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雲起篇上)

荊棘王冠(雲起篇上)

但是,我們現在不是一個臨時搭夥的草臺班子,我們是一個工作室,一個團隊。’死鬥’——這無論放在哪裡,都是足以影響整個工作室未來命運的最重大的決定之一。你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是不是至少應該先和我們商量一下?哪怕提前一分鐘通個氣呢?"

蘇晴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還有,你用的是Verve的名義,用莉莉設計的衣服去發起死鬥。是不是更應該提前和莉莉本人說一聲,徵得她的同意?!"

林曉雪在

面對艾薇時可以毫不猶豫,此刻在蘇晴質疑的目光下,卻低下了頭,但聲音依舊堅持。"時間太緊迫了,艾薇隨時都要離開,我再不過去攔住她發出挑戰,就真的沒機會了。"被直接點名的姚莉莉猛地回過神來:"啊?

死鬥?又要死鬥?這次是和那個艾薇?我的衣服?

我的衣服怎麼了?"蘇晴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她儘量用最簡潔、最平靜的語言,解釋了一下剛才發生的事情:對面艾薇要搞正規封路大秀碾壓她們,林曉雪過去直接向對方提出了"死鬥"挑戰,並且單方面代表"Verve"定下了這場對決。姚莉莉聽著,嘴巴不自覺地慢慢張大,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她的目光在林曉雪和蘇晴之間來回移動,消化著這過於衝擊性的信息。然而,出乎蘇晴意料的是,姚莉莉臉上震驚的表情慢慢褪去後,取而代之的並非恐懼或反對。她眨了眨眼睛,非常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那,蘇姐,要是曉雪姐贏了這場死斗的話,是不是就證明我們的衣服,比對面那個大牌子、比艾薇穿的那些還要好?那我們的衣服不就賣得更加火爆了?"自從有了這家店,姚莉莉的某些思維模式就變得非常簡單直接——一切能證明她設計衣服厲害的事情,似乎都是值得嘗試的好事。林曉雪一聽姚莉莉這話,腰立刻直了起來。蘇晴被她這清奇的腦回路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莉莉!

這不是簡單的輸贏問題!而且對手是艾薇!死鬥很可能最終是以特定時間內的實際銷量來決定勝負的!曉雪現在的人氣和商業影響力,還沒辦法和她那種級別的人正面抗衡!

這風險太大了!"姚莉莉卻似乎認準了死理:"蘇姐,我相信曉雪姐。"她的目光落在林曉雪身上,充滿了純粹的、毫不摻假的信任,"

這幾天走秀。曉雪姐她根本不用說話,就那麼走著,就能把路上那些人的目光都吸過來,就能讓她們來到我們店裡來問衣服。那種力量,我覺得很厲害!"姚莉莉用力地點點頭,彷彿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說服蘇晴,"

反正現在對面那樣,我們好像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了。我覺得……不妨讓曉雪姐試試!我覺得曉雪姐能贏!"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艾麗斯也上前一步:"

我也支持林總。"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曉雪,那雙如同森林湖泊般的眼睛裡充滿了某種熾熱的期待,"我已經等了很久了。我期待看到……您面對真正強者時,所展現出的勇氣,真正的勇氣。"

蘇晴徹底愣住了,她看看姚莉莉,又看看艾麗斯,最後目光落回一臉"就你不信我"、"你居然不是第一個支持我""表情的林曉雪臉上。

"感情……你們全都贊同啊?"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姚莉莉和艾麗斯幾乎同時肯定地點了點頭。

合著就她一個人在這裡焦頭爛額地考慮現實風險、團隊責任和嚴重後果?

許久,她長長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帶走了所有的掙扎和猶豫。

"行了,"她的聲音帶著認命般的疲憊,卻又有一絲如釋重負,"那就這麼定了吧。"

她走到收銀臺邊,拿起自己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我給MIYU打個電話。這種事,她應該比我們有經驗。"

工作室一樓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氣味——是姚莉莉簡單烹製的晚餐殘留的暖香,以及無處不在的、新布料特有的纖維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熨燙蒸汽的味道。這三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Verve的、奮鬥與生活氣息並存的味道。

唯一的動態和光源,來自於蘇晴辦公桌上那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面正無聲地流淌著艾薇·馮·霍恩海姆在各大頂級秀場上的走秀影像。屏幕上,她的身影在不同的頂級時裝週臺上流轉,像一尊被不同光影和華服供奉的、會移動的完美雕塑。

林曉雪毫不客氣地佔據了電腦前唯一的那張辦公椅,她整個人幾乎陷了進去,只留下一個專注緊繃的背影。黑色的長髮被她隨意地攏在一側,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一小截白皙的皮膚。

而艾麗斯,則安靜地站在林曉雪的身後,雙手正力道適中地捏著林曉雪的肩膀,試圖讓她放鬆一些。林曉雪對此似乎早已習慣,一言不發,全神貫注。

然而,這種專注持續不了多久。一段視頻看不了幾十秒,甚至等不到艾薇走到臺前定點,手指就飛快地敲擊觸摸板,切換到下一個視頻。

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蘇晴從二樓走了下來,手裡還拿著手機,臉上帶著一絲通話後的疲憊和深思。她一眼就看到了辦公桌前的景象,不由得輕輕咳嗽了一聲。

艾麗斯手上的動作瞬間停住,然後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正襟危坐,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蘇晴沒再多說什麼,她走過來,目光落在屏幕上,正好是艾薇為某頂級品牌閉秀的片段,那位德法混血超模宛如女神降臨,每一步都踩在無聲的樂章上,完美得令人窒息。

"和MIYU通過電話了。"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這個MIYU……"

林曉雪的視線依然黏在屏幕上,手指切換著視頻:"她怎麼說?"

蘇晴嘆了口氣,拉過把椅子坐下。"MIYU只確認了一點,艾薇在‘軍團’內部的商業價值評估也是排名第二位,非常穩固,僅次於夏莉。其他的……"

她搖了搖頭,"關於艾薇的技術特點、風格缺陷、性格弱點……她一概不肯多說。只說她畢竟也是軍團成員,在這種公開對壘的事情上,立場上必須無條件站在艾薇那邊。不能向我們透露更多關於艾薇的信息。"

林曉雪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艾薇一個完美的定點回眸上,聲音平靜無波:"理解,別麻煩她了。"

蘇晴看著林曉雪依舊飛快地切換著視頻,幾乎每個視頻只看關鍵的十幾秒就走,蘇晴沉吟了片刻,開口打破了沉默。

"雖然MIYU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都沒說,但她的反應……讓我很在意。"

"什麼反應?"林曉雪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但沒轉頭。

"當她聽到是艾薇要和我們進行‘死鬥’時,"蘇晴回憶著電話裡的細節,語氣十分確定,"她非常吃驚,是真的那種倒吸一口冷氣的吃驚。她甚至反覆向我確認了三次。"

林曉雪操作電腦的動作慢了下來。

蘇晴繼續道:"另外,當我告訴她,死斗的形式很可能是街頭走秀時,她在那頭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才岔開了話題。"

林曉雪徹底停下了不斷切換視頻的動作。她轉過頭,看向蘇晴:"她還

說什麼了?"

蘇晴無奈地笑了笑:"她還說,我們前幾天賣給她那幾件衣服很漂亮,她很喜歡,還想再訂幾件……"

林曉雪像是被噎了一下,無語地歪了歪嘴,重新轉回身面對電腦,嘟囔了一句:"她倒是會挑時候。"

蘇晴看著她又開始快速瀏覽視頻,忍不住問:"看了這麼多,感覺怎麼樣?有什麼發現?"

林曉雪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讓一段艾薇主秀的完整視頻播放下去。她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得不承認的歎服。

"怪不得叫她‘行走的藝術品’,名不虛傳。我看了她那麼多視頻,每一幀截下來都可以直接當硬照。"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再次轉回頭:"蘇晴!MIYU剛才具體是怎麼評價艾薇的?"

蘇晴被她突如其來的急切弄得有些懵,努力回憶了一下:"她就是說……’艾薇在軍團內部的商業價值排名第二位,非常穩固,僅次於夏莉’,怎麼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林曉雪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慢慢地向後靠進椅背,身體放鬆下來,一隻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輕輕抵著下頜,輕聲自語:"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蘇晴追問,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她能感覺到林曉雪似乎捕捉到了某個關鍵點。

林曉雪抬起眼,看向蘇晴,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野性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發現獵物弱點的興奮和屬於獵手的殘酷。

"我知道艾薇為什麼會慌成那樣了,也明白MIYU為何是那種反應了。"

她像在品味一個有趣的秘密,"艾薇,她是個‘好學生’。"

"好學生?"蘇晴完全沒跟上這個跳躍的思維。

林曉雪伸出手指,點了點那暫停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屏幕上艾薇的姿態完美無瑕,如同教科書範本。

"我說我怎麼翻了這麼久,幾乎只能找到她在這些最頂級的奢侈品牌高定秀場、或者同樣級別的封閉式沙龍秀上的視頻。卻幾乎找不到任何她早期面試、小品牌走秀,甚至是稍微出格一點的、實驗性的、非標準臺的走秀資料呢。"

她轉過椅子,徹底面向蘇晴,眼神亮得驚人:"她恐怕,根本就沒怎麼走過‘其他’的秀!她的職業生涯,起步就在雲端。"

蘇晴瞬間明白了什麼:"你是說她……"

林曉雪肯定地點點頭,指尖幾乎要戳到屏幕上艾薇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她排名第二,是因為她的商業價值排第二。你看看她。"

她拖動進度條,快速展示艾薇在不同秀場上的片段,動作、表情、臺步節奏,幾乎像用標尺量過一樣精準一致,完美,但也……缺乏變化。

"我敢肯定,她在技術上沒什麼特點,因為她根本不需要!她的條件太好了,好到只要在臺上‘正常’地走,規規矩矩地完成設計總監和秀導的一切要求,就能贏得一切掌聲和合約,就是‘行走的藝術品’。品牌愛她,是因為她完美、穩定、高貴,能毫無瑕疵地展示衣服,像一件最頂級的移動衣架。"

林曉雪眼中那抹玩味的笑意越來越深,"她是被頂級資源和自身天賦共同呵護、培養出來的,‘學院派’的終極產物。但她可能從未被要求,在臺上‘戰鬥’過,或者說,去碾壓和征服。她的戰場,從一開始就在雲端,從來不在泥地裡。"

蘇

晴沉吟著,如果林曉雪推測的是真的,那艾薇那茫然失措的反應就可以理解了。她習慣了在既定規則和完美條件下展現自己,如今突然被拉到一個可能完全不講規矩、只看最終結果的殘酷角鬥場,其恐慌程度可想而知。這不再是她熟悉的規則和戰場。

"就算是這樣,曉雪,"蘇晴的目光變得無比嚴肅。

"你可不要忘了,就算她是‘好學生’,那也是一個能通過世界上最嚴苛、競爭最殘酷的頂級秀場面試的‘好學生’!一個先天條件好到無可挑剔、被所有大牌設計師青睞的超模,她的基礎有多麼恐怖,她的專業素養刻得有多深,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曉雪臉上的玩味笑容收斂了一些,她認真地點點頭:"我明白,我從來沒有小瞧她的意思,輕視這樣的對手是找死。"

"不過……"她輕聲說,嘴角那抹笑容變得危險而充滿侵略性,"我最擅長的,就是對付這種‘好學生’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巴黎左岸這間頗具聲望的咖啡館浸染得一片暖融。光線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現磨咖啡的醇香、甜膩的糕點氣味,以及一種低調的、屬於成功人士的隱秘交談聲。

臨街的座位視野極佳,可以看到外面梧桐樹下光影搖曳,行人步履匆匆卻又不失優雅,構成一幅流動的巴黎風情畫。

靠窗的一張四人桌,氣氛卻與周圍的閒適格格不入。

蘇晴的背脊挺直,雙手優雅地交疊放在膝上。她換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裝套裙,妝容精緻,神情是一種經過精心調試的、專業而冷靜的"經紀人模式"。

林曉雪則完全是另一幅姿態。她慵懶地陷在柔軟的沙發座裡,身體微微向右傾斜,掌心託著腮,左手則漫不經心地攪動著面前白瓷杯裡的咖啡,小銀勺與杯壁碰撞發出極其輕微的、規律的叮咚聲。

她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饒有興味地、甚至帶著點戲謔地,直直看著對面的艾薇,彷彿在欣賞什麼有趣的表演。

她的對面,艾薇·馮·霍恩海姆坐姿優雅,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下撇的嘴角洩露了她極度的不開心。那雙藍眼睛裡難以掩飾的慍怒和不悅,都清楚地表明她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她的助理坐在她身旁,手裡握著一個平板電腦,看向林曉雪和蘇晴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

沉默已經持續了太久,幾乎要變成一種無聲的較量。

最終,是林曉雪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調侃,打破了艾薇努力營造的冰冷氣場。

"怎麼了,艾薇,你看起來……很不開心?"

艾薇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壓抑的火線:"當然不開心!因為你,我昨晚被好多人輪番批評教育!這非常……不愉快!"

她說這話時,帶著一種好學生無故被牽連受責的委屈和惱怒。

林曉雪攪動咖啡的手停了一下,託著腮的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哦?誰批評你了?。"

"那不重要!"艾薇生硬地打斷,不願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她努力讓語氣變得緩和、理性。

"林克萊爾女士,我認為,昨天我們可能都有些衝動和誤會了。這件事,這場不必要的衝突,其實完全沒必要通過‘死鬥’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解決。"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

讓語氣變得更具建設性:"我們可以協商出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方案。畢竟,以我的商業價值……"

"知道知道,"林曉雪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裡的敷衍和不耐煩幾乎凝成實質,"知道你商業價值很高,也不用這麼反覆強調吧。"

艾薇被她噎得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拿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蘇晴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林曉雪一腳,同時尷尬地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研究自己杯子裡細膩的奶泡,恨不得把臉埋進去。

身為經紀人,到現在居然一句話都沒說,這對她來說也是第一次,這感覺好新奇。

艾薇花了很大力氣才平復下翻湧的情緒,聲音變得更冷硬:"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這樣:這次街頭展示結束後,我可以以個人名義,和你們籤一份短期代言或合作走秀的合同。我可以為你們再走一次秀,無論是店內還是另選小型場地。"

她刻意頓了頓,"當然,在報酬方面,我可以做出最大讓步,降低到你們能夠接受的標準。必要的話,我可以免費為你們走一次。這足以抵消……甚至遠超你們擔心我會帶來的所謂‘競爭壓力’。"

林曉雪聽完,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她:"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就是模特,我自己能走。我還用得著掏錢請你?"

她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到桌上,之前那副懶散的樣子一掃而空,眼神變得銳利而直接:"必須死鬥解決,沒得商量。說吧,時間,內容。"

艾薇終於忍不住了,臉上怒容盡顯:"死鬥不是你這麼用的!它不是讓你用來胡攪蠻纏、強迫別人進行無聊競爭的工具!它代表著最嚴肅的榮耀!我已經一再退讓,提出了足夠優厚、足以彌補你們所謂‘損失’的條件!你明不明白你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你這是在挑釁整個行業的傳統和規則!"

林曉雪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再次向前傾身,漆黑的雙眸直視著艾薇因為憤怒而更加湛藍的眼睛,清晰無比地重複:"時間,內容。"

空氣彷彿要燃燒起來。艾薇胸脯劇烈起伏,怒視著林曉雪,而林曉雪則毫不退縮地回視著她,眼神裡是寸土不讓的強硬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

坐在中間的蘇晴實在看不下去了,這場面隨時可能徹底失控。她剛張開嘴,想試著說點什麼緩和一下,哪怕只是無用的場面話——

"好!"艾薇猛地吐出這個字,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那就比!"

她對著旁邊的助理微微點了點頭,助理立刻會意,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操作了幾下,然後將屏幕點亮,推到了桌子中央,讓雙方都能看到。

"時間,定在25天后。"

林曉雪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計算了一下。

天?那不就是下個月了?"她皺起眉,顯然覺得這個時間拖得太久,"為什麼要等這麼久?""

我不想向你解釋!你這個沒有禮貌、不可理喻的人!!"艾薇顯然被氣得不輕,連基本的風度都難以維持。林曉雪無所謂地翻了個白眼,沒再追問。艾薇繼續宣佈規則,不再帶有任何情緒起伏:"

勝負條件,以各自所代表品牌的最終銷售量來決定,銷售量高者勝。按照傳統,敗者必須無條件服從勝者提出的一個要求。"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說出了最出乎意料的一條。"至於走秀內容,依然是街頭秀。

但這次

,我們的觀眾不是在場下,而是在網絡上。"艾薇的目光刻意地越過了林曉雪,彷彿她坐的位置是一片令人不適的真空區。轉而看向始終努力維持著專業儀態、試圖在風暴中心保持穩定的蘇晴。"這次走秀,品牌方已經向市政廳公共道路管理署申請了對指定街道進行臨時管制的許可。為了最大化宣傳效果,擴大影響範圍,我們會邀請專業的時尚視頻內容創作者進行全程跟拍和製作。"

她稍作停頓,確保蘇晴跟上了她的思路:"現場拍攝的畫面,將會通過合作平臺,在專屬活動頻道進行實時同步直~播。"蘇晴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留下沙沙的輕響,臉上看不出波瀾,只是專注地聆聽著每一個細節。"由於線上銷售是即時發生的,我們無法確定觀眾會在直~播的哪個具體時刻下單,"艾薇解釋道,"

因此,勝負的判斷將基於一個明確的時間窗口:從整場走秀正式結束的那一刻開始計算,30分鐘內的官方網站指定系列頁面產生的所有有效訂單數量。銷量高者勝。"林曉雪不耐煩地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是我要和你比,規則是定給我們兩個人的。

你幹嘛老是看著我的經紀人說?她又不上去走。"艾薇的視線死死釘在蘇晴的鼻樑上,不肯偏移一分一毫:"因為我不想看你!

一眼都不想!"林曉雪換了個更懶散的坐姿:"行,早晚讓你看個夠。繼續說。"

艾薇繼續盯著蘇晴:"現場共有三名受品牌方邀請的官方拍攝者。其中一人,會在街道中央的指定安全區域,負責全景和固定機位的拍攝,捕捉整體氛圍和雙人同框畫面。另外兩人,則為專屬跟拍攝影師,分別全程跟隨我和那位沒禮貌的人。

進行近距離的特寫和動態捕捉。""在30分鐘的走秀過程中,每人將輪流擁有5分鐘的‘特寫跟拍時段’。在此期間,跟隨另一位模特的攝影師會退後,將主畫面完全讓給享有特寫時段的模特及其跟拍攝影師。

順序由抽籤決定。""最後,"她像是終於看到了終點線,語速加快,"為了增加展示的多樣性和創意,每人可以攜帶並使用一個道具作為輔助展示。道具不得具有危險性或造成環境汙染。"

蘇晴快速地記錄著關鍵點:30分鐘下單窗口、三名攝影師(一中軸兩跟拍)、5分鐘輪換特寫、允許使用一個道具。她的字跡清晰而迅捷,大腦同時在飛速運轉,分析著每一條規則背後的利弊和對策。艾薇的視線掃過蘇晴記錄的筆尖,稍微停頓,似乎在確認蘇晴跟上了她的節奏,然後繼續最後一部分。"路線。雙方從各自店鋪的正門同時出發。沿被封路的街道兩側,向同一方向前進。

抵達預先設定的第三個路口標識物後,原地折返,沿原路返回各自店內。全程必須在30分鐘內完成。因為市政批准的封路時間有限制,超時將會被強制終止,並可能面臨罰款。這就是全部的內容和規則。"

她像是完成了一項極其折磨人的任務般,身體微微後靠,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小口:"規則就是這些。你們還有什麼額外的要求,或者對上述內容有任何疑問,現在就可以提出來。一旦離開這張桌子,就意味著雙方認可,不能再反悔。"

林曉雪沒有立刻對規則本身發表意見,而是歪著頭,用

一種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艾薇,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這些條條框框,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艾薇被她問得一愣,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窘迫:"這是我和大家共同商議出來的結果,是為了保證活動的規範性和公平性。"

一直安靜記錄的蘇晴抬起頭,看著艾薇那細微的表情變化和略顯倉促的解釋,心下頓時瞭然。看來這位"好學生"昨晚回去之後,不得不放下身段在軍團內部求助。並且在這個過程中,毫無疑問地為此捱了不止一個人的批評和指導。想到MIYU昨晚那吃驚和沉默的反應,蘇晴幾乎能想象到艾薇在電話裡或Whats群裡被輪番"教育"的場景。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蘇晴快速瀏覽著自己記錄的要點,眉頭微蹙。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經紀人,越是細看,她心下的寒意就越重。這份協議,看似公允,實則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刻刀,不動聲色地將所有優勢向艾薇那邊傾斜。線上銷量定勝負?無數顧客可能根本不在乎衣服本身設計如何,僅僅衝著"

艾薇·馮·霍恩海姆同款"這個名頭,就會毫不猶豫地下單。姚莉莉的設計再驚豔,在絕對的名氣碾壓前,也可能陷入苦戰。這幾乎是一場還沒開始就註定了銷量差距的比拼。沿街道兩側前進?這巧妙地將兩人物理隔開,避免了直接的同臺交鋒。林曉雪那強大氣場和壓迫感,將很難直接衝擊到另一側的艾薇。艾薇無需面對那種令人窒息的精神壓力,可以在自己熟悉的安全距離內,保持她那種"

行走的藝術品"般的完美儀態。輪流5分鐘特寫跟拍?這5分鐘的專屬鏡頭時間,簡直就是為艾薇量身定做的。她的美是靜態的、經得起特寫鏡頭一寸寸審視的。而這恰恰不是林曉雪最強的部分,林曉雪的美和魅力更多在於動態的、整體的、那種掌控全場的氣魄和情緒渲染力。這些規則疊加起來,等於是在嘈雜的街頭,硬生生為她搭建了一條無形的、只屬於她一個人的頂級臺,她不需要適應街頭環境,不需要應對突發狀況,甚至不需要思考如何與對手互動。她只需要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正常"地走,就可以贏下一切。所有這些安排,精準地放大艾薇的優勢的同時,又不動聲色地壓制了林曉雪最可怕的特質——她那不按牌理出牌、能點燃空氣的臨場爆發力,她那能將任何環境都轉化為自身領域、迫使所有人目光追隨的絕對氣場,以及她那在對抗和壓力下愈發璀璨的"大心臟"。這套方案,絕非艾薇自己能憑空想出,這明顯是針對林曉雪風格特點的、有的放矢的戰術設計,不是對她極為了解的人,根本提不出如此精準的壓制策略。蘇晴忍不住抬起頭:"艾薇女士,您剛才提到的‘大家’共同商議,這個‘大家’

裡面,是不是包括了MIYU女士?"艾薇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猛地睜大了那雙漂亮的藍眼睛,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委屈和憤慨,脫口而出:"當然有她!最過分的也是她!"

這下連蘇晴都好奇了:"MIYU女士,她做什麼了?"艾薇彷彿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她昨晚批評了我整整二十分鐘!

期間她居然還停下來開了一罐啤酒喝!"她越說越氣:"更過分的是,她洗完澡之後,居然又打了個電

話過來繼續說!說剛才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太讓人生氣了!"

蘇晴聽著,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極度理解、感同身受的表情,深深地點了點頭。MIYU那種毫不留情、還帶著點落井下石風格的"關心",她剛體會了沒幾天。一直懶洋洋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桌面的林曉雪,聽到MIYU的名字和這番描述,嘴角忍不住翹起了一個愉悅的弧度。她都能想象到MIYU一邊喝著啤酒酒一邊遠程"教育"艾薇的場景。等艾薇抱怨完,氣氛似乎稍微緩和了一點點。林曉雪這才收斂了笑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說完了?"

她語氣輕鬆,彷彿剛才聽的只是一段有趣的插曲,"那現在,該我提要求了。"艾薇像是被從短暫的抱怨情緒中拉回現實,立刻重新板起臉,恢復了冰冷的姿態。但她依舊固執地不看林曉雪,而是將視線轉向蘇晴,語氣生硬:"你可以提。

但我未必會同意。"林曉雪臉上的那點愉悅瞬間消失了,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來,像是突然被一層寒霜覆蓋。"艾薇,我的態度已經夠好的了,容忍了你這麼多次,你還沒完沒了了是吧?""現在,"她的命令簡潔而不容抗拒,"

把頭給我轉過來,看著我。"艾薇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那股她一直試圖忽略的、來自林曉雪身上的無形壓力驟然增大了數倍,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呼吸。周圍溫暖的空氣似乎都下降了溫度。她緩緩轉過頭,對上了林曉雪的視線。林曉雪正冷冷地盯著她,那雙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艾薇感到一股真正的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直衝頭頂,讓她指尖發麻。這是一種超越了憤怒和厭煩的、源自本能的預警,告訴她眼前這個人絕不僅僅是"沒禮貌"那麼簡單。看到艾薇終於正視自己,林曉雪眼中的冰冷才稍微融化少許,但語氣依舊不容商量。"第一個要求,我們工作室剛開業沒幾天,沒那麼富裕。

這次封路的所有申請費用、場地佔用費、以及相關市政審批可能產生的額外開銷,全部由你,或者你的品牌方承擔。"她說得理直氣壯,彷彿天經地義。這要求實際且出乎意料的世俗。艾薇愣了一下,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聲音卻比剛才軟了不止一度:"……可以,這沒問題。""第二,"林曉雪繼續道,"

加個人,走秀的時候,我們雙方的助理也要跟著。你的助理跟著你,我的助理跟著我。"她繼續補充道,"這樣可以隨時瞭解實時反饋、或者突發技術問題,方便我們第一時間做出臨場的微小調整。

這對我們兩邊都有好處。"艾薇蹙眉思考起來。這個提議……聽起來確實有道理。實時反饋對臨場表現很重要,尤其是在這種環境下。她的助理跟著,也能更好地照顧她和應對突發狀況。這對她自己也有利,似乎看不出什麼陷阱。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助理,助理也微微點頭表示可行。"……可以。"艾薇再次同意了。林曉雪聽完,乾脆利落地往後一靠,重新癱回椅子裡,彷彿剛才那個氣勢逼人的女人只是個幻覺。"

就這樣,沒別的了。"她輕描淡寫地說。"就這樣?"

艾薇徹底愣住

了,她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她預想了無數種林曉雪可能提出的、刁鑽古怪甚至故意噁心人的要求,做好了據理力爭甚至再次爆發衝突的準備。結果就這?一個出錢,一個加個後勤人員?這簡直簡單到不可思議!她甚至有一種重重一拳打空了的感覺,之前積攢的所有防禦和怒氣都無處著落,憋得她一陣難受。而林曉雪的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艾薇已經開始感到不安的、玩味的笑容。艾薇上當了。從她點頭同意讓助理隨行的那一刻起,勝負的天平,就已經開始悄然傾斜了。條款剛一定下,艾薇就如同被驚動的天鵝,她對蘇晴極快地點了下頭,算是最後的禮節,便頭也不回地快步向外走去。她的助理匆匆對蘇晴點了點頭,也迅速跟了上去。桌邊瞬間只剩下蘇晴和林曉雪兩人。方才還充斥著無形交鋒和緊繃氣氛的空間,陡然鬆弛下來,只剩下咖啡館固有的慵懶背景音和空氣中甜膩的糕點香氣。"

蘇晴,你怎麼看?"林曉雪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腔調。蘇晴的目光投向窗外艾薇消失的方向,沉吟了片刻才開口:"有兩點,我比較在意。""第一,時間。

為什麼要定在25天后?她們的對面的店鋪明明這兩天就要開業了,正是需要熱度的時候。拖延將近一個月,等於主動放棄了開業初期最黃金的宣傳期。這很不合常理。"

她微微蹙起眉,"她,或者她背後的品牌,顯然是在等什麼。"林曉雪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思索。"第二,是那個‘道具’。

"她看向林曉雪,"你不覺得奇怪嗎?前面所有的規則,幾乎都是在為她量身打造一個最舒適、最安全、最能發揮她優勢的‘無菌臺’。

這些規則已經對她極度有利了,"而‘道具’恰恰是最大的變量。一個選擇不當或者使用不當的道具,很可能完全破壞她那種‘行走的藝術品’的完美和諧感。"

蘇晴微微蹙眉,"它不像是原有方案的一部分,更像是在所有條款都商定之後,被強行後加上去的。這是為什麼?目的是什麼?"

林曉雪聽完,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

"蘇晴,真不愧是你,"她輕聲說,"和我想的一模一樣。"

蘇晴將杯子裡最後一點咖啡喝完,她合上筆記本站起身:"回去吧,讓莉莉和艾麗斯歇一會。"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館,午後偏西的陽光依舊明亮,卻帶上了一絲慵懶的暖色調。林曉雪邁著輕快而富有彈性的步子,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又像是嗅到了獵物氣息的興奮,顯然心情極好,對即將到來的對決充滿了期待。

蘇晴跟在她身側,看著她那幾乎要雀躍起來的背影:"曉雪,別大意,那種級別的對手,一旦被逼到牆角,真正下定決心要全力以赴地贏下一場比賽時,她會爆發出多可怕的力量和專注,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那絕不是僅僅依靠規則保護就能達到的高度。"

林曉雪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蘇晴。眼神變得認真。

"我明白。"她鄭重地說,語氣裡沒有絲毫玩笑,"我說過,小看她就是找死。她的基本功和硬件條件,絕對是怪物級別的。"

但隨即,那抹熟悉的、自信的光芒又重新在她眼中點燃,"只不過,我碰巧專吃這種類型的。碰上我,算她倒黴。"

蘇晴看著

她的臉,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決定說出內心最真實的判斷。

"曉雪,說實話,以目前的條件來看,我並不覺得你能贏。"

林曉雪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蘇晴迎著她的目光:"我百分之百相信你的實力。在臺上,在街頭,單論走秀的表現力、氣場、對服裝的詮釋,你也許,不,你很有可能真的能贏過艾薇。"

她加重了語氣,指出了那個冰冷殘酷的現實,"但是,決定這場勝負的,是銷售量。在線上售賣這個環節,你的知名度、粉絲基礎、商業號召力,現階段和艾薇·馮·霍恩海姆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這不是靠臨場發揮好就能彌補的鴻溝。"

蘇晴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卻又充滿了某種堅定的溫暖:"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嗯?"林曉雪沒明白。

"我說,那又怎麼樣?"蘇晴重複了一遍,語氣輕鬆起來,"我是你的經紀人,反正‘死鬥’已經定下,板上釘釘了。只要你不怕,我怕什麼?"

蘇晴的笑容裡帶著寵溺,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你是老闆,你說打,我們就打。到時候,想辦法,出奇招,用盡所有手段,是輸是贏,我陪你一起!"

這番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注入了林曉雪的心底。她臉上綻放出一個明亮的笑容,純粹得像個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的孩子。

"那當然!只要有你在,什麼對手我都不怕!"

氣氛變得輕鬆而溫暖。蘇晴看著她的笑容,心下柔軟,忍不住開了個玩笑,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我要是不在呢?"

話一出口,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蘇晴立刻就後悔了。心臟猛地一沉。

她怎麼能開這種玩笑?她比誰都清楚,林曉雪最接受不了的就是這種關於"離開"和"不在"的假設,哪怕是玩笑,也極易觸發她內心深處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弦。

她連忙伸手想去拉林曉雪,語氣急切地補救:"曉雪,我開玩笑的!你別當真,我……"

然而,林曉雪並沒有像她預想中那樣瞬間情緒失控或變得陰鬱。她只是……意外地沉默了。

那種歡快的氣氛像被瞬間抽空。林曉雪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去,卻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混雜著茫然、痛楚,和一種深切的、幾乎令人心碎的依戀。

她沒有看蘇晴,只是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兩人腳下的石板縫裡。

然後,在蘇晴驚慌的目光中,林曉雪默默地伸出手,挽住了蘇晴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蘇晴的臂彎裡,帶著一種無聲的、近乎絕望的依賴。

蘇晴的心一下子揪緊了,某種酸澀的情緒湧上鼻腔。

林曉雪的聲音很低,輕得像羽毛落地,卻帶著一種沉重的、令人心碎的茫然。

"你不在了……我還走給誰看。"

一瞬間,巨大的酸澀感如同海嘯般猛衝上蘇晴的眼眶,視線迅速變得模糊。她猛地側過頭,強行將那股洶湧的情緒壓下去,生怕再多看一眼林曉雪此刻的樣子,自己就會當場失態。

林曉雪也微微低下了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人總是可以如此殘忍地折磨自己。

明明知道靠近的溫暖背後是更深的痛楚,知道那根線細如髮絲、一觸即斷,知道每一次依偎可能都意味著下一次更殘忍的

撕開。明明早已鮮血淋漓,痛徹心扉,卻還是在每一次機會來臨的時候,忍不住再次靠近,彷彿那短暫的溫暖,足以抵消下一次撕裂的絕望。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並肩走在巴黎佈滿梧桐樹影的街道上。陽光依舊明媚,路人依舊匆忙,咖啡館飄出的香氣依舊甜蜜。但她們之間,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悲傷。

然而,即使如此,她們緊緊挽在一起的手臂,卻沒有再分開。

推開Verve的玻璃門,門上的銅鈴發出熟悉的清脆聲響。時間已過午後,店裡的客流高峰已經退去,只有幾位顧客在悠閒地瀏覽。姚莉莉正耐心地給一位女士講解著一件連衣裙的面料特性,看到她們回來,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蘇晴微微點頭示意無事。

蘇晴掃了一眼店內的情形,脫下外套,對姚莉莉和艾麗斯說:"你們兩個休息一下,吃個午飯。這邊人不多,我自己來就行了。"

林曉雪幾乎是下意識地跟上一步:"我也來幫忙。"

蘇晴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語氣溫和:"不用了,曉雪。現在人不多,我能應付。你回去休息吧。"

林曉雪蹙起眉,"我自己回去幹嘛?一點意思也沒有。"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你說,我要是在櫥窗裡做靜態展示,會是什麼效果?"

說著,她興致勃勃地就要往換衣間去。

就在這時,已經迅速換回私服的艾麗斯,一個箭步上前,巧妙地攔在了林曉雪和蘇晴之間。她微微仰起臉,熱切地看著林曉雪,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亮光,聲音清晰而主動。

"林總!我可以陪您回去休息!下午客流高峰前我一定趕回來,不會耽誤店裡工作!"

蘇晴的目光越過艾麗斯的肩膀,深深地看了林曉雪一眼。

林曉雪感受到蘇晴的目光,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看也沒看艾麗斯,語氣冰冷地拒絕:"不用,你回去吧,我不走。"

艾麗斯臉上那熱切的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瞬間黯淡下去,明顯的失望流露出來。她低下頭,但很快又抬起:"那我也留下。"

蘇晴看著這一幕,一種熟悉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疲憊感湧了上來。她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們兩個,都回去吧。"

她看向林曉雪和艾麗斯,"我和莉莉在這裡就夠了。客人不多,我們能處理。"

林曉雪急切地開口:"蘇晴!你別聽她的!我說了我不走!這是她的意思,不是我的,你別多想。"

蘇晴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種不願再深究的迴避。

"我沒多想。"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過於平靜了,"曉雪,這事我們以前談過了,我不想再談了。"

蘇晴伸出三根手指,做出一個明確的手勢:"你們回去休息,我們晚上回去的時候,我只希望看到做好的晚飯。其他的,我什麼都不想看到,也不想談。"

林曉雪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蘇晴已經不再看她,轉身徑直走進了員工換衣間,關上了門。

林曉雪僵在原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咬了咬下唇,眼底閃過一絲混雜著委屈、惱怒和無可奈何的複雜情緒。最終,她猛地轉身,一言不發,大步走出了店門。

艾麗斯立刻緊隨其後,快步跟了上去。

剛走出店鋪視線範圍,林曉雪猛地站住腳步,霍然轉身,惱怒地瞪著幾乎撞上她的

艾麗斯,聲音壓得低低,卻帶著火星。

"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當著她的面來這一套!你想挨罰了是不是?!"

艾麗斯毫無懼色地迎上她的目光,那雙翡翠般的眼睛裡,眼神清澈而堅定。

"我當然不會忘,林總,規矩我都記得。"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近乎執拗的坦誠,"但是,我也不是為了做一個優秀的服裝店店員才留在巴黎,留在您身邊的!"

她的目光灼灼,彷彿有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我想離您更近一點,更親密一點。只有這樣,我才能更清楚地觀察您,感受您,才能知道自己究竟該變成什麼樣子,才能讓您真正滿意。"

艾麗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熱切的渴望,甚至有一絲痛苦的迷茫,"現在這個樣子,每天在店裡疊衣服、接待客人,看店,讓我覺得我是在浪費時間!"

"您要罰我就罰吧,我接受。但請不要用疏遠和忽視來懲罰我。"

林曉雪看著眼前這個彷彿突然褪去所有偽裝、露出鋒利內核的艾麗斯,一時竟啞口無言。

那股怒火瞬間洩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可奈何的疲憊。眼前這個眼神清亮、語氣堅定的金髮少女,她那份崇拜背後並非盲從,而是一種強烈的、想要通過她來尋找自我方向的渴望。這渴望如此直白,如此沉重,讓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林曉雪深深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過身,不再看艾麗斯,也不再說話。在這件事上,她給不了艾麗斯想要的答案。連她自己的答案,都尚且在一片迷霧之中。

回到工作室那幢有些年頭的二層小樓,老舊的外牆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寧靜。推開沉重的木門,室內混合著布料、咖啡和舊木頭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

艾麗斯反手關上門,動作流暢而迅速。她幾乎是立刻跪在地板上,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柔軟的室內拖鞋,然後小心翼翼地替林曉雪脫下腳上的短靴。

林曉雪脫掉外套,隨手扔在旁邊的沙發上,然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低著頭,看著艾麗斯專注地為自己解開短靴的鞋帶,換上舒適的拖鞋。艾麗斯的側臉在門口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柔順,睫毛低垂,彷彿剛才在街上那個言辭激烈、眼神倔強的女孩只是她的幻覺。

"你想變成什麼樣?"林曉雪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艾麗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動作:"現在,我只想變得讓您更滿意。"

她將換下的短靴仔細地放回鞋櫃,擺正。然後,她仰起臉,看向倚著牆的林曉雪,眼神恢復了那種馴順的、帶著詢問意味的恭敬。

"林總,您打算在哪裡休息?是沙發,還是天台?我幫您準備。"

林曉雪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和不耐煩:"你倒是變得積極了,就是不會挑時候。"

說完,她不再靠在牆上,徑直走向蘇晴的辦公桌,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然後習慣性地將一條腿翹到了另一條腿上,露出了纖細的腳踝和柔軟的拖鞋。

艾麗斯立刻起身,動作麻利地走進廚房,很快,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被恭敬地放在林曉雪面前的辦公桌上。

做完這一切,她輕聲詢問,語氣帶著服侍般的柔順:"林總,您喜歡我紮起頭髮,還是散開?"

林曉雪的視線落在電腦屏幕上,頭也沒抬,聲音淡漠:"我現在不

想和你說話,你也別來煩我。"

"明白。"艾麗斯輕聲應道。

她迅速抬手,將那一頭如同流淌黃金般的長髮利落地紮成了一個高馬尾,露出了纖細優美的脖頸和清晰的臉部輪廓。然後,她沒有任何遲疑,再次屈膝,姿態順從地跪在了冰冷的老舊木地板上。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小心翼翼地從林曉雪翹著腿的椅子和辦公桌之間那並不寬敞的空隙裡,安靜而順從地爬了進去。將自己置於一個絕對服從和依附的位置。

林曉雪的目光專注地落在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屏幕上或許是一些時裝資訊,或許是平臺界面,又或許只是一片空洞的藍光。她的指尖偶爾在觸摸板上滑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然而,她緊抿的唇角和下顎線那細微的緊繃感,卻清晰地昭示著她內心的不悅——那並非針對屏幕上的內容,而是針對此刻正蜷縮在她腳下狹小空間裡的那個人,艾麗斯之前在店裡的舉動以及路上那番"浪費時間"的言論,仍在影響她的情緒。

艾麗斯垂著眼眸,視線所及之處,幾乎只能看到那隻幾乎要碰到她鼻尖的腳。空間實在太狹小了,她被禁錮在辦公桌和椅子的木質結構之間,跪在地上也必須極力蜷縮著身體,後背微微弓起,像一隻被束縛的貓。

為了保持平衡,不至於完全趴伏下去,她只能用雙手的手掌撐在冰涼的老舊木地板上,指尖微微用力,感受著木頭粗糙的紋理。

她微微張開嘴,溫熱的唇瓣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拖鞋前端柔軟的絨面。然後,她用牙齒輕輕地、一點點地咬住拖鞋的邊緣,動作極其輕柔,生怕驚擾了上方的人。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將那隻拖鞋從林曉雪的腳上脫了下來,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拖鞋被取下,放在一旁。她閉上眼睛,像是準備承受什麼,又像是要更專注地感受。她將側臉緩緩地、虔誠地貼上了那隻被棉襪包裹著的腳。隔著棉襪,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腳背的微隆和腳踝的纖細骨骼。

一股氣息湧入她的鼻腔——那並非什麼令人不快的味道,而是一種極其私密的、混合著的氣息:有棉襪本身被陽光曬過後的潔淨纖維味,有極其輕微的、屬於林曉雪肌膚的淡淡體香,那是一種冷冽中帶著一絲甜暖的奇異香氣,如同雪後松林間偶然嗅到的梅花冷香;或許還夾雜著一絲白天行走後極淡極淡的、被棉襪吸收又揮發後僅存的、近乎暖意的微潮氣息。

這味道獨特而親密,充滿了歸屬感和臣服意味,讓艾麗斯的心臟微微顫抖起來。

她深深吸氣,讓這股熟悉的氣息充盈整個胸腔。然後開始用臉頰輕輕蹭著那隻腳,感受棉襪細膩的紋理摩擦著皮膚。她的動作充滿依戀,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帶著無聲的歉意和討好。

然而,那隻腳卻帶著明顯不快的力道,猛地向前一推,正中她的臉頰,不算重,但足夠突然和堅決,打斷了她的依偎。艾麗斯的臉被推得微微向後一仰,但很快又穩住身形。

她輕輕用舌尖舔過口腔內壁被牙齒硌到的地方,再次低下頭,更加溫馴地靠攏過去,姿態變得更加溫順,帶著一種懇求原諒的意味,重新將身體靠攏過去。

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加小心翼翼,用自己挺翹的鼻尖,輕輕地、試探性地推開林曉雪腳踝處家居褲那柔軟的

褲腳,露出了一小截纖細的腳踝和襪子邊緣的羅口。

然後,她再次低下頭,張開嘴,用牙齒極其輕柔地咬住了那隻棉襪的邊緣。不是粗暴地拉扯,而是用門牙小心翼翼地銜住,然後配合著細微的頭部動作,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地將襪子往下卷褪。

她的角度很彆扭,需要不斷調整頭部的位置,時而側著頭,時而又要微微抬起下巴,才能保證動作的順暢和不帶來不適。

從腳踝到足弓,再到腳跟,每一寸襪子的褪下都緩慢而專注,彷彿在進行一項精細的工作。她溫熱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噴灑在林曉雪逐漸暴露出來的肌膚上。

當襪子終於被褪到只剩下腳尖部分時,艾麗斯再次低下頭,用嘴唇輕輕地、幾乎是含吻般地包住了林曉雪的腳尖,感受到襪子的纖維和其下腳趾的輪廓。然後,她微微用力,順著腳趾的方向,最終將整隻襪子完整地脫了下來。

她低下頭,將口中含著的襪子輕輕吐到早已等待好的手掌中,仔細地疊好,放在一旁的地板上。

現在,毫無阻隔地,林曉雪的腳完全展現在她的眼前,近在咫尺。

腳型纖長而優美,骨骼勻稱,線條流暢優美,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腳背白皙細膩,肌膚之下能隱約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紋路,顯得脆弱又精緻。足弓的弧度恰到好處,帶著一種柔韌的力量感。腳踝纖細,彷彿一手可握。

五顆腳趾併攏,趾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透著健康的粉色光澤,像五片小小的、排列整齊的花瓣。或許是因為剛剛脫離襪子的包裹,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透出一種無意識的、惹人憐愛的生動。

它靜靜地擱在那裡,卻散發著一種無聲的、近乎傲慢的美感,以及一種,因為屬於林曉雪而帶來的、令人心悸的支配力。

艾麗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神變得愈發專注和迷離。她緩緩地將鼻子靠近,最終,鼻尖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到那微涼的腳趾。她深深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湧入鼻腔的,是更為純粹、也更為濃郁的,屬於林曉雪肌膚本身的氣息。乾淨、溫暖,帶著極淡的、幾不可察的汗液蒸發後留下的微鹹體香,混合著之前棉襪殘留的柔軟纖維感,形成一種極度私密、甚至帶點催眠意味的芬芳。

這氣息並不具有攻擊性,卻帶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讓她頭暈目眩,心跳如擂鼓。

她探出舌尖。那舌尖粉嫩、柔軟,卻帶著一種執拗的力度。她沒有觸碰腳背,而是精準地尋找到那常常被忽略的隱秘領域,腳趾下方的柔軟凹陷。

舌尖先是試探性地觸碰,像蝴蝶輕觸花蕊般小心翼翼。那粉嫩的器官在接觸瞬間微微顫抖,不知是因激動還是緊張。艾麗斯能嚐到一絲淡淡的鹹味,混合著沐浴露殘留的茉莉香氣,這種奇特的組合讓她心跳加速。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工作,從最外側的腳趾下方開始,以極慢的速度向內移動。舌尖的觸感溫熱、溼潤,且無比柔軟。它像最細膩的天鵝絨刷子,又像一滴溫熱的露珠,小心翼翼地沿著五根腳趾下方那道微微凹陷的、肌膚紋理細膩的縫隙滑過。

她仔細清潔每根腳趾下的細微褶皺,那裡積累著一天中最隱秘的痕跡。時而她用舌尖輕輕挑開腳趾間緊密的縫隙,感受那細微的紋路、肌膚的溫度以及一種極其隱秘的、帶著

生命力的微鹹。她仔細地、一遍又一遍地舔舐著腳趾與腳掌連接處的彎曲部位,那裡肌膚更薄,能隱約感覺到骨頭的形狀。

隨著時間推移,艾麗斯的動作越發熟練而虔誠。她的舌頭已經遊走到了足弓處,那裡的弧度優美得像一座拱橋。

她改用平鋪的舌面,從上到下慢慢地滑過,感受著那柔中帶韌的觸感。偶爾,她會稍稍用力,用舌尖按壓某個點,然後又立刻轉為輕柔的撫慰。

然而,林曉雪的腳依舊紋絲不動。那隻腳的主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不悅之中,對於足下正在發生的、極致奉獻的儀式漠不關心,甚至帶著一絲默許的厭倦。

於是,艾麗斯將自己俯得更低。將頭顱探入林曉雪足弓之下的陰影裡。這個動作讓她纖細的脖頸繃緊,顯出一種引頸就戮般的脆弱感。

她開始專注地舔舐林曉雪的腳底。那是足部最柔軟也最敏感的區域,艾麗斯深知這一點,她的動作格外小心謹慎。起初只是用舌尖輕點,如同蜻蜓點水般在腳底中央留下溼潤的痕跡。隨後她擴大範圍,用整個舌面從腳跟到前掌進行長而緩慢的舔舐。

腳底區域的肌膚比起腳趾下方要更為柔嫩,也更為敏感。艾麗斯的舌尖不再是輕拂,而是帶著一種明確的、想要取悅和清潔的力度,從那飽滿的足弓中心開始,一路向上,舔向腳跟方向。

她的舌頭溫熱而靈活,舌面完全展開,儘可能增加接觸面積。她時而用舌尖重點照顧那些較為粗糙的區域,以輕柔的旋轉動作加以軟化;時而用舌面大面積地按壓摩擦。

每一次舔舐都覆蓋上更大的面積,留下清晰的水痕。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足底肌膚那獨特的細膩紋理,感受到微微的阻力,以及在那之下蘊藏的、內斂而強大的力量感。她舔得極其認真,如同擦拭一件絕世珍寶,不放過任何一寸肌膚,從柔軟的足心到略微緊繃的足弓內側,再到靠近腳跟處相對稍顯粗糙、但依舊光滑的區域。

她的舌頭溫熱而靈活,每一次劃過都留下一條晶瑩的路徑,很快又被下一次舔舐所覆蓋。艾麗斯刻意控制著唾液分泌,既不能太少讓主人感到不適,也不能太多顯得冒犯。這個度她把握得恰到好處,讓林曉雪的腳底始終保持著一層薄薄的、均勻的溼潤。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久到艾麗斯的脖頸開始痠痛,下巴也因長時間張開而僵硬。但她沒有停下,反而更加賣力。她注意到林曉雪的腳微微放鬆了一些,這個細微的變化讓她備受鼓舞。於是她舔得更加深入,試圖用舌頭探索腳底的每一毫米肌膚,不留下任何未被照顧到的區域。

當她終於將整個腳底都覆蓋上一層均勻的水光時,艾麗斯艱難地挪動了一下已經麻木的身體。那雙腳底現在呈現出一種被精心呵護後的粉嫩光澤,每一寸肌膚都因唾液浸泡而微微發亮,彷彿剛剛經過一場虔誠的洗禮。

她抬起頭,臉上混合著疲憊與期待,仔細觀察著林曉雪的反應。然而腳的主人依然沒有任何表示。

艾麗斯艱難地挪動身體,改變自己的位置。她的膝蓋因長時間跪地而僵硬發痛,但她毫不在意。她移動到能夠面對腳後跟的角度,然後再次俯下身去,這次她的目標明確——那處通常被忽視的、連接腳跟與腳踝的敏感地帶。

她沒有再用舌頭,而是微微張開嘴,露

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然後,她極其輕柔地、用牙齒輕輕地咬住了林曉雪的腳後跟。

這並非真正的啃咬,更像是一種帶著細微壓力的、節奏舒緩的按摩。她的唇瓣柔軟地貼合著腳跟的弧度,牙齒的圓滑表面施加著恰到好處的、令人放鬆的微壓,時而又用舌尖在那微微受壓的肌膚上極快地掃過,帶來一絲轉瞬即逝的溼潤和癢意。

她不敢用力,生怕留下任何真正的齒痕,只是用這種介於疼痛與酥麻之間的接觸,來表達一種更深層次的、無法用舔舐傳達的歸屬和臣服。她的鼻息溫熱地噴在林曉雪的腳踝和小腿上。

艾麗斯的動作極其謹慎,每一次牙齒的輕合都伴隨著短暫的停頓,觀察著林曉雪的反應。當她發現對方依然沒有任何制止的表示時,她才繼續這一大膽的行為。

她改變著角度,時而用門齒輕刮表面,時而用臼齒微微按壓,彷彿在探索這塊領域的每一處細微起伏。呼吸變得灼熱而不規則,噴在林曉雪溼潤的腳底和腳跟上,形成微妙的氣流。偶爾,她的舌尖會無意識地伸出,輕觸剛剛被牙齒"照顧"過的區域,彷彿是在安撫或者追加一層唾液的滋潤。

這種齒與舌的交替服務創造出一種奇特的節奏,既帶有卑微的崇拜,又隱含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渴望。

她就這樣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用牙齒模擬著按摩的動作,感受著舌尖下那原本有些緊繃的肌理,在自己的"努力"下,一點點變得鬆弛、柔軟下來。

她能感覺到林曉雪腳部線條的細微變化,那是一種無聲的認可和放鬆。直到確認整個腳後跟都在她齒間的輕柔"伺候"下徹底放鬆下來,她才停止了這項預熱般的活動。

鬆開口,她活動了一下因為保持固定姿勢而有些酸澀的下巴關節。但沒有停頓,她張開嘴,這一次,幅度更大,然後輕輕地、將林曉雪的整個腳後跟都包裹了進去。

口腔內部溫熱、溼潤而柔軟,像一個量身定製的、擁有生命的暖巢,瞬間將那隻微涼的腳後跟徹底容納、包裹。舌頭自然而然地跟上,如同最靈巧、最柔軟的軟刷,開始溫柔地、緩慢地舔舐。

舌尖描繪著腳後跟圓潤的輪廓,感受著那光滑肌膚的獨特質感,然後用舌面更寬闊、更柔軟的部位,一遍又一遍地、充滿耐心地撫慰過那一片區域,帶來持續而熨帖的溼潤暖意。

她並沒有完全緊閉雙唇。而是刻意地讓唇瓣之間留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縫隙。

這個細微的動作帶來了奇妙的變化:每一次她輕輕呵出溫熱的氣息時,那氣息會通過縫隙微微逸出,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涼的刺激;而緊接著,口腔內部的恆常溫熱又立刻將其覆蓋。

林曉雪終究是無法再全然維持那副冰封的表情了。

最初只是溫暖,純粹而廣袤的溫暖,如同整個冬日蜷縮在壁爐邊的貓感受到的那種滲透骨髓的暖意。

但隨著艾麗斯節奏精妙的換氣技巧,溫暖開始產生細膩的層次——當新鮮空氣注入時帶來薄荷般的微涼,轉瞬又被新呼出的熱氣覆蓋,這一冷一熱的交替像無形的梭子,在她皮膚上織就看不見的錦繡。

尤其當呵氣聲透過皮肉傳至骨骼時,會產生某種近乎耳鳴的微弱共振,與舌尖滑動的溼濡聲響構成奇異的二重奏。

最令人失神的是舌頭的巡遊。那柔軟而執著的肌肉

時而如綢緞般整體覆壓,時而如指尖般突起某點精準按壓,甚至會在某處突然加快頻率,模仿蜂鳥振翅般的顫動。

在某次特別深入的吮吸中,她清晰感覺到有股暖流自腳跟沿脊背竄升,直抵後腦勺,引起一陣短暫的暈眩。

她的腳趾不由自主地收緊,抓住身下的絨毯,腳背繃出優美的弧線——這個細微的抵抗反而使腳跟更深地陷入溫暖的口腔。

所有感知最後都匯聚成流動的浪潮。溫熱是永恆的基底,偶爾掠過的涼意是浪尖的泡沫,而舌頭的撫慰則是浪潮中潛藏的暖流,不斷溶解著她身體裡看不見的冰層。

她能感覺到自己跟腱韌帶正在軟化,像被春日陽光曬透的蠟般逐漸融化。某種酥麻感從被包裹的腳跟開始輻射,順著小腿一路蔓延至膝蓋窩,讓她整個下半身產生奇異的失重感。

她的呼吸不知何時已與艾麗斯呵氣的節奏同步,每次換氣間隙的短暫冷卻,反而讓接下來的溫暖感受愈發鮮明。

所有這些感覺——無處不在的溫熱包裹,舌頭溫柔而執著的撫慰,冷熱交替帶來的刺激性的戰慄——它們並非獨立存在,而是交織、融合、疊加在一起,形成一股越來越洶湧的、純粹感官的洪流,持續沖刷著她的感官。

這感覺太強烈了,太專注於一點了,太不容忽視了。它強行佔據了她的全部意識,將一切雜念——思緒、憂慮、甚至時間感——都排擠了出去。

她無法再維持那種刻意為之的疏離和靜止。一種極致的、無法用意志力壓制的鬆弛感,從被精心伺候的腳後跟開始,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向外盪漾開來,蔓延至全身。

艾麗斯緩緩地鬆開了口,她雙手撐在木地板上,微微喘息著。先前那一系列需要極高專注力和身體控制力的動作,消耗了她不少體力,下巴和脖頸的肌肉也傳來細微的酸脹感。

她跪伏在辦公桌下的陰影裡,目光一瞬不瞬地、緊緊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那隻腳。

剛才的一切,從溫順的含咬到細緻的齒間按摩,都是她儘可能用身體語言表達的、最深刻的認錯態度和最虔誠的臣服。她將自己所能想到的、所能做到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獻祭於此。現在,她能做的唯有等待。

最終,那隻懸停著的、線條優美的腳,其繃緊的腳尖極其輕微地向下落了落,做出了一個放鬆的、允許的姿態。

她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幾乎是無聲地籲出了一口氣。雖然她知道林曉雪可能還沒有完全原諒她之前在店裡的自作主張,但至少她允許她繼續了。

沒有絲毫猶豫,艾麗斯立刻向前探身,再次伸出那柔軟而溼潤的舌尖。這一次,她的目標不再是短暫的接觸或象徵性的親吻,而是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舔舐。

她從那五顆剛剛被悉心照顧過的、微微蜷縮的腳趾根部開始。舌面有力地、覆蓋性地舔過,感受到趾關節微妙的凸起與縫隙。隨即,她毫不猶豫地向後移動,舌頭緊貼著腳背的皮膚,施加著穩定而清晰的力度,從蹠骨區域一路向上,直抵腳腕下方。

舌面不再是之前那樣輕柔的拂過,而是帶著明確力道的舔舐。從趾尖開始,沿著趾骨的走向,一下一下,堅定地向上舔去。她的舌頭繃緊,施加著穩定的壓力,每一次上舔都覆蓋住大半的腳背區域。

舌尖掃過趾縫,

帶起一陣不可避免的溼癢;舌面則用力地碾磨過腳背光滑的皮膚,那裡皮膚相對纖薄,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肌腱的紋理和骨骼的輪廓。

唾液被均勻地塗抹開,在光線昏暗的桌下閃爍著細微的水光,留下蜿蜒的、溼亮的痕跡,隨即又在空氣裡微微蒸發,帶來涼意,但很快又被下一次溫熱溼潤的舔舐所覆蓋。空氣中開始響起細微而黏膩的水聲,節奏清晰。

然而,一個意想不到的"互動"隨之產生。林曉雪翹著的那隻腳,隨著艾麗斯一下下用力的舔舐,被帶動著輕微地、有節奏地一下下輕輕下落。

每當舌尖用力抵住腳背向後滑動時,那隻腳便會因這向後的力道而微微向下壓一點;隨即,當艾麗斯的舌頭離開,準備下一次動作時,那隻腳又會緩緩地升回原來的高度和位置。

然而,這種律動對艾麗斯而言卻是一種額外的考驗。她無法伸手去扶住那隻不斷輕微晃動的腳——她的雙手必須牢牢地撐自己,避免自己因為俯身的姿勢而失去重心向前傾倒。

她只能咬緊牙關,努力穩定住核心力量,同時加大舌尖的力度和舔舐的速度,試圖用更強勁、更頻繁的動作來對抗那隻腳不受控制的輕微晃動,確保每一次舔舐都能準確而有力地覆蓋在目標區域。

她加快了舔舐的速度,並且加大了每一次舔舐的力度。她的舌頭運動得更快,更像是在快速地、用力地刮擦過那片細膩的皮膚,水聲變得更加密集。金色的馬尾隨著她加快的動作而快速地、小幅度地甩動著,像一簇不安分的金色火焰。

林曉雪終於垂下了眼眸。她的視線越過電腦屏幕的下緣,落入了桌下那片陰影之中。她看到艾麗斯把自己蜷縮成極其不舒服的一團,像個被塞進狹小縫隙裡的玩偶,金色的馬尾因為快速的動作而不斷晃動。她看到那雙撐在地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顫抖。

林曉雪靜靜地看著,黑色的眼眸裡情緒複雜難辨。有一絲掌控帶來的滿足,有一絲對這份執著的不解,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容。

看著艾麗斯那副拼盡全力的樣子,看著她因為自己一個細微的動作而欣喜,因為可能的拒絕而恐懼,看著她在這條自己或許都無法清晰定義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地、義無反顧地向前衝著。

她輕輕地、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極其微弱的,幾乎消散在空氣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無奈,有習慣,還有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取悅後的緩和。

"可以了。"

艾麗斯的動作停滯了。她維持著俯身的姿態,頭顱低垂,唇齒仍停留在林曉雪腳趾上方几毫米的空氣中,彷彿一尊被驟然定格的雕塑。唯有她劇烈起伏的肩背和清晰可聞的喘息聲,洩露了方才那漫長而耗神的過程所帶來的負荷。

她的呼吸變得沉重而滾燙,一股股溫熱的氣流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撲打在林曉雪剛剛經受了一番細緻"侍奉"的腳掌皮膚上。

那肌膚因之前的包裹和咬齧而變得異常敏感,此刻遭遇這潮溼的熱風,不禁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溼暖的水汽迅速在細膩的紋理間凝結成幾乎看不見的微小珠粒。

"有力氣了,就自己出來。"

艾麗斯卻沒有依言立刻退出來。她在桌下調整了一下呼吸,聲音帶著

運動後的喘息,卻異常堅持地傳來。

"您還沒有滿意。我應當繼續,直到您真正放鬆下來為止。"

林曉雪沒有低頭,目光依舊鎖定在屏幕上:"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艾麗斯沉默了。所有的堅持和倔強在這一句簡單的反問面前,土崩瓦解。

幾秒鐘後,她開始艱難地動作。長時間蜷縮在桌下狹小的空間,她的四肢早已僵硬麻木。她先是極其緩慢地用手撐住冰冷的地板,然後吃力地、一點一點地側過身子,讓自己從跪趴的姿勢變成側躺。地板堅硬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與方才唇齒間的柔軟溫熱形成殘酷對比。

她喘息稍定,拿起了出襪子。她躺在地上,仰視著那隻懸在她上方的、白皙纖秀的腳。剛剛經歷了她全心全意的侍奉,此刻卻帶著一種事後的清冷。

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托住那隻腳的腳踝,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皮膚,帶來一陣微涼的滑膩感。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將襪口撐開,形成一個柔軟的圓環。然後,她屏住呼吸,極其專注地將那圓環對準微微弓起的腳尖。

她的動作因為姿勢的彆扭和身體的僵硬而顯得有些笨拙,但卻無比仔細。她用指尖引導著襪子的邊緣,一點點地、極其耐心地套過每一顆圓潤的腳趾,感受到細膩的布料緩緩包裹住它們。

這個過程緩慢得幾乎令人難熬,她生怕任何一點不必要的拉扯或摩擦會帶來不適。襪子順利包裹住前腳掌,她稍稍鬆了口氣,接著開始向上拉扯。

她用手掌貼合著腳的輪廓,掌心貼著腳背,一點點地將柔軟的襪筒向上捋,細緻地撫平每一處可能存在的微小褶皺,直到襪口最終妥帖地包裹住腳踝,完美地覆住了那隻腳,不鬆不緊,彷彿第二層皮膚。

接下來是拖鞋,艾麗斯微微側頭,用牙齒輕輕咬住了拖鞋,將它銜了起來。

她再次撐起有些發軟的身體,跪坐起來,小心翼翼地靠近林曉雪的腳。一點一點地,將拖鞋往林曉雪那隻腳上套去。她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熱氣噴灑在林曉雪的腳背上。

套到一半時,她再次俯下頭,用額頭和鼻尖協同,極其輕柔地將拖鞋向前推,動作小心得彷彿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生怕有任何不適。終於,拖鞋完整地、舒適地套在了林曉雪的腳上。

做完這一切,艾麗斯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她緩緩地從辦公桌下爬了出來,重新規規矩矩地跪倒在林曉雪的椅子旁邊,低著頭,等待著下一步的指令或者評判。

她的呼吸尚未平復,臉頰因為運動和缺氧泛著紅潮,紮起的金色馬尾也有些散亂,看起來有些狼狽,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完成使命般的平靜。

"您還沒有滿意,"她輕聲說道,聲音還帶著喘息,"請讓我繼續侍奉另一隻。"

林曉雪終於徹底將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她轉過椅子,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艾麗斯。她的眼神複雜,裡面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很快被一種冷淡所覆蓋。

"滿意?"林曉雪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嘲弄,"你當著蘇晴的面攔我,讓我們兩個都下不來臺。我不罰你就不錯了,還談什麼滿意?"

艾麗斯抬起頭:"那我該怎麼做,您才能滿意?"

"去天台跪著。沒我的命令,不許下來。"

艾麗斯聽到這個命令,立刻低下頭,恭順地應道:"明白了。"

接著,她有些踉蹌地站起身——長時間跪姿和消耗讓她的腿腳發麻——但她沒有停頓,也沒有看林曉雪,只是默默地轉身,一步一步,有些搖晃地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聽著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緊接著是通往天台的那扇門被推開、又關上的吱呀聲,林曉雪靠在椅背上,再次深深地、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艾麗斯和她以往收過的任何一個跟班都不一樣。那些人或為名,或為利,或為尋求庇護,目的明確,各取所需。

而艾麗斯,她就像一隻看到了虛幻火光的飛蛾,用一種近乎盲目的、不惜焚身的態度,去追尋一個連她自己可能都說不清道不明、也註定無望的結果。像最柔軟的絨羽,卻帶著最尖銳的芒刺。

無論艾麗斯的行為有時多麼莽撞、多麼容易觸及她的底線、甚至引發她與蘇晴之間微妙的緊張,她發現,自己其實根本……下不了狠心去真的懲罰她。

天台上異常安靜。遠處城市的喧囂被高度和距離過濾成一片模糊的低頻背景音,反而更襯出此地的寂寥。只有風掠過鏽蝕鐵皮水箱和穿過斑駁欄杆縫隙時,發出的時而尖銳時而嗚咽的聲響,以及更遠處偶爾傳來的、被拉長變形的零星鴿哨。

艾麗斯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水泥地。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緩緩地、筆直地跪了下去。膝蓋接觸冰冷堅硬的地面時,傳來一陣清晰的涼意和硌痛感。

即便有午後的陽光照耀,空氣依然凜冽。寒風毫無阻礙地掠過天台,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冰冷的溫度透過膝蓋的布料,迅速滲入皮膚,帶來一種熟悉的、尖銳的刺痛感。

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往在蘇格蘭高地徒步登山的日子。那時,她也常常面對遼闊而嚴酷的自然,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和孤獨。

但不同的是,那是征服自然的壯闊之感,身體是疲憊卻火熱的,心是自由而昂揚的。她站著,走著,奔跑著,迎向山頂的風和視野。

而現在,她跪著。

雖然早已下定決心,甚至主動尋求這種臣服,但在這絕對的寂靜中,一絲迷茫還是不可避免地浮上心頭。

自己如此努力,甚至獻上所有尊嚴,究竟是離目標更近了,還是走在一條完全錯誤、註定徒勞的路上?是做得還不夠,還是方向本身就錯了?

這種念頭像寒風一樣鑽入心底,帶來比體感更深的冷意。

就在這時,天台的門再次被推開。林曉雪走了上來。她的神情看起來比剛才在樓下時緩和了一些,但眉宇間依舊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煩躁。

"懲罰結束了。起來吧。"

說完,她並不等艾麗斯回應,徑直走到水箱旁,側身坐了上去。她摸出一盒細長的薄荷煙,抽出一支,叼在唇間,用一隻銀色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了一口,蒼白的煙霧瞬間被風吹散。

艾麗斯愣了一下,遲疑地抬起頭:"可是,林總,我才剛剛開始受罰……"

林曉雪不耐煩地打斷了她:"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艾麗斯立刻閉上了嘴,不再堅持。她用手撐了一下冰冷的地面,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膝蓋因為寒冷和跪姿而顯得有些麻木刺痛。她慢慢走到林曉雪面前,習慣性地就想再次屈膝跪下。

林曉雪卻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下跪的動作。然後用力一拉,將她直

接拽到自己身邊坐下。

"坐下。"林曉雪的聲音沒什麼情緒,目光看著遠處林立的高樓。

艾麗斯有些無措地看著林曉雪的側臉,不確定這是什麼新的指令,輕聲問:"林總,我現在該做什麼?"

林曉雪從煙盒裡抖出一支菸,遞到艾麗斯面前。

"陪我抽一顆。"

艾麗斯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林曉雪拿出打火機,"啪"一聲點燃火苗,湊到艾麗斯面前。艾麗斯有些生疏地湊過去,吸了一口。

"咳……咳……"輕微的煙霧吸入肺中,帶來陌生的刺激感,讓她忍不住輕輕咳嗽了兩聲。

林曉雪側過頭看了看她被嗆到的樣子:"上次在鳥巢給你拍照片,看你那股勁兒,我還以為你會抽菸呢。"

艾麗斯緩過氣來,搖了搖頭:"以前,偷偷試過幾次。和同學一起,躲在體育館後面。"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一絲極其細微的、帶著懷念意味的笑,彷彿想起了某個久遠而模糊的叛逆瞬間。

林曉雪不再看她,向後靠在牆上,用力地抽了一口煙,然後仰頭緩緩吐出。她看著淡藍色的煙霧升騰、消散在巴黎灰藍色的天空裡。

"艾麗斯,你到底要堅持到什麼時候?"

艾麗斯低下頭,看著指尖那一點猩紅在寒風中靜靜燃燒,白色的菸灰一點點變長。

"我,我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但我打算像登山一樣,一步步來。首先,要做到讓您真正滿意。"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心意,"等到我真的能做到那一步的時候,或許……我就能看清楚,自己到底在找到什麼,變成什麼樣子。"

林曉雪靠在牆上,依舊看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換了個話題。

"艾麗斯,再說說你的事吧。上次,你好像說到,家裡是要你訂婚了吧?"

艾麗斯的聲音變得有些沉悶:"是的。根據家族的傳統,我該訂婚了。原本是計劃兩年或者三年後結婚。但是父親希望,明年就能結婚。"

"是一位海軍見習軍官。"艾麗斯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情,"算是家族很遠的表親,以前在一些社交場合上,見過幾次。"

"不喜歡他?"林曉雪問得直接。

艾麗斯搖了搖頭,金髮在風中微微晃動:"其實,不能說不喜歡。他本人很有風度,也懂得幽默,交談起來很舒服,而且,他很尊重女性。"

這反而讓林曉雪有些意外:"那為什麼……"

艾麗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難過,那是一種深切的、源自某種恐懼的悲傷。

"可是,林總,我的母親她當初……也是這麼評價我父親的。"

後面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份隱藏在平靜描述下的、對重蹈母親覆轍的恐懼和悲哀,卻清晰地瀰漫開來。

林曉雪沉默了。她靜靜地抽完了手中那隻煙。

艾麗斯所說的這一切,離她那個充斥著臺步、競爭、創傷和生存的世界太遙遠了。她無法評價,無法給出建議,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一種無力感悄然蔓延開來。她可以支配一個人的行為,卻無法解決另一個生命面臨的、源自另一個世界的龐大困境。

"就說到這吧。"她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淡,彷彿剛才那段短暫的、近乎交心的談話從未發生過。"我要去店裡了。"

"你下午留在家裡打掃衛生。晚飯也交給你。"她像是想起了什麼

,補充了一句。"但你的土豆和培根我吃不了,光給我切個蘋果就行。"

艾麗斯立刻站起身,下意識地又想跟上她。

"這是命令。"林曉雪頭也沒回,一句話就讓她僵在原地。

艾麗斯看著林曉雪走向天台的門口,忍不住急切而堅定地開口:"林總!我會變得更有用的!一定會讓您更滿意的!"

林曉雪在門口停下腳步:"別多想。蘇晴現在肯定還在不高興,我去給她道歉。你去了不合適。"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補充了一句:"我剛才……已經很滿意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用力拉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樓梯口。鐵門在她身後"哐當"一聲關上,再次將艾麗斯獨自留在了天台上。

巨大的寂靜瞬間重新籠罩下來,比之前更加深沉。只有寒風掠過天台邊緣時發出的嗚嗚聲,以及遠處城市模糊不清的交通噪音。陽光依舊明亮,卻毫無溫度。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緩緩地轉過頭,仰起臉,望向那片一無所有、卻又廣闊無垠的蔚藍天空。陽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那雙碧綠如湖的眼睛。

"是因為,還不夠親密嗎……"

回到店鋪時,午後的客流小高峰已然來臨。店裡有三四撥客人正在挑選衣物,另一對母女則在試衣鏡前比劃著。

蘇晴正站在展示臺旁,微笑著向一位顧客介紹一條半身裙的搭配可能性,語速平穩,態度專業而親和。陽光透過櫥窗,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額角滲出些許細微的薄汗,她卻渾然不覺。

林曉雪在原地躊躇了幾秒,然後像只做錯了事的貓,小心翼翼地湊了上去。她趁著蘇晴講解完一個段落、客人正低頭查看面料間隙,輕輕碰了碰蘇晴的手臂:"蘇晴,你休息一會兒,我來吧。"

蘇晴聞聲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看不出喜怒。她沒有接話,只是轉過身,開始整理旁邊掛架上幾件被顧客翻動過的衣服。

"完事了?"

林曉雪的臉頰微微發熱,露出一絲窘迫。她往前又湊近半步:"蘇晴,你別生氣,我說過她了,我保證以後不會讓她再那樣了。"

"我沒生氣。"

蘇晴繼續整理著旁邊另一排衣服,將一件被顧客試過後略有褶皺的連衣裙細心撫平,"你又沒違反約定,其他的,我也不想再管了。"

這句話像一根小小的刺,輕輕紮了林曉雪一下。蘇晴的不過問,有時候比直接的斥責更讓她難受。

這時,另一位顧客拿起一件襯衫,似乎需要諮詢尺碼。蘇晴立刻調整表情,臉上重新掛上職業的微笑,準備迎上去。

林曉雪下意識地橫跨一步,擋在了蘇晴面前,"蘇晴,我……"

蘇晴終於微微蹙起了眉頭:"曉雪,現在在營業時間。我也不想再重複討論這件事。"

她目光掃過店內,"這裡你也幫不上什麼忙。聽話,回去準備晚飯吧。"說完,她不再給林曉雪阻攔的機會,直接側身從她旁邊繞了過去,林曉雪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看著蘇晴背影窈窕、語笑嫣然地和顧客交談,細緻地解答問題,自始至終再也沒有向她投來一瞥。

她緊緊地抿住了嘴唇,一種混合著委屈、不甘和被忽視的焦躁情緒在胸腔裡翻湧。蘇晴那種公事公辦的、徹底將她排除在外的態度,比任何指責都讓她難受。她猛地轉過身,目光在店裡搜尋,很快鎖定

了正在角落給一件外套熨燙整理線頭的姚莉莉。她快步走過去,幾乎帶著一陣風。

姚莉莉正專注著手裡的活兒,忽然感覺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一抬頭,就看見林曉雪一臉委屈的站在她面前。

"莉莉!"林曉雪的聲音帶著點賭氣的味道。

"啊?曉雪姐?怎麼了?"姚莉莉被她這表情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熨斗。

"把櫥窗的鑰匙給我!"林曉雪伸出手,語氣硬邦邦的。

"鑰匙?你要幹嘛?"姚莉莉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疑惑地問。

"我要幫忙!"林曉雪說的理直氣壯。

姚莉莉看看她,又偷偷瞄了一眼遠處正在接待顧客、彷彿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蘇晴,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裡掏出那一小串鑰匙,遞給了林曉雪:"最小的那把銀色的……"

林曉雪抓過鑰匙,看也沒看,隨手從旁邊的展示架上抓起一件米白色亞麻襯衫,然後氣鼓鼓地一頭鑽進了換衣間。

幾分鐘後,換衣間的門再次打開。林曉雪徑直穿過店鋪,走到臨街的巨大落地櫥窗前。

櫥窗內側有一個隱蔽的、與內部裝修融為一體的窄門,這是為了方便更換陳列而設計的。林曉雪用鑰匙打開門鎖,側身鑽了進去,然後反手"咔噠"一聲,從裡面把門又鎖上了。

櫥窗裡原本擺放著幾個姿態優雅的假人模特。林曉雪進去後,毫不客氣地擠開了其中一個假人,自己站在了位。她調整了一下呼吸,微微揚起下巴,眼神瞬間變得空靈而疏離,一個極其標準、極具表現力的定點姿勢瞬間成型。

蘇晴又接待完幾位客人,感覺喉嚨有些發乾,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細微的薄汗。她正準備去喝口水,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店外似乎有些異樣——不少人正聚在她們家的櫥窗前,指著裡面,低聲議論著什麼,還有人舉起了手機。

她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快步走近兩步,隔著玻璃仔細一看——林曉雪正像個真正的展品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明亮的櫥窗裡,外面圍著一圈舉著手機的人。

蘇晴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這裡面的溫度和燈光可不是鬧著玩的!她趕緊快步走到櫥窗側面,想去開那個小門,卻發現門從裡面被鎖死了。她不想在店裡引起騷動,只好強作鎮定,快步從店門繞出去,來到街邊的人群外圍。

看到蘇晴過來,櫥窗裡的林曉雪眼珠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換成了另一個側身姿勢,故意將臉扭向另一邊。

看著玻璃後面那個渾身散發著"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執拗氣息的林曉雪,蘇晴只覺得一陣無語。她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轉身回到店裡,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對好奇望過來的顧客抱歉地笑了笑,然後快步走到收銀臺下面,翻找出備用的櫥窗鑰匙。

"咔噠"一聲,鎖被打開。蘇晴拉開門,看著裡面還在硬撐的林曉雪,壓低聲音:"我知道了,不讓你走了,快出來吧。"

林曉雪置若罔聞,連睫毛都沒顫一下,那意思很明顯——沒這麼容易。

蘇晴看著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只覺得頭皮發麻。她放軟了聲音:"對不起,我剛才態度不好,我向你道歉,你出來做展示好不好?裡面更需要你。"

林曉雪似乎還有點不甘心,還想再執拗一下。

蘇晴挑了挑眉,她太瞭解林曉雪

了,口氣倏然一變:"林曉雪,你要真不想出來就算了。告訴我,你打算站到幾點?晚上還回去嗎?明天早上用不用我給你帶早飯?"

這一招果然見效。林曉雪一聽這話,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幾秒鐘的心理鬥爭後,她悻悻然地收回定點姿勢,老老實實地從門裡鑽了出來。

蘇晴趕緊把她拉回店裡,伸手給林曉雪整理被弄亂的衣服和頭髮:"我在招待顧客呢,你置什麼氣?還跑到櫥窗裡去,被灼傷怎麼辦。"

"是你在置氣!"林曉雪立刻反駁,"我給你道歉你都不理我!"

看著眼前這個褪去了所有鋒芒、只剩下孩子般彆扭和委屈的林曉雪,蘇晴心裡那點因為艾麗斯而產生的不快和無奈,終於徹底消散了。

"行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她放柔了聲音:"你想幫忙是好事,那你去幫莉莉到倉庫拿衣服,好不好?"

最後那句"好不好",口氣溫柔得近乎是在哄小孩子。

林曉雪確認:"是你讓我留下的。"

蘇晴哭笑不得:"是,是我讓你留下的,是我請你留下的,現在在營業啊林總!"

得到滿意答覆的林曉雪,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轉身腳步輕快地走向姚莉莉,彷彿剛才那個鑽櫥窗的人不是她一樣。

蘇晴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自從來到巴黎,在這片陌生的天空下,林曉雪身上那種孩子氣、使小性子的次數似乎越來越多了。屬於她這個年紀本該有的鮮活和任性,正在一點點破土而出。

彷彿她正在一點點找回那個被壓抑了太久的、更鮮活恣意的自己——那個不必如此鋒芒畢露,會撒嬌、也會鬧彆扭的少女影子。儘管,她現在早已過了十八歲了。

第六章 巴黎假日

進入二月,巴黎的冬日顯露出它最為沉靜卻也最為磨人的一面。白日的短暫陽光吝嗇地給予一絲虛假的暖意,一旦日頭西沉,潮溼的寒意便從塞納河面瀰漫開來,無聲無息地滲入城市的每一道磚縫,每一扇老舊的窗欞。

夜晚的天空常是一種濃稠的、泛著紫灰色的藍,稀疏的星子寒冷地閃爍,呼出的氣息在清冷的空氣裡凝成短暫的白霧。室外的風帶著刺骨的溼冷,遠非一月的乾冷可比,它更能鑽透衣物,讓人從骨頭縫裡感到寒意。整個城市彷彿被裹在了一件溼冷的灰色大衣裡,節奏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幾分,咖啡館和櫥窗裡的暖黃燈光也因此顯得格外誘人。

晚飯過後,空氣裡還殘留著法式燉菜的溫暖香氣,四人各自坐在辦公桌前,等待著蘇晴完成月底的收支核對。

林曉雪有些坐不住,她站起身,與其說像個巡視領地的女王,倒不如說更像只巡視領地的貓,目光逐一掃過其他人的桌面。

蘇晴坐在她的辦公桌後,神情專注地對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手邊放著一個計算器。桌面上幾乎堆滿了——一摞摞文件夾整齊地碼放在一側,上面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各種票據和單據用回形針別好,疊放在另一邊;電腦旁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便利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待辦事項、電話號碼,和各種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速記符號。

姚莉莉的辦公桌則是一個充滿創造力的混亂世界。大幅的設計草圖鋪滿了大半桌面,各種面料小樣、色卡、線軸堆放在一旁。幾個打開的盒子裡裝著紐扣、珠片、拉鍊等輔料。一把

小巧的皮尺和裁縫剪刀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雖然看起來雜亂,但每一種材料似乎都在她自己的秩序之中。

艾麗斯的桌子最為奇特。她似乎把這個工作角落當成了個人的微型倉庫。桌面上,各種精巧的小工具被分門別類、一絲不苟地擺放好:一個亮黃色的便攜式指南針,一個多功能金屬口哨,幾捆不同型號和強度的登山繩,幾個型鎖和快掛扣,一個頭戴式LED探照燈,甚至還有一個摺疊起來只有巴掌大的微型望遠鏡。這些與設計室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屬於她。

最後,林曉雪的目光落回到了自己的桌子上。

一個馬克杯。

一盒開了封的薄荷煙。

一個銀色的打火機。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光潔的桌面甚至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燈光。與其他三張桌子的豐富內容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她鬱悶地坐回座位,用手託著腮,盯著那片礙眼的空曠,彷彿能從中看出花來。

蘇晴終於長舒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輕鬆笑容,她抬起頭,環視了一下等待的三人,語氣輕快了不少。

"行了!核對完了。這下好了,至少不用擔心我們幾個餓死在巴黎了。"

姚莉莉瞬間放鬆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安心又自豪的笑容。

林曉雪還託著腮,目光沒離開自己空蕩蕩的桌子:"掙錢了?"

蘇晴笑著點頭:"至少有錢給大家發點獎金了。"

林曉雪依舊看著空桌面:"我那份工資直接給莉莉吧,我還欠她錢沒還呢。"

這話讓蘇晴和姚莉莉都愣住了。蘇晴疑惑地看向她:"你什麼時候找莉莉借錢了?我怎麼不知道?"

姚莉莉也一臉茫然:"對啊,曉雪姐,你什麼時候找我借錢了?我的工資不一直都是你發的嗎?"

林曉雪一臉"這你們都能忘"的表情:"廣州啊,你那份錢,不是被我用了嗎?"

蘇晴這才恍然大悟:"對啊!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我那份也被你給用了,你怎麼不先還我?"

林曉雪改用雙手托腮,依然鬱悶的盯著空桌面:"我就一份工資,你和莉莉分吧。"

蘇晴忍不住笑出聲來:"跟你開玩笑呢。莉莉的那份,該還給她。我的那份嘛……就算我給工作室追加的投資了,回頭記得給我折算點股份就行。"

姚莉莉連忙擺手:"不不不,我的也不用還了!這幾年一直都是曉雪姐你給我發工資,這錢就當是我給店鋪的投資,我不要了。"

林曉雪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刻站起身,指著姚莉莉對蘇晴說:"看到沒?我就說你是多此一舉!錢都歸你管,你決定怎麼用就行了,非得搞什麼工資獎金這一套。看,莉莉都不好意思要了!"

她眼角餘光瞥見艾麗斯正舉著DV,鏡頭對著她們,"艾麗斯!別拍我,拍她!"

姚莉莉趕緊解釋:"不是的,曉雪姐!不是不好意思!從廣州回來後,一天都沒閒過,發生那麼多事,早就忘得沒影了!"

林曉雪卻異常堅持:"那不行,莉莉。欠你的錢,一定要還,這是兩碼事。"

她話鋒一轉,又把矛頭指向蘇晴,"我們一起找蘇晴要!她是管錢的!"

蘇晴簡直被她的邏輯氣笑了:"林曉雪,你這話說的,好像是我故意扣著錢不發一樣?到底誰是老闆啊?"

她頓了頓,"再說了,你的工資要

是都給了莉莉,那你國內那幾個同學的錢,這個月還打不打了?"

林曉雪瞬間被噎住,剛才那點氣焰立刻熄了大半。她瞪著眼睛看著蘇晴,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用眼神使勁地剜她。

蘇晴被她這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好站起身,無奈地投降:"行了!別剜了!再剜我也不會少塊肉。具體怎麼還,怎麼算,我再和莉莉私下商量,總行了吧?肯定不讓你欠著。"

林曉雪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蘇晴無語地重新坐下,看著電腦屏幕上顯示的盈餘數字,心情又好了起來,自言自語地盤算著:"嗯……這樣就有餘錢再給工作室添置點東西了……"

她話音未落,林曉雪立刻接話:"給我配臺電腦!"

蘇晴被這突如其來的要求弄得一愣:"你要電腦幹嘛?"

林曉雪理直氣壯地指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你看看我的桌子空的!哪有點老闆的樣子?"

蘇晴哭笑不得:"你是模特!兼設計總監!你的桌子是讓你放自己的東西的,護膚品、配飾、或者看看雜誌找找靈感什麼的!你要實在覺得空。"

她指了指二樓,"上面有那麼多布料,我讓莉莉把暫時不用的先搬幾卷放你這,給你堆滿。"

林曉雪又不說話了。

蘇晴即使不抬頭,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兩道視線正釘在自己身上。她強迫自己盯著屏幕,假裝全神貫注,對那存在感極強的身影視若無睹。

剛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鍵盤,就聽到林曉雪的腳步聲——直接走到了自己面前。蘇晴硬著頭皮,視線死死鎖在屏幕上,假裝沒聽見。

幾秒鐘後,預想中的口頭抗議沒來,取而代之的是林曉雪直接彎下腰,伸手就去拉蘇晴辦公桌最下面的那個抽屜。

蘇晴這下再也裝不下去了,連忙鬆開鍵盤,一把按住林曉雪的手腕:"哎!別亂翻!裡面都是重要文件,按順序排好的,弄亂了很麻煩!你要找什麼?跟我說,我給你找。"

林曉雪的語氣硬邦邦的:"找文件!辦手續去!"

蘇晴嘆了口氣,站起身,順勢將林曉雪也從彎腰的狀態拉起來,面對著自己。

"曉雪,你現在是老闆了,是‘Verve’工作室法律意義上的法人代表。這不是過家家,不能想起什麼是什麼,今天想當明天就想扔。"

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耐心,"很多官方文件、合約簽署都要用法人的身份和印章,不是說換就能隨便換的。"你還說我是老闆?"林曉雪滿臉的不服氣:"我說的話有人聽嗎?

這老闆當得有什麼意思?還不如轉給你。"蘇晴暗自嘆了口氣,又來了,林曉雪又生氣了,依然是沒有具體緣由的鬧脾氣。"如果你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合理的決策,我肯定都聽你的。"

蘇晴試圖講道理,語氣平靜。"但你從‘我的桌子空’開始,一路鬧到要‘辦手續’,我當然不會聽了,這也是我的工作職責——確保工作室和你的利益最大化,而不是陪你胡鬧。""

工作上的事我說了算是吧?"林曉雪立刻抓住她話裡的字眼,步步緊逼。蘇晴咬咬牙:"是!只要合理,工作上你說了算!""

那好,"林曉雪立刻接話,"我決定,明天放假一天!我們出去玩!"蘇晴真有點想去辦手續了。她努力把血壓降下去,放軟了口氣:"

曉雪,放假了店怎

麼辦?現在我們可都指望這家店吃飯呢。剛有點起色就關門出去玩,顧客會怎麼想?萬一錯過重要客戶怎麼辦?

再說了,這麼冷的天,跑出去幹嘛?在家休息不好嗎?"林曉雪臉上的那點小得意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是落寞的煩躁。"店裡又沒位置讓我做靜態展示,櫥窗你又不讓我進,街頭走秀也結束了,和艾薇的‘死鬥’

還要等很久,你讓我天天閒著幹嘛?"蘇晴心裡猛地一揪,升起一陣強烈的愧疚。把這樣一個天生屬於臺和閃光燈的人困在這一方小天地裡,是對她生命力的消耗。她的心軟了下來,聲音也變得異常柔和:"曉雪,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你再忍忍,好不好?

我還在想辦法,一定會盡快給你找到新的工作安排,不會讓你一直閒著的……"姚莉莉站了起來,"蘇姐,明天你們出去玩吧。我在店裡就行。我沒關係的。"

林曉雪立刻看向她:"莉莉你說什麼?要去一起去!我不信停業一天,我們就連飯都吃不上了!"

姚莉莉連忙搖頭:"不是的曉雪姐,我不想出去玩的,我想去店裡,你們去玩吧。"一邊的艾麗斯也站了起來,她的動作總是安靜而乾脆,聲音平靜地提供了一個方案。"有一個地方,離這裡並不遠。

我覺得很有意思,已經獨自去過兩次了。時間也不會佔用太多,我們可以上午早些出發,在下午店裡客人多起來之前就能趕回來。"她強調道,"但是,我們得儘量早點出發,不然,可能會買不上票。""

那就早去!"林曉雪毫不猶豫地決定,然後她扭回頭,盯著一臉糾結的蘇晴,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出去玩和接著哄,自!己!選!蘇晴看著眼前這局面:一個鐵了心要出去的老闆,一個自願看店的設計師,還有一個連地點都提供好了的助理。她嘆了口氣,看向姚莉莉,語氣充滿了歉意:"莉莉,要不,就真的麻煩你上午看著店點?我儘量早點過去替你。

下次,下次一定輪換著讓你出去玩,好不好?"姚莉莉連忙擺手:"不麻煩的,蘇姐!真的一點都不麻煩!

我真的不想出去玩。"她臉上帶著一種純粹的、近乎幸福的光彩,"真的,我覺得,店裡比任何景點都有意思多了,哪怕只是摸摸這些布料,看看衣服被掛起來的樣子……"蘇晴看著她那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裡的、幸福而滿足的表情,是啊,對姚莉莉而言,這座由她心血凝成的"Verve"店,就是她的埃菲爾鐵塔,她的盧浮宮。向客人介紹自己的設計理念,看著自己親手設計的衣服被人欣賞、買走。最大的快樂和成就感就來源於此,強迫她出去玩反而是種折磨。"

那就這麼說定了,麻煩你了,莉莉。"蘇晴最終拍板:"艾麗斯,那明天早上出發的具體時間、地點、怎麼走,就全權交給你負責了。"林曉雪在旁邊立刻補了一句:"

艾麗斯,先給你說清楚——不爬山!不探險!我是去散心,聽見沒?"艾麗斯面色平靜地點點頭:"

明白,您放心吧,那不是一個需要體能的地方。"她斟酌了一下用詞,補充道,"那是個……很適合安靜沉思的地方。"清晨七點的巴黎,天空是一種朦朧而柔和的灰藍色,昨夜的星辰已然隱去,白日的清暉尚未完全穿透稀薄

的雲層。空氣微涼,帶著塞納河畔特有的溼潤氣息,輕拂過城市的大街小巷。一切似乎都還沉浸在清晨的慵懶與寂靜之中,只有偶爾駛過的電車發出輕微的嗡鳴,打破這片寧靜。在第十四區的丹費爾-羅什洛廣場附近的勒米將軍大街,一處並不起眼的綠色小亭子旁,已經排起了一支不算長的隊伍。早起的遊客和工作人員已經開始聚集。那座著名的"

雄獅"雕塑在晨曦中沉默地矗立,俯瞰著稀疏的排隊人群。艾麗斯站在最前面,一身利落的深色戶外裝扮,金髮束成馬尾,顯得精神抖擻。正小口咬著一個羊角麵包,注意著前方隊伍移動的跡象。林曉雪捧著一杯濃縮咖啡站在中間,身體微微有些搖晃,昨晚艾麗斯確實強調了要"早點出發",但她沒想到這個"早"是凌晨六點。看著前面艾麗斯那連發梢都透著精力充沛的背影,林曉雪真有點想去試試她那個帳篷了。蘇晴站在最後,同樣捧著一杯咖啡,但喝得更慢,她不時用力地眨著眼睛,試圖驅趕睡眠不足帶來的乾澀和酸脹感。她看著前面兩個對比鮮明的後腦勺,無聲地嘆了口氣。"艾麗斯,真沒想到……你會大清早的領著我們排隊。"

她原本以為艾麗斯會選擇某個充滿陽光的公園或者有趣的博物館。艾麗斯聞聲回過頭,那雙碧綠的眼睛在寒冷空氣中像浸在水裡的寶石,閃爍著真誠而專注的光澤。"我來過兩次了。"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分享珍寶般的熱情,"裡面開發出來對遊客開放的區域其實不大,只有不到兩公里的路線,我們慢慢走,最多一個多小時就能出來,絕對不會耽誤下午回店裡的時間的。"

她的聲音多了一絲哲學的意味,"而且,那種氛圍,真的會讓你不由自主地思考很多事,關於生命,關於時間,關於存在……當你最終從出口走出來的那一刻,你會格外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寶貴。""我的睡眠也很寶貴,"林曉雪的聲音有點飄,"你知道我一晚上要醒多少次嗎?"

蘇晴無奈接話:"誰讓你不肯戴耳塞?我都想問問莉莉了,你最後到底招了沒有?"林曉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我不戴!我就是不戴!你就笑話我睡不著吧!"蘇晴快要愁死了,現在的林曉雪敏感得像塊薄玻璃,不知道哪一句平常的話就會惹得她炸毛或者委屈。早上7點30分,隊伍開始移動了。工作人員打開了入口,三人隨著人流,通過簡單的安檢,來到了入口內部。面前,是一條深不見底的、旋轉向下的樓梯,狹窄而陡峭,一股混合著泥土、潮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氣息的冷風從下方幽幽吹上來。頭頂是低矮的拱頂。艾麗斯停下腳步,再次回頭:"

樓梯有點深,請一定注意腳下。"石階狹窄而陡峭,因為常年的使用和潮溼的環境,表面有些光滑甚至微微磨損凹陷。冰冷的金屬扶手觸感涼徹手心。她們一圈圈地向下旋轉,光線迅速變暗,主要依靠間隔設置的昏暗電燈照明,在牆壁上投下搖曳模糊的影子。每下一步,周圍的空氣就似乎更潮溼、更陰冷一分,耳畔能聽到的聲音也逐漸發生了變化:上方街市的嘈雜徹底消失,只剩下遊客們謹慎的腳步聲、衣物的摩擦聲以及偶爾壓低的咳嗽聲在狹窄的螺旋空間內形成模糊的迴響。最終,當

雙腿開始感到些許痠軟時,她們終於走到了樓梯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卻又瞬間被一種巨大的沉寂所籠罩。她們來到了一個類似地下大廳的入口處。面前的景象讓林曉雪和蘇晴都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那是一道巨大的、略顯粗糙的石頭拱門。拱門的材質和周圍牆壁一樣,都是開採過的石灰岩,呈現出一種古老而粗獷的質感。拱門上方,用莊重的黑色字體鐫刻著一行銘文。在昏暗光線的照射下,散發出一種森然而威嚴的氣息。ARRÊTE! ICI DE LA MORT林曉雪停住腳步,抬頭看著那行陌生的文字,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讓她殘餘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這上面寫的是什麼?"蘇晴仔細辨認了一下那些古樸的字母,搖了搖頭:"不認識,不是法文。"艾麗斯站在她們身邊:"

這是拉丁文,意思是:‘停下!此處是死亡之國’。這句話引用自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紀》。"林曉雪看著那幽深漆黑的入口和這行沉重的銘文,抿緊了嘴唇,臉上最後那點睡意也被好奇的情緒所取代。蘇晴也被這莊嚴而肅穆的警示語所震撼,她輕輕吸了一口涼浸浸的空氣,低聲道:"

這可真是個特別的地方。我也有點開始期待了。"艾麗斯轉過身,正面看著她們,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歡迎來到巴黎地下墓穴,請跟我來。

注意腳下,路有些溼滑。"說完,她率先邁步跨過了那道象徵著界限的石門。進入墓穴主體,通道並不寬闊,僅容兩三人並行。溫度降低了不止五六度,一種恆定而溼冷的寒意包裹上來,穿透外套,直往骨頭縫裡鑽。空氣是凝滯的,瀰漫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複雜氣味——主要是潮溼的泥土和石頭經年累月的陳腐氣,極其微弱地,似乎還夾雜著一種類似於古老圖書館裡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但更深沉,更亙古。她們行走在狹窄而幽深的隧道里,腳下的地面是粗糙的石頭或壓實的泥土。頭頂是低矮的、拱形的巖頂,彷彿隨時可能壓下來。牆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變成了某種令人瞠目結舌、永生難忘的景象。牆壁是由無數森白的骸骨堆砌而成的。大腿骨、脛骨、肋骨、頭骨……被極其整齊地、幾乎是富有藝術感地排列、堆疊著,構成了隧道兩側無限延伸的"

牆壁"。股骨和脛骨通常被碼放成整齊的堆疊,有時構成十字架或其他幾何圖案的基底,而無數空洞的眼窩凝視著過往的遊人,形成一種詭異而沉默的陣列。年代久遠的骨頭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黃褐色、灰白色,有些上面還附著著乾燥的苔蘚或鈣化的沉積物。有些地方,頭骨被特意鑲嵌在骨骼牆壁中,組成心形、拱門形甚至十字架的圖案,在精心設計的燈光照射下,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更添幾分肅穆與怪誕。燈光極其昏暗,只有必要的指示燈和打在特定骨骼陣列上的射燈,它們的光芒在無盡的黑暗中開闢出有限的視覺範圍,卻讓黑暗顯得更加深邃無邊。寂靜是這裡的主旋律。雖然不時有零星的遊客駐足,舉起手機或相機拍照,但很少有人大聲說話,即使交談,也是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彷彿生怕驚擾了這數百萬長眠者的永恆靜謐。艾麗斯的聲音在空曠而略顯陰冷的通道里迴盪

,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在與百年的沉寂對話。"

這些骨骼大多來自18世紀末清理巴黎各公墓時遷來的‘無辜者公墓’。那時巴黎爆發瘟疫,墓地飽和,為了解決公共衛生危機,也為了給活人騰出空間,數百萬具遺骸被轉移到了這片廢棄的地下采石場。工人們將它們按照部位分類——脛骨歸脛骨,頭骨歸頭骨,然後以一種近乎藝術,或者說,一種極具諷刺意味的秩序感,將它們堆疊起來。

這不是對死亡的美化,更像是一種直面死亡後,試圖與之和解,甚至對其進行管理的巨大努力。"微弱的燈光打在那些空洞的眼窩和整齊排列的肢骨上,投下長長短短、搖曳不定的陰影,更添幾分超現實的詭譎與莊嚴。林曉雪和蘇晴默默地聽著,目光掃過那無盡的骨牆,彷彿能感受到無數道來自往昔的視線,正穿透時間的隔閡,靜靜地回望著她們。"這是‘殉道者之鏡’室。"

艾麗斯的聲音在穹頂下產生輕微的迴響,"看那些顏色更深的頭骨,是14世紀黑死病受害者的遺骸。當時巴黎每天要埋葬上千人,墓地不夠用,只好把較早的遺骨遷到這裡。"她引導兩人看向右側壁龕,那裡有具特別完整的骨架被單獨安置在玻璃後面。”這位是磷礦工菲利貝爾·阿斯帕爾。1793年他在作業時發現這條隧道,當時骨架還保持著挖掘的姿勢——跪在地上,鎬頭嵌在岩層裡。”燈光照在那具呈掙扎狀的骷髏上,礦工頭骨的前額處有道明顯的凹陷。轉過一個彎,通道突然變寬,形成類似小禮拜堂的空間。這裡的照明格外昏暗,只有正中一座石砌祭壇上點著長明燈。祭壇後方是用數百個骨盆固定成的圓形花窗,中央嵌著個格外小巧的頭骨。"

這是‘兒童墓室’。"艾麗斯的聲音降到幾乎耳語的程度,"所有遺骨都來自未滿十歲的孩子。"

在通往下一個區域的過渡地帶,有處特別令人心悸的展示:三具相互依偎的骨架被砌進牆內,最大的那個張開臂骨環抱著兩個較小的。旁邊的銅牌用法語刻著。年9月,大屠殺時試圖從下水道逃亡的王室教師與學生們"。

林曉雪和蘇晴沉默地站在她身後,目光隨著艾麗斯的指引在墓室中移動。她們穿過由股骨和脛骨砌成的拱廊。地下墓穴的名人墓地確實不多,分散在這龐大的迷宮中,更像是一種點綴。

"這裡安息著讓-巴蒂斯特·拉馬克,那位提出‘用進廢退’的進化論先驅。他的理論雖被達爾文的光芒所部分掩蓋,但卻是思想史上重要的一步。"

艾麗斯的聲音壓低了些,更添了一絲歷史的厚重感,"有趣的是,他的頭骨曾被誤認,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顛沛流離,才最終迴歸於此,與他的軀體一同安眠。"

"這是弗朗索瓦·拉伯雷,"她停在一座雕刻精美的石棺前,"《巨人傳》的作者,一個用笑聲對抗死亡的人。他生前用最荒誕不羈的文字諷刺教會與權威,追求知識與人性解放,最終安息在教會管轄的這片土地上,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沉默諷刺。據說他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要去尋找一個偉大的或許'。"

她們繼續向前,穿過一條狹窄的通道,兩側牆面上鑲嵌著無數小型墓穴,像是一個個沉默的蜂巢。艾麗斯在一處較為寬敞的十字形墓室中央

停下,仰頭看著上方精美的浮雕。

"這是尼古拉斯·弗拉梅爾,"她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敬畏,"歷史上最著名的鍊金術士之一。據說他成功製造出了哲人石,獲得了永生。"

艾麗斯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然而如今,他卻安靜地躺在這裡,與所有追尋永恆的人一樣,化為了塵埃。"

林曉雪凝視著墓穴上雕刻的鍊金術符號,那些神秘的幾何圖形和星座圖案彷彿在訴說著對不朽的渴望與最終的失敗。她注意到墓石上有一處磨損特別嚴重的地方,似乎是多年來無數訪客觸摸所致。

"人們總是相信觸摸這些墓碑能夠獲得某種智慧或力量,"艾麗斯彷彿讀懂了她的心思,"或許是因為面對死亡時,我們都會變得謙卑而渴望指引。"

又走過一段,另一個名字出現。

"這裡長眠著查爾斯·佩羅,那位為我們創造了《灰姑娘》、《睡美人》、《小紅帽》的童話大師。他的頭骨應該就在這面牆後第三排某個位置。"

童話的夢幻與此地的絕對真實,形成了奇異而令人沉思的對照。

她們來到一處相對現代的墓穴前。艾麗斯的聲音變得莊重:"這是西蒙娜·韋伊,法國哲學家和政治家。她的骨灰盒非常簡單,與她生前的影響力形成鮮明對比。"

她指向那個樸素的石盒,"她曾經說過,注意力是最稀有的純粹慷慨。"

走過韋伊的安息之處,艾麗斯又指向另一個名字。

"那是阿爾弗雷德·德·穆塞,法國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他的墓誌銘上寫著:'他愛過,寫過,生活過'。簡單得幾乎殘酷,不是嗎?"

蘇晴靠近細看,注意到墓石下方有人放置了幾朵已經乾枯的玫瑰,花瓣脆薄如紙,顏色褪為淡褐,卻依然保持著某種莊嚴的美感。

轉過一個彎,艾麗斯指向一個相對簡樸但位置顯著的石棺,"這是莫里哀,偉大的戲劇家。他生前用喜劇剖析人性,諷刺世情,帶給世人無數歡笑,自己的一生卻並非全然喜劇。他甚至因為演員的身份,在去世後險些未能以天主教儀式安葬。"

燈光掠過石棺上簡單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那些曾經在舞臺上鮮活無比、引發鬨堂大笑或深刻反思的角色——《吝嗇鬼》、《偽君子》——此刻都沉寂於這冰冷的石頭之下,只留下一個名字,供後人憑弔其不朽的精神。

她們沉默地聽著,目光隨著艾麗斯的指引,掠過那些沉默的、曾經承載過悲歡離合的森白見證。行走在這亡者的國度裡,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歷史的塵埃之上,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渺小感攫住了她們。

通道偶爾會拓寬成一些小型的"墓室"或"禮拜堂"。艾麗斯在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前停下。這裡的牆壁骨骼排列得格外整齊,甚至帶有一種莊重的儀式感。

"這裡安息著一些在法國大革命時期,被推上斷頭臺的人。"

"羅伯斯庇爾、丹東……他們的遺骨據說也混雜在這數百萬之中,無從分辨了。"

她們還看到了法國大革命時期吉倫特派的代表人物:讓-馬裡·羅蘭及其夫人的紀念標識;天文學家讓·西爾萬·巴伊,他同時也是巴黎第一任市長;以及令人唏噓的——現代化學之父安託萬-洛朗·德·拉瓦錫的紀念地。

這位天才科學家在大革命期間被送上斷頭臺,據說當他的朋友

請求保留他用於研究的頭顱時,得到的回答是:"共和國不需要科學家。"他的智慧與貢獻,最終也與無數無名者一同,化為了這地下迷宮裡沉默的堆積。

最令人動容的是孟德斯鳩的安息處。這位偉大哲學家的遺骨與其他無名者完全混合,只有牆上一句引文標示著他的存在。

"在共和國中,品德就是愛祖國。"字體小得需要湊近才能看清。

這些名字,她們都在教科書或歷史書中讀到過,是遙遠而閃耀的符號。但此刻,站在他們最終的、如此平等而擁擠的安息之地前,那種感覺變得無比具體而刺痛。

當她們站在革命記者卡米耶·德穆蘭的紀念牌前時,林曉雪終於開口:"艾麗斯,你為什麼會喜歡這裡?"

艾麗斯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第一次來時,我最強烈的感覺是震撼。但不是恐懼的那種震撼——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多麼渺小的那種。"

她望向無盡延伸的骨牆,"有一瞬間我甚至搞不清,究竟是我在觀看他們,還是他們在審視我。"

艾麗斯停在一具被鑲嵌成微笑表情的頭骨前:"在這裡,時間的流逝變得具體可見。你能看見瘟疫如何改變埋葬方式,戰爭如何影響骨骼排列,甚至能看出哪個時代的人們更注重死亡的藝術性。"

她的指尖懸空描摹著頭骨的輪廓,"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壓抑,反而感到一種深沉的平靜。我靜靜的走著,靜靜的看著,在這裡,在他們的注視下,有些事似乎都變的沒那麼重要了。"

艾麗斯的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帶著個人的情感。

"在這裡,我想起了很多平時不願再去想的事。"

"如果那天,在他最後一次試圖和我認真交談的時候,我能認真地、心平氣和地聽完他的話,和他好好談談,那現在,我的想法,我的選擇,會不會有所改變?"

林曉雪靜靜地聽著,她的目光掠過那些緊密排列的、曾經承載過喜怒哀樂的骷髏頭,掠過那些曾經奔跑、行走、支撐過生命的股骨和脛骨。

"是的,很壯觀,也很……震撼。"

林曉雪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在這裡,我想起了很多平時不敢再去想的事。"

"如果那天,我沒有那麼蠢,沒有那麼瘋,沒有做出那些無法挽回的事情。那現在,我會在哪裡?會在做什麼?我……還會是現在的我嗎?"

蘇晴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牆壁上——那裡,一個白色的骷髏頭被巧妙地鑲嵌在由深色股骨構成的背景中,它的眼窩深陷,彷彿正凝視著虛空,又彷彿看透了所有過往。

它的下頜骨似乎還保留著一個微妙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無聲地嘆息。周圍其他的骸骨緊密地環繞著它,彼此支撐,共同構成了這面死亡之牆,分不清誰是誰,個體徹底融入了集體,只留下永恆的沉默。

"在這裡,我想起了很多平時不能再去想的事。"

"如果那天,我能勇敢一點,不去顧忌那麼多所謂的身份、責任、還有可能帶來的麻煩……如果我能鼓起勇氣,那現在,我……會不會就已經得償所願了?"

她們的問題飄散在冰冷而沉重的空氣裡,沒有得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三個女人,在這片數百萬亡魂沉睡的地下國度,各自面對著被勾起的、深埋心底的往事與

遺憾,沉默地繼續前行。

艾麗斯引導她們穿過一條略微狹窄的通道,兩側牆壁上的骸骨排列方式悄然發生了變化,從規整的橫向排列轉為螺旋狀向上延伸,彷彿在無聲訴說著某種生命的循環。

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濃重的潮溼氣息,混合著石頭和礦物質的味道,讓人不禁聯想到大地深處的秘密。

她們在一處相對寬敞的十字形墓室中央停下腳步。這裡的拱頂比之前經過的區域要高,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穹頂空間。

這是一座石棺造型的合葬墓,雖然材質依舊是這地下世界的岩石,但明顯經過了用心的雕琢。墓體本身相對簡潔,但上方鑲嵌的雕刻是重點——那是兩個並肩躺臥的雕像,形象依稀可辨是一男一女,他們的姿態並非僵直,而是微微側身,彷彿在沉睡中自然而然地傾向對方,頭部靠得很近,流露出一種歷經磨難後終獲安寧的親密感。

雕像歷經歲月,細節已有些模糊,但那份相依的意境卻穿透時光,清晰地傳遞出來。周圍依然由森白的骸骨牆壁所環繞,彷彿整個亡者國度都在守護著這對戀人。

"這是一座仿製墓。真正的合葬墓位於拉雪茲神父公墓。"

艾麗斯的聲音在昏暗中變得異常柔和,"這是皮埃爾·阿貝拉爾和愛洛依絲的合葬紀念墓。他們是中世紀最著名的悲劇戀人。"

她輕聲講述著那段往事,聲音在拱頂下產生輕微的迴響。

"皮埃爾·阿貝拉爾當時已是歐洲著名的哲學家,被聘請作為愛洛依絲的家庭教師。他們相愛、秘密結婚,並育有一子。但這段關係為世俗所不容,遭到了愛洛依絲家族的強烈反對和殘酷報復……"

艾麗斯的手指輕觸冰涼的墓石,上面刻著的拉丁文墓誌銘已經有些磨損。

"愛洛依絲的叔父發現後,他派人深夜闖入阿貝拉爾的住所,對他實施了殘酷的閹割。兩人被迫分離,各自在修道院中度過餘生,他們此生再未相見,只能通過書信傾訴思念與痛苦。那些信件至今仍是法國文學中最動人的情書。"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沉默的骸骨裝飾:"他們生前被迫分離,死後卻終於能夠永遠在一起,根據阿貝拉爾的遺願,他的遺體被秘密轉移到愛洛依絲所在的修道院。當愛洛依絲二十二年後去世時,他們被合葬於此。後來多次遷葬,但始終沒有分開。"

"死後,才能在一起嗎……"蘇晴望著那相擁的雕像,喃喃自語。

林曉雪則凝視著壁龕上方那些被精心排列的骨骼,它們似乎構成了一種象徵性的守護姿態。她輕聲問,像是在問艾麗斯,又像是在問自己,抑或是問那對長眠的戀人。

"死後才能在一起……這究竟,算不算是幸福?"

這幸福來得太遲,浸透了生前的血淚,它還是幸福原本的模樣嗎?

艾麗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不會有人能真正知道。因為我們已經無法從他們口中得到答案了,但是大家都願意相信,他們在這裡獲得了最終的幸福。因為他們最終還是衝破了一切阻礙,真正地在一起,再也沒有什麼能把他們分開了。"

"最終,在一起……"蘇晴輕輕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林曉雪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地重複著:"最終,在一起……"

兩人的聲音微妙地交織在一起,又各自消散在空氣中。

她們繼

續前行,氣氛變得更加沉默,來到一處拐角。這裡,一條更深、更幽暗的通道被一道堅固的鐵柵欄徹底封鎖,柵欄上掛著醒目的警示牌,寫著"禁止入內 - 危險"。

艾麗斯停下腳步,指著那條深入黑暗、彷彿沒有盡頭的通道:"這是被封鎖的區域,不對遊客開放。我們現在能走的,只是整個巴黎地下采石場網絡中極小的一部分,是為了安全而專門規劃出的路線。"

她望著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總有些尋求刺激的人,想方設法要越過這些障礙進去‘探險’,但有些人,進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下面的通道如同迷宮,有些地方已經坍塌,而且幾乎沒有信號。"

林曉雪走上前,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粗糙的鐵欄杆上,她的眼睛努力適應著黑暗,似乎能隱約看到遠處通道模糊的輪廓,以及更深處那彷彿能吞噬靈魂的絕對漆黑。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混合著本能的恐懼,從那黑暗中散發出來。

"艾麗斯,你沒有想過,進去探險嗎?"

"從來沒有。"艾麗斯的回答毫不猶豫,"這不是探險,只是打擾亡者的長眠,上面,那個活生生的世界,那才是我該去探索的地方。"

林曉雪緩緩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鐵柵欄門。鐵鏽的微粒可能沾在了她的外套上,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抱起手臂,目光掃過周圍那無盡延伸的骸骨牆壁,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蘇晴走到她身邊,輕聲問:"累了?"

"沒有,"林曉雪搖搖頭,目光依舊沒有焦點,"就是想……停一會。"

她依舊看著牆壁上那些沉默的骸骨,"這裡,真是個特別的地方。那些不敢想的事,不敢說的話,在這裡,好像真的都不重要了。或者說,變得可以面對了。"

"是啊……"

蘇晴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她靠近那扇封鎖的鐵門,目光和林曉雪一樣,投向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深處。

"不是因為突然有了勇氣,而是因為,好像一下子看開了,那些糾結和執念,好像忽然就變的無所謂了。所以,反而可以比較輕鬆地,說出口了。"

林曉雪忽然轉過頭,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亮,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那你,現在……會說什麼?"

蘇晴迎上她的視線。兩人的目光就在這地下數十米的深處,在這數百萬亡魂的無聲注視下,在象徵著禁忌與危險的封鎖通道前,直直地撞在一起。

兩人就這般對視著。空氣中瀰漫著永恆的冰冷和潮溼的石頭氣味,時間在這裡彷彿凝固了。只有遠處其他遊客極其細微的、幾乎被無限距離感拉長的腳步聲,提醒著她們仍屬於生者的世界。

昏暗的光線從頭頂灑落,在她們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讓彼此的眼神都顯得有些深邃難測。一種無聲的、洶湧的暗流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周圍無數的空洞眼窩彷彿都在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刻。

艾麗斯站在一旁,碧綠的眼睛眨了眨,微微後退一步,輕聲說道:"林總,蘇姐,你們先聊,我去前面看一下路線和出口還有多遠。"

說著,她就要轉身離開。

"不要走!"

"別走!"

兩聲驚慌的、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的阻止,林曉雪和蘇晴同時猛地轉過頭,看向正要離開的艾麗斯,臉上帶著如出一轍的、猝不及防的慌亂和一絲恐

懼。

艾麗斯被這突如其來的、同步的阻止嚇得猛地僵在了原地,抬起的腳步驟然停住,差點失去平衡。她愕然地回過頭,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們,臉上寫滿了不知所措。她完全沒料到會是這個反應。

幾秒鐘後,林曉雪和蘇晴似乎都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緩緩收回了視線,艾麗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遲疑了幾秒,才謹慎地點點頭。

"好的……請跟我來。"她不再多問,轉身繼續在前方引路。

三人再次沉默地向前走去。

三人默契地加快了腳步,彷彿都想盡快離開這令人心神震盪的地下世界,又或是想將剛才那片刻的微妙與慌亂儘快拋在身後。又沿著燈光指引的通道行進了一段不短的距離,前方終於出現了向上的階梯口,自然的光線從上方灑落,雖然微弱,卻帶來了與地下截然不同的生機感。

艾麗斯停下腳步,指著那階梯:"這就是遊客路線的終點了。從這段樓梯上去,我們就回到地面了。"

林曉雪和蘇晴點了點頭,都鬆了一口氣,卻又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在出口旁的牆壁上,她們看到了另一段銘文,與入口處那句莊嚴的警告不同,它並非官方標識,而是由參觀者刻下,字體優雅卻帶著歲月的痕跡。

pas de regrets, car tout coule, tout passe." (快樂無須盡歡,痛苦不必絕望。因為萬物皆流,無物常駐。)"這是19世紀某位參觀者刻下的,引用了詩人波德萊爾的句子。"艾麗斯輕聲解釋,"據說是一位在戰爭中失去所有家人的女士。

她在參觀墓穴後刻下了這段話,然後上去開始了全新的生活。很多人都覺得,這句話是對這地下世界最好的告別語。"這句話像一句箴言,為她們這段地下之旅畫上了一個充滿哲思的句號。沿著旋轉的石階向上走,越往上,光線越明亮,空氣也逐漸變得清新,雖然依舊寒冷,卻不再是地底那種凝滯的陰冷,而是屬於巴黎冬季的、流動的寒意。她們站在丹費爾-羅什羅廣場上,天色已然大亮。雖然雲層依舊不少,但陽光努力地穿透下來,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依舊清冷,卻不再是地底那種凝滯的、帶著歷史塵埃的陰冷,而是充滿了鮮活的城市氣息——咖啡香、麵包香、汽車尾氣、還有潮溼路面蒸發的水汽。街道上車水馬龍,引擎聲、喇叭聲、行人的談笑聲瞬間湧入耳中,構成了一曲喧囂而充滿生機的都市交響樂。色彩重新變得豐富:優雅的米白色外牆、深綠色的咖啡館雨棚、行人身上五顏六色的衣物、路邊販賣的鮮花攤……一切都與地下的單調森白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彷彿從一個黑白默片時代驟然回到了色彩斑斕的現實世界。艾麗斯張開手臂,彷彿要擁抱這鮮活的一切,臉上露出了明亮而純粹的笑容。"

這就是最後一項體驗。感受生命的美好,呼吸的自由。"陽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碧綠的眼睛像被洗淨的寶石,熠熠生輝。三人站在那裡片刻,感受著周圍的生機勃勃。艾麗斯看向兩人:"林總,蘇姐,你們,還覺得滿意嗎?"

林曉雪和蘇晴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又都有些不自然地迅速移開,彷彿地下那未盡的對話還在隱隱發燙。林曉

雪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語氣複雜:"艾麗斯……我是真沒想到,你會帶我們來這種地方。"艾麗斯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人生需要深刻的思考。"

她眨了眨眼,"也需要實在的果腹。請跟我來,接下來還要再走大概8分鐘。"艾麗斯輕車熟路地領著兩人穿過幾條街道,最終停在了一座歷史悠久,氣勢恢宏的咖啡館門前。"

這裡的圓頂大廳,是蒙帕納斯最著名的文藝咖啡館之一,1927年開業以來,一直是藝術家、作家和知識分子的聚集地。薩特和波伏娃曾在這裡寫作,畢加索和海明威也是這裡的常客。"艾麗斯眼睛發亮地介紹道:"這裡的彩色柱廊和壁畫非常著名,是由當時蒙帕納斯區的藝術家們親手繪製的,充滿了藝術史的故事,很讓人震撼。"

她轉向林曉雪,補充道,"而且這裡的招牌海鮮拼盤非常新鮮,林總您可以放心享用。"然後她又笑著對蘇晴說,"蘇姐,我們還可以嚐嚐這裡的另一個招牌——焦糖布丁,非常美味。"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挑高的天花板上是著名的彩繪穹頂,32根巨大的柱子支撐著大廳,每根柱子上都繪製著不同的鮮豔圖案和人像,描繪著舞蹈、運動等主題,充滿活力與藝術氣息。巨大的鏡子反射著空間,讓本就寬敞的大廳顯得更加富麗堂皇、氣勢磅礴。雖然時間尚早,但咖啡館內已經坐了不少客人,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烤麵包香以及人們低語交談的嗡嗡聲,氛圍熱鬧而優雅。侍者穿著傳統的黑白制服,熟練地穿梭在餐桌之間。三人在一位領班的引導下,在一張鋪著白色桌布的圓桌旁落座。紅色的皮質長椅,大理石桌面,銀光閃閃的餐具——一切都保持著20世紀初的奢華風格。很快,她們點的菜被依次送上。按照巴黎餐廳的習慣,通常是主菜先上。為林曉雪準備的豪華海鮮拼盤率先被端上桌——一個巨大的銀色托盤上堆滿了碎冰,上面精心排列著各種海鮮:生蠔半殼閃爍著珍珠般的光澤,粉色的大蝦蜷曲如玫瑰,灰色貽貝張開小口露出橙黃色的肉,還有龍蝦、螃蟹和各種貝類。裝飾的檸檬片和海草為整道菜增添了色彩。旁邊搭配著檸檬角和多種醬汁。隨後,為蘇晴和艾麗斯點的焦糖布丁作為甜點也送了上來,表面烤得焦脆的糖殼散發著光澤,配上旁邊一小杯鮮奶油,看起來誘人至極。林曉雪的神情似乎從地下的沉鬱中完全恢復過來,變回了那個略帶挑剔又有些傲嬌的模樣。作為模特,她平時嚴格控制飲食,但海鮮是她可以盡情享用的少數美食之一。她拿起專用的牡蠣叉,卻沒有立刻開動,而是看向艾麗斯:"

艾麗斯,我怎麼覺得,這次出來,好像是你最開心?"艾麗斯正拿起一隻貽貝,用空殼作為夾子,取出另一隻貽貝的肉,這是一種傳統的法式吃法。她聞言抬起頭,坦誠地笑著承認。"我的確很開心。畢竟,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單純地出來玩過了。"

她的笑容裡帶著一種簡單的、屬於她這個年齡的快樂。蘇晴看著艾麗斯那難得一見的、毫無負擔的輕鬆表情,又看了看旁邊雖然嘴上抱怨但眼神明顯亮了不少的林曉雪,心裡忽然被觸動了一下。是啊,眼前的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這本就是她們最該肆意玩耍

,享受青春的年紀。卻被捲入了工作室的忙碌、行業的競爭之中,她卻整天只想著工作、業績、風險,幾乎忘了她們也需要放鬆和快樂。平時總是工作工作,卻忘了生活本身的樣子。她放下手裡的大蝦,表情變得認真起來,看向兩人:"曉雪,艾麗斯,抱歉。"兩人同時看向她,林曉雪疑惑地蹙眉:"幹嘛突然道歉?"

蘇晴誠懇地說道:"是我的疏忽。我只顧著考慮工作、考慮店鋪生存的事了,卻忘了考慮你們。你們這個年紀本該有的生活。

我保證,以後我會盡量安排,讓大家都有機會出來放鬆,像今天這樣。"她的目光掃過兩人,"不能總困在店裡和家裡。"林曉雪聞滿意地哼了一聲,用叉子戳起一塊蟹肉,語氣裡又恢復了那股熟悉的、略帶囂張的勁兒。"

這還差不多。把你前面欠我的,都得連本帶利地還回來!"三人愉快地享用了這頓遲來的早餐或者說早午餐。餐廳裡熱鬧溫馨的氛圍讓地下的陰冷徹底成為了遙遠的過去式。重新回到蒙帕納斯喧囂的街道上,冬日上午的陽光勉強穿透雲層,帶來一絲稀薄的暖意。林曉雪滿意地呼出一口氣:"我們吃的這算早飯還是午飯?"

蘇晴看了看腕錶:"這才十點多一點,就當是午飯吧,我中午是肯定吃不下了。回去吧,莉莉還在店裡呢。"三人沿著街道往回走,步伐比來時悠閒了許多。林曉雪注意到路邊有一處地方與眾不同——高大的圍牆,繁茂的樹木從中探出枝椏,一座古典的鐵藝大門敞開著,門內是一條條靜謐的小徑和眾多形態各異的墓碑、雕塑。這裡的氣氛與周圍熱鬧的商業街截然不同,顯得肅穆而安寧。"

這是哪?"林曉雪停下腳步,指著裡面。艾麗斯看了一眼,回答道:"這是蒙帕納斯公墓。是巴黎的三大公墓之一,和拉雪茲神父公墓、蒙馬特公墓齊名。

很多名人都安葬在這裡,所以也是很多遊客會來參觀的地方。要進去看看嗎?"林曉雪臉上露出"怎麼又是墓地"的表情,她看向蘇晴,似乎在徵求她的意見。蘇晴望著公墓內部那綠樹成蔭、靜謐安詳的景色,與剛才地下世界的壓抑感完全不同,她點了點頭。"

都到門口了,進去看看吧。就當散散步,消消食。"三人穿過鐵藝大門,步入了一個與地下墓穴截然不同的安息之地。這裡沒有地下的壓抑感,反而像是一個精心打理的公園。時值二月初,巴黎的冬天尚未遠去,墓園裡的樹木大多枝椏光禿,呈現出一種蕭疏而靜穆的線條美。然而,常青的松柏和冬青類植物依然保持著深沉的綠意,為這片安寧之地增添了一抹永恆的生命氣息。空氣清冷而乾淨,帶著泥土和植物休眠期的淡淡味道,與城市街道的喧囂截然不同。腳下是鋪著細碎砂石的小徑,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陽光透過稀疏的枝椏,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照亮了沿途各式各樣、風格迥異的墓碑、雕塑和陵墓。這裡不像地下墓穴那樣令人窒息,反而更像一個露天的、充滿藝術氣息的雕塑花園,只是多了一份揮之不去的寧靜與沉思氛圍。偶爾能看到一兩個遊客,也都安靜地漫步或駐足,低聲交談,生怕打破了這份莊嚴的寂靜。在這個充滿藝術氣息的安息之地,三人感受到了與地下墓穴完全不同的氛圍—

—這裡沒有死亡的恐怖,只有對生命的尊重和對永恆的寧靜追求。艾麗斯顯然對這裡頗為熟悉,她領著兩人沿著一條主徑走了一段,然後拐向一條側徑,最終在一處看起來相對樸素簡潔的墓地前停下了腳步。墓碑是淺灰色的石材,並不高大醒目,但前面卻擺放著不少新鮮的或已經乾枯的花束,以及許多色彩斑斕的小鵝卵石——這是來訪者表達敬意的一種常見方式。墓碑上並排刻著兩個名字:Jean-Paul Sartre (1905-1980)Simone de Beauvoir (1908-1986)"

這是讓-保羅·薩特和西蒙娜·德·波伏娃的合葬墓。"艾麗斯輕聲介紹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對思想者的尊敬,"很多遊客,尤其是對哲學和文學感興趣的人,都是專門為此而來的。"林曉雪看著那兩個名字,搖了搖頭:"

沒聽說過。"艾麗斯耐心地解釋:"他們是20世紀法國最著名的思想家和作家,也是最具傳奇色彩的一對哲學伴侶。薩特是存在主義哲學的代表人物,還曾經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不過被他拒絕了。

波伏娃則是女權主義的先驅,她的著作《第二性》影響極其深遠,被認為是女性主義運動的‘聖經’。""但更被人們銘記和談論的,是他們之間持續了一生的、非常特別的伴侶關係。""他們相識於1929年,當時都是巴黎高師的學生,從此開始了長達51年的特殊關係。"

艾麗斯斟酌著用詞,"他們相伴五十餘年,終身沒有結婚,也沒有居住在一起,甚至允許對方有其他情人……但他們簽下了一種特殊的‘協議’,彼此是最重要的思想伴侶和愛情見證,在精神世界上緊密相連,無人可以替代。"她繼續解釋:"

他們每天在巴黎的咖啡館見面,各自寫作,討論哲學,參與政治運動。波伏娃曾說,薩特是她‘命中註定的對話者’。他們允許對方有其他愛情關係,但始終堅持彼此在思想上的不可替代性。"

聽完艾麗斯的介紹,林曉雪蹙著眉,遲疑地開口:"也就是說他們……""他們過著各自的生活,但在精神上,他們是伴侶。"蘇晴接過了話,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塊簡單的墓碑,"

他們尊重彼此的獨立和自由,甚至不排斥對方擁有其他的情感關係。但在精神上,他們是彼此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伴侶和同行者。""精神上的伴侶……"林曉雪輕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像在咀嚼其中的含義。她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向蘇晴:"這樣……兩個人,都會幸福嗎?"

這個問題,與她在地下墓穴詢問阿貝拉爾與愛洛依絲時如出一轍,卻指向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關係形態。蘇晴的目光也投向遠方,似乎穿過層層疊疊的墓碑,看到了某些更深遠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真誠的迷茫。"我也不知道,但或許,對他們而言,那就是最極致的幸福形式。我也想知道,是不是這樣,就可以算作是幸福,可以滿足了……"她的尾音消散在清冷的空氣裡,留下大片的沉默。三人靜立片刻,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陣微風拂過,帶來了遠處城市的模糊聲響。氣氛似乎因這個關於"幸福"的終極問題而變得有些

沉重和哲學化。短暫的靜默後,艾麗斯適時地打破了沉默,引導著兩人繼續漫步於墓園的小徑之間。"

這是瑪格麗特·杜拉斯,《情人》的作者。"那極其簡潔、只有名字和生卒年的黑色花崗岩墓碑,上面按照她的遺願,沒有留下任何頭銜或稱謂。墓石上放著許多來訪者留下的小物件:鋼筆、眼鏡、甚至還有一瓶未開封的紅酒。轉過一條小徑,她們在一座帶有哥特式尖頂的墓穴前停下。"夏爾·波德萊爾,《惡之花》的詩人就安息在這裡。不過確切地說,這只是他的衣冠冢,他的遺體實際上在蒙帕納斯公墓的另一個區域。"

這位驚世駭俗的"惡魔詩人"最終與他不睦的母親和繼父安息在一起,彷彿是其充滿矛盾的一生的另一種延續。"這是居伊·德·莫泊桑,短篇小說大師。"艾麗斯指著墓碑上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的銘文,"

他最後的日子是在精神錯亂中度過的,據說臨終前他常說'我看起來像是個死人了嗎'。"最後,她們來到一處氣勢恢宏的家族墓室前:"這是雪鐵龍家族的墓室,汽車工業的先驅之一。"

巨大的石結構建築顯得莊嚴肅穆,與周圍簡樸的墓碑形成鮮明對比,上面只有一段簡短的銘文。【安德烈·雪鐵龍,汽車製造業,引入了流水線生產】。這裡彷彿一部攤開的法國近現代文化史,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段傳奇。轉過一個彎,一座精美的天使雕塑映入眼簾。雕塑矗立在交叉路口中央,大理石天使展開雙翼,手指指向天空,面容寧靜而慈悲。歲月在石雕上留下了痕跡,部分表面已被風雨侵蝕得光滑,但細節依然清晰可見。天使腳下環繞著冬青樹叢,深綠色的葉片上掛著清晨的露珠,在微弱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雕塑下方擺放著一些新鮮的花束,花瓣在冷風中微微顫動。"在這裡休息下吧。"

蘇晴建議道,她從揹包中取出不鏽鋼水壺,擰開壺蓋,給林曉雪倒了杯熱水。"來,喝點熱水暖暖身子。"林曉雪接過小小的壺蓋,雙手捧著,慢慢地小口喝著熱水,溫暖的感覺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艾麗斯仰頭望著天使雕塑:"巴黎的公墓其實更像是露天博物館和公園。

許多作家、畫家和音樂家都會來這裡散步、沉思,尋找靈感。甚至有一些作家專門在公墓裡寫作,說是能找到與逝者對話的感覺。"她略顯正式地問道:"林總,蘇姐,今天的安排你們還滿意嗎?"

林曉雪點了點頭:"不錯,挺滿意的。看了這麼多……東西,感覺挺奇妙的,反正我是一點都不困了。"她似乎不願直接提及那些引發深思的墓穴和故事。蘇晴也表示認可:"

我也很滿意。這裡很安靜,讓人不由得慢下來,想了很多。"她的話語略有停頓,似乎有些思緒並未完全宣之於口。林曉雪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蘇晴,但蘇晴只是目視前方。

最終,她什麼也沒問,輕輕轉回了頭,三人一同走向那扇沉重的鐵門,將那片寂靜的領地留在身後。

第七章 記憶中的婚禮

晚餐後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平靜。空氣中還殘留著清炒時蔬和烤雞塊的淡淡香氣。三人散坐在沙發上,卻各具情態,讓蘇晴看得一陣無語。

林曉雪獨佔了一張長沙發,她慵懶地陷在柔軟的靠墊裡,身體舒

展,一條腿隨意地曲起,另一條腿搭在扶手上晃悠著。手裡拿著一本最新一期的時裝雜誌,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著。

姚莉莉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眼神時不時就飄向通往二樓的樓梯,一副隨時準備彈起來衝上樓繼續和她的縫紉機、人臺奮戰的樣子。但她又強迫自己坐著,顯然是在努力參與"家庭會議時間"。

艾麗斯則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花草茶,她專心的讀著一本書,整個人平靜的不像話。

看著這三幅截然不同的"靜物畫",蘇晴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是巴黎冬日室內的暖氣太足,讓空氣都變得慵懶了?還是這幫人經歷的大風大浪太多,已經麻木了?或者說……只有她一個人在瞎操心?明明還有兩天就是和艾薇的"死鬥"了,怎麼一個個都放鬆得像沒事人一樣?

她決定打破這過於閒適的氛圍,率先開口,聲音清晰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攏過來。

"破案了。"

她頓了頓,確保大家都在聽,"我知道艾薇為什麼把死鬥拖到25天后,也大概明白她為什麼要加上那個看似對她不利的‘道具’規則了。"

林曉雪的眼皮都沒抬一下,隨口問道:"為什麼?"

蘇晴看著她那副悠閒的樣子:"是品牌方的要求,或者說,是品牌方的整體營銷策略,艾薇是沒辦法才加上這些條件的。"

聽到這話,林曉雪終於從雜誌上抬起眼,但她看的卻不是蘇晴,而是轉向姚莉莉。

"聽見沒有,莉莉?又是品牌方的要求。你以後要是成了大牌設計師,可不能這樣折騰我,知道嗎?"

姚莉莉正神遊天外,想著二樓一件半成品的袖口該怎麼處理,下意識地點頭:"你放心吧曉雪姐,我都聽你的。"

說完後她眨了眨眼,怎麼感覺哪裡不大對?

蘇晴忍不住扶額:"曉雪,你是真放鬆啊,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

林曉雪這才合上手中的雜誌,隨手扔到旁邊,身體坐正了一些,雖然姿態依舊閒適,但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好,你說,我聽著呢。"

蘇晴也懶得再計較她的態度:"對方品牌——就是艾薇代言的那家,剛剛在官網上發佈了預熱消息,他們將推出三款全新的春季限量款皮包,號稱可以和他們整個春季系列的所有服裝進行完美搭配。"

她加重了語氣,"我查了一下預售價格,每一款都比我們店裡最貴的衣服,甚至比他們自家衣服的價格,都要貴上一大截。"

蘇晴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別想了,看了也買不起,你的工資不夠。"

林曉雪立刻抓住機會:"還不是因為你小氣,剋扣老闆工資!"

蘇晴一看話題又要被帶歪到討薪問題上,趕緊用力把話題拉回正軌。

"重點不是包多貴!重點是,我和莉莉仔細研究了他們發佈的整個春季系列,發現了一個問題——他們那整個系列的服裝,設計點、色彩、風格,其實都是為了最大限度地突出和配合這三款新皮包而存在的。說白了,他們從一開始,目的就不是單純賣衣服,而是要推出這幾款利潤更高的配飾。他們已經把我們也當成了他們營銷計劃裡的一環。"

姚莉莉這下聽明白了:"蘇姐,你的意思是,他們其實主要是想賣包,不是賣衣服?"

蘇晴糾正道:"更準確地說,是用話題度極高的、由

艾薇親自展示的新款皮包,來帶動整個春季系列服裝的銷量。這是一種很常見的營銷策略,奢侈品行業尤其愛用。如果很多人是為了買那個包而不得不搭配購買一套甚至多套衣服,或者因為買了天價包而覺得再買幾件‘便宜’衣服很划算,那他們的銷售額會達到一個多麼恐怖的數字?"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點不好意思,聲音都低了幾分。

"不過,說實話,那三款皮包確實很漂亮,我都有點心動了。"

林曉雪斜著眼睛看著她,你的工資夠是吧?

蘇晴假裝沒看到她的目光,繼續分析:"其實那天談判的時候,我還有一件事很在意,但當時沒想通。現在明白了——艾薇自始至終,都沒有提走秀要分幾輪、換幾套衣服。整個流程中,她隻字未提更換服裝的事。"

林曉雪瞬間接上了她的思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因為她根本就沒打算展示第二套服裝。她從頭到尾,只需要那一套能完美襯托皮包的‘基礎款’就夠了。那30分鐘,她要展示的不是衣服,是那三款不同的皮包。"

"沒錯!"蘇晴一擊掌,"用同一件服裝展示三個系列的皮包,這對普通模特來說可能略顯單調,但對被譽為‘行走的藝術品’、靠自身氣質和表現力就能撐起一切的艾薇·馮·霍恩海姆來說,簡直輕而易舉,甚至更能凸顯她的高級感。"

林曉雪嗤笑一聲:"我說那天我提出加個助理跟著,她答應得那麼痛快呢。原來她正好缺個在旁邊給她遞包、換包的‘道具助理’。"

蘇晴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那麼死鬥那天,艾薇的戰術絕不會是快速走完。相反,她會走得很慢,儘可能地讓鏡頭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中的皮包上。所以,曉雪——"

她語氣鄭重地提醒,"——你也不能走太快。如果你按照常規節奏快速走完,剩下的時間就會徹底成為艾薇和那三款包的專場秀。我們必須打亂她的節奏。林曉雪輕鬆地擺擺手:"放心,到了那天她就知道,走快走慢,就不是她能說了算的了。"姚莉莉好奇地前傾身體:"那曉雪姐,你要拿什麼道具?"

林曉雪神秘地笑了笑:"早就準備好了。現在不告訴你們,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蘇晴看著她成竹在胸的樣子,笑了笑,沒有再追問細節。她瞭解林曉雪,在這種關乎勝負和舞臺表現的事情上,她有著野獸般的直覺和驚人的創造力。"

好吧,既然你這麼有信心,具體的戰術和臨場發揮,就由你自己全權決定吧。"她提醒最後一件正事,"還有,曉雪,如果你贏了,我是說如果——你想好你的‘條件’了嗎?

我建議,就按她最初提出的那個方案改一下:讓她為我們Verve免費走一次秀,同時利用她的影響力,在社交媒體上進行一次正式的宣傳推廣。"林曉雪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這不就是她一開始想用來打發我們的那個方案嗎?我自己能走,幹嘛非得用她?"

蘇晴嘆了口氣,耐心解釋:"排名第二啊我的林總!她的廣告效果不是你能比的了的。這是商業考量,你就別爭這個了,好嗎?"

林曉雪似乎不太情願,最終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蘇晴拍了拍手,總結道:"好了,情況就是這樣。還有兩天,死鬥

就要正式開始了。大家都打起精神來,做好各自的準備。"

這時,艾麗斯看向蘇晴,認真地請示道:"蘇姐,那死鬥那天,是我還是您,跟著林總?"蘇晴看向林曉雪,把決定權交給了她。然而,林曉雪既沒有看蘇晴,也沒有看艾麗斯。而是轉向了旁邊還在消化信息的姚莉莉身上。"莉莉,死鬥那天,你跟著我。"

姚莉莉緩了半天,那簡單的一個字才終於衝破喉嚨,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蒼白:"我?"艾麗斯吃驚地轉頭看向蘇晴,蘇晴雖然也是一臉驚訝,卻沒有立即提出異議。只是起身倒了杯水——因為她知道,林曉雪做出這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必然有她的理由。"為什麼是我?"

姚莉莉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我只會做衣服啊……""誰說你只會做衣服的?"林曉雪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你還會化妝呢。"姚莉莉連連點頭:"對對對,我還會化妝……"她突然意識到什麼,"這有什麼用啊!"

蘇晴看著一臉壞笑的林曉雪,無奈地嘆了口氣。林曉雪這才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莉莉,我說真的,這次真的只能是你。"姚莉莉被這份突如其來的鄭重其事鎮住了,只是瞪大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曉雪,等待著她的解釋。"首先,她不行。"

林曉雪指向了坐在對面的艾麗斯。"她動不動就要蒙臉戴口罩,上次跟人打架,她連邊都不敢靠。死鬥那天場面更大,誰知道她會把自己包成什麼樣?到時候大家都看她了,誰還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