美的焦點。
"蘇晴,這個艾薇,她的名聲,真的有那麼大?那麼好用?"
"排名第二啊林總,"蘇晴詫異地轉頭看她,"你說呢?"
林曉雪點點頭,轉過身推開玻璃店門。店內,姚莉莉正想把一件連衣裙掛到高處的架子上,艾麗斯在一旁扶著梯子。
"莉莉!"林曉雪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響亮,"你相信我嗎?"
"啊?"姚莉莉嚇了一跳,差點沒拿穩衣架,茫然地回頭,"我當然相信你了,怎麼了,曉雪姐?"
林曉雪點了一下頭:"沒事。"
說完,她再次轉身,毫不猶豫地朝著馬路對面走了過去。
林曉雪的腳步剛邁下人行道邊緣,一隻手臂就猛地從後面環住了她的腰,硬生生地給"搬"回了人行道上。
"呃!"林曉雪被勒得差點岔氣,"蘇晴你幹嘛?!要勒死我嗎?"
蘇晴喘著粗氣,剛才那一下爆發顯然用了她全部的力氣。"你又要幹嘛?!你過去幹什麼?!找她打架嗎?!"
她太瞭解林曉雪了,這傢伙一旦上頭,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尤其是在被人正面挑釁的時候。
林曉雪掙脫開她的鉗制,理了理被扯亂的衣服,表情居然還挺認真:"我過去和她談談啊。"
"談談?"蘇晴顯然一個字都不信,"林曉雪,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你到底想幹嘛?!"
她倒抽一口冷氣,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好像扭到腰了……"
林曉雪替她揉著腰:"我沒打算亂來,就是想談談,你緊張什麼?"
"少來這套!"蘇晴捂著後腰,"曉雪,這是巴黎!不能由著你性子亂來!真出了事,我可給你收拾不了!"
"真的只是談談!"林曉雪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卻又讓人脊背發涼的光彩,"放心,絕對按規矩來。"
說著,她又蠢蠢欲動地想往對面走。
"等等!"蘇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跟你一起過去!我倒要看看你要怎麼談!"
兩人穿過馬路,來到了對面店鋪的門口。艾薇剛剛結束與那位市政官員的交談,一回頭,就看到去而復返的林曉雪,以及她身邊那位看起來精明幹練、此刻卻一臉複雜神色的亞洲女
性。
她那雙眸子裡掠過一絲清晰的疑問,但良好的教養讓她保持了沉默,只是用目光表達詢問。
林曉雪臉上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可以說過於熱情的笑容,率先開口,語氣熟稔得彷彿遇到了老朋友:"艾薇!你們這是準備要走街頭秀嗎?"
艾薇露出瞭然的神情,果然是為了這事來的。她姿態優雅地微微頷首,用她那口優美動聽的法語解釋道:"是的,這只是正常的商業推廣活動,一切都會經過正規手續審批,完全合法合規。我作為品牌方的簽約模特,完成走秀工作是我職責範圍內的事情。"
她頓了頓,似乎想澄清什麼,又或許只是習慣性的禮貌,"這並非針對任何特定的店鋪或個人,請不必多心。"
艾薇臉上浮現出一絲極其細微的自得:"當然,活動本身肯定會對周邊區域產生一些,嗯,輻射效應。但這完全是符合市場規律,畢竟以我的商業價值……"
她的話還沒說完,林曉雪就迫不及待地打斷了她,笑容不變,直奔主題:"艾薇,你要封路是吧?"
艾薇被她打斷,微微蹙了下眉,但還是保持了風度,點頭確認:"是的,僅限於活動所需的最小範圍。並且我們已經充分考慮了通行需求,對你們店鋪那邊的交通和客流不會有任何影響……"
林曉雪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艾薇,那太好了!你再去補個申請,順便把我們那邊那半邊也一塊兒封了吧!"
"什麼?!"艾薇吃驚地睜大了那雙湛藍如海的眼睛,在店鋪溢出的強光下赫赫生輝,充滿了難以置信。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法語。
一旁的蘇晴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曉雪!你到底要幹嘛?!"
艾薇足足緩了好幾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這還不明白嗎?"林曉雪笑眯眯的,彷彿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你來我這砸場子,我們總不能幹看著吧?把路全封了,才好比試比試啊!看看你到底有沒有這個本事,對吧艾薇?"她歪著頭,語氣天真又挑釁。
艾薇茫然地看看林曉雪,又看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蘇晴,完全無法理解這詭異的邏輯。
"比試?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想我重複得很清楚了,這只是正常的商業行為。畢竟我的商業價值……"
"你的名氣這麼大,全球第二呢,"林曉雪再次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臉上的笑容甜得發膩,"估計這些年也沒少掙吧?我們初來乍到的,窮得很。我們那邊半邊的費用,就一塊兒給付了吧?"
蘇晴痛苦地低下頭,一隻手捂著臉,實在沒勇氣再抬頭看艾薇此刻的表情,她到底為什麼要跟過來……
艾薇那張雕塑般完美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你怎麼老是打斷別人說話"的表情。她努力平復著被打斷數次、且話題越來越離譜的怒火,好不容易才維持住語調的平穩。
"林克萊爾女士,我想我完全無法理解你在胡說些什麼。我也沒有任何必要和你進行任何形式的‘比試’。這僅僅是再正常不過的商業推廣,畢竟我的商業價值……"
她說到這裡,幾乎是習慣性地停頓了一下,潛意識裡似乎已經在等待林曉雪再次蠻橫地打斷她。
林曉雪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得晃眼,在艾薇那習慣性的停頓瞬間,她果然再次開口了。
."艾薇臉上那貴族式的從容和些許的慍怒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巨大的震驚和茫然。瞳孔深處是難以置信的驚駭,她僵在原地,像是被無形的寒冰封住,連呼吸都似乎停滯了。幾乎是同一時間,蘇晴也終於從這石破天驚的宣言中回過神來。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間澆遍全身,讓她幾乎跳起來。她猛地一把抓住林曉雪的胳膊,聲音又急又低,帶著明顯的顫抖。"曉雪!你瘋了?
你要幹什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鬥?對著艾薇·馮·霍恩海姆發起死鬥?!這還不如直接過去打架!林曉雪被她抓得胳膊生疼,卻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臉上依舊是一副"這有什麼大不了"的無所謂表情。"你急什麼?"
她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怪責蘇晴大驚小怪的意思。"我可是完全按‘規矩’來的,一點都沒亂來,你知道的。"她把自己的行為說得像出門買了杯咖啡一樣簡單。蘇晴氣得差點背過氣去,聲音都拔高了幾度:"
‘規矩’?!你要和她死鬥?
你知道她是誰嗎?"林曉雪臉上的無所謂慢慢收斂了。她轉過頭,不再看對面還在傻著的艾薇,而是定定地看向蘇晴:"蘇晴,你不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我……"蘇晴一時語塞,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立刻組織起有效的反對語言。她對"死鬥"的瞭解還不如林曉雪,可是……為了品牌競爭就強迫對方接受死鬥?這似乎也說得通,死鬥似乎就是為了捍衛品牌,或是為了解決無法調和的頂尖競爭而存在的。可是對手是艾薇!但是,她剛剛才斬釘截鐵地說了相信林曉雪……林曉雪說的好像也沒錯?蘇晴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對面的艾薇,試圖從她身上找到一絲反對或嘲弄的跡象,然而,看到的景象卻讓她愣住了。此刻的艾薇,臉上那種茫然無措、彷彿世界觀受到劇烈衝擊不知該如何應對的表情,莫名地讓蘇晴感到一陣熟悉。她想起來了,那天在塞納河邊,當自己衝動之下抽了那個挑釁者耳光之後,她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徹底的懵掉,大腦宕機,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該怎麼收場,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恐慌和荒謬感。看著這位頂尖超模居然露出這種近乎"
呆萌"的表情,蘇晴心裡那根緊繃的弦莫名鬆了一絲絲。她忍不住上前一步,稍稍放軟了聲音,帶著點同病相憐的意味輕聲喚道:"艾薇女士?馮·霍恩海姆女士?"艾薇像是被從很深的水底猛地拉了上來,渾身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湛藍的眼睛焦距重新凝聚。她先是極度茫然地看了看蘇晴,然後又猛地轉向好整以暇看著她的林曉雪。"
為……為什麼?"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為什麼要死鬥?這只是,只是一場很正常的商業活動!
我的商業價值……我……""你就告訴我,"林曉雪不耐煩地再次打斷了她——似乎打斷這位頂級超模說話已經成了她的習慣。"死鬥宣言,一旦發出,被挑戰的一方,能不能拒絕?"艾薇被她問得一怔,像是被逼到了牆角。湛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她纖細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低聲吐出了答案:"
規則上……你可以拒絕我……但我不能拒絕你……除非……""那不就行了?"林曉雪臉上露出
一副"那就這麼定了"的輕鬆表情,彷彿剛剛只是敲定了一次下午茶約會。"
時間你來定,儘快就好。地方就在這,街口這片空地,反正你也要封路。"她非常"大方"地揮了下手,"
至於具體比什麼,走秀形式、主題、評判標準……所有具體要求,都由你來定。定好了,就來對面店裡找我。"林曉雪語速極快,根本不給艾薇任何思考、反駁或者討價還價的機會,如同下達一連串不容置疑的命令。說完,她懶得再看艾薇那副備受衝擊、搖搖欲墜的模樣,直接伸手攬住還在發懵的蘇晴的肩膀,半扶半強迫地帶著她轉身,毫不留戀地穿過馬路,徑直朝著自家的店走去。玻璃門上的銅鈴因為兩人的歸來而發出一陣凌亂的脆響。店內溫暖明亮的燈光和外面漸沉的暮色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姚莉莉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整理工作,不安地站在店鋪中央。艾麗斯則一臉平靜——甚至帶著點古怪的期待感。"蘇姐,曉雪姐,發生什麼事了?"
姚莉莉最先開口,聲音裡透著不安,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望向街對面。"那個艾薇怎麼了?我看她的臉白的,我隔著這麼遠都能看到。"兩人下意識地回過頭,隔著透明的玻璃門望過去。艾薇依然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遺棄在寒風中的大理石雕像。她高挑的身影在對面店鋪的燈火背景下顯得有些孤單和……茫然。林曉雪微微蹙起眉,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困惑。"
蘇晴,是不是搞錯了?她真是你說的那個艾薇?"蘇晴揉著依舊發痛的腰:"就是她,除了她,誰還能有那雙眼睛。""
那她怎麼會嚇成這個樣子?"林曉雪追問。這反應實在超出了她的預料。她預想過對方的傲慢、憤怒甚至輕蔑,唯獨沒想過是這般茫然無措。蘇晴的心情同樣複雜無比。她看著對面那個彷彿遭遇了重大打擊的艾薇,內心深處也確實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甚至是一點點幻滅。"我也不知道,以她的地位和實力,理論上根本不該對一場死鬥挑戰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這太反常了。""先別管她了!"
蘇晴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現在不是研究對手反常行為的時候。她轉向林曉雪,表情變得異常嚴肅,"曉雪,看著我。"林曉雪聞聲,抿緊了線條分明的嘴唇。那是一個細微卻倔強的動作,使得她臉頰的輪廓顯得更加清晰。她直直地迎上蘇晴的目光,黑曜石般的瞳孔裡沒有絲毫閃躲,只有一片"我沒錯"的執拗。蘇晴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又是氣又是無奈。她努力將口氣放得更平。"
曉雪,我知道你心裡著急。對面來勢洶洶,我們壓力都很大。我也絕對、絕對相信你的實力,相信你無論面對什麼情況都能拼出一條路來。"她話鋒一轉,語氣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