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雲起篇上)
艾麗斯的臉瞬間紅了,"對不起,林總,我……"然後就再也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了。林曉雪沒有理會艾麗斯的道歉,她的手指隨即轉向了蘇晴。"這次,她也不行"林曉雪的語氣斬釘截鐵,"原因我不說。"
蘇晴剛喝下去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林曉雪!你這算什麼理由?!
我的你又沒說!我怎麼就不行了?!"林曉雪卻只是繼續看著姚莉莉,側臉上寫滿了"
我就是不說"的固執。蘇晴搖搖頭,最終還是選擇了信任——這麼多年來,林曉雪的直覺和判斷確實很少出錯。"選你有三個原因,"林曉雪伸出修長的手指,開始一條條列舉,"第一,她們兩個不行,原因我剛才說過了。"蘇晴忍不住插話:"
我的你沒說!"林曉雪裝作沒聽到,繼續她的解釋。"第二,"林曉雪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莉莉,從國內到現在,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最長。
死鬥那天,我全程不能和你交流,只能靠眼神和默契。和你配合,我最放心。"蘇晴聽到這裡,突然明白了什麼。她眼中的疑惑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和深深的動容。她看著林曉雪線條清晰的側臉,又看看還在發懵的姚莉莉,眼神一下子變得無比柔軟,嘴角忍不住露出了欣慰而溫柔的淺笑。姚莉莉愣愣地聽著,林曉雪的話像暖流一樣一點點驅散了她心中的恐慌。她沒想到,自己在林曉雪心裡,竟然有著這樣的分量和信任。"那……第三呢?"
她小聲問,聲音裡少了些恐懼,多了些好奇和一絲被需要的悸動。林曉雪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地真摯,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清澈而真誠地望進姚莉莉的眼睛裡。"莉莉,我們這次要對付的艾薇
,她是個‘好學生’。她遵循規則,追求完美,一切都精準得像教科書。
所以,如果你願意。我不想以老闆和員工的身份,也不想以模特和設計師的身份……""我想以……同學的身份,邀請你,和我一起,並肩作戰。"蘇晴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暖流。這一刻,她突然覺得所有的奔波勞碌、所有的熬夜策劃都是值得的。她親眼見證著的,不僅僅是林曉雪事業上的起起伏伏,更是她作為一個"
人"的掙扎與成長。那個曾經只會用憤怒和冷漠傷害身邊人、將自己封閉在痛苦深淵裡的女孩,如今正用她自己笨拙卻真誠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嘗試著修補過去,嘗試著給予別人認可和尊重。這種成長,比任何臺上的勝利都更讓蘇晴感到驕傲。而姚莉莉,則完全是另一番狀態。她呆呆地望著林曉雪,像是聽不懂那句簡單的話。同學?這個詞從林曉雪口中說出,對她而言,陌生得近乎刺耳,又沉重得讓她心頭髮顫。是,從客觀事實上講,她和林曉雪確實是同學。她們曾在國內那所並不起眼的模特培訓學校裡,度過了兩年時光。可是,幾乎從林曉雪踏入學校的第一天起,姚莉莉在某種意義上,就已經幾乎算不上是她的"
同學"了。是僕人。為她拎著沉重的包袋,穿梭於教室、訓練室和宿舍之間。是隨從。沉默地跟在她身後,接受她一切心血來潮的指令和突如其來的脾氣。是發洩的對象。承受她那些尖酸刻薄、專挑痛處戳的言語,在她情緒崩潰時成為她唯一的出口,哪怕自己也被傷得遍體鱗傷。她永遠跟在林曉雪的身後,不僅僅拎包提鞋,還要小心翼翼地照顧她的生活起居,觀察她的情緒波動,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水,在她煩躁的時候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默默地承受著一切,像一塊海綿,吸收著林曉雪所有的負面情緒,然後,再盡其所能地去幫助她。儘管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經歷了國內的風波與和解,兩人的關係終於艱難地走向了平等,成為了彼此認可的家人,共同奮鬥的夥伴。但在日常的相處中,那種固有的模式依然清晰可辨。林曉雪依然是那個下意識發號施令、掌控節奏的人,而她姚莉莉,也依然習慣性地去聽從、去執行、去配合。儘管她比林曉雪還大一歲,但在心理上,"
曉雪姐"這個稱呼早已超越了年齡,成為一種根深蒂固的身份標識,一個她們彼此都接受、甚至周圍人都習以為常的常態。而現在,林曉雪突然提出了這個近乎陌生的稱呼——"同學"。它像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姚莉莉早已習慣的、有些昏暗的情感房間,讓她看清了那些從未散去、只是被習慣掩埋的塵埃和舊痕。姚莉莉呆呆地看著林曉雪,看著她那份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期待。一瞬間,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緊張、所有的擔憂,全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洶湧而來的、酸楚的熱意,迅速衝上她的鼻腔,淹沒她的眼眶。林曉雪那些看似荒唐的理由,什麼艾麗斯蒙臉、蘇晴不行……全都是藉口,全都是為了此刻這個笨拙卻又無比鄭重的邀請鋪墊。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彌補過去那兩年裡對自己造成的所有傷害;她是在用這種近乎孩子氣的、繞了很大圈子的方法,向自己證明,在她林曉雪的
心裡,她們之間的關係早已徹底平等,是可以並肩作戰的、真正的夥伴。她試圖用"
同學"這個本該屬於她們卻從未真正屬於她們的詞彙,來笨拙地修補那些過去歲月裡留下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識到的創傷和卑微感。這是一種屬於林曉雪的、獨一無二的道歉和認可。笨拙,生硬,甚至有點霸道,卻無比真誠。淚水迅速蓄滿了姚莉莉的眼眶,視線變得模糊。她用力地眨著眼睛,不想讓眼淚掉下來,但那股熱流完全不受控制。她看到林曉雪的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更深的歉意。她猛地用力點頭,聲音因為哽咽而變得有些嘶啞,卻異常響亮和堅定,彷彿要將過去那個怯懦的自己徹底甩脫:"好的,曉雪姐!我願意!""那個艾薇沒什麼了不起的!
用不著蘇姐出場,我們兩個就能對付她!讓她好好見識見識我們‘老同學’的本事!"林曉雪深深地望著她,望著姚莉莉通紅眼眶裡那異常明亮的光芒,望著她那雖然還在微微顫抖卻努力挺直的脊背。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安慰或解釋的話,千言萬語在那一刻都顯得多餘。"
謝謝你,莉莉,真的謝謝你。"她停頓了一下,彷彿需要凝聚所有的誠意,然後補充了那句她或許早就該說、卻遲到了很多年的話。"能認識你,我實在是太幸運了。"
這句話,沒有任何誇張的修辭,卻像一道最溫暖的光,徹底照亮了姚莉莉心中那個曾經卑微而惶恐的角落。過往所有的委屈和付出,似乎在那一刻,都找到了最終的歸宿與答案。午後的陽光勉強擠進高樓林立的拉德芳斯區,斜照進狹窄的後巷,為這個通常被忽略的城市角落投下斑駁的光影。與前面拉德芳斯區現代整潔的街道不同,這裡才是支撐著光鮮零售業背後的真實脈絡。小巷不寬,地面鋪著老舊的石板,略顯潮溼,牆邊堆積著一些等待回收的紙箱和空貨架。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隔壁餐館後廚飄出的食物味道、淡淡的垃圾箱氣味、以及車輛尾氣的味道。不時有小型廂式貨車慢速駛過,司機熟練地按著喇叭,提醒路人避讓,然後停靠在某家店鋪的後門,工人們開始忙碌地裝卸貨物,搬運著裹著塑料膜的衣架、成箱的貨品,法語、阿拉伯語、各種口音的吆喝聲和貨箱碰撞聲構成了巷子裡獨特的背景音樂。林曉雪就躲在這片略顯雜亂和喧鬧的背景下,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薄荷煙,緩緩吐出一口菸圈。她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送貨人員,每個人都在為生活奔波,與她此刻的內心形成某種奇妙的共鳴。這時,後門被輕輕推開,艾麗斯走了出來。她已經換下了店員的制服,穿著自己的便裝,金色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林曉雪瞥了她一眼,有些意外:"
你怎麼出來了?店裡忙完了?""蘇姐讓我們先回去休息,準備明天的死鬥。"艾麗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但細聽之下,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她停頓了一下,臉頰泛起一絲紅暈,"
她也讓您,好好放鬆一下。"林曉雪皺起眉頭:"你連撒謊都不會。讓我回去休息我信,放鬆?
蘇晴怎麼可能會說這個。"艾麗斯迎著她懷疑的目光,表情依舊鎮定,甚至帶著點無辜:"是真的,林總。不信您現在就可以進去問她。"
林曉雪冷笑一聲,帶著點被挑釁的不悅,把煙從嘴邊拿開:"用這話拿我是吧?以為我不敢當面去問她?"她向前逼近一步,帶著壓迫感,"
她要不是這麼說的,怎麼辦?嗯?"艾麗斯沒有退縮,碧綠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慌亂,彷彿篤定了什麼。"那就隨您處置。"
林曉雪與她對視片刻,終於悻悻地移開目光:"行,艾麗斯,你厲害,我現在是管不了你了。"她吸了最後一口煙,然後走到巷口一個商場設置的、半人多高的不鏽鋼立式菸灰缸前——那圓柱形的缸體上已經被菸蒂燙出了不少痕跡,頂部的沙礫裡插滿了各色菸頭——將自己的菸蒂摁熄在裡面。"我確實不敢問。"
林曉雪倒是坦誠。艾麗斯微微一笑,風衣領子隨著她的動作微微下滑,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林總,那我們回去吧。"林曉雪冷哼一聲,開始向巷口走去:"走,這次看我怎麼罰你。"
艾麗斯跟上她的腳步,聲音依然平靜:"我覺得您不該罰我,該獎勵我。"林曉雪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她:"你都要翻天了,還想讓我獎勵你?
我的跟班裡,沒有一個敢這麼不問我的意思就自己做主的,你是第一個。"艾麗斯輕聲說道:"我只是說了您想說但不敢說的話,不是嗎?"林曉雪像是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擊中了。她沒有反駁,只是沉默了幾秒,隨即繼續向前走去,只是口氣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想說和說出來,是兩碼事。這點道理,你還不懂嗎?"艾麗斯的神色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她低下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落寞和自我懷疑。"也許……真的是我不懂事吧。
有些話,的確不該說出來的。"林曉雪聽到了這句,她停了下來嘆了口氣,轉過身示意艾麗斯跟上,這次,她放慢了速度,和艾麗斯並肩而行,走出了狹窄的後巷,來到了毗鄰的主街人行道上。行人匆匆,車流不息,與身後那條小巷彷彿是兩個世界。兩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精品店、咖啡館和書店。櫥窗裡陳列著精美的商品,行人步履匆匆,或悠閒漫步,享受著午後的時光。"艾麗斯,"林曉雪突然開口,"你要真是後悔,就給你爸爸打個電話。
搞不好他氣已經消了呢。"艾麗斯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清醒和疲憊:"沒用的,林總。就算我們現在能和好,很快也會再次吵起來的。
父親他……"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需要的不是我回去,而是我帶著他想要的‘答案’回去。一個關於未來、關於責任、關於我究竟該成為誰的……標準答案。"
林曉雪嘆了口氣:"那你就安心呆在這吧,算你說的有道理,我不罰你。"但她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往常的表情,"但別以為自己就沒事了,看我一會回去怎麼治你,不讓你哭著求我這事不算完。"
艾麗斯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哀傷:"隨您的心意,林總。您能高興就好。"林曉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這會兒怎麼又這麼聽話了?"艾麗斯轉回頭,看著她,碧綠的眼睛裡閃爍著真誠而複雜的光芒:"因為,能讓您高興,我也就高興了。高興……總比難過好,不是嗎?"
她的聲音更輕了些,
像是在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畢竟,哭,從來就沒有管用過。您覺得呢?""對,你說的又對了,這話蘇晴也對我說過。"
林曉雪吐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一下。她望著巴黎街頭來來往往、行色各異的人們,低聲重複了一句,彷彿在品味這句話的重量,"巴黎不相信眼淚。"林曉雪搖搖頭不再說話,對艾麗斯這個半個跟班,她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這個動不動就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孩,看似順從卻比任何人都要堅持己見。
艾麗斯之於她,或許早已不再是簡單的跟班關係,而是一種更加複雜、更加難得的羈絆。
第八章 死鬥
二月的巴黎,天空一片湛藍,陽光慷慨地灑滿了街道,但空氣依然帶著能穿透衣料的清冽寒意,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明亮而耀眼,在古老的建築立面和鋪路石上跳躍閃爍,帶給行人一種溫暖的假象。但只要一陣冷風吹過,便立刻打回原形,提醒人們冬日的威嚴尚存。
幾人早早地來到了店鋪裡,進行著最後的準備。林曉雪已經換好了衣服。她選擇了一件Verve本季主打的、適合戶外活動的深灰色羊絨混紡連帽長款衛衣。
款式依舊是寬鬆舒適的廓形,但在細節處體現了姚莉莉的設計巧思——肩線做了微落處理,袖口和下襬是加寬的羅紋收邊,胸前用同色系但更深一點的絲線繡著一個小小的、抽象的Verve logo。腳上則是那雙裘皮短靴。既保證了活動方便,又不失時髦感,完美契合"街頭走秀"的主題。
她此刻正站在潔淨的玻璃櫥窗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外面已然不同的景象。
店鋪外的街道,已經完成了臨時性的封路。醒目的橙色塑料路障,和印有(繞行 - 拍攝活動)的官方指示牌將這段街道與外界隔離開來。幾名穿著反光背心的市政工作人員守在路口,引導著偶爾誤入的車輛和好奇的行人。
姚莉莉也換上了她自己設計的炭灰色運動裝——並非傳統的寬鬆款式,而是採用了具有彈性的面料,剪裁貼合身體線條,同時保證了最大活動自由度,肩部和褲側有巧妙的拼接設計,低調又充滿機能感。
她手裡緊緊握著手機,不停地做著深呼吸,努力挺直脊背,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氣勢、更可靠一些,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洩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蘇晴站在店門外的人行道上,雙臂環抱在胸前,抵禦著清晨的寒氣。聚集在封鎖線外圍觀的人群並不算密集,這是巴黎常見的活動封路方式,時間特地選在了早高峰過後,既保證了活動的進行,又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對市民生活的影響。
幾個好奇的行人駐足觀看,但大多數巴黎人只是習以為常地繞道而行,對這類臨時管制早已見怪不怪。大多是些好奇的路人、附近的店主,以及一些時尚愛好者,很多人駐足張望幾分鐘,拍幾張照片,便匆匆離開,趕赴自己的目的地。
但人群中有幾個身影,明顯與這些匆匆過客不同。她們分散站著,姿態各異,如同湍急河流中的幾塊岩石,散發著一種同類的氣息。蘇晴心下了然——軍團的成員來了。
對此,蘇晴並不感到驚訝。艾薇參加的死鬥,人在巴黎的軍團成員前來觀摩、捧場,這都在情理之中。時尚圈裡,向來注重這種形式上的支持與威
懾。但讓她有些意外的是,在那些觀望的目光中,有幾道視線明顯不同。她們目的明確,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評估意味,甚至隱隱散發出攻擊性。
一對黑人女子,她們像是姐妹,站在人群稍靠前的位置,像兩尊來自異域的神祇雕像,她們擁有著幾乎令人窒息的、帶有強烈衝擊力的美麗。光滑的黑色肌膚在陽光下泛著如同上好黑檀木,或是經過無數次打磨的黑珍珠般深邃而柔和的光澤。
兩人都剃著光頭,這一大膽的選擇愈發凸顯出她們近乎完美的頭骨形狀和清晰如斧鑿刀削般的立體五官——高聳而優雅的眉骨,深邃得能吸納一切光線的眼窩,以及線條飽滿優美的嘴唇。她們的美,超越了性別與種族,帶著一種原始而強大的、近乎野性的生命力。
她們像兩顆驟然降臨在這條巴黎街道上的、來自神秘國度的黑珍珠,奪目、耀眼,周身卻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危險的低氣壓。
在街角,一個黑髮女郎慵懶地靠在古老的石牆上。她身段高挑而熱辣,每一道曲線都彷彿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她有著典型的伊比利亞半島女郎的濃烈美貌——濃密如海藻般的黑色長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膚色是健康的、被陽光親吻過的橄欖色,像一朵怒放的、帶刺的紅玫瑰。
她們的表情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但她們的視線卻始終牢牢地、帶著明確目的性地停留在Verve店鋪的方向,尤其是在櫥窗後的林曉雪和店外的蘇晴身上流轉。
目光掃過更遠處,人群邊緣似乎還有幾個身影,因為距離和光線看不太真切,但那種不同於普通路人的氣場卻隱約可辨。蘇晴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她們的目的,恐怕絕非僅僅是來為同僚助威那麼簡單。
蘇晴深吸了一口室外冰冷的空氣,將那幾道令人不安的視線暫時壓在心底,轉身推門回到了店裡。溫暖的空氣和熟悉的布料香氣瞬間包裹了她。
在她踏入店內的瞬間,林曉雪的視線就立刻轉移到了她身上,目光帶著不容錯辨的期待。
"軍團的人來了。"
蘇晴語氣平靜但眼神嚴肅,"有幾個好像心情還不好。"
然而,林曉雪並沒有如她預想那般詢問細節或者表現出警惕,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蘇晴。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蘇晴被看得有些莫名,過了幾秒鐘才猛地反應過來——她立刻走上前,開始為林曉雪整理本就十分平整的衣服,撫過領口、肩線,撣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調整著細微的褶皺。
林曉雪這才滿意,聲音裡帶著一絲得逞的滿足:"你差點誤了事。你不給我整衣服,我一會怎麼比?"她的邏輯總是如此理直氣壯又讓人無從反駁。
蘇晴從善如流:"好,好,對不起,是我的錯,我疏忽了,我現在就給你整。"
林曉雪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蘇晴擺佈,語氣裡滿是得意。
"事情如我所料吧?"
蘇晴手上的動作未停:"你料什麼了?我怎麼不記得。"
林曉雪一指後方:"我就說她就會蒙臉吧,你看她把自己包成什麼樣了。"
蘇晴早就注意到了,艾麗斯戴著口罩、墨鏡和一頂寬簷帽,還穿了件厚重的羽絨服,店內的暖氣開得很足,此刻正熱得站在後門那裡吹風。
"人家
想怎麼穿是人家的事,"蘇晴仔細地將衣服內側的標籤撫平,"你先顧好自己。"
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曉雪,最終點頭:"沒問題了,一會準備上場。"
接著,蘇晴轉向姚莉莉,開始為她整理那身運動裝。姚莉莉有些受寵若驚,連忙後退一步,擺手道:"蘇姐,我自己來就行了,別麻煩你了。"
"過來。"蘇晴的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
姚莉莉乖乖地向前挪了一小步,身體微微僵硬,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蘇晴伸出手,輕柔地撫平面料上的細微褶皺:"這麼多年,我都沒給你整過一次衣服,我想想心裡就覺得過意不去。"
她的動作細緻而專注,"這次你也要上場了,還不能給我個彌補的機會?"
姚莉莉低下頭,露出一抹溫暖而複雜的笑容。
是啊,五年來,蘇晴的目光和精力幾乎全都聚焦在林曉雪身上,這是蘇晴第一次為她整理衣服。
"別那麼說啊蘇姐,我那時又不上臺,給我整衣服有什麼用。"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微微發顫,"謝謝你,蘇姐,沒想到,我也有機會讓你給我整衣服。"
蘇晴的鼻子一陣發酸,過去的日子裡,她對姚莉莉的關心實在太少了。但現在不是愧疚過去的時候,她不動聲色地整理好最後一點細節,然後上下看了看,語氣堅定:"完美。"
她轉向兩人,目光在她們臉上掃過:"具體的計劃由你們自己制定,我和艾麗斯會在店裡用筆記本來看。"
她的視線最後停留在林曉雪身上,語氣變得嚴肅。
"我只給你說一件事,這次是死鬥,不是商業談判。沒有那麼多迂迴的空間。所以如果你這次真的贏了艾薇,提條件時按我們之前訂的來。我們都在店裡等著,免得她尷尬。免費走秀的事她應該會答應,為我們做宣傳的事,如果她不願意,也不要強求,爭取以後合作的機會。"
"等我贏了再說。"
林曉雪漫不經心地回答,衝姚莉莉歪了歪頭,"莉莉,我們走。"
兩人推開玻璃門,走進二月清晨的寒冷空氣中。溫度比起清晨確實有所回升,但依然令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蘇晴隔著玻璃門衝兩人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回到收銀臺,打開筆記本電腦等待著開始。
街道已經被清空,遠處圍觀的人群中,那幾個特殊的身影依然佇立不動。姚莉莉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緊張的心情。
"曉雪姐,一會需要我做什麼?"
林曉雪的神情徹底認真起來,所有的慵懶和隨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專注。
"莉莉,死鬥開始之後,你要一直在我的側前方,舉好手機,讓我隨時能看到現場的畫面。角度和距離你自己把握,但要確保我能用眼角餘光清楚地看到屏幕。"
姚莉莉鄭重地點頭:"明白,曉雪姐你放心。對了,曉雪姐,你的道具呢?"
林曉雪拍了拍口袋:"在這裡。"
她說著,瞥了一眼店鋪方向。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蘇晴正專注地操作著電腦,林曉雪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姚莉莉能聽到。
"莉莉,還有一件事。"
姚莉莉立刻湊近:"什麼事?"
林曉雪的聲音壓得更低:"蘇晴說的沒錯,正常手段是贏不了艾薇的。就算我全程都能在臺步和氣場上壓過她,最後的售賣環節,憑藉她的影響力和品牌的支持,我也贏不了她。
"
她的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所以想贏她,只有一個辦法。"
姚莉莉緊張地睜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林曉雪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就是讓她無法走完全程。"
她看到姚莉莉瞬間煞白的臉色,繼續冷靜地說道,"辦法我有,道具就是為此準備的。但那個辦法,蘇晴恐怕不會喜歡。還有最後提的條件,我另有想法,不會按她說的來。"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姚莉莉,"所以,如果到時候她生氣了,發火了,你要站在我這邊,替我說話。明白嗎?"
姚莉莉的腦子徹底懵了,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她下意識地望向對面,那條被臨時封閉的、並不算寬闊但確確實實存在的馬路,像一道天塹橫亙在兩店之間。
讓她無法走完全程。
中間可是隔著一條馬路啊!艾薇·馮·霍恩海姆會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展示!林曉雪要怎麼做?難道要往對面扔轉頭?
然而,更讓她心頭狂跳、寒意驟升的是林曉雪那個未曾明說的"條件"。一個能讓好脾氣的蘇晴都控制不住生氣發火的條件……
林曉雪似乎看穿了她的震驚與恐懼,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罕見的懇切。
"莉莉,我不是在命令你,我是在請求你,請求你站在我這邊。"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姚莉莉閃爍不定的眼睛,"我是為了工作室著想,為了我們所有人的未來著想。你願意嗎?"
姚莉莉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發出一個模糊的單音節:"噢……"這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猶豫和不確定。
林曉雪頓時鬆了口氣:"放心吧,艾麗斯是我的跟班,會聽我的話。只要我們三個意見一致,蘇晴肯定也不會再說什麼的。"
姚莉莉沒有再說話,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然而,內心的不安卻瘋狂滋長。
蘇晴那麼溫柔、理智、處處為大局著想的人,能讓她真正發火的事情……林曉雪這次,又要觸及蘇晴的底線了嗎……
而在店鋪內,與門外姚莉莉的驚濤駭浪相比,氣氛相對凝滯。蘇晴正等待著死鬥正式開始的信號。她的表情冷靜,但微微抿緊的嘴唇透露著她內心的並不平靜。
艾麗斯已經整個人幾乎要貼在後門縫上了,她不停地用手對著臉扇著風,另一隻手則試圖拉開羽絨服的拉鍊透氣。她看上去熱得暈頭轉向,甚至連觀看死斗的心思都沒有了。
蘇晴瞥見她熱得滿臉通紅、狼狽不堪的樣子,心中實在不忍。她正想找條毯子或者大幅的布料暫時擋住部分櫥窗,讓艾麗斯能稍微解脫一下,至少摘掉口罩帽子喘口氣——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在緊張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蘇晴拿起來一看,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心中猛地一跳——是MIYU。
她立刻接起電話,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怎麼了,MIYU女士?"
"是我,MIYU。"電話那頭傳來MIYU冷靜而直接的聲音:"我在看你們現場的轉播。"
蘇晴皺眉:"轉播還沒開始,你在哪看的?"
MIYU的聲音依然平穩:"軍團內部已經開始轉播了。我看到不少熟人都在現場。"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蘇女士,我建議你,一會死鬥結束後,無論勝負如何,都讓林曉雪儘快回去,不要露面。"
蘇晴的心跳更快
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為什麼?"
"我在轉播鏡頭裡看到,軍團的刺客們,也在現場。"
蘇晴握著手機,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刺客?時尚圈裡什麼時候有這麼古樸的職業了?這個詞像是一個從古老傳說或者武俠小說裡蹦出來的詞彙,與光鮮亮麗、充斥著創意與商業計算的時尚圈簡直格格不入,兩者之間根本找不到任何關聯。
"您剛才說什麼,我好像沒聽清。"蘇晴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不確定。
然而,MIYU的聲音再次傳來,冷靜、清晰,沒有任何歧義,徹底打破了她的僥倖心理。
"我說,我在轉播畫面裡看到了,軍團的刺客們也在現場。"
她語氣加重,強調道,"她們明顯是衝著林曉雪來的。"
"你們那裡怎麼還有刺客?"蘇晴感到一陣荒謬,她難以置信地反問,試圖理解這個超現實的概念,"你們不是模特組織嗎?是走秀、拍廣告、代言品牌的,不是嗎?"
MIYU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某種重量:"她們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組成部分,是軍團內部專門負責死斗的成員,用來對付像林曉雪這樣的挑戰者和競爭者,以及保護艾薇這樣的藝術品。她們的商業價值也許不像艾薇那麼耀眼,知名度也可能遠不如排名靠前的成員,但她們存在的意義本就不在於此。她們對付的,從來就不是品牌方或者市場,而是人。"
蘇晴徹底愣住了,她大大出乎意料,完全沒想到在這個看似只追逐名利和光鮮的圈子裡,竟然還隱藏著如此黑暗和專門化的分支。
"林曉雪這次確實太過分了,在艾薇已經明確退讓,甚至提出優厚補償條件的情況下還執意發起死鬥,已經嚴重違反了規則,因此她也不會再受規則的保護。"
MIYU繼續說道,她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她們每一個人,無論臺步風格還是個人特點,都是最適合‘死鬥’這種極端對抗形式的類型。而且,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絕技’——不是在臺上展示的那種,而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足以徹底壓制、甚至摧毀對手信心和職業生涯的手段。"
蘇晴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那對黑人姐妹,那個西班牙女郎,還有其他幾個看起來不同尋常的旁觀者。現在,當她用新的視角觀察她們時,確實能感受到某種與眾不同的氣質——那不是普通模特姿態,而是一種更加專業、更加專注,甚至可以說是更加危險的氣息。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試圖理解這個突如其來的信息。一群不以商業活動而是以死鬥為主的模特?那她們的排名呢?她們的收入來源呢?她們的經紀合約如何保障?難道軍團內部有一套完全獨立的運作和供養體系?
蘇晴原以為軍團是一個比較鬆散的組織,畢竟每個成員簽約的品牌都不一樣,各自有著不同的商業活動和行程安排。但現在看來,軍團的緊密程度可能要比她想象的更加緊密,甚至有著自己獨特的生態系統和規則。
"因為林曉雪不再受規則保護,所以,這次不論她和艾薇的‘死鬥’勝負結果如何,只要一結束,這些刺客都會立刻、當場向她發起新的死鬥挑戰。"
MIYU的聲音將蘇晴從思緒中拉回。
"我承認林曉雪的實力,但就算是她,也應付不了這些刺
客們。她們會用一個接一個的條件,一點點的摧毀她,直到將她徹底逐出時尚圈,這就是軍團的刺客。"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信,"所以,要讓林曉雪儘快回去,不要給她們發起死斗的機會。"
掛斷電話,蘇晴只覺得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她是經紀人,擅長的是合同談判、資源整合、公關危機處理,對於模特圈內部這些隱藏在光鮮表面下的、半公開甚至完全隱秘的規則與暗流,她瞭解的實在太少了,淺薄得可笑。
MIYU顯然已經透露了她能說的極限,畢竟她自身也是軍團的一員,身份敏感。能以這種近乎"洩密"的方式打來電話警告,蘇晴內心已然感激不已,不能再奢求更多。
這時,一個身影有些搖晃地走到收銀臺前。是艾麗斯。她終於被那身厚重的羽絨服折磨得受不了了,將它脫下來搭在手臂上,裡面只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色長袖恤。但她依舊固執地戴著口罩和墨鏡,帽子也牢牢扣在頭上,這身打扮在溫暖明亮的店鋪裡,顯得格外突兀和格格不入,彷彿一個誤入時裝店的登山客。
"蘇姐,要開始了。"
蘇晴點點頭,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問題上。是的,必須先解決眼前的問題。艾薇和林曉雪的"死鬥"才是當下最緊要的關頭。
她將目光投回電腦屏幕,上面已經分割出數個畫面。艾薇和她的助理也從對面的店鋪中走了出來。
正如她們所料,艾薇選擇了一件剪裁簡潔的炭灰色大衣,設計低調而不張揚。
這套裝扮的用心顯而易見:最大限度地淡化她自身作為"行走的藝術品"的存在感,如同一個最完美、最高級的衣架,以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毫無保留地聚焦在她右手腕上挽著的那隻新款皮包上。
店鋪外,清空的街道就是天然的臺。三名職業拍攝者已然就位:一人位於街道中央負責全景,另外兩人分別跟在艾薇和林曉雪側前方,手中的設備閃爍著紅色的錄製指示燈。
林曉雪面無表情,抬手輕輕按了按塞在耳朵裡的耳機,對姚莉莉微微點了點頭。
姚莉莉接收到信號,深吸一口氣,像是奔赴戰場般,立刻快步來到林曉雪的左前方,雙手穩穩地端平了手機,調整好角度,確保林曉雪只需微微側目,就能清晰地看到屏幕上傳來的實時畫面。
隨著指針精準地指向預定時間,舒緩而富有節奏感的背景音樂通過耳機,同時傳入了林曉雪和艾薇的耳中。
展示,正式開始了。
馬路兩側,兩位風格迥異的模特,幾乎同時邁開了腳步,沿著被臨時封閉的、空曠的街道,向著各自的前方走去。
店內,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立刻出現了主畫面——艾薇的特寫鏡頭。屬於艾薇的5分鐘專屬跟拍開始了。
屏幕上的艾薇,眼神變得極度專注,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鬆弛感,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腳下的路和腕間的包。她的姿態挺拔如芭蕾舞者,肩頸線條流暢而優美,頭部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既能展現下頜線,又便於鏡頭捕捉她與皮包的互動。
胯部的擺動幅度被控制在最小範圍,僅夠帶動裙襬產生極其微妙的、優雅的韻律。既不會喧賓奪主,又能讓身體呈現出最優雅的擺動幅度,帶動那款皮包以一種自然而又無比誘人的方式微微晃動,吸引著所
有鏡頭的焦點。
她時而在行走中極其自然地將右手抬起,用手指輕輕拂過皮包的鎖釦;時而微微側身,將包展示在腰際位置,讓陽光在不同角度照射出皮料迷人的紋理;甚至在一個小小的路口停頓時,手腕也會下意識地做一個微小的旋轉,讓包身的全貌無死角地呈現給鏡頭。
偶爾,她會極其自然地將包換到另一隻手,或者輕輕調整一下包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流暢無比,彷彿那不是展示,而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卻將產品的美感與實用性詮釋得淋漓盡致。
她走得極慢,充分利用著每一秒鐘,每一個鏡頭,將"行走的藝術品"稱號詮釋得淋漓盡致,幾乎讓人忘記這是一場競爭,而純粹是一場頂級的商業展示藝術。
而在屏幕的一角,那個較小的分屏裡,林曉雪也在同步前進。與艾薇那極具攻擊性和表現力的走法截然不同,林曉雪刻意收斂了自身所有的鋒芒和氣場。她的步伐穩健而平實,速度控制得恰到好處,始終與對面的艾薇保持著幾乎平行的水平線,既不超前也不落後。
她的眼神平視前方,表情平靜,甚至顯得有些過於冷靜,彷彿只是在完成一次普通的街頭行走。她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但整體觀感低調至極。
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兩人行走的軌跡都並非筆直的直線。這不是光滑如鏡的臺,而是充滿歷史痕跡的巴黎人行道。地面上偶爾有鬆動的青石板,微微的坑窪,甚至還有為路邊咖啡館預留的管道井蓋。
她們都需要不時地、極其巧妙地微調方向,避開這些障礙,確保步伐的穩定和姿態的優雅。這種對環境的即時適應能力,本身也是頂級模特素養的體現。
五分鐘,屬於艾薇的專屬跟拍時間,在一種近乎窒息的完美表演中結束。畫面的主鏡頭瞬間切換。
現在,所有人的目光和鏡頭,都聚焦到了林曉雪的身上。她的五分鐘,開始了。
當鏡頭切換的瞬間,林曉雪周身的氣場如同被點燃般陡然展開。她原本收斂的能量在這一刻全然釋放,彷彿一頭甦醒的獵豹,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危險而迷人的氣息。
與此同時,她的右手從口袋中抽出,手中握著的"道具"讓正在前方舉著手機的姚莉莉差點失聲驚叫。
林曉雪拿出來的,根本不是什麼特殊的道具,分明就是她在工作室常用的,那種用來臨時捆綁布料或固定人臺的白色的棉繩!
這種繩子大約手指粗細,因為內部捻入了數股細麻線而帶著一定的硬度,並非軟塌塌的,用力時甚至可以短距離保持筆直,通常被戲稱為"倉庫的筋骨"。
姚莉莉的心臟幾乎暫停了一拍,她難以置信地看向林曉雪,恰好捕捉到林曉雪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那不是興奮,不是鬥志昂揚,而是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殘忍。
那種表情讓姚莉莉感到一陣寒意,彷彿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林曉雪。
另一側,艾薇的目光掃過助理端著的手機屏幕,想看看林曉雪在搞什麼名堂。當看到對方竟然拿出一截粗糙的白繩子時,她的眼角忍不住微微抽動了一下,完美的表情管理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感到一種被輕視和侮辱的惱火:自己到底是怎麼惹上這個完全不可理喻的傢伙的?這五分鐘的黃金展示時間,她不為自己的品牌、不為
身上Verve的服裝多做展示,反而拿出一根破繩子?她到底明不明白"死鬥"到底意味著什麼?真是無法理解,簡直是對這種嚴肅較量的侮辱!
艾薇強行壓下心頭的鄙夷和煩躁,努力將注意力拉回到自己的展示上。她保持著過去千百次走秀錘鍊出的完美狀態,優雅而自信地前進著。
只是……這見鬼的路面實在太不平整了!細微的起伏和鬆動的磚塊不斷地干擾著她的重心和節奏,嚴重影響了她的發揮,讓她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去維持絕對的平穩,這讓她有些惱火。
不過沒關係,她安慰自己,再堅持一下,五分鐘之後,跟拍就會回到自己這邊,到時候她就要換上助理提著的第二款更具設計感的皮包,那才是真正的重頭戲,她將再次驚豔全場。想到這裡,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絲志在必得的、矜持的笑容。
既完美達成了品牌方的苛刻要求,又在這場"死鬥"中輕鬆獲勝,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結果了。看來,雖然大大出乎意料,但自己對於處理這種突發性"死鬥"也是遊刃有餘的嘛,並非一定要依靠她們來保護。
她甚至開始構思起勝利的條件:不能過分逼迫她,那隻會起到反效果,要用一種更合理的方式,既能讓她充分感受到自己的善意,也要讓她意識到兩人之間巨大的差距,之後可以視情況而定,必要的話,可以從店鋪入手……
"艾薇!調整速度!快!調整速度!"
這時,助理驚慌失措的低呼聲猛地將她從美好的遐想中拉扯出來,艾薇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弄得有些茫然,助理卻已經顧不上許多,幾乎是將手機直接推到了她的眼前。
"調整速度艾薇!她在遛你!"
艾薇被她這失態的樣子驚到,下一秒,那雙美麗的藍眼睛瞬間睜大到極致。
畫面中,林曉雪手中的那根繩子不知何時已經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不,更準確地說,是套在了屏幕中艾薇影像的脖子上。
鏡頭精準地捕捉著這場無聲的較量。通過巧妙的鏡頭錯位,那根繩子彷彿真的被牢牢系在了艾薇的脖頸上,而另一端則優雅地握在林曉雪的手中。
林曉雪的姿態與她的殘酷行為形成詭異對比:她走得異常優雅而放鬆,甚至帶著點閒庭信步般的慵懶。她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戲謔的淺笑,不時輕鬆地輕輕抖抖手腕,帶動著手中的繩子微微晃動。那動作,那神情,像極了一個主人正在不經意地拽一下玩得過於興奮、需要被提醒的寵物。鏡頭死死鎖定著林曉雪和這根"繩索",將這種暗示無限放大。
艾薇的大腦"嗡"的一聲,陷入了一片徹底的空白。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四肢變得冰涼。所有的困惑、惱怒、荒謬感在此刻全部匯聚成一個清晰而殘酷的認知。
不是展示。
林曉雪根本就沒打算利用這五分鐘來展示她的服裝。
林曉雪從一開始瞄準的,就是自己。是她的驕傲、她的聲譽、她精心維持的完美形象。
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瘋狂爬升。
"艾薇!調整速度!還有兩分半!"助理再次大聲提醒。
艾薇猛地回神,幾乎是本能地,立刻大幅度地壓低、放慢了自己的速度。試圖用這種驟然的節奏變化來打破那種被"牽引"的可怕錯覺,掙脫那根無形的繩索。
而在圍觀的人群中,那幾個身影,幾乎同時無奈地捂住了額頭,露出不忍直視的表情——這哪管用。
艾薇看向手機屏幕,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畫面中,林曉雪同樣降低了速度,那條繩子依然牢牢地"拴"在她的脖子上,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林曉雪的表情平靜得可怕,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在享受這場精心設計的心理遊戲。
艾薇咬緊牙關,突然加快了腳步,試圖打破這種令人窒節奏。然而,另一側的林曉雪,如同她的鏡像,也同樣精準地加快了速度,步伐邁得更大,卻依舊保持著令人絕望的同步和平行!那條馬路彷彿不存在了,她們之間那根由鏡頭虛構出的繩子,堅韌無比。
艾薇絕望地發現,無論自己加快還是減慢,猛衝還是停滯,反而更像是一隻不聽話的寵物在徒勞地鬧脾氣,讓這場公開的羞辱變得更加徹底和難堪。
林曉雪對節奏和距離的掌控力已經到了一種恐怖的地步!她的節奏、她的步伐、她的一切,都在林曉雪的絕對掌控之下,並通過畫面,清晰地呈現在所有關注著這場死斗的人眼前。
"艾薇!"
助理輕聲呼喚,同時用手勢打出信號。
長期的合作讓艾薇立刻會意,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中默數著助理通過手勢。
艾薇猛然停住腳步,這個急停做得相當漂亮,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屏幕,期待著這次突然的變化能夠打破那個令人窒境的局面。
然而,映入她眼簾的畫面,讓她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屏幕裡,林曉雪也停下了。
不是倉促的停頓,而是如同經過千百次排練般,優雅地、精準地做了一個完美的定點——她微微側身,下巴微抬,一隻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握著繩子的手則輕鬆地垂在身側,眼神投向斜前方的空中,彷彿只是在領著自家調皮的小寵物,悠閒地等待著人行道的紅燈變綠。整個姿態鬆弛、優雅,甚至帶著一絲無聊的慵懶。
而更讓艾薇如墜冰窟的是,屏幕中,林曉雪的那雙眼睛,並沒有看向鏡頭,也沒有看向前方的路,而是穿透了屏幕的距離,銳利地、冰冷地、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掌控欲,精準地鎖定在了她的身上。
艾薇臉色蒼白如紙,僵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她從未在時尚界的任何舞臺上經歷過這樣的困境,所有的訓練和經驗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這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沒有優雅的較量,沒有技藝的切磋,沒有對美的共同追求……只有這種近乎於原始、粗暴、相互撕咬人格和尊嚴的方式!
原來她們一直以來在保護的,就是讓像她這樣的"藝術品",遠離這種赤裸裸的、血腥的廝殺,而她,卻還天真地以為那只是多餘的關照……
而對面的街道上,林曉雪似乎對她的停滯感到了不耐煩,正不時優雅地轉著圈,做著一個個隨性卻精準的定點姿勢,眼神偶爾瞥過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彷彿在催促一隻不聽話的寵物趕緊跟上。
這眼神深深刺痛了艾薇。一股強烈的屈辱和不甘猛地衝上頭頂,壓過了慌亂。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她猛地深吸一口氣,在林曉雪又一次轉身,背對著她準備做一個定點姿勢的瞬間,她驟然發力,不顧一切地猛地衝了出
去,幾乎是沿著直線快步前進!
風聲在耳邊呼嘯,她的心跳如擂鼓般劇烈。成功了!這樣就走到她前面了。她終於打破了那種該死的、如同夢魘般的同步!
但她再次看向助理手中的手機屏幕時,卻瞬間傻掉了。
屏幕上,那根該死的、無形的繩子,依然牢牢地拴在她的脖子上!因為林曉雪手中那根棉繩帶有一定的硬度,在鏡頭巧妙的錯位下,視覺效果絲毫沒有改變。她依然在被"遛"。唯一的區別只是,這次她跑到了前面。
而屏幕裡的林曉雪,在她猛然前衝之後,似乎微微驚訝了一下,然後才彷彿被一股向前的力量牽引著,不得不也跟著加快了腳步。
林曉雪的臉上甚至還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無奈又縱容的表情,微微搖頭,彷佛是一個好脾氣的主人,正被自己那隻過於活潑、精力旺盛的寵物拽著不得不小跑起來,既好笑又有點無可奈何。
這種表情比之前的冰冷嘲諷更讓艾薇崩潰!她寧願面對直接的惡意,也不要這種彷彿她只是個不懂事、需要被包容的寵物的姿態。
艾薇緊緊盯著屏幕,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在一片混亂中抓住一絲對策。加快速度?放慢速度?不行!剛才已經證明了,這根本不管用,只會讓她看起來更像一隻被隨意操控的提線木偶!
那麼……就停下!對,就這樣僵持住,等待這剩下的、屈辱的幾分鐘過去!只要熬過這兩分多鐘,接下來的5分鐘就又是自己的專屬跟拍時間了!到時候……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另一個更可怕的現實擊碎——可是5分鐘之後呢?5分鐘自己的展示時間結束後,又會輪到林曉雪!難道到時候又要重複一遍這種被當眾"遛狗"的恐怖場景嗎?
而且,自己現在這種驚慌失措、儀態盡失的樣子,還怎麼心平氣和、優雅自信地去展示品牌那昂貴精緻的皮包?哪個品牌會願意自己的產品由一個剛剛在眾目睽睽下被如此羞辱的模特來代言?亂七八糟的念頭像失控的彈幕一樣在她腦海中瘋狂滾動,讓她幾乎窒息。
"不要只看屏幕艾薇!看路!看前面!"
助理驚恐的聲音再次尖銳地響起,試圖將她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艾薇猛地一驚,下意識地看向前方——只覺得右腳猛地磕在了一塊凸起鬆動的老舊路磚邊緣。
下一秒,天旋地轉。
眼前的景象突然失去了平衡,開始瘋狂地滑動、旋轉。她甚至來不及驚呼,就感到整個人失去重心,向前猛地撲倒。緊接著,一股尖銳劇痛從腳踝和小腿瞬間炸開,迅速蔓延至全身,重重摔落在冰冷堅硬石磚上的撞擊力讓她胸腔裡的空氣被猛地擠壓出去,眼前一黑,幾乎無法呼吸。
"艾薇!"
助理失聲尖叫,下意識就想衝過去幫忙,但又猛地想起這是"死鬥"現場,自己絕不能入場干預,只能硬生生剎住腳步,在原地急得團團轉。
艾薇趴在冰冷的地上,劇痛和巨大的羞辱感讓她眼前發黑,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她掙扎著想要用手臂支撐起身體,但腳踝處傳來的撕裂般疼痛讓她使不上絲毫力氣。
她倉皇地、無助地四處看著,周圍那些模糊的圍觀者的面孔彷彿都在旋轉、在嘲笑。
"艾薇你怎麼樣?站起來,快站起來!"
助理焦急萬分的聲音再次穿來,艾薇掙扎著想要起身,但腳踝
的劇痛讓她使不上力氣。她趴在地上倉皇地四處看著,目光突然定格在旁邊——那個皮包就落在不遠處,在陽光下閃爍著奢華的光芒。
她奮力伸出手,不顧身體的疼痛,一把將那隻皮包抓了過來,然後緊緊地、用整個身體掩蓋著,把它藏到了自己的身下。
幾千公里之外,東京時裝學院。
一幢充滿現代設計感的教學樓裡,某間寬敞的試衣教室內陽光明媚。林原夏和夏川小雪正在進行試衣調整,兩人對著落地鏡比劃著,房間裡迴盪著兩人就面料、版型和色彩搭配而發出的輕鬆愉快的笑聲和討論聲。
而在教室明亮的窗戶邊,MIYU卻背對著這溫馨的場景,獨自盯著手機屏幕。
屏幕上正在實時傳輸著來自巴黎街頭的畫面。當她看到艾薇重重摔倒,卻又在劇痛和慌亂中,第一時間奮力將那隻昂貴的皮包抓回並緊緊藏在自己身下,試圖用身體守護品牌最後一絲尊嚴時,MIYU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可憐的艾薇……"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和竊竊私語。那對如同黑珍珠般奪目的姐妹,不約而同地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忍目睹這令人心碎的一幕。隨即,她們轉過身,背對著街道中央,額頭輕輕相抵,低聲交換著只有彼此才能聽清的、帶著嘆息的安慰話語。
一直慵懶靠在牆角、如同黑豹般極具攻擊性的黑髮女郎,猛地將頭轉向另一邊,目光投向遠處無關的街景,深深地嘆息著,再也不忍將視線投向那個摔倒的、正試圖用身體保護皮包的身影。
店鋪內,艾麗斯看著電腦屏幕上艾薇蜷縮在地、死死護住皮包的畫面,口罩下的嘴唇微微顫動:"這未免……也過於殘忍了……"
蘇晴沒有回應,她的雙手死死抓著收銀臺的邊緣,她的臉色陰沉得可怕,眉頭緊鎖,目光死死釘在屏幕上,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彷彿在極力壓制著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混合著憤怒和失望的情緒。
店鋪外,站在林曉雪前方的姚莉莉,同樣清晰地看到了對面艾薇突然摔倒的全過程。
她看不到手機屏幕上那根象徵性的、卻帶來毀滅性效果的繩子,但林曉雪之前那些抖腕、牽拉、轉圈定點的動作,已經讓她猜到了大概發生了什麼。
此刻,她的心中全然沒有了上次"死鬥"中,看到林曉雪全面壓制MIYU時那種與有榮焉的激動和興奮,只剩下一種沉甸甸的、難以言喻的苦澀。
她看著林曉雪停下了所有動作,只是靜靜地、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望著對面摔倒的艾薇。那個背影依舊挺拔,卻讓姚莉莉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林曉雪在折磨艾薇,用這種極盡羞辱的方式。就如同……就如同以前,她用各種方式折磨自己一樣。
如今,她們兩人的關係終於走向了平等,甚至成為了並肩作戰的"同學",可她卻在不經意間,成了這種殘忍行為的幫兇,這份認知讓她胃裡一陣翻騰。
"艾薇!五分鐘!時間到了!跟拍到我們了!快起來!"
艾薇咬緊牙關試圖站起來,但手臂剛剛發力支撐身體就又無力地落下。她的腦海中一片混亂: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要怎麼展示?五分鐘之後要怎麼辦?她倉皇地四處張望,目光突然與街道對面的林曉雪相遇。
林曉雪不再做那些優雅的定點,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隔著一條馬路,目光穿透空間,落在摔倒的艾薇身上。
當看到艾薇在那種情況下,第一反應竟是不顧一切地將那隻昂貴的皮包抓回並死死藏在身下,用身體去保護它時,林曉雪眼中那冰封般的銳利,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
那是一個模特對品牌深入骨髓的維護本能,是一種她能夠理解甚至尊重的職業操守,儘管它來自對手。
就在這時,艾薇倉皇的目光與她的視線相遇了,林曉雪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那冰封般的冷漠和殘忍似乎出現了一絲細微的鬆動。
是啊,艾薇有什麼錯呢?她並沒有主動挑釁,也沒有冒犯過自己。甚至在她提出"死鬥"後,艾薇還主動做出了巨大的退讓,提出了幾乎等於認輸的優厚條件。
是自己,非要堅持這場較量,是自己不依不饒,將對方逼到了這個地步。自己和艾薇之間並沒有任何私人恩怨,之所以如此步步緊逼,用這種殘忍的手段,說到底,都是為了工作室的發展,為了在那個該死的"封殺"面前撕開一道口子,為了……將來。
將來……
那絲剛剛升起的同情,如同遇到烈火的薄冰,迅速消融褪去,被更冰冷的決心所取代。
她抬起手腕,動作緩慢而清晰。那根白色的棉繩被她拉直,懸停在空中,繩圈的一端正對著馬路對面的艾薇。然後,在艾薇驚恐而不解的注視下,林曉雪的手臂開始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壓。
那空懸的繩圈,也隨之一點一點地"下降",彷彿真的有一個無形的重物正在被緩緩放下,最終,那個虛無的圈套,精準地、象徵性地,降落在了艾薇纖細的脖頸所在的位置。
艾薇瞪大了眼睛,看著林曉雪這個充滿侮辱性和支配意味的動作,呼吸變得更加困難。
林曉雪盯著她,沒有任何情緒。接著,她握著繩子的手臂,猛地向上提了一下!
"呃!咳!咳咳咳!"艾薇瞬間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彷彿被那根無形的繩子狠狠勒住了!氣管被壓迫的窒息感和劇烈的疼痛讓她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眼淚瞬間飆出,整張臉漲得通紅。
艾薇的助理再也無法忍受這殘酷的場面,她猛地揮舞雙臂,向攝影師和工作人員示意終止展示。然後,她幾乎是衝了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力地攙扶起幾乎虛脫的艾薇。
艾薇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助理身上,金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她蒼白如紙、佈滿淚痕和痛苦神情的臉龐。但即便如此狼狽,她的右手卻依然死死地將那隻皮包抱在胸前。
兩人甚至沒有勇氣再看向馬路對面一眼,只是低著頭,踉蹌地、快速地向著她們來時的那家精品店退去,如同逃離一場噩夢。
"把電話給我。"艾薇低著頭,聲音裡帶著止不住的顫抖。
助理緊緊的攙扶著她:"艾薇,我們先回去……"
"快給我!"艾薇的聲音裡帶上了急切:"要來不及了!"
馬路對面,林曉雪冷漠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只是看完了一場無趣的鬧劇。她隨意地甩了甩手中那根完成了"使命"的棉繩,對著身旁低著頭的姚莉莉說道。
"莉莉,展示還沒有結束。在這邊浪費的時間太多了,我們加快速度。"
說完,她毫不留戀地轉身,以一種比之前快得多的節奏,
沿著既定的路線繼續向前進發,似乎要將失去的時間追回來。
姚莉莉默默地收起手機,低著頭跟在後面。她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抗拒著什麼。她沒有再看向林曉雪的背影,而是盯著自己的人影在冬日街道上拉出的細長影子。
店鋪裡,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閃爍了幾下,最終顯示出"轉播結束"的系統畫面。顯然,對方單方面切斷了信號,不再打算繼續這場早已失衡的較量。艾麗斯看向蘇晴,墨鏡後的目光難以解讀,但她什麼也沒說。
蘇晴一言不發,快步走出店門。冰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她深深地、幾乎是貪婪地呼吸了一口,那寒意刺入肺腑,卻無法冷卻她內心翻騰的怒火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噁心感。
街道依然空曠,市政設置的路障還在,封路尚未解除。遠處,林曉雪和姚莉莉的身影還在繼續前進,履行著那形式上的"展示"。但事實上,死鬥已經結束了。艾薇棄權了,她們贏了。一場毋庸置疑的、壓倒性的勝利。
然而,蘇晴的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和輕鬆,反而像是壓上了一塊沉重的、冰冷粘溼的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墜。
她是有預感,預感林曉雪會準備一些非常規的手段,她知道林曉雪絕非循規蹈矩之人,但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方法——這不是專業領域的比試,不是臺步和氣場的較量,這根本就是一場公開的、殘忍的凌遲。目的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徹底地、當眾地摧毀一個聲名顯赫、站在行業頂端的同行的尊嚴和驕傲。
當看到屏幕裡艾薇因那無形的繩索而劇烈咳嗽、痛苦不堪的時候,蘇晴感到自己的喉嚨彷彿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勒緊了,窒息感與強烈的道德不適讓她幾欲作嘔。
她寧可認輸,寧可工作室繼續默默無聞,也絕不願用這種方式,在大庭廣眾之下去如此踐踏一個人的靈魂。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的一陣喧囂引起了她的注意。
街道另一側的僻靜角落,一群身材高挑的靚麗身影正聚在一起。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蘇晴也能認出其中幾個——那對引人注目的黑人姐妹,那個一直靠在牆角的黑髮女郎……她們似乎正在激烈地爭執著什麼,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即使隔空也能感受到。
許多人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怒容,彼此激烈地爭論著,似乎誰也無法說服誰,場面一度有些失控。
蘇晴的心一下子提緊了,是軍團的人!她們想幹什麼?是因為剛才林曉雪的手段過於殘忍,激起了公憤,想要做點什麼嗎?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快步向那個方向走去,試圖聽得更清楚些,也準備在必要時介入——儘管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然而,就在她快要接近的時候,那場激烈的爭吵卻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驟然停止了。
彷彿收到了什麼統一的指令,所有人幾乎同時低下頭,動作一致地從口袋或手包裡拿出手機,專注地看著屏幕。她們臉上的怒容和激動的情緒迅速收斂,變得凝重而專注。
蘇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腳步。
她們幾乎同時重新抬起頭,互相交換著複雜的目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沉默,之前的激烈爭吵彷彿從未發生過。
最終,其中一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所有人都一言不發地轉身,向不同
的方向離開現場。
蘇晴努力地辨認著她們的背影,直到最後一個人也拐過街角,消失不見。她獨自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軍團的人……就這麼全部離開了?
那條信息裡到底說了什麼,能讓這群目的明確、帶著攻擊性而來的"刺客",如此乾脆地放棄目標?
這突如其來的平靜,反而讓蘇晴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彷彿暴風雨前那不正常的死寂。
軍團的人意外撤離,潛在的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也就不再急於立刻將林曉雪藏起來了。蘇晴轉身回到店裡,輕輕關上玻璃門,將外面逐漸恢復的街道喧囂隔絕在外。她走到收銀臺前,關掉筆記本電腦屏幕,雙手按在臺面上,疲憊地吐出一口長氣。
艾麗斯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也沒有摘下她的偽裝。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撫摸著蘇晴的後背,無聲地傳遞著安慰與支持。
蘇晴感受到背後的輕撫,轉過頭,對艾麗斯露出了一個感激卻無比勉強的笑容,輕聲問道:"艾麗斯,你覺得,曉雪這樣做,對嗎?"
墨鏡後的目光難以捉摸,但艾麗斯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我不認為這樣是對的。"
蘇晴點了點頭,彷彿得到了某種確認,心裡那塊冰冷的石頭似乎更沉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等她回來,我要和她認真談談這件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就在這時,店門被輕輕推開,姚莉莉低著頭走了進來。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躲閃,不敢直視蘇晴和艾麗斯。
蘇晴和艾麗斯立刻迎了上去。蘇晴急切地向她身後張望:"莉莉,曉雪呢?"
姚莉莉抬起頭,眼睛有點紅,聲音小小的:"曉雪姐她,她說她去找艾薇了。"
她看著蘇晴,嘴唇嚅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是低低地喚了一聲:"蘇姐……"
蘇晴看著她這副受了驚嚇、又充滿內疚和不安的樣子,心裡一酸,不由分說地一把將她摟進自己懷裡,她輕輕撫摸著姚莉莉的頭髮,聲音變得無比柔軟。
"好了,好了,沒事了莉莉。已經結束了,不是你的錯。"
姚莉莉在她溫暖而堅定的懷抱裡,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將臉埋得更深了些。
與此同時,對面的店鋪裡,氣氛則降到了冰點。
艾薇癱坐在一張扶手椅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她的金髮凌亂地散落在臉上,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因淚水而更加晶瑩璀璨,卻也盛滿了難以掩飾的痛苦與屈辱。助理蹲在一旁,輕聲細語地安慰著她,遞上紙巾和溫水。
就在這時,店鋪的門被毫不客氣地推開,門鈴發出刺耳的聲響。林曉雪走了進來,她的目光迅速掃視了一圈店內環境,然後徑直走向艾薇。她的步伐從容不迫,彷彿這裡不是剛剛被她擊敗的對手的領地,而是自己的工作室。
艾薇聽到動靜,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當她看清來人是林曉雪時,那雙美麗的藍眼睛裡瞬間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夢魘去而復返。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體。
助理立刻站起身,想要上前阻攔,但被林曉雪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了原地——那眼神中沒有威脅,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林曉雪隨意地站在那裡,語氣平靜得令人不安:"艾薇,輪到我們了。是在這,還
是單獨說?"
艾薇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她站起身,雖然腳步還有些不穩,但已經恢復了部分職業模特的尊嚴。
"裡面有休息室,可以去那。"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進了那間狹小卻安靜的員工休息室。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目光。狹小的休息室裡只剩下她們兩人。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起來。艾薇微微低著頭,等待著對方宣佈勝利者的條件。
出乎她意料的是,林曉雪的口氣並沒有想象中的乘勝追擊或者繼續羞辱,反而意外的緩和了下來。
"你到現在,還不想看我?"林曉雪問道,聲音不算柔和,但至少沒有了之前的攻擊性,甚至帶著一絲彆扭。
艾薇猛地抬起頭,像是被這句話激起了殘存的傲氣:"你贏了。我承認。但我不認同你的做法!絕不認同!"
林曉雪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否定,反而像是鬆了口氣,語氣甚至更隨意了些:"不認同就不認同。這樣更好。"
她甚至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風格不同,是好事。"
"好事?"
艾薇完全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她放棄去理解,直接問道:"說吧,你的要求到底是什麼?"
林曉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緊不慢地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份摺疊整齊、甚至邊緣有些折了的打印紙文件,遞到了艾薇面前。
艾薇下意識地接了過來,手指因為殘留的激動而微微顫抖。她甚至還沒來得及低頭去看文件上的內容——林曉雪的聲音已經清晰地響起。
"我的要求是,你和我簽約,正式加入我的工作室。"
霎時間,艾薇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艾薇呆呆地看著手裡那份突如其來的合同。紙張被一根普通的曲別針彆著,邊角已經有些微微卷曲磨損,甚至能看出些許褶皺,似乎林曉雪真的一直把它藏在衣服裡。
她顫抖著將合同從頭翻到尾,期待找到一些隱藏條款或附加條件——但沒有商業藍圖,沒有未來發展企劃,甚至連常見的競業條款都沒有。這簡直就像一份超市員工的入職合同那樣簡單直接。
她難以置信地又快速翻了一遍——沒錯,這就是一份最最普通、格式標準、條款簡單的員工勞動合同。上面清晰地寫著職位、基本薪資、工作職責、保密條款……和她見過的任何一份入門級助理或實習生的合同別無二致。
艾薇猛地抬起頭,看向林曉雪,語氣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和恐懼,只剩下全然的、無法理解的難以置信:"你,你要我,籤合同?"
林曉雪點點頭,表情依然平靜:"沒錯,這就是我的條件。"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聲音中帶著一種罕見的熱情,"雖然我的工作室才剛起步,但我的本事你今天也看到了。你加上我,你覺得將來會怎樣?"
艾薇難以置信地回望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人。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而微微發顫:"你,你究竟明不明白你在做什麼?!這根本不是……這完全……"
林曉雪不耐煩地打斷了她:"你就明確的告訴我,‘死鬥’勝利之後提出的要求,對方可不可以拒絕?"
艾薇被問得一滯:"……不可以。"但她立刻激動起來,"但你這樣的行為根本是……"
"那不就行了?"林曉雪再次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這就是我的條件。簽字,我急著回
去。"
艾薇突然像是被什麼刺痛了,猛地將合同扔到地上,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顫抖。
"你不能這樣做!這違反了最基本的規則!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林曉雪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休息室內的溫度彷彿驟降了幾度。她看著地上的合同,又緩緩抬起眼,聲音低沉而危險。
"把合同撿起來。"
這冷漠的語氣讓艾薇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但她仍然堅持著立場:"死鬥不是這樣用的!品牌、合約,合作關係。你這樣做絲毫沒有顧及其他人,更沒有顧及我!"
林曉雪聞言,臉上反而露出一種近乎輕鬆的、事不關己的表情,她輕輕聳了聳肩,語氣隨意得令人髮指。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她向前逼近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天真,看著艾薇的眼睛。
"那是你的事,你來說服他們。"
艾薇的臉色變得蒼白,她終於意識到林曉雪是認真的,不是在開玩笑或者試探。她不斷地搖著頭,低聲重複著。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林曉雪的耐心快要耗盡了。她不再廢話,用腳尖輕輕將散落在地的合同踢到艾薇面前,然後,她再次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根白色的、此刻在艾薇眼中如同噩夢象徵的棉繩。
看到那根繩子,艾薇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艾薇,別考驗我的耐心。"
林曉雪用手指摩挲著那根繩子,眼神冰冷地看著她:"我做過約定,不強迫別人。但這是死鬥,提條件是我的權力,是我應得的,不算強迫別人。"
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在說服她自己,而不是艾薇。
看到艾薇依然不肯動彈,林曉雪又走近了一步:"艾薇,你要是不想做員工,我不介意讓你做別的。"
她特別加重了"別的"兩個字的語氣,讓這個詞充滿了暗示和威脅,"但不管你做什麼,給我簽字。不然……"
話音未落,她手中的繩子突然猛地向前一遞,粗糙的繩頭瞬間蹭過艾薇裸露的脖頸皮膚。
"啊!"艾薇如同被電流擊中,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體劇烈地一顫,雙腿徹底發軟,再也支撐不住,直接跌坐到了地板上,渾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林曉雪看著癱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艾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恍然。
"哦,對了,忘了給你筆了。"
說著,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隨手扔到了艾薇面前的地板上。
艾薇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席捲全身。
她居然帶了這麼多和走秀展示毫無關係的東西來與自己進行死鬥?
她根本不是臨時起意,她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切。從決定發起"死斗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楚地知道結局會如何。她的目標從來就不只是一場勝利,不是羞辱,不是索取某個一次性的承諾。她的目標,從始至終,就是自己。自己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她精心編織的網中。這個認知讓艾薇感到一種被徹底算計的恐懼。她撐起身子,跪坐在地上,她伸出顫抖得厲害的手,撿起了那支冰冷的筆。手指僵硬地翻開一份合同,目光落在簽名處那片空白上。但筆尖懸在空中,怎麼也落不下去。林曉雪的耐心在這一刻徹底宣告耗盡。她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而暴
戾。她突然抬起右腿,短靴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艾薇纖薄的肩膀上。靴底的壓力精準而有力,毫不留情地向下踩去。艾薇猝不及防,被這股力量一下子壓得趴倒在地,臉頰幾乎貼到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呃……"一聲痛苦的悶哼從艾薇喉間溢出,她試圖掙扎,但林曉雪的腳像一座山般壓在她的肩上,讓她動彈不得。靴底的紋路透過衣料刻進她的皮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個動作充滿了不容反抗的支配感。林曉雪站在那裡的姿態優雅而危險,就像一隻獵豹用爪子按住獵物,既展示了力量,又保持著驚人的優雅。林曉雪的腳並沒有收回,反而持續地、穩定地施力,將艾薇的肩膀死死地踩在地面上,彷彿在釘牢一件物品。靴底堅硬的邊緣硌在肩胛骨上,帶來尖銳的疼痛和沉重的壓迫感。艾薇試圖掙扎,但那隻腳如同磐石般紋絲不動,她毫無反抗之力,只能狼狽地趴伏著,承受著這份徹底的支配和羞辱。頭頂傳來林曉雪冷靜得可怕的聲音:"
你要是實在不願籤,那我就改個要求。"林曉雪踩著艾薇的肩膀彎下腰,這個動作讓她的身形充滿了壓迫感與力量的美感。她的背部線條流暢而有力,像一張拉滿的弓,既優雅又充滿威脅。艾薇被壓得死死的,只能勉強用手臂支撐著地面,感受著肩膀上越來越重的壓力。她的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明顯的顫抖。林曉雪的聲音依然輕描淡寫,卻每個字都砸在艾薇心上。"這次,我要真正的牽著你,重新走一遍,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真正的牽著……再走一遍……讓所有人都看見……艾薇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與當眾被像牲畜一樣牽引遊街相比,那份屈辱的合同似乎都變成了一種"
仁慈"的選擇。她不再抵抗,顫抖著,艱難地挪動著被壓住的身體,幾乎是匍匐在林曉雪的腳下。她伸出那隻一直緊緊攥著筆的、抖得不成樣子的手,摸索到合同的簽名處。肩膀上的靴子依然踩著,沒有鬆開,彷彿在監督著這最後一步的完成。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那空白處,顫抖著、歪歪扭扭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曉雪這才滿意地抬起了腳,彷彿只是挪開了一塊擋路的石頭。她彎腰,利落地從地上撿起了其中一份簽好字的合同,掃了一眼,確認無誤。"給你一小時。"她語氣平淡地吩咐,彷彿剛才那殘酷的一切都未曾發生,"你那邊的事,你自己抓緊處理完。
然後,到對面店裡來報到。"她轉身準備離開,卻突然又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補充道。"還有,今晚哪也不許去,跟我回工作室。"她似乎思考了一下住宿問題,"
工作室有沙發,你晚上睡那,我有很多事要問你。"最後,她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終定義。"記住,你是自願的。"說完,她不再停留,徑直推開休息室的門,走了出去。
第九章 我的曉雪
林曉雪旁若無人地從對面的店鋪走出,此時街道的封路已經結束,行人和車輛重新恢復了往來。她步履從容地穿過馬路,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普通的商業會談。推開店門的瞬間,迎接她的是三種截然不同的表情:情緒低沉的姚莉莉,依然一臉平靜的艾麗斯,以及面色嚴肅的蘇晴。
不等蘇晴
開口,林曉雪直接兩步來到對方面前,將那份合同遞過去,刻意放軟了語氣:"蘇晴,你看,搞定了。"
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甚至帶上了一點邀功般的語氣。
蘇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態度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接過了合同。她帶著疑惑快速翻閱著,當她的目光落到最後一頁簽名處時,她整個人都楞住了。
她難以置信地猛地抬起頭,看向林曉雪,林曉雪迎著她的目光,語氣盡量平淡地宣佈,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和艾薇談過了。她自願加入我們的工作室。"她特意在"自願"兩個字上加重了口氣,"她說她一會就過來報道。"
蘇晴並沒有如她預期般露出驚喜或如釋重負的表情。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裡的震驚逐漸被失望和嚴厲所取代。
"曉雪,我們在一起共事、相處這麼多年了。你覺得,以我對你的瞭解,我會猜不出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嗎?"
她緊緊盯著林曉雪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迴避的質問。
"告訴我,為什麼要臨時改變要求?"
林曉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指向旁邊的姚莉莉和艾麗斯:"這件事她們兩個都同意了!不信你問她們!"
她說著,用眼神示意姚莉莉和艾麗斯開口。
蘇晴根本沒有扭頭去看那兩人,她的目光依然牢牢釘在林曉雪臉上,彷彿要看進她的靈魂深處。
在一片沉默中,艾麗斯首先開口,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立場。
"林總,"她微微轉向林曉雪的方向,"我會服從您的任何安排。但是,我反對這樣的處理方式。"
"你說什麼?!"
林曉雪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萬沒想到,這個一直以來最為順從、甚至可以說對她予取予求的"半個跟班",居然會在這個關鍵時刻,首先站出來明確表示反對!一種被背叛的怒火瞬間湧上心頭。
艾麗斯並沒有因為她的怒視而退縮,依舊平靜地陳述著自己的觀點。
"我曾經聽我的祖母說起過戰爭。那些在戰場上死去的年輕士兵,那些因為飢餓和疾病倒下的無辜民,那些眾權力更迭時被碾碎的理想與人生……強權、力量,很多時候確實能決定資源的分配和個體的命運。"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滄桑感,"權力和力量的碾壓,從來都是這個世界最殘酷的真相之一,弱肉強食,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常態。"
艾麗斯的目光似乎穿透墨鏡,落在林曉雪身上:"因此,我雖然從內心認為您今天的做法是不對的,過於殘忍和強硬,但我還是會支持您,服從您的決定。因為您是林總。"
"但是,"她的聲音加重了一些,帶著一種懇切和提醒,"您已經贏了。您在‘死鬥’中已經徹底擊敗了她,贏得了提出條件的權力。您不該,再這樣強迫她接受如此苛刻且違揹她意願的條件。"
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變輕:"我很清楚,被強迫去做違背自己內心和處境的事情,會有多痛苦。那種窒息感和絕望……"
"您忘記了嗎?"
您忘記我是為什麼來到您身邊的嗎?
林曉雪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是啊,艾麗斯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甘心忍受種種,對自己幾乎奉獻一切的忠誠,做她的"半
個跟班"?不就是因為她的家庭正在強迫她回去接受一場她極度抗拒的婚姻嗎?自己不正是她逃離那份"強迫"的避風港嗎?可現在,自己卻在用另一種方式,強迫著另一個人……
這時,一直低著頭的姚莉莉也開口了:"曉雪姐,我,我也不同意。"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答應過蘇姐的,不再強迫別人的,那個艾薇,她名氣那麼大,合約那麼多,怎麼可能會自願加入我們……"
林曉雪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她看著眼前三個態度一致的人,尤其是艾麗斯那平靜卻堅定的反對,讓她感到一種被孤立和背叛的倉皇。
"你們……你們之前明明答應我了!為什麼現在才說這些?"
姚莉莉的頭垂得更低:"之前,之前我不知道你要這麼做……如果我知道你是要用那種方式……還要逼她籤這個……我……"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搖頭。
艾麗斯依然保持著那副超然的平靜:"林總,我反對您的做法,但支持您的決定。我只希望您能明白,我支持您並不是因為我贊同,而是因為我選擇了相信您——即使在我認為您錯了的時候。"
她的支持是有條件的,是基於忠誠而非盲從。
林曉雪像是被逼到了牆角,倉皇地看向一直沉默著、但眼神壓力最大的蘇晴。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蘇晴的手腕,語氣急切:"蘇晴!我們單獨說!這裡說不清楚!"
她說著,就要拉著蘇晴往後門的方向走。但蘇晴站在原地沒有動。她任由林曉雪抓著她的手腕。
"曉雪,這間屋裡,你要避開誰?不相信誰?"
林曉雪被問得一怔,抓著蘇晴手腕的手指微微鬆動。蘇晴的目光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此刻的慌亂與失據。
"好!"
林曉雪像是被逼到了絕境,猛地收回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激動。
"那就在這裡說!"
她環視著三人,胸膛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起伏,之前刻意維持的平靜和輕鬆徹底消失,露出了底下一直被壓抑的焦慮、恐懼和不甘。
"是!我手段不光彩!我逼她了!那又怎麼樣?!"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破音的尖銳,"你們看看我們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們被封殺著!我上不了臺!參加不了任何一場像樣的秀!我們還能留在巴黎,全靠著莉莉這家店,可之後呢?!"
"我是為什麼想要回到巴黎的?你們最清楚!不是為了在這賣衣服!是為了回到臺!回到那個屬於我的地方!可現在我連臺的邊都摸不到!我還能幹什麼?天天在家裡給你們做飯嗎?!"
她的目光猛地轉向姚莉莉,語氣變得急促而充滿誘惑:"莉莉!你呢?你就不想讓你設計的衣服被更多人知道嗎?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艾薇!她的名氣那麼大!讓她來宣傳你的衣服,不好嗎?她成了我們的員工,到時候想讓她怎麼宣傳,穿哪件,走什麼活動,不都是我們說了算嗎?"
不等姚莉莉回應,她又猛地轉向蘇晴,語速更快,像是在拋出一個無法拒絕的解決方案。
"蘇晴!這次的封殺,連你也沒有辦法,對不對?我看得出來!"
她的眼睛因為激動而微微發亮:"但如果艾薇成了我們的員工呢?也就意味著她也被封殺了,以她的名氣,和她那商業價值,我敢說,那些品牌方、
那些秀場主辦方,為了艾薇這塊金字招牌,會主動想辦法解除對我們的封殺!"
最後,她看著所有人,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努力讓它聽起來充滿說服力。
"是!莉莉的衣服是好!我從不懷疑!但畢竟我們現在名氣小,如果我們只靠著這家店一點點積累,那下一次,再有人用正常的、你所說的‘商業手段’來打壓我們、和我們競爭的時候,我們怎麼辦?我們哪有力量和資源去跟人家拼?!"
"艾薇能給我們工作室帶來多大的利益、多快的上升通道,你們心裡難道不清楚嗎?!"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我這次這麼做,不是為了我自己出氣!我是為了工作室的未來!為了我們所有人的未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擲地有聲地說出最終的結論。
"有了艾薇,我們就不用再像蝸牛一樣一步步艱難地往上爬了,我們可以直接……一步登頂!"
林曉雪一口氣將心中所有的焦灼、算計、不甘和對未來的龐大構想傾瀉而出。她說完,目光最終定格在蘇晴臉上。那股強撐著的、為達目的不惜一切的銳利氣勢,如同潮水般退去,眼神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帶上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和脆弱。
多少年了?她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沒有像這樣情緒激動地、近乎辯解地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了。而能讓她卸下所有冰冷偽裝,流露出如此近乎失控一面的,從來都只有眼前這個溫柔卻又無比堅韌的女人。
蘇晴靜靜地聽著,看著林曉雪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為了"我們"而孤注一擲的急切。這份雖然用錯了方式、但卻真實無比的情緒,深深打動了她,讓她原本陰沉嚴肅的臉色慢慢緩和下來,恢復了些許往日的柔和。
她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曉雪,你為我們考慮,為工作室的未來考慮,這很好,真的。"
蘇晴向前一步,目光溫柔而堅定,"但艾薇呢?你為她考慮了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精準的針,瞬間刺破了林曉雪構建的所有理由。她張了張嘴,試圖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確實沒有。在她整個計劃裡,艾薇只是一個工具,一個能帶來巨大效益的、需要被征服和利用的"戰利品",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有尊嚴、有情感的人。
蘇晴看著她的反應,聲音中帶著一絲心痛:"以艾薇如今在國際上的名聲和地位,以她那份驚人的商業價值,你讓她籤這樣一份近乎屈辱的普通員工合同,而不是平等互利的品牌合作約……曉雪,你這根本不是在邀請,而是在赤裸裸地榨壓她,剝奪她擁有的一切。你想想,她會是什麼感受?她的團隊、她的品牌合作方會是什麼反應?"
蘇晴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還有,你這樣做,想過外界會怎麼看我們嗎?想過會引發什麼樣的連鎖反應嗎?"
她決定不再隱瞞,"你知道嗎?今天在你們死斗的時候,軍團的‘刺客’們已經來到現場了。"
"刺客?"林曉雪猛地一愣,這個詞讓她感到陌生而突兀。
蘇晴快速解釋了一遍MIYU的警告和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危險身影,然後語氣變得嚴肅。
"雖然不知道為
什麼她們都離開了,但不知道她們什麼時候就會再回來。到時候你該怎麼辦?你能保證每次都能贏嗎?如果你輸了,莉莉的衣服又會受什麼影響,你考慮過嗎?"
林曉雪掙扎著想要辯解,聲音中帶著固執:"結果我自己承擔,不會連累你們。"
蘇晴搖了搖頭,眼中滿是憂慮與心疼:"曉雪,有些結果不是你自己就能承擔的。"
她向前一步:"而且你忘了嗎?沒有你和我,只有我們,三個人……"
"我們"這兩個字,狠狠砸在了林曉雪的心上,徹底擊碎了她所有的辯解和堅持。那些共同奮鬥的日子,那些相互扶持的夜晚,那些三人一起分享夢想的時刻。她再也說不出任何話,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淹沒了她。
她猛地轉過身,像是無法再面對蘇晴的目光,無法再承受這巨大的心理壓力,一把推開店門,幾乎是小跑著衝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巴黎街頭的嘈雜人流中。
艾麗斯立刻跟了上去,她的動作迅速而無聲。
蘇晴拿起收銀臺上的合同,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然後徑直走向對面的店鋪。
姚莉莉獨自站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無法控制地從後背脊椎竄上來,迅速蔓延至全身。
沒錯,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很明顯,軍團被激怒了,到時候,面對著鋪天蓋地的反擊,真正需要承擔後果的,真的只會是林曉雪一個人嗎?
巨大的不安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姚莉莉徹底淹沒。
蘇晴快步穿過馬路,徑直走向對面的店鋪。她推開門,店內的氣氛同樣凝重。
艾薇正站在角落,一手捂著額頭,一手拿著手機,語氣急切地向電話那頭解釋著什麼。一旁的助理也同樣焦頭爛額地打著另一個電話,語速飛快。
店裡的其他員工都默契地低著頭,假裝忙碌著自己的事情,不敢打擾,也不敢多問,空氣中瀰漫著災難過後的壓抑和恐慌。
蘇晴顧不得許多,直接來到艾薇面前。她舉起手中的合同,快速翻到最後簽名的那頁,確保艾薇能清楚地看到那個被迫簽下的名字。
然後,在艾薇驚訝的目光中,她毫不猶豫地將合同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片,直到它變成一堆無法拼回的碎片。
艾薇驚訝得甚至忘了還在通話中,嘴巴微張,看著那紛紛揚揚落下的紙屑。她愣了好幾秒,才猛地回過神,對著話筒倉促地說了一句"我再打給你",便掛斷了電話,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目光復雜地看著蘇晴。
"艾薇女士,"蘇晴的聲音充滿了誠摯的歉意,她微微欠身。
"非常、非常對不起。林克萊爾提出的那個條件,以及這份合同,全部不作數。’死鬥’的勝利條件,我們也放棄。請您忘記今天發生的不愉快,非常抱歉。"
艾薇看著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碎紙,臉上寫滿了驚訝和難以置信。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又開始瘋狂地震動起來,消息提示音接連不斷地響起,顯然外界已經得到了風聲,正在瘋狂地詢問和求證。
許久之後,艾薇似乎才從巨大的信息衝擊中緩過一點神來。她疲憊的深吸一口氣,然後對蘇晴示意了一下,聲音還有些沙啞。
"請跟我來。"她領著蘇晴,再次走進了那間員工休息室。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蘇晴再次誠懇地道歉:"艾薇女士,
我知道這無法完全彌補對您造成的傷害,但……"
艾薇搖搖頭,表情複雜:"合約剛剛已經解除了,你說的已經不重要了。"
"什麼?!"
蘇晴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艾薇的地位和商業價值,她的合約絕不可能只有一份,必然是多個品牌、多個領域的複雜捆綁,解除起來繁瑣無比,怎麼可能在短短十幾分鍾內全部搞定?
但看著艾薇的樣子,她並沒有撒謊。
難道……艾薇她,只有一個合約?
一股更深的寒意掠過蘇晴的心頭,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和重重疑慮,滿是愧疚地問:"那……那我還能為您做些什麼?任何我們能彌補的……"
艾薇無力地低下頭,金髮垂落遮住了她的側臉:"你什麼也做不了,現在做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蘇晴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更溫柔:"林克萊爾她對你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但請你相信,她不是壞人,她只是壓力太大了。"
艾薇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這不重要,重要的不是她對我做了什麼,重要的是她嚴重違反了規則,她打破了不能觸碰的底線。事情失去了控制,她把一切都搞複雜了!"
她的話沒說完,手機又響起來,她連忙去接電話,依然是在向電話那頭解釋著什麼。蘇晴站在一旁,讓她奇怪的是,艾薇似乎並不是在向品牌方解釋,而是某些私人電話。
看著她忙碌疲憊的樣子,蘇晴心中嘆了口氣。艾薇現在正是最焦頭爛額的時候,自己確實不適合再繼續打擾她了。
她輕聲說了句"保重",然後轉身離開了休息室,回到自己的店裡。店裡已經有幾個客人開始看衣服了,蘇晴壓下心頭的思緒,強迫自己換上專業的微笑,迅速去了換衣間整理情緒。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生意還是要繼續的。
林曉雪一口氣衝回工作室,直接上了二樓,猛地撲倒在床上,將臉深深埋進被子裡,一動不動。
艾麗斯緊隨其後,她走到床邊,俯下身,伸出手,試圖像往常一樣為她脫下外套。
"別碰我!你被解僱了!"
林曉雪的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來,帶著濃濃的委屈和不滿,她身體用力壓著外套,抗拒著艾麗斯的觸碰。
"你不是我的跟班!我的跟班才不會背叛我!"
但她的聲音明顯缺乏底氣,甚至帶著一絲哽咽。
艾麗斯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微微笑了笑,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帶著一絲奇異的安撫意味。
"我是您的半個跟班,林總。您就當剛才那些反對的話,是那不忠誠的‘一半’說的吧。"
她的話語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鬧彆扭的孩子,"現在在這裡的,是完完全全忠誠於您、屬於您的那一半。"
說著,她不再試圖去脫那件被緊緊壓住的外套,而是自然地轉換了目標。她跪在床尾,動作輕柔卻堅定地脫掉了林曉雪腳上的短靴,然後是襪子,將它們整齊地放在一邊。
林曉雪依然一動不動地趴在床上,整張臉深埋在枕頭裡,她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再抗拒或移動,但這種沉默並非之前的憤怒和牴觸,更像是一種極度疲憊後放棄掙扎的默許。
但艾麗斯卻能敏銳地察覺到,那緊繃的肩背線條似乎微微鬆弛了一絲。此刻的林曉雪,需要的或許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放鬆,更深層的,是那根自死鬥開始就緊繃
到極致、又在方才與蘇晴等人的衝突中幾乎崩斷的精神之弦,需要一種方式來舒緩、來宣洩。
否則,以林曉雪驕傲的性子,絕不會在她剛剛"背叛"之後,還允許她如此靠近。
於是,艾麗斯不再猶豫。她深深地俯下身子,將自己整張臉——額頭、鼻樑、臉頰、嘴唇——毫無保留地、深深地埋入林曉雪的雙腳腳掌之中。
與以往侍奉時不同,這一次,當她的臉頰即將觸碰到林曉雪的雙足時,一股明顯的熱意率先撲面而來。
林曉雪的腳不再是以往那種微涼的、帶著些許可觸碰距離感的溫度,而是散發著甚至有些灼人的熱度。從清晨開始為"死鬥"做準備,到剛才那場激烈對抗和情緒的劇烈起伏,再到一路衝回工作室,這雙腳一直處於高度緊張和運動狀態,幾乎沒有得到過真正的休息。
艾麗斯細膩的臉頰肌膚甫一接觸那滾燙的足底,便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血液奔流的搏動。一瞬間,溫差帶來的奇異觸感讓兩人似乎都輕微地顫了一下。
艾麗斯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自己微涼的臉蛋能更充分地貼合那灼熱的皮膚表面。然後,她開始用自己臉頰輕輕地、反覆地蹭著那雙發燙的腳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
一股濃郁而獨特的氣息充滿了她的鼻腔。那並非令人不悅的臭味,而是一種混合了高級皮革短靴內襯、棉襪的纖維、以及經過劇烈運動後皮膚自然散發出的、帶著生命力的溫熱體息。
這氣息霸道而直接,一股腦地湧入了艾麗斯的感官,幾乎佔據了她的每一次呼吸。這氣息並不令人厭惡,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真實感和親密感,將她緊密地包裹起來,彷彿形成了一個只屬於她們兩人的、私密而封閉的小世界。
艾麗斯沒有避開,反而像是接受了這種氣息的洗禮,呼吸逐漸變得深沉而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林曉雪腳掌那灼人的熱度漸漸褪去,變得溫潤,而艾麗斯自己的臉蛋也因為持續的摩擦和熱傳遞而變得溫熱起來,她才緩緩抬起頭。
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呼吸比平時稍顯急促,碧綠的眼眸裡水光瀲灩,卻異常平靜。沒有絲毫停頓,她微微張開嘴,伸出了那柔軟而靈巧的舌頭。
與之前輕柔的舔舐清潔不同,這一次,她的動作帶著明確的目的性和力度。舌頭用力頂在林曉雪的腳掌上,從腳掌開始到腳跟,開始一下一下地用力地颳著腳底。
她的舌面並非平坦滑過,而是微微弓起,如同一個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刮板,利用舌面的阻力和唾液帶來的些許潤滑,每一次刮動,都帶著實實在在的力度,彷彿要透過皮膚,將深藏在肌肉深處的疲憊和緊繃感徹底刮開、驅散。
每一次刮動,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腳底肌肉的紋理。舌面上敏感的味蕾和神經末梢,此刻成為了最精密的探測儀,感受著對方足底每一寸的緊繃與逐漸鬆解。
她的動作有著穩定的節奏,每一次刮拭都覆蓋不同的區域,確保整個腳底都能得到充分的刺激和放鬆。偶爾,她會用舌尖重點按壓某些特別緊繃的點,那些可能是壓力聚集的地方。她的唾液在這個過程中起到了天然的潤滑作用,讓整個過程更加順暢。
艾麗斯進行得極其專注,額角甚至微微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循環往復,從腳掌到腳跟
,每一寸肌膚都沒有遺漏,林曉雪的腳趾無意識地微微蜷縮,然後又放鬆開來。
這是身體開始真正放鬆的信號。艾麗斯能感受到腳下的肌肉在慢慢軟化,那些因為長時間站立和緊張而積聚的疲勞正在一點點消散。
林曉雪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裡,試圖隔絕外界的一切,也試圖壓下心中翻湧的委屈、挫敗、不被理解的冰涼,以及那份讓她心煩意亂的、被集體"背叛"的感覺。
然而,腳上傳來的觸感,卻像一波波溫柔而執拗的海浪,不斷拍打著她試圖緊閉的心門,將她逐漸從自我的封閉中拉拽出來。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張微涼而富有彈性的臉蛋,輕輕地貼在她的兩個腳掌上。那種觸感出乎意料的舒適,就像在炎熱的夏日突然觸到涼爽的絲綢,她不久前才在工作室裡感受過。
那張臉蛋在她的腳掌上輕輕蹭著,動作輕柔而規律,彷彿海浪輕輕拍打著沙灘。林曉雪能感覺到對方額頭的平滑、鼻樑的挺直,以及臉頰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肌膚,所有這些都在她的腳底留下細膩的觸感。
如同最上等的絲綢拂過皮膚,又像是溫順的貓咪在用頭頂撒嬌地磨蹭。它蹭過她的腳後跟,那裡通常比較粗糙,此刻卻被溫柔以待;蹭過敏感的足弓,帶來一陣細微的、令人忍不住想要蜷縮腳趾的癢意;最後蹭過發熱的腳掌前段,那裡的每一寸肌膚似乎都在這種安撫性的摩擦下舒展開來。
這種被全然接納的感覺,奇異地撫平了林曉雪心中的一部分焦躁和戾氣。那是一種無聲的道歉,一種極致的順從,一種無論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依然會有人留在身邊,用這種近乎卑微的方式表達忠誠的證明。
她的呼吸不知不覺變得更深沉,身體也一點點鬆弛下來,抵抗的意志在那持續的、溫柔的蹭動中悄然融化。
就在她幾乎要沉浸在這種舒適的蹭動中時,那張臉蛋離開了。林曉雪下意識地感到一絲失落,但很快,一種全新的感覺取代了它——有力而溼潤的舌頭開始在她的腳掌上一下一下地颳著。
這觸感更加直接,更加充滿生命力。類似於某種輕柔版的刮痧,但卻沒有工具的冰冷和生硬,只有血肉帶來的溫潤和恰到好處的壓力。
那舌頭覆蓋的範圍極廣,從腳跟到趾肚,無一遺漏。它時而用整個舌面大面積地刮過,帶來洶湧的放鬆浪潮;時而又用舌尖專注於某個特別酸脹的點,施加更集中、更深刻的壓力,直到那裡緊繃的筋膜徹底鬆弛下來。
溫熱的口腔氣息持續噴灑在她的腳上,保持著那裡的溫度和溼潤,讓這種"刮拭"更加順暢深入。
最令她感到舒適的是那種溼潤而溫暖的感覺。舌頭的溫度比臉蛋要高一些,但依然比她的腳掌要涼快,這種溫差產生了一種令人愉悅的對比。唾液的自然分泌為這個過程提供了恰到好處的潤滑,讓每一次刮拭都流暢而舒適,不會產生任何摩擦不適。
她甚至能感覺到艾麗斯呼吸時溫熱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腳心,帶來一絲絲癢意,卻又很快被那細膩皮膚的摩擦所覆蓋。這種感覺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高度服從,讓她無法抗拒,甚至……開始貪戀。
自己像一塊被擰緊後又逐漸鬆開的海綿,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呼吸也變得愈發深沉而平穩。先前的激動、被同伴反對時的委屈
和孤立無援感、以及對未來那份偏執的渴望……所有這些沉重的情緒,似乎都在這沉默而專注的侍奉中,被慢慢稀釋、瓦解了。
她不再去想艾薇,不再去想封殺,不再去想軍團的刺客,也不再去想那份或許會帶來無盡麻煩的合同。她的世界裡,只剩下腳上傳來的那一波接一波、溫暖而有力的刮拭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被全然接納和包容的安寧。
注意到林曉雪緊繃的身體已經開始漸漸放鬆下來,呼吸也變得稍微深沉均勻了一些,艾麗斯知道最初的緊張和對抗期已經過去。自己的侍奉開始起作用了。
她用一個極其輕柔的吻,將被舌頭推到腳跟處的些許細微汗珠和襪子纖維的碎屑吸走。彷彿在為她剛才的按摩做一個小小的、溫柔的收尾。
艾麗斯稍稍抬起頭,活動了一下有些痠痛的舌尖和下頜。讓林曉雪滿意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耗費極大的心神和體力。現在這個放鬆的狀態是個好兆頭,林曉雪正在從劇烈的情緒波動中逐漸平復,。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重新鄭重地俯下了身子,準備進行下一步。
林曉雪開始不自覺地期待艾麗斯的下一個動作,這種期待感讓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彷彿回到了很久之前,那些她還會感覺到顫慄的日子。
很快,那種感覺再次傳來。這一次,不是一個溼潤的舔舐,而是一個……吻。
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溫柔的吻。
艾麗斯柔軟而溫暖的唇瓣如同花瓣般,輕輕地、帶著無比的珍視感,印在她的腳掌上。那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像一片最細膩的天鵝絨沾染了溫熱的露水,輕輕覆蓋在皮膚上。
然而,就在林曉雪沉浸在這份溫柔中時,那印下的唇瓣在即將離開的瞬間,卻微妙地發生了變化——它並沒有直接抬起,而是極其短暫地停留,然後,用一種恰到好處的、不容忽視的吸力,輕輕向內一吮。
"嗯……"
林曉雪猝不及防,喉嚨裡瞬間溢出一聲短促而壓抑的呻吟。
那感覺奇妙極了!溫柔的吻是撫慰,而緊隨其後的吸吮卻像是一個精準的、深度的按摩指壓,柔軟的唇瓣吸附著腳心的皮膚,微微的負壓使得那一小塊肌膚被溫柔地吸起,帶來一種極其輕微的、如同過電般的酥麻感。
緊接著,第二個吻落下。
位置稍稍偏移,落在了足弓那優美的弧線上。同樣溫柔的覆蓋,同樣在離開時那一下短促而有力的吸吮。
第三個吻,落在了靠近腳跟的部位。
一個接一個溫柔卻帶著"小心機"的吻,如同密集而溫柔的雨點,落在林曉雪的腳掌、腳心、腳趾。每一個吻都遵循著同樣的節奏:先是極致溫柔的覆蓋和溼潤,帶來短暫的寧靜和撫慰;然後是短暫卻有力的吸吮。
林曉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變得更加平穩,呼吸也更加深沉。那些困擾她的思緒,都暫時退到了意識的背景中。在這個時刻,她只專注於感受腳底傳來的每一個細微感覺。
艾麗斯的動作沒有絲毫倉促,每一個吻都給予充分的關注和時間。她能夠通過嘴唇感受到林曉雪腳部肌肉的微妙變化,據此調整自己的力度和節奏。
當感覺到某處特別緊繃時,她會多停留片刻,施加更穩定的壓力;當感覺到肌肉開始放鬆時,她會輕柔地移開,轉向下一個區域。
林曉雪
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微吸之後,被吸起的那一小塊皮膚會短暫地發熱,一種暖洋洋、懶洋洋的感覺從腳底直竄上來,蔓延至小腿。
林曉雪徹底沉淪在這種新奇而極致的感官體驗裡。她感覺自己的雙腳,乃至整個身體,都彷彿不再是自己的,而是漂浮在一片溫暖而酥麻的雲朵之上。
每一次輕微的"啵"聲,都伴隨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舒適感,讓她腳趾不自覺微微蜷縮,又在那吸吮帶來的鬆弛感中緩緩舒展。所有的煩躁、委屈、不甘和恐懼,似乎都隨著這一次次溫柔的吸附,被一點點地從身體深處抽離、帶走。
光線透過剝落的百葉窗縫隙,形成一道道光柱,塵埃在其中無聲飛舞。
艾麗斯正準備落下下一個溫柔而帶著巧勁的吻,感受著唇下肌膚逐漸放鬆的細微變化。就在這時,林曉雪的身體動了。
她立刻敏銳地抬起了身子,跪直在床尾,姿態恭敬而順從,等待著下一步的指示。
林曉雪緩緩翻了個身,平躺在床鋪上,對著天花板重重地吐出一口長氣。彷彿要將剛才在店裡所有的憋悶、爭執、委屈和那一點點不肯承認的後悔都吐出去。
"可以了。"
艾麗斯細緻地為林曉雪穿上棉襪,然後她起身走到林曉雪身邊,試圖再次嘗試為她脫掉那件大衣。
這次林曉雪沒有抗拒,只是搖了搖頭:"別脫了,我要去抽顆煙。"
她說著,用手肘支撐著坐起了身子。艾麗斯順從地跪倒在地,拿起床邊的短靴,小心地托起林曉雪的腳,恭敬而熟練地為她重新穿上,繫好搭扣。
林曉雪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低頭看著艾麗斯那頭在光線下顯得異常柔順的金髮,看著她專注而順從的側臉。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艾麗斯的頭頂。那髮絲的觸感極好,柔軟順滑,讓她忍不住又多揉了兩下。
"剛才……我說的是氣話。"
林曉雪的聲音降低了一些,帶著一絲不自在的坦誠,"你沒有被解僱。"
她似乎不太習慣這樣直接承認錯誤,別開視線,"陪我去抽一顆吧。"
午後陽光灑在天台上,空氣清冷而乾燥。林曉雪依舊坐在水箱旁邊,艾麗斯則安靜地坐在她的身旁。
林曉雪點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將煙盒遞給艾麗斯。艾麗斯接過一支,卻沒有點燃,只是拿在手裡,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菸捲。
短暫的沉默後,艾麗斯開口了:"林總,剛才在店裡,我反對了您。"
她看著指尖的香菸,"雖然我現在依然堅持我當時的看法,但還是,請您原諒我的冒犯。"
"不用了。"
林曉雪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吐出一口菸圈,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剛才對你生氣了,是我不對。"
"來巴黎之前,我私下裡發過誓,再也不會對莉莉生氣,無論她做了什麼。"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對過去的補償情緒。
"對蘇晴……"她的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和依賴,"我又不敢說什麼。"
蘇晴是她的錨,她的燈塔,是她潛意識裡不敢真正觸怒的存在。
"你嘛,"她吐了個菸圈,語氣恢復了點平時的隨意,"算是撞槍口上了。"
艾麗斯微微笑了笑:"我明白的,林總。您不必在意這些。"
林曉雪沉默了片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艾麗斯:"讓艾薇來……到底有
什麼不好?以後,我們對她好一點,補償她,不就行了?"
這句話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尋求認可。
艾麗斯看著指尖那支未點燃的煙,輕輕搖了搖頭:"林總,這不是根本原因。"
林曉雪轉過頭:"那根本原因是什麼?"
艾麗斯只是笑了笑,她輕輕搖了搖頭,卻沒有回答。
有一,必有二。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強迫和掠奪,就一定會忍不住嘗試第二次。嚐到了這種"捷徑"帶來的巨大甜頭和掌控感,誰還願意再去一步步艱難地耕耘?
而以林曉雪那充滿支配欲、極度缺乏安全感又極度渴望快速證明自我的性格,一旦她發現這條"捷徑"的有效性,並且沒有得到足夠強烈的反對和後果,必然會一發不可收拾。
到那時,圍繞在她身邊的,將會都是些什麼人?是真心追隨的夥伴,還是一個個被威逼利誘、心懷怨懟的"戰利品"?工作室將變成一個真正冰冷殘酷的鬥獸場,再無溫情和信任可言。
而告訴她這個答案的,不應該是她,而應該是那個此刻還在店裡忙碌的女人。
艾麗斯微微前傾身子,指尖輕輕拂過被風吹散的金髮:"林總,您要回店裡嗎?"
林曉雪的視線越過天台邊緣的欄杆,停留在遠方的城市輪廓線上,彷彿在尋找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回去幹嘛?"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自嘲,"我又幫不上什麼忙。"
艾麗斯注意到林曉雪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那是一種被邊緣化的無力感。"我覺得,您應該有話向蘇姐和姚女士說。"
林曉雪側過頭,目光短暫地掃過艾麗斯的臉龐,又迅速移開,彷彿被對方眼中的瞭然刺痛。
"沒什麼可說的,"她的語氣變得生硬,像二月巴黎的空氣一樣冷,"隨便她們吧,我不管了。"
艾麗斯唇角微微上揚,形成一個理解而非妥協的微笑。風一陣陣地吹過天台,儘管陽光慷慨地灑滿每個角落,但巴黎的冬天依然固執地堅守著它的冷峻。
"林總,天台太冷了,我們下去吧。"艾麗斯輕聲建議。
林曉雪依然側著頭,固執地望著遠方。"你下去吧,我只想呆在這。"
艾麗斯靜靜地坐在一旁,不再言語。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淌,下方街道上傳來模糊的車流聲,偶爾夾雜著行人歡快的交談。一輛救護車呼嘯而過,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像極了生命中那些匆匆而過的危機。
許久之後,林曉雪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彷彿自言自語:"那麼好的機會,就這麼扔掉了。"
她的語氣中沒有明顯的情緒,但艾麗斯能聽出那平靜表面下暗湧的遺憾與不甘。
艾麗斯看著她,但林曉雪沒有回頭。她的長睫毛在下眼瞼投下細微的陰影,遮住了可能流露的情緒。
"林總,"艾麗斯的聲音柔和如初,像溫暖的手撫摸過冰冷的心事。
"以前,我去看望我的祖母的時候,會經過一個小客廳。那間客廳總是很熱鬧,許多人會在那裡交談。我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只能這樣了,我們沒別的選擇。’"
林曉雪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表明她在認真聽。
"可我的父親對我說,"艾麗斯繼續道,聲音裡帶著回憶的溫暖,"他們不是沒有別的選擇,只是選擇了最簡單,利益最大的那個。但那未必是正確的。"
她輕輕嘆了口
氣,這聲嘆息既是為了那些被困在"別無選擇"中的人,也是為了此刻坐在她身邊的林曉雪。
"當然,從他們的角度來看,那就是正確的,他們也堅信這一點,能說出很多理由來證明。可我們都知道,真正正確的選擇,從來都不是利益最大的那個。它可能需要更多的勇氣,更多的付出,甚至暫時看不到回報。"
林曉雪沒有說話,她似乎期待艾麗斯繼續說下去,期待更多的理由來說服自己,或者至少給自己一個臺階下。
又一陣風吹過,艾麗斯站起身,"晚飯我來做吧。"
她語氣輕鬆地說,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我去買些土豆和培根。"
林曉雪終於轉過頭,目光中帶著一絲未能掩藏的驚訝——或許還有一絲失望。"為什麼不再說了?"
艾麗斯笑了笑,那笑容既溫暖又帶著幾分神秘。"您想要聽的不是我的話。"
她向後稍稍退了一步,"剩下的,等蘇姐回來再說吧,她的話才是您真正需要聽的。"
說完,她轉身走向天台出口,最終消失在樓梯深處。那腳步聲彷彿帶著某種韻律,如同一個優雅的休止符,暫時為這場對話畫上了句點。
天台再次變得寂靜,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曠。林曉雪獨自坐著,許久未動。最終,她輕輕將頭靠在蓄水箱冰冷的鐵皮上,閉上眼睛,任由鐵鏽碎屑如紅色的雪片般落在她的黑髮上。那些微小的顆粒在她髮間閃爍,像是星塵,又像是時間的碎屑,記錄著某個選擇的重量和未來的不確定性。
她知道艾麗斯是對的——她需要聽到的不是那些合乎邏輯的分析,而是蘇晴那種直擊靈魂的真相。而在這個等待的過程中,她不得不面對自己內心最真實的聲音。
冬日的白晝短暫,才過六點,暮色便已悄然降臨。天空如同一幅漸變的水彩畫,從西邊地平線殘留的橘紅逐漸過渡到頭頂的靛藍,再至東邊已完全降臨的深紫色夜幕。街道兩旁的路燈尚未完全亮起,只有店鋪櫥窗透出的溫暖光線在漸濃的暮色中掙扎。
蘇晴和姚莉莉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工作室,推開門,一股食物的香氣混合著熟悉的"家"的味道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她們心頭的沉重。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晚餐——烤得恰到好處的土豆塊,邊緣焦黃,散發著澱粉的甜香,旁邊是煎得油亮鹹香的培根,上面細心地撒上了一點歐芹碎,配了一小碟沙拉。還有一小籃切好的法棍麵包。
艾麗斯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到她們回來,立刻站起身,微微頷首:"辛苦了,飯已經做好了。"
蘇晴的目光掃過茶几上的飯菜,又看向艾麗斯,這菜品的風格……她有些不確定地問:"艾麗斯,這是你做的?曉雪呢?"
艾麗斯點了點頭:"是我做的。林總她還在天台抽菸。她說不用等她吃飯了,她不餓。"
蘇晴放下手提包,輕聲問道:"她一下午都沒下來?"
艾麗斯再次點了點頭:"林總她一下午幾乎沒離開過天台。只下來過一次,喝了杯水,又上去了。我給她送了條毯子,但她不要。"
蘇晴深深地嘆了口氣,她拍了拍姚莉莉的肩膀,語氣盡量輕鬆,"莉莉,餓了吧?你先和艾麗斯吃吧,別等我們了,我也上去抽一顆。"
姚莉莉點點頭,眼神裡還有些未散盡的低落情緒,
默默地坐到了茶几旁。
蘇晴重新穿上外套,走向通往天台的樓梯。
推開天台的門,一股凜冽但清新的寒意立刻撲面而來,與樓下溫暖的氣息截然不同。二月的傍晚,氣溫下降得很快,空氣乾冷,吸進肺裡帶著一股乾淨的刺痛感。
林曉雪靠坐在水箱旁邊,蜷縮著身體,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香菸,猩紅的菸頭在漸濃的暮色中明明滅滅,像一隻孤獨閃爍的螢火蟲。寒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卻彷彿毫無知覺。
蘇晴拉緊了衣領,走過去輕輕坐在她身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點燃香菸的那一刻,光芒短暫地照亮了她的臉龐。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受著二月的巴黎特有的溼潤寒意,遠處,連綿起伏的屋頂在暮色中勾勒出深灰色的、層層疊疊的剪影,一些窗戶透出星星點點的、鵝黃色的溫暖光芒,與逐漸深邃的寶藍色天空形成了對比。城市遙遠的喧囂如同背景噪音般低沉地嗡鳴著。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繚繞,慢慢消散。下方街道上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和模糊的人聲,但這些聲音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今天莉莉很難過。"蘇晴終於輕聲開口。
林曉雪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她依然沒有回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讓煙霧在肺裡停留片刻,才緩緩吐出。
蘇晴繼續輕聲說著,聲音融入晚風裡:"她知道能和你並肩作戰,能以‘同學’的身份和你一起上臺時,她其實,真的很開心。"
她彷彿能看到姚莉莉當時那亮晶晶的、緊張但充滿期待的眼神,"她以為,你會穿著她精心設計的衣服,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出它們最美的樣子,讓所有人都看到她的才華,看到她設計的衣服有多漂亮,多獨特。她以為,那會是一場屬於她和你的、共同的勝利……"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深的惋惜:"而不是穿著她精心設計的衣服,去折磨別人。"
林曉雪夾著煙的手指猛地劇烈顫抖了一下,積攢已久的長長煙灰終於不堪重負,斷裂開來,無聲地飄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碎成一片灰白。她依舊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但緊繃的肩線塌陷了下去。
"我知道,上不了臺,被封殺,讓你壓力很大。"
蘇晴側過頭,目光落在林曉雪緊繃的側影上。此刻的她,褪去了白日的凌厲和偏執,更像一個迷路後倔強不肯認錯的孩子。
"你不想無所事事,你想證明自己,想為工作室,為我們所有人,找一條更快、更好的出路,這些,我心裡都明白。"
"但是曉雪,有些事,一旦越了線,就回不了頭了。"她的語氣變得更加深沉。
"那條線,可能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就在那裡。今天你為了‘我們’去強迫艾薇,明天就可能為了另一個‘更好的理由’去踐踏更重要的東西。今天你可以用這種方式‘贏’來艾薇,明天呢?下一次遇到更大的困境呢?我們是否要一次次降低自己的底線?等到習慣了這種捷徑,我們還會記得最初只是想好好設計衣服、好好走秀的初心嗎?"
"那時候,就算得到了想要的,腳下的路可能也已經變了模樣,再也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了。"
林曉雪低著頭,長髮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指間的煙,在微微地顫抖。
蘇晴愛憐地看著她,然後轉
回頭重新靠回冰冷的牆上,語氣變得更加溫柔,甚至帶上了一點回憶般的笑意,彷彿在訴說一個珍貴的秘密。
"我的曉雪啊,脾氣差,性子急,有些不能說的壞習慣。總是動不動就說出傷人的話,事後又一個人後悔。"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輕輕笑出了聲,笑聲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格外清晰溫暖。
"還偷偷揹著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學會了抽菸。"
夜空中,一架飛機的航行燈緩緩移動,像是一顆孤獨的星星正在穿越雲海。
她的笑容在暮色中變得異常柔和,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篤定和溫情。
"但我的曉雪不是壞人,"蘇晴輕聲說,語氣堅定的不容置疑,"從來都不是,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林曉雪再也忍耐不住,她猛地站起身,動作甚至有些踉蹌。她繞到了蘇晴的右邊,緊挨著她重新坐下,然後伸出手,緊緊地挽住了蘇晴的胳膊,將整個人都靠在了蘇晴溫暖的肩膀上,彷彿尋找避風港的船隻終於抵達了港灣。
蘇晴輕輕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林曉雪的手臂,如同安撫一個受委屈的孩子。
她重新望向夜空,巴黎的夜空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深邃,天鵝絨般的天幕上散佈著無數閃爍的星辰,與地面上的人間燈火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天地交融的璀璨畫卷。
"這件事還沒結束,她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蘇晴平靜地說,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清醒的認知,"曉雪,小心。"
"讓她們來!我才不怕!"
林曉雪靠在她的肩上,聞著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那股倔強和不服輸的勁頭又冒了上來,聲音悶悶地從蘇晴的肩膀處傳來。
"我倒要看看,那些所謂的‘刺客’,到底能有多厲害!"
蘇晴聞言,忍不住轉過頭看著她,那副嘴硬的樣子讓她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我是說——小心點!別把菸灰落到我衣服上!"
林曉雪反而將她摟得更緊,幾乎要把自己嵌進蘇晴的臂彎裡,聲音也終於恢復了以往那種理直氣壯的樣子。
"怕什麼!莉莉那有的是衣服,隨便拿!錢從我的工資里扣!"
蘇晴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肩膀因為笑聲而輕輕震動。她看著靠在自己身上這個彆扭又可愛的傢伙,心裡所有的擔憂和沉重彷彿都被這笑聲驅散了不少。
"聽著,曉雪。我們是一個團隊。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有事,我們一起擔著。有麻煩,我們一起扛著。"
蘇晴的聲音裡充滿了力量,"我是你的經紀人,這不只是一份工作,也不是一句空話。我會保護你的,用我所有能用的方式。"
她甚至帶著一點小小的得意和懷念,"別忘了,我也是打過架的人,她們要真敢來找麻煩,就讓她們見識見識我的厲害!"
林曉雪靠在她肩上,聽著她沉穩的心跳和堅定的話語,感受著那份毫無保留的支持和保護,心中那最後一點不安、焦躁和孤軍奮戰的恐慌,終於慢慢地、徹底地平息了下來。
是啊。
無論她捅了多大的簍子,走了多少彎路,變得多麼糟糕……
只要有蘇晴在。只要她還在身邊,只要回過頭能看到她。
她就永遠,沒什麼可畏懼的。
第十章 王
天台上的風似乎將那些沉重的思緒也稍稍吹散
了些,林曉雪從蘇晴溫暖的肩膀上抬起頭,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抱怨:"我餓了,下去吃飯。"
蘇晴輕笑出聲:"走,下樓。"
她站起身,也順手將林曉雪拉了起來:"不過今天的晚飯你吃不了,我再去給你做點。"
蘇晴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認真,"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去找莉莉,好好跟她道個歉。今天你嚇到她了,也讓她失望了。"
林曉雪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剛走到樓梯轉角,就聽到姚莉莉緊張得有些結巴的聲音。
"你不喜歡吃培根嗎?我還有些小點心,還有泡麵……"
林曉雪和蘇晴疑惑地對視了一眼,姚莉莉在和誰說話?
這時,旁邊的帳篷突然抖動起來,艾麗斯從裡面鑽了出來。她又戴上了口罩和墨鏡,還加了一頂寬簷帽,把整張臉都遮得嚴嚴實實。
蘇晴一愣,晚上也要戴?
艾麗斯看到兩人下來,立刻走上前來,她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沉悶。
"艾薇女士來了,我正想上去找你們。"
兩人一驚,不約而同地快步繞過展示臺。眼前的景象讓她們同時停住了腳步——只見艾薇正端坐在沙發上,腳邊還放著一個旅行包,她的姿態依舊帶著超模特有的優雅,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那雙著名的、如同藍寶石般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上午崩潰時的淚水和驚恐,但也絕對談不上高興,只剩下一種無奈的平靜和深深的疲憊。
姚莉莉則手足無措地坐在她對面,顯然已經詞窮,臉上寫滿了緊張和努力想客套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窘迫。
蘇晴反應最快,她快走兩步來到沙發前坐下,她的動作流暢而從容,展現出職業經紀人的專業素養。
"艾薇女士?您怎麼來了?是還有什麼事情嗎?"
姚莉莉看到蘇晴和林曉雪下來,像是看到了救星,長長地、幾乎虛脫般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要癱軟在沙發裡。
林曉雪只是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難看,顯然把這件事完全忘在了腦後,掉頭就想走。
"她命令我晚上留在這裡。"
艾薇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曉雪。"蘇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曉雪僵在原地。
"過來。"蘇晴的聲音繼續傳來。
林曉雪緩緩轉回身,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高傲的面具,她大步走到沙發前坐下,一臉傲氣地翹起腿,纖細的腳踝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她斜著眼看著艾薇,彷彿在審視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是我讓她來的,本來想讓她熟悉熟悉辦公環境,一塊有些問題要問她。"
"現在無所謂了。"她衝著艾薇歪了歪頭,"你可以走了。"
蘇晴的眉頭緊緊皺起,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曉雪!道歉!"
林曉雪放下腿坐正了身子,那雙總是帶著傲氣的眼睛此刻顯得異常認真。她誠懇地看向姚莉莉。
"莉莉,對不起。今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對。嚇到你了,也讓你難過了,請你原諒我,好嗎?"
姚莉莉完全沒料到林曉雪會如此鄭重地向自己道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
"不用了不用了,曉雪姐,真的不用!我,我沒關係的!"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蘇晴,小聲補充道,"另外,蘇姐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林曉雪看向艾薇,後者卻只是專注地看著茶几上已經冷
掉的餐盤,林曉雪抿了抿嘴唇,聲音略微生硬。
"對不起。"
蘇晴看著她:"你說中文她能聽得懂嗎?"
林曉雪被噎了一下,改用法語說道:"艾薇,我今天是過分了點,我不提要求了,你可以走了。"
蘇晴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艾薇終於抬起眼簾,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在燈光下流轉著難以讀懂的微光。她沒有立即回應,而是輕輕將一縷金髮別到耳後,這個簡單的動作在她做來卻優雅得如同舞蹈。
"這已經不重要了。"她的目光掃過工作室的陳設,"請告訴我,哪張沙發是我的?我帶了床單來。"
林曉雪立刻不耐煩起來,"說了你該走了,這沒沙發給你睡,別耽誤我們吃飯。"
說完,她站起身徑直進了廚房。
蘇晴嘆了口氣,轉向艾薇時臉上已經換上了誠懇的表情。
"艾薇女士,我再次向你道歉,為今天所有的事。合同已經作廢了,條件我們也放棄了,這事我說了算,你不必聽她的。"
她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艾薇輕輕搖頭,那一頭金色的長髮隨之飄動,如同陽光下的麥浪,圍繞在她那古希臘雕塑般完美的面孔上。那雙眼睛,如同最純淨的冰川湖,又像是陽光穿透的湛藍海水——隨著搖頭的動作流轉著動人心魄的光彩,幾乎要帶出夢幻般的尾光。
蘇晴幾乎要讚歎出聲來——靜下心來,近距離欣賞這位"行走的藝術品",簡直是一種視覺上的享受。
"她命令我留下,我今晚哪也不會去。"
艾薇的聲音平靜得令人意外,"您是個有禮貌的人,所以,您這裡有水果嗎?"
蘇晴愣了一下:"你也沒吃飯?"
艾薇的眼角微微抽動,"經過今天的事,換做你會有心情吃飯嗎?"
蘇晴生怕再刺激到她:"我們也沒吃,正好一起,我去做點。"
她轉向姚莉莉,"莉莉,幫忙收拾一下。"
說著,她也起身走向廚房,留下姚莉莉和艾薇單獨相處。姚莉莉趕忙收拾著餐桌上的盤子,她偷偷看了一眼艾薇,後者端莊地坐在沙發上,姿態優雅得彷彿是在拍攝時尚大片。
姚莉莉忍不住開口:"那個,艾薇女士,您不用聽那個命令的,這裡是蘇姐說了算,真的。"
艾薇似乎被她的聲音拉回了現實,那雙湛藍的眼睛轉向姚莉莉。她沒有回應關於命令的話,反而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你們店裡的那些衣服,都是你設計的嗎?"
姚莉莉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害羞地點點頭:"是,是的。"
艾薇看著她,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極淡的微笑:"那些衣服非常漂亮。"
她真誠地補充道,"在那個價位上,能做出這樣的設計和質感……你是位了不起的設計師。"
姚莉莉猛地睜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結結巴巴地確認:"真,真的嗎?您真的這麼覺得?"
"是的。"艾薇肯定地點點頭,語氣帶著專業評估般的認真,剪裁和麵料的選擇都很有想法。設計和工藝也非常令人印象深刻。"她的聲音略微低沉,"
如果沒有今天的事,我本來也想去你們那裡買幾件的。"姚莉莉的臉瞬間因為興奮和喜悅漲得通紅,一時間連緊張都忘了:"隨時歡迎您來看!真的!"
她還沒忘記最初的目的,努力把話題拉回來,"其實,您真的不用管那
個命令的!蘇姐會幫您的!"說著,她像是害羞又像是太激動,端著收好的盤子,也匆匆跑進了廚房,彷彿需要找個地方冷靜一下。客廳裡徹底只剩下艾薇一人。她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隱約的、壓低的說話聲和鍋碗瓢盆的輕微碰撞聲。燈光在她完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微微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極輕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不是她。"茶几被重新收拾乾淨,鋪上了一塊乾淨的米白色亞麻桌布。上面擺放著四個精緻的白瓷餐盤——一盤清蒸海鱸魚,上面點綴著細細的薑絲和蔥絲,淋著極淡的醬油汁;一盤橄欖油烤時蔬,主要是蘆筍、小胡蘿蔔和西蘭花;一盤嫩煎雞胸肉,被切成均勻的薄片,只用了少許海鹽和黑胡椒調味;還有一小份混合了藜麥和野米的沙拉,裡面拌了一些堅果碎和蔓越莓幹。旁邊還放著三瓶冒著細微氣泡的巴黎水。蘇晴細心地先在艾薇面前擺放好了刀叉,然後才給自己和林曉雪拿了筷子。艾薇看著桌上這些明顯花了心思的菜餚,藍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這和她想象中隨便應付的晚餐很不一樣。蘇晴注意到她的目光,笑著解釋道:"
我們平常都是自己做飯,很少在外面吃。一來省錢,二來也健康些。日子久了,多少也算練出來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家常的溫暖。艾薇微微頷首,禮貌地說了聲謝謝,然後徑直伸出手,將那盤分量最足、看起來也最費工夫的清蒸海鱸魚拉到了自己面前,用刀叉熟練地開始分割。三人開始安靜地吃飯。姚莉莉沒有回二樓的休息間,而是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假裝整理東西,實則偷偷地往接待區這邊瞄著。艾薇用餐姿態極其優雅,刀叉使用得無聲而精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面前的魚和蔬菜。吃了幾口後,她的心情似乎因為美食而好轉了一些,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您的廚藝真讓人讚歎,這條魚做得尤其好吃。"蘇晴正在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這些菜都是林克萊爾做的。我就是打打下手而已。"
艾薇切魚的動作瞬間停住了。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睛第一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看向對面彷彿事不關己的林曉雪。她實在無法將桌上這些精緻的菜餚和那個用遛狗的方式羞辱她、逼她籤合同的瘋女人聯繫起來。"看什麼?"林曉雪頭也不抬,語氣裡帶著她特有的尖銳,"整條魚都被你拿走了,還嫌不夠?"
蘇晴瞪了她一眼,這是歐洲人的用餐習慣,在分餐制下,將自己喜歡的或者主菜自然地放到自己近前方便取用的方式。林曉雪繼續用筷子戳著盤子裡的藜麥,不再說話。艾薇收回目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繼續低頭吃魚,只是動作似乎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彷彿在細細品味什麼。用過晚餐,姚莉莉立刻跑過來幫忙收拾桌子。展示臺後面,隱隱飄來了一縷紅茶的香氣。看來,艾麗斯是打定主意今晚就待在帳篷裡,不打算出來了。蘇晴看著正在用紙巾優雅擦拭嘴角的艾薇,決定再做最後一次努力:"艾薇女士,您今晚,真的一定要住在這裡嗎?"艾薇放下餐巾,點了點頭,語氣肯定:"是的。"
蘇晴見她態度堅決,只好轉向姚莉莉:"
莉莉,今晚就別開那些縫紉設備了,太吵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商量,"另外,能不能……先把你的床讓給艾薇女士睡一晚?
你先和我們在布料上湊合一晚,行嗎?"姚莉莉立刻點頭,沒有任何猶豫:"當然可以了!我這就去把床單被套都換成乾淨的!"
她說著就要往樓上跑。艾薇卻出聲阻止:"不用麻煩了,我就睡這裡。"她指了指身下的沙發。蘇晴皺眉:"那怎麼行?
至少去二樓睡,那裡更舒適一些。"艾薇看著蘇晴,那雙藍眼睛裡帶著一種奇怪的、不容動搖的堅定。"蘇女士,真的不需要。"蘇晴看著她眼中那份異常的堅定,忽然明白了什麼。艾薇堅持睡在客廳,或許並非因為客氣或委屈,而是有著某種她們不清楚的、必須留在公共區域的理由?或者,這只是一種她維持自身邊界和某種控制感的方式?蘇晴決定尊重她的選擇,不再強求:"
好吧。那我幫你收拾一下,至少讓它睡得舒服一點。"一直靠在蘇晴辦公桌旁、冷眼旁觀的林曉雪,這時終於不耐煩地開口了。"她要睡沙發就隨她去,你管她幹什麼?
難得今天莉莉不開設備,我先去洗洗了。"說完,她不再理會這邊,轉身就朝著浴室的方向走去。林曉雪洗完澡,帶著一身溼潤的水汽和沐浴液的清香,頭也不回地徑直上了二樓,彷彿樓下的一切都與她無關。蘇晴則從樓上抱下來羽絨被,仔細地在沙發上鋪開,又拍鬆了靠墊,試圖讓這個臨時床鋪儘可能舒適一些。姚莉莉拿來了全新的洗漱用品和一雙棉拖鞋,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發旁,還將一杯水和一碟小餅乾放在茶几上。蘇晴直起身:"莉莉,難得今天不開設備,你也早點上去休息吧,這裡我來收拾就行了。"姚莉莉點點頭,小聲補充道:"
我今天睡布料,我的床空著的,艾薇女士要是改變主意想睡床,就隨時上來……"她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擔憂,但還是轉身上了樓,蘇晴鋪好沙發,轉向艾薇,臉上帶著歉意的微笑。"艾薇女士,我們這太小了,沒有客房,要不,你還是去樓上睡吧。"她的聲音裡滿是真誠的關切,目光溫暖而包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艾薇注視著蘇晴忙碌的身影,那雙湛藍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蘇女士,林克萊爾她,現在還在被封殺是嗎。"
蘇晴溫柔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夜風中輕輕搖曳的燭火,溫暖而不刺眼。"是的,其實林克萊爾她不是壞人,她只是壓力太大了。工作室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她心裡著急,才會做出那些過分的事。艾薇女士,對於今天給你造成的所有困擾和損失,我再次代表工作室向你表示最深的歉意。"
她觀察著艾薇的神色,見對方沒有反駁,便小心翼翼的試探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誠的期待。"當然了,如果您願意……等這件事過去,或許我們將來可以有機會深入合作一下?我向你保證,林克萊爾她的實力和天賦,絕對是完全配得上最頂級的秀場和資源。她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今天那些,並非她的全部。"
然而,艾薇聽完,臉上卻露出了一種近乎悲憫的、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很美,卻讓人無端感到心涼。"蘇女士,您完全誤會了。"艾薇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的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越過了那條絕對不能觸碰的底線,她根本不知道她犯了多大的錯,也不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代價會是什麼。"
她看著蘇晴,彷彿在看一個尚未意識到風暴即將來臨的人:"她把一切都搞複雜了。我已經盡了我的全力,可之後的事,我幾乎……毫無辦法。"
蘇晴的心一下子被揪緊了,這是艾薇第二次強調"後果"和"代價"了。
她忍不住追問:"會有什麼後果?艾薇女士,請你告訴我。"
艾薇緊緊地盯著蘇晴,那雙湛藍的眼睛在光線下幾乎閃爍著微光。
"她會來。"
"她?"蘇晴的呼吸瞬間變緊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她是誰?"
艾薇的表情卻變得異常平靜,彷彿這件事已和她無關。"蘇女士,這已經不是我的事了,你也早點休息吧,這是為你好,作為經紀人,有些事情,我建議我們兩個都好好思考一下。"
她還想再問,但艾薇似乎不想再說下去,她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疲憊地嘆了口氣。
蘇晴按下心中的不安,為她關上了燈,只留下一盞小夜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黑暗中,她看到艾薇的睫毛輕輕顫動,顯然也沒有真正入睡。她摸著黑,心情沉重地走上二樓。
蘇晴睡得極不安穩,第二天清晨早早便醒了。天空才剛剛泛起魚肚白,她悄悄地起身,儘量不驚動身旁的林曉雪和姚莉莉。躡手躡腳地走向樓梯,想看看艾薇在沙發上睡得如何。
然而,她剛剛走到樓梯的一半,就聽到沙發那個方向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不是自言自語,而是兩個人對話的聲音。
蘇晴的心猛地一跳,這麼早,會是誰?她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繞過展示臺。卻突然停住了腳步,整個人彷彿被釘在了原地。
艾薇已經起來了,她端坐在沙發上,而她的對面,背對著蘇晴坐著另一個女人。
蘇晴看不到那個女人的面容,只能看到那一頭如黃金瀑布般閃耀的長髮,那金髮比艾薇的更加耀眼,更加濃密,如同熔化的黃金傾瀉而下。明明還沒走到跟前,但蘇晴已經感受到那非同一般的壓迫感,那是一種幾乎實質化的氣場,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兩個金髮女人坐在那裡,彷彿整個接待區都被她們的存在所照亮。那個陌生女人探著身子,握著艾薇的手,正在低聲說些什麼。艾薇皺著眉頭,輕微地搖著頭,顯然不太贊同對方的話。
"艾薇女士?"蘇晴試探性地開口。
聽到聲音,那個女人鬆開了艾薇的手,緩緩回過頭來。蘇晴的呼吸瞬間止住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那雙地中海般湛藍的眼睛,彷彿蘊藏著無盡的海洋與星空,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目光平靜淡漠,掃視過來時卻帶著能穿透靈魂的洞察力和威嚴。
精緻到無可挑剔的五官,如同最高明的藝術家傾盡一生心血雕琢出的完美作品,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張兼具神性美感與人間極致誘惑的面容。那是超越了性別、超越了國籍、近乎完美的存在。
以及,那籠罩著整張臉的、淡漠而疏離的神色。沒有憤怒,沒有好奇,沒有喜怒,只有一種居於絕對頂點的、平靜的審視和掌控感。
夏莉·莫羅。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蘇晴幾乎停止運轉的大腦中炸開。
軍團的王者,超模世
界中毋庸置疑的排名第一位的存在!那個只存在於雜誌封面、頂級秀場壓軸裡的名字……夏莉,居然在這個平凡的清晨,出現在她們小小的工作室裡。
蘇晴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一切的疑問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為什麼那些憤怒的軍團刺客們會突然停止爭吵,同步收到信息,然後一言不發地全部離開。為什麼艾薇會說那些令人不安的話。
不是因為軍團放棄了追究,而是因為她們的王要親自處理這件事。
"蘇女士。"
清冷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從夏莉唇間響起,那聲音如同冰刃劃破空氣,每個音節都清晰而冰冷。
"請叫她下來。"
蘇晴強行壓下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堪稱核爆級別的場面。一個和現在毫不相干的荒唐念頭卻突然跳入腦海——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兩位頂級模特現在就坐在那裡,她是不是該拍張照片,作為工作室的宣傳素材?
這個想法荒謬得讓她幾乎想苦笑出聲。
她微微向夏莉點頭致意,然後快步來到帳篷前,用力拍打著帆布。艾麗斯戴著降噪耳罩從帳篷裡探出頭來,豐富的登山經歷讓她即使在突然被喚醒時也能立刻保持清醒。她看到蘇晴臉上急迫的神色,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迅速摘下耳罩鑽了出來。
"把曉雪叫下來,"蘇晴急促地低語道,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夏莉來了。"
艾麗斯的眼睛閃過一瞬的驚訝,但立刻恢復了平靜,彷彿這只是日常工作中的一個小插曲。
"明白了。"然後她迅速鑽回了帳篷。
蘇晴皺著眉看著帳篷,你幹嘛去?
很快,艾麗斯就戴著她的三件套再次鑽了出來,她向蘇晴微微點頭,然後快步上了樓。
蘇晴穩了穩心神,下意識地整理了下頭髮和衣著,突然有點後悔昨晚因為太累沒有洗漱。她重新來到沙發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有禮。
"林克萊爾還沒有起,已經去叫她了,請稍等。"
夏莉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看蘇晴一眼,繼續面向艾薇開口,聲音依然清冷而具有穿透力:"艾薇,這件事我們一會再談。"
艾薇點點頭:"好的,但我堅持我的意見。"
蘇晴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旁觀者。她試探性地開口:"夏莉女士,我是林克萊爾的經紀人,您要不要喝杯咖啡?"
"我知道你是誰。"夏莉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回應:"你應該先去洗漱。"
蘇晴感到一陣尷尬,她能想象自己現在的形象——睡亂的頭髮,沒有洗漱的面容,皺巴巴的睡衣……好吧,自己的形象估計確實糟糕到讓對方無法忍受了。
正當蘇晴想主動提起死斗的事,試圖掌握一些主動權時,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曉雪快步衝了下來,頭髮凌亂,身上套著睡袍,腰帶系得鬆鬆垮垮,顯然是被突然叫醒的。
姚莉莉和艾麗斯緊隨其後。姚莉莉臉上沒有了睏倦的神色,顯然都被"夏莉來了"這個消息驚到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寫滿了震驚和不可置信。
夏莉和艾薇同時站起身,轉向剛剛下來的三人。
看到樓下客廳裡的景象,尤其是那個如同太陽般耀眼卻又散發著冰冷氣息的身影時,林曉雪的腳步猛地剎住,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大腦似乎宕機了
幾秒——她根本沒想到,會這麼快,以這種方式,在她如此狼狽不堪的情況下,與這位傳說中的王者見面!
她鬼使神差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穿的是拖鞋。
夏莉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她走到林曉雪面前,那雙冰藍的眼睛冷靜地注視著對方。
"你……"林曉雪有些艱難地開口,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夏莉注視著她,沒有任何寒暄或客套。."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動,房間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凝固成了堅硬的、令人窒息的琥珀。姚莉莉整個人徹底傻掉了,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滾圓,大腦完全無法處理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幕。蘇晴也呆住了,她預想過夏莉的到來絕不會是友好訪問,但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飾、如此居高臨下的開場,依然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料,讓她一時間失去了所有語言和反應能力。
艾麗斯左右看了看,然後悄悄地往自己的帳篷那邊退去。她伸手取下掛在牆上的那件厚重羽絨服,利落地套在了自己的身上,又順手拉上了帽子。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林曉雪,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抽空了,只剩下夏莉那句冰冷的邀約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太快了。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快得超出了她所有的預料和心理準備。她不是沒想過,她當然想過。那個場景曾不止一次地在她腦海中上演,如同一個遙遠而璀璨的夢。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頂級的秀場,燈光璀璨,音樂恢弘;那一定是最好的臺,光滑如鏡,延伸向無限的未來;臺下座無虛席,坐著全世界最挑剔的編輯、買手和時尚偶像。而她,林曉雪,將與那位屹立在頂點的女人——夏莉,進行一場終極對決。她們在臺上傾盡所有,用步伐、用氣場、用靈魂。她們的每一步、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定點,都將被無限放大,成為時尚史上傳奇的註腳。
那將是一場關於美、力量、技巧和意志的巔峰較量。最終,她將憑藉絕對的實力,踩著所有人的驚歎和歡呼,登上那唯一的、至高的頂點。這個場景,儘管她自己冷靜下來時都覺得太過虛無縹緲,像青春期不切實際的幻想,但自從那次在機場之後,這個念頭就像一顆帶著魔力的種子,深深地、牢牢地紮根在了她心底最深處。它是一個目標,一個遙不可及的標杆,一個日夜灼燒著她、促使她不惜一切也要重回巴黎,因為她知道,只有在這裡,在這個世界的中心,才有可能再次遇見她,才有可能去實現那個狂妄的夢。
她渴望那場對決,渴望到骨子裡。但她從未想過……會這麼快!來到巴黎才不過短短兩個月,她甚至連一場正經的、有分量的臺秀都還沒有走上過。昨晚幾個人還擠在二樓的布料堆上睡覺,幾分鐘前,她剛被叫醒時,腦子裡轉過的最後一個念頭還是今天該去買什麼菜,晚上給大家做什麼吃……
然後,就在這樣一個混亂、平凡甚至有些狼狽的清晨,夏莉——那個她幻想中需要耗盡畢生精力才有可能觸及的終極目標——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沒有璀璨的臺,沒有期待的觀眾,沒有精心準備的戰袍。有的只是她亂糟糟的頭髮、皺巴巴的睡袍,以及這間充滿了生活氣息和些許寒酸的工作室。
沒有招呼、沒有質問,甚至沒
有一句多餘的場面話。夏莉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如此不容置疑的死鬥邀約。
死鬥?
就這樣?
巨大的不真實感如同冰冷的海浪,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你要……和我……死鬥?"
林曉雪幾乎是憑藉著本能,有些艱難地擠出這句話。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一切都太超現實了。
夏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日程安排,語氣淡漠得沒有一絲波瀾。
"時間是現在,內容是臺展示,給你一個小時準備。準備好了,來外面找我。"
說完,她不再看林曉雪一眼,彷彿已經交代完畢。她轉身走向艾薇:"艾薇,我們繼續談。"
艾薇點點頭,目光復雜地,快速瞥了依舊僵在原地的林曉雪一眼,夏莉推開門,清晨的陽光瞬間湧入室內,將兩人的身影勾勒成金色的輪廓,然後門輕輕關上,留下工作室裡的三人呆立在原地。
工作室裡,剩下的三個人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依舊沉浸在剛才那短暫卻極具衝擊力的對話中,久久無法回神。
艾麗斯走上前,戴著口罩的聲音顯得有些悶:"林總,您該準備一下了,我去給您準備咖啡。"
說完,她轉身進了廚房,彷彿只是在進行每日的例行工作。
蘇晴也終於反應過來,強迫自己從震驚中恢復專業態度:"曉雪,莉莉,先洗漱!"她的聲音中帶著緊迫感。
姚莉莉愣愣地重複:"洗漱?"
蘇晴拉起還在愣神的林曉雪,往浴室方向推:"快去洗澡!不管她要幹什麼,我們這個樣子絕對不行,先把自己收拾好。"
林曉雪彷彿被這句話點醒,一言不發地走向浴室,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已經恢復了基本的鎮定。姚莉莉則快速跑回樓上換衣服,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作響。
蘇晴整理著自己的頭髮,對著廚房大聲說:"艾麗斯,咖啡濃一點!"
廚房裡傳來艾麗斯平靜的回應:"明白。"
四十五分鐘後,幾人已經快速收拾完畢。林曉雪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訓練服,頭髮溼漉漉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剛被熱水沖刷過的紅潤和一絲緊繃。姚莉莉也換好了衣服,緊張地搓著手。蘇晴則快速給自己化了個淡妝。
三人幾乎是灌下了艾麗斯準備的、濃得發苦的黑咖啡,那強烈的苦澀和咖啡因的衝擊讓她們的神經稍微振奮了一些。
推開工作室的門,清晨的冷空氣撲面而來。門口停著兩輛豪華轎車,艾薇和夏莉正站在車前交談。艾薇眉頭緊皺,似乎還在和夏莉爭論著什麼,而夏莉則輕輕搖著頭,低聲說著什麼。聽到門響,夏莉轉過身來。
蘇晴快步上前:"夏莉女士,我能和您談幾句嗎?兩分鐘就可以。"
夏莉盯著蘇晴,那雙冰藍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你會有機會的。"
然後不再和她說話,轉頭看向林曉雪。林曉雪的身體繃得緊緊的,但她強迫自己直視夏莉的眼睛。
"你要從哪比?"
夏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乎對她的迅速恢復還算滿意:"上車。"
兩輛車在一條僻靜的街道前停下。此時是凌晨七點,巴黎剛剛甦醒,街道上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偶爾幾輛早班的公交車駛過。
幾人下了車,林曉雪的狀態已經好了許多。在車上,蘇晴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不斷地低聲告訴她
"冷靜"、"專注"、"你可以的",用自己手心的溫度和堅定的眼神,一點點地將她從最初的茫然和不知所措中拉了出來,重新點燃了她眼底的戰鬥意志。
而在另一輛車上,姚莉莉和艾麗斯也下了車。在車裡,姚莉莉緊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艾麗斯則幾乎把自己包成了木乃伊——口罩、墨鏡、帽子一樣不少,連厚羽絨服的帽子也套上了。連夏莉都忍不住在後視鏡裡多看了她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