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雲起篇上)

荊棘王冠(雲起篇上)

林曉雪環顧四周,這是巴黎一條普通的街道,兩旁是典型的奧斯曼式建築,百葉窗還緊閉著,顯然居民們大都還在睡夢中。

但令人疑惑的是,她們面前是一幢正在施工的大樓——一棟約20層高的建築,主體鋼結構已經完成,灰色的水泥牆面裸露著,窗戶的位置還只是空洞,沒有任何玻璃和窗框。腳手架和安全網依舊包裹著大部分樓體,吊塔靜靜地矗立在旁邊。

整體建築結構算是完成了,但內部裝修、外牆處理等還遠遠沒有開始,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灰色巨人,與周圍精緻的歷史建築格格不入。

夏莉徑直走向大樓的入口,那裡只有一個臨時設置的保安亭,保安看到夏莉後立即點頭致意,打開了臨時圍欄。幾人疑惑地跟在後面,不明白為什麼死斗的場地會選擇在一個未完工的建築裡。

電梯內部還包裹著粗糙的木質防護板,空氣中瀰漫著水泥灰塵和金屬的冰冷氣味。狹小的空間裡異常安靜,只有電梯運行時纜繩摩擦和電機低沉的嗡鳴,以及樓層數字快速跳動時發出的、令人心悸的"滴答"聲。

數字無情地攀升,最終,在"20"這個數字上定格,發出清脆的"叮"的一聲。

電梯門緩緩打開,一股強風立刻灌入電梯廂,帶著冬日清晨特有的凜冽寒意。這一層完全裸露在外,只有主體結構完成,沒有任何內部裝修。空曠的樓層像一個巨大的混凝土盒子,強風從四面八方沒有遮擋的窗口呼嘯而入,捲起地上的細沙和灰塵。

這裡沒有任何裝修的痕跡,更沒有想象中的臺、燈光或任何與時尚相關的東西,只有一種近乎荒蕪的、工業化的巨大空曠感,以及令人心驚膽戰的高度帶來的暈眩。

幾人跟著夏莉沉默地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產生迴響。蘇晴快速掃視著四周,眉頭越皺越緊——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大樓施工層,看不出任何裝修的痕跡,更不像是有臺的樣子。

水泥地面上散落著一些建築垃圾和工具,幾卷電線隨意堆放在角落,一切都顯示這裡還遠未達到可以使用的狀態。

最終,夏莉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停下了腳步,她的聲音在風中依然清晰。

"到了。"

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氣。

在樓層的邊緣,有兩個巨大的開口,原本應該是未來安裝落地窗的地方。此刻,這兩個開口上各架設著一條裝修用的木頭長板,寬度剛好容下一人行走。

這些木板被特地向外延伸,懸空在20層高樓的外面,目測延伸出去大約15米,末端沒有任何護欄或保護措施,就像兩個伸向虛空的跳水板,只不過下面沒有水池,只有堅硬的水泥地面。

強風颳過,木板隨之上下抖動,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呀聲,彷彿隨時都會斷裂。木板與樓體連接處用重型金屬夾具固定,那些

鋼製的卡扣看起來足夠堅固,但在這樣的高度和風力下,依然顯得脆弱而不可靠。

夾具通過多個膨脹螺栓牢牢地固定在混凝土樓板上,顯然經過了用心的加固。木板表面還留著施工留下的些許痕跡,偶爾有些許木屑被風吹落,飄向下方遙遠的地面,消失在那令人眩暈的高度中。

"從這出發,在盡頭做完定點後返回,完成度最高的人獲勝。"

夏莉的聲音平靜地解釋著規則,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具體的評判,交給現場的所有人。"

她稍作停頓,目光掃過林曉雪瞬間蒼白的臉,"還是說,你還想再把品牌牽扯進來?"

林曉雪看著那兩條懸空的木板,整個人都愣住了。

高空強勁的陣風毫無遮擋地吹拂著這兩條孤零零的木板,它們肉眼可見地、上下輕微地抖動著、顫動著,甚至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彷彿隨時都會斷裂或者被風吹得翻轉過來。木板之下,是令人頭暈目眩的高空,可以直接看到樓下如同玩具車般的車輛和渺小的街道。

她費力地開口,聲音在風中有些發抖,幾乎被呼嘯的風聲淹沒:"要在這走?"

"有人告訴我,你在臺上,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恐懼。"夏莉看著她,眼裡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我要你,向我證明這一點。"

說著,她從口袋裡拿出兩個眼罩,將其中一個扔給了林曉雪。林曉雪下意識地接住,低頭一看,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向夏莉。

夏莉已經站到了其中一塊木板上,她的姿態依然優雅從容,彷彿腳下的不是懸空的木板而是堅實的臺。木板在她的重量下微微顫動,但她似乎毫不在意,身體保持著完美的平衡。

"等一下!"蘇晴驚慌地阻止,聲音因恐懼而尖銳,"這不是走臺,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夏莉側頭俯視著她們,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更加深邃,卻也更加冷漠。她的聲音被風帶來,清晰而冰冷,每個字都像冰錐般刺入每個人的心中。

"這是死鬥。"

林曉雪的指尖摩挲著那個柔軟的眼罩,面料是某種高級絲綢與棉的混紡,觸感冰涼而細膩,與她此刻狂跳的心臟形成鮮明對比。

她的目光艱難地從眼罩上移開,投向已經站在另一條木板之上的夏莉。

夏莉已經戴上了眼罩,徹底隔絕了視覺。她那頭璀璨的金髮在高空狂風中肆意飛舞,如同燃燒的火焰。她靜靜地站著,身體隨著腳下木板的晃動而極其細微地調整著重心,彷彿那不是一條懸於八十米高空的死亡之路,而是巴黎大皇宮最穩固的臺。

心臟撞擊著胸腔,彷彿要掙脫束縛。

這和她想象中的對決完全不一樣——不僅僅是尊嚴和榮譽,現在連性命都要作為賭注押在這場較量中。

這就是夏莉式的死鬥,剝離所有外在的浮華,直指內核——勇氣、專注、以及對自身極限的絕對掌控。

她下意識地看向蘇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無法掩飾的害怕。那不是對失敗或羞辱的恐懼,而是對生命最本能的敬畏。

蘇晴緊緊抓著她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膚裡,焦急地搖頭,眼中寫滿了懇求與阻止。那雙總是充滿智慧和冷靜的眼睛此刻被恐懼佔據,微微泛紅,彷彿隨時會落下淚來。

林曉雪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塊懸空的木板。它在大風中輕微

地上下起伏,像一條隨時可能掙脫束縛的活物。

她突然明白了什麼——就像她以往去測試別人有沒有資格站在她面前那樣,夏莉也在測試自己,只不過,她要的是尊嚴和臣服,而夏莉要的比她更多、更徹底。這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認可方式,用生命作為賭注,來證明一個模特的價值。

林曉雪輕輕掙脫了蘇晴的手臂,那個動作緩慢而堅定,彷彿在割捨最後的安全繩。她緩緩地向蘇晴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了歉意與決絕。

這場死鬥,她無法退出,正如她那天不肯給艾薇機會一樣,現在夏莉也不給她任何退縮的餘地。她在用自己對付艾薇的方式來對付自己。

蘇晴的臉色變得蒼白如紙,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她想要再次上前阻止,但雙腿卻像被釘在了粗糙的混凝土樓面上。姚莉莉捂著嘴,大眼睛中充滿了驚恐的淚水,她看著林曉雪一步一步走向那塊木板,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艾麗斯的神情被口罩和墨鏡嚴實遮擋,只能看到她胸腔急促的起伏,透露出內心的緊張。

林曉雪深吸一口氣,踏上了木板。第一步的感覺讓她心驚——木板在腳下明顯地下沉和晃動,遠比看上去要不穩定得多。強風迎面撲來,幾乎要將她推回去。她不得不降低重心,才能保持平衡。

專業本能立刻開始運作。首先是用腳尖試探性地點了點木板表面,測試它的穩定性和表面摩擦力。然後慢慢將全身重量轉移上去,感受木板在負重下的反應。她的身體自動調整著重心,核心肌群緊繃,維持著完美的平衡。

林曉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計算步數、調整呼吸,尋找最適合的步伐和節奏。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蘇晴蒼白的臉,姚莉莉驚恐的眼神,艾麗斯難以解讀的姿態,還有已經站在另一端木板上、彷彿與虛空融為一體的夏莉。

然後,她戴上了眼罩。

瞬間,眼前一片黑暗。

世界驟然縮小,只剩下腳下木板的觸感和耳邊呼嘯的風聲。失去視覺後,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她能清晰地聽到風呼嘯而過的聲音,感受到它推擠身體的力度和方向。

腳下木板的每一下輕微晃動都被放大,傳遞著令人不安的信息。遠處街道的車輛聲、施工地的機械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她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每一次跳動都清晰地傳遍全身。汗水從額角滑落,但她不敢抬手擦拭,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持平衡上。

黑暗中,時間感變得模糊,每一秒都被拉長成永恆。她能聞到木材的氣息、風中帶來的城市味道,甚至能嚐到空氣中細微的塵埃。

耳邊,艾薇提高了音量的聲音穿透風的呼嘯,清晰地傳來,如同發令槍響。

"開始!"

林曉雪幾乎是本能地邁出了第一步。鞋底與粗糙木板接觸的瞬間,腳下那活物般的晃動就讓她的心猛地一顫,懸到了嗓子眼。

二十步。她在心底對自己默唸,用這個確切的數字強行壓下翻湧的恐懼,走出去二十步,完成定點,再二十步返回。這個數字成了她在黑暗中的唯一指引。

二、三、四……

林曉雪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細微的步數累加中,然而,腳下的顛簸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不再是初始時那試探性的輕顫,而是逐漸演變成一種更有力的、帶著某種惡意般的搖晃。

她感覺自己像是踩

在一根在狂風中劇烈擺動的繩索上。緊接著,更多的感覺開始從四面八方湧來,猛烈地衝擊著她被剝奪了視覺的感官世界。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風突兀地刮過,帶著呼嘯的聲響,它不再是環境裡溫和的背景音,而是成了一個具象化的敵人。它有力地拉扯著她衣衫,衣角獵獵作響,那力量試圖帶偏她的重心,干擾她的平衡,彷彿無數只無形的手在推搡著她。

更大的恐懼來源於那無邊無際的空曠感,她感覺自己被拋擲在一個巨大的、虛無的虛空中央,上下左右沒有任何憑依,唯有腳下這條不斷抗議呻吟的狹窄通道。而這通道本身,也帶來了最致命的體驗——腳下的虛空感。

每一次木板的下沉或彈起,都清晰地傳遞著一個信息:腳下是空的,是萬丈深淵,是粉身碎骨的終點。這種觸感通過腳骨傳遍全身,讓她頭暈目眩,腸胃都跟著翻攪起來。

就在她全力對抗著這洶湧而來的感官風暴時,一次毫無徵兆的、極其猛烈的大幅度抖動驟然襲來!整個木板彷彿被人巨力掄起又狠狠砸下,她的雙腳瞬間離地又落下,巨大的失衡感讓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好不容易才勉強穩住身形,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而當這突如其來的劇烈震盪過去,短暫的空白消退後,林曉雪的腦海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的恐慌——她突然發現,自己忘記了剛剛數到了第幾步!

數字的序列在她腦海裡碎成一片無法拼湊的殘渣,剛才那驚魂一刻徹底抹掉了她所有的記憶。是十四?十五?還是十六?她完全失去了座標。

林曉雪下意識地放慢了速度,甚至近乎停滯。她拼命地搜索著自己的記憶,試圖找回那個丟失的數字。

剛才那次大晃動之前……我數到哪裡了?

她努力回溯,但腦子卻像一團被攪亂的漿糊,與此同時,四周那些可怕的感覺卻因為她速度的減慢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強烈:風的拉扯變得更加肆無忌憚,腳下的每一次細微顫動都如同死亡的預告,無盡的虛空張開大口在她身邊環繞。

自己走得正不正?前面還有多遠?再抖動一次,自己還能保持平衡嗎?各種紛亂的問題開始不受控制地湧入她混亂的大腦,每一個都加劇著她的恐慌。

而一個最簡單、最原始、也是最強烈的念頭,如同海嘯般崛起,迅速淹沒並佔據了她所有的思考空間。

她不想死。

蘇晴就在後面,姚莉莉和艾麗斯也在那裡。那條小巷裡,有她們剛剛起步的工作室,有她們在巴黎的第一個家,有她和蘇晴、和莉莉共同生活的痕跡,雖然破舊,卻充滿了希望。這裡有她的夢想,她的堅持,她的一切。

還有她,那個如同太陽般照亮過她生命的女人。

不到五年了,再等不到五年,她就能出來了,就能再見到她了。

她怎麼可以死在這裡?死在這條冰冷的、懸空的、毫無意義的木板上?這個念頭帶來的恐懼,甚至超過了對於墜落本身的了恐懼。

林曉雪停下了腳步。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一步也不敢。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前進的勇氣已然耗盡,而後退……後退同樣意味著失敗,甚至可能更加危險。她被困在了這片虛空之中,獨自承受著這漫長而無盡的煎熬。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停滯中,她終於聽到了艾薇那如同天籟般的

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和急切的意味。

"結束!林克萊爾!摘下眼罩!動作慢一點!"

這聲音如同特赦令。林曉雪幾乎是憑藉著本能,慢慢地、顫抖地抬起手臂,摸索著,抓住了那個黑色的眼罩,然後緩緩地將其從眼前拉下。

突然刺入的光線讓她眼睛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她下意識地猛地閉了一下眼,渾身控制不住地一顫,腳下的木板也隨之晃動了一下,嚇得她趕緊又睜開了眼,死死穩住重心。

視覺緩緩恢復。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腳下那條粗糙的、正在風中不住顫抖的木板。

然後,她下意識地向前望去——木板盡頭,依然遙遠。

她只走了一半多一點。

終章 騎士、公主與龍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混雜著其他更為複雜的情緒,猛地湧上林曉雪的心頭,幾乎讓她哽住。

又是一樣的方式——她沒有讓艾薇走完全程,而現在夏莉也沒讓她走完全程。

但奇怪的是,此刻她心中翻騰的並非想象中的屈辱或不甘,而是一種龐大到幾乎令她虛脫的、劫後餘生的慶幸。那是一種最原始的本能反應,超越了自尊,壓倒了所有世俗的計較,只剩下對"仍然活著"這一事實最純粹的感知。

"曉雪,慢慢回來,注意腳下!"

身後傳來蘇晴幾乎變調的呼喊,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卻清晰地鑽入她的耳中,像一根溫暖的繩索,將她從虛空的邊緣緩緩拉回。

林曉雪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她看到了蘇晴那張寫滿焦慮與恐懼、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看到了姚莉莉捂住嘴巴,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妝都花了;看到了艾麗斯雖然被口罩墨鏡遮擋,但那劇烈起伏的胸口和緊繃的肩膀,無一不在訴說其下的驚心動魄。

啊……活著真好。

一股巨大的諷刺感緊隨而至,過去的幾年裡,蘇晴想盡了各種辦法,用盡了所有的耐心和溫柔,試圖將她從自我封閉和消沉的泥潭裡拉出來,讓她重新找到"活著"的實感和樂趣,過程艱難而漫長。

而現在,夏莉,這個冷酷的王者,只用了短短几分鐘,一條懸空的木板和一個眼罩,就如此粗暴而有效地讓她刻骨銘心地體會到了——活著,本身究竟是多麼珍貴的一件事。

林曉雪小心翼翼地移動腳步,返回的過程似乎比出去時更加漫長。每一寸木板的晃動都讓她心驚膽戰,即使已經摘下了眼罩,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依然如影隨形。她的腳步謹慎而遲疑,與平日臺上那個自信張揚的她判若兩人。

蘇晴早已迫不及待地伸長手臂,半個身子幾乎要探出平臺邊緣,指尖因用力而劇烈顫抖,急切地想要觸碰到她,林曉雪終於踏回了平臺邊緣,冰冷堅實的觸感從腳底傳來。她一把抓住蘇晴伸出的手,那手冰涼且全是冷汗,卻在她握住的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將她拉了過去。

林曉雪借力跳落到堅實的地面上,雙腿一軟,那股強撐著的力氣瞬間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將她淹沒的、令人暈眩的安心感。她將頭深深埋進了蘇晴的肩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那是一種混合著淡淡洗衣液香味和蘇晴本身溫暖體香的味道,這是屬於蘇晴的獨特味道,代表著家和安全感。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如同暖流般洶湧而上,瞬

間沖垮了她強撐的鎮定,讓她幾乎軟倒在蘇晴懷裡。

蘇晴用仍在發抖的手臂緊緊環住她,一隻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她的後背和頭髮,感受著懷中軀體無法抑制的輕微顫抖,彷彿她一鬆手,這個人就會碎掉或消失。她壓下自己那擂鼓般狂跳的心臟,將聲音放得極柔極緩,貼在她耳邊不斷地安撫著,話語破碎卻充滿力量。

"好了,好了,沒事了……回來了就好,沒事了……"

懷中的顫抖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如同退潮般漸漸平息下來。林曉雪深吸一口氣,慢慢地從蘇晴的懷抱中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但眼神已經重新聚焦,儘管帶著疲憊和挫敗,卻不再是方才那片空洞的恐懼。

這時艾薇走了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直接將手機屏幕轉向林曉雪。

屏幕里正在播放一段視頻。畫面中的主角是夏莉。她同樣蒙著眼走在木板上。然而,那景象與林曉雪的經歷堪稱天壤之別。夏莉不像是在進行一場考驗恐懼的挑戰,更像是在漫步,或者說,是走在頂級的臺上。高空和矇眼似乎對她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她的步伐穩定、自信、甚至帶著一種慵懶的優雅。

走到預設的定點位置時,她精準地停下,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轉身動作,流暢得如同排練過千百遍。高空的風吹拂起她的一頭耀眼金髮,髮絲飛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一面象徵著勝利與傲慢的黃金旗幟。

最令人絕望的是那次大幅度的木板晃動——夏莉的身體輕盈得不可思議,幾乎有那麼一瞬間是雙腳微微懸空的,但她沒有絲毫慌亂,甚至在落回木板時,極其自然地調整了一下步伐,彷彿那只是臺上一個設計好的互動環節,她所做的只是為了確保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幀畫面都完美無瑕。

相比之下,畫面中的林曉雪在最初的幾步之後,已經稱不上是專業的臺步了。她的步伐失去了所有臺步應有的韻律與自信,變得遲疑、僵硬、充滿恐懼,直至最後徹底停在原地。

艾薇收回手機:"我們一致認定,夏莉大人獲勝。林克萊爾,你有疑義嗎?"

林曉雪緩緩地搖了搖頭,她輸了,輸得一點藉口都沒有。這不是技巧的差距,不是準備的不足,而是勇氣與信念的根本性差距。夏莉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她展示了什麼是真正的王者風範——不是在臺上的完美表現,而是在面對極限挑戰時的絕對冷靜與自信。

艾薇清晰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頂回蕩,為這場殘酷的死鬥畫上了句號:"死鬥結束!"

一直靜靜佇立在樓層邊緣、眺望著遠方巴黎天際線的夏莉,聞聲緩緩轉回身。她那如同冰川雕琢而成的完美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林曉雪面前。

蘇晴下意識地更緊地扶住了林曉雪的手臂,但林曉雪固執地掙脫了。她強迫自己站直身體,直面這位剛剛徹底擊敗她的王者。

"我輸了。"

林曉雪的聲音因之前的恐懼和此刻的虛脫而沙啞,但她努力維持著表面鎮定,試圖用最直接的方式了結此事。

"艾薇沒有和我籤合同,她是自由的,她隨時可以跟你回去。"

這句話一出口,站在一旁的艾薇立刻發出了一聲極輕卻無比清晰的嘆息,那聲音裡充滿了複雜的意味。

而夏莉的眼神,在林曉雪說出這番話的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迅速結冰,變得愈發冷漠,甚至帶上了一絲……厭惡。

林曉雪感到一股壓力撲面而來,但她仍硬著頭皮繼續說道:"她的損失我會賠償,不管多少。"

然而,這句話卻像是一滴冷水落入了滾油。夏莉的眼神瞬間變得不是冰冷,而是近乎森寒,周圍的空氣都彷彿驟降了幾度。

林曉雪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心慌,她不明白自己又說錯了什麼,只能咬緊牙關,幾乎是豁出去般地補充道。

"你……你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吧。"

夏莉終於開口了,聲音透著冰冷的寒意,彷彿其中壓抑已久的怒火再也無法完全抑制。

"真是傲慢。"

這個詞如同一把利刃,精準地刺入林曉雪的心臟,讓她猛地一顫,愕然地看向夏莉。

夏莉的的話語不再是冰冷的宣判,而是帶著積壓已久怒意的控訴,一字一句,都重重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之前,你拒絕了我的幫助,之後,你又無視我的好意。你逼迫艾薇死鬥,嚴重違反了規則;強迫她籤合同,踐踏了不可觸碰的底線;你當眾羞辱艾薇,也是在羞辱軍團,更是羞辱了我。"

她微微前傾身體,那雙藍眼睛裡的寒意幾乎能將人凍僵。

"現在,你竟然妄圖不付出任何真正的代價就想了事?"

林曉雪的喉嚨一陣發緊,乾澀得幾乎說不出話,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正在攫住她。

"那……你想怎麼樣?"

夏莉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艾薇,不僅是軍團的成員,更是我的密友。"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冰冷的決絕,"你用最不堪的方式,從我身邊奪走了重要的人,那麼現在,你必須付出同等的代價。"

在林曉雪尚未反應過來這"同等代價"究竟意味著什麼之時,夏莉已經抬起了手,精準地指向了林曉雪的身側。

"我要她。"

林曉雪順著那根手指看去,目光落在蘇晴那張寫滿了震驚、茫然和難以置信的臉上。

瞬間,林曉雪覺得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風的呼嘯,遠處巴黎街巷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姚莉莉壓抑的抽泣,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轟鳴……一切都被一種絕對寂靜的真空所吞噬,世界陷入一種令人耳鳴的死寂。

周圍的視野也急速模糊、變暗、收縮,彷彿整個世界的光都聚焦在夏莉那根手指和蘇晴臉上,然後又瞬間熄滅,所有背景都化為了模糊扭曲的色塊和陰影,眼中只剩下了一臉震驚的蘇晴。

夏莉……要奪走蘇晴?

一股滾燙的、幾乎要炸裂頭顱的熱流猛地湧上頭頂,燒得她頭暈目眩,血液轟鳴。彷彿所有的血液都瞬間衝向了大腦,讓她眼前一陣發黑,太陽穴突突直跳。但緊接著,那灼熱的熱流又瞬間化為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凍得她連呼吸都停滯了。那寒意瞬間蔓延至全身每一個指尖,每一根髮梢,讓她如墜冰窖。方才在高空木板上感受到的寒冷,與此刻內心的冰寒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巴黎城繁華的景象在遠處旋轉、模糊、消失。所有的色彩、聲音、意義都如同被黑洞吞噬般化為灰燼。支撐她活下去的、最重要的支柱,在她面前被夏莉那根優雅卻殘酷的手指輕易地、冷漠地指明,即將被連根拔起,奪走。

"你……你要……什麼?"

林曉雪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

都像是從冰封的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的。她感覺渾身的血液真的停止了流動,凝固成冰冷的寒冰,連指尖都麻木得失去知覺。

夏莉的目光冷冽如極地寒冰,沒有絲毫動搖:"我要她。"

"為……為什麼是她……"林曉雪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無法辨認,帶著絕望的不解。

"因為這是死鬥。"夏莉的回答簡潔而殘酷,"提條件是我的權力,這是我應得的戰利品。"

她那雙冰藍的眼睛裡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就像你一樣。"

"她……她不行……她不可以……"林曉雪的聲音抖得像狂風中的殘葉,破碎而無力,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乞求。

"夏莉,她不行,你換個要求,你換個要求好不好……"

夏莉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冷漠地注視著林曉雪。

"別的……你要別的好不好……多少錢?資源?我的工作室?什麼都行……"林曉雪語無倫次,試圖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

夏莉的眼神愈發冰冷,看啊,這個人,即使到了這個地步……

林曉雪猛地向前一步,所有的驕傲和倔強在這一刻粉碎殆盡,只剩下最卑微的哀求。

"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錯了!你換個要求!你要什麼?你到底想要什麼……我什麼都給你,只要不是她……"

夏莉冷漠地注視著幾乎要崩潰的林曉雪,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這是規則。"

"規則……規則也是可以……"林曉雪還試圖掙扎,但夏莉已然不再看她,彷彿多看一眼都是浪費。

"等一下!"

一直被這突如其來的"買賣"驚得說不出話的蘇晴,打斷了兩人這令人窒息的對話。

"你們這算什麼意思?當著我的面買賣人口嗎?至少該問問本人的意思吧?!"

夏莉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嘲諷的意味看向蘇晴,彷彿覺得她的抗議有些可笑:"當然,我不會勉強你,你要自願跟我走才行。"

然後,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已經快要癱軟在地的林曉雪,說出了最殘忍的一句話。

"你來說服她。"

這句話,瞬間擊碎了林曉雪所有的防線,夏莉把她昨天對艾薇做的每一件事,都如此精準地、殘酷地、放大加倍後返還到了她自己身上。

這不是報復,這是懲罰,目的就是要徹底碾碎她賴以生存的、可笑的驕傲,要她親自去扮演那個她曾經最不屑的的角色,讓她品嚐自己種下的苦果,讓她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絕望和無能為力。

林曉雪徹底崩潰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混合著恐懼和絕望:“夏莉……夏莉……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動她……求求你……我求求你……”

夏莉冷漠地看著徹底被擊垮的林曉雪,如同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失敗者。

"因為你犯了錯,所以我只給你半小時。"

說完,她不再施捨給林曉雪任何一個眼神,向艾薇微微示意,兩人轉身,徑直走向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將這片瀰漫著絕望和崩潰氣息的空間,留給了剩下的四人。

"叮"的一聲輕響,如同最終的喪鐘。

沉重的寂靜再次降臨,只有姚莉莉壓抑不住的、害怕的啜泣聲格外清晰。她蹲在地上,肩膀不住地抖動,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艾麗斯蹲在她身旁,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蘇晴深深地皺起眉頭,她快步走到林曉雪面前,雙手扶住她劇

烈顫抖的肩膀:"曉雪。"

林曉雪像是被這聲呼喚驚醒,猛地轉過身。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眼神渙散而空洞,充滿了巨大的恐慌和絕望。

"沒……沒事的,蘇晴……沒事的……"

她掙扎著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只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不會讓她帶走你的……我知道該怎麼做……我去求她……我會跪下來求她……她讓我幹什麼都行……"

"你在胡說什麼!"蘇晴厲聲喝道,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她雙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試圖穩住她幾乎要散架的身體,"輸了就是輸了,為什麼要去求她?!你忘了你為什麼來巴黎了嗎?!你的驕傲呢?!為什麼要向你的對手下跪?!"

林曉雪渾身抖得不成樣子:"可是……可是她要搶走你了,我阻止不了她……我阻止不了……"

看著眼前這個被徹底碾碎了所有驕傲,顫抖得如同驚弓之鳥的林曉雪,蘇晴的心痛得無以復加,她猛地把林曉雪摟進懷裡,手臂堅定而溫柔地環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動作充滿了無盡的安撫和疼惜。

"別怕,曉雪。"

蘇晴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像春日裡最和煦的陽光,溫暖而堅定地穿透了林曉雪周圍的絕望陰霾。

"沒什麼可怕的,真的。"

她在她耳邊低語,聲音穩定而充滿力量:"因為我的曉雪已經長大了,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能自己規劃自己的生活了。這點,我比誰都清楚。"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終於打開了林曉雪一直強忍的淚閘。她再也抑制不住,在蘇晴溫暖的懷抱中痛哭失聲,像個迷路的孩子般拼命搖著頭,淚水迅速浸溼了蘇晴的衣襟。

"不……不是這樣的……我做不到……沒有你,我什麼都做不好……"

"誰說的。"

蘇晴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曉雪,你總說你這個老闆說話沒人聽,現在,你要負起老闆的責任來了。你還要照顧莉莉,照顧艾麗斯,讓店正常運營,讓工作室維持下去。以後,這都要靠你了。"

她鬆開懷抱,笑著擦去她的眼淚,那笑容中帶著無限的信任與驕傲:"曉雪,拿出你參加時裝週的本事來。那時候人生地不熟,壓力那麼大,你都能那麼快適應,做得那麼好。現在更沒問題!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強大得多,我一直都知道。"

忽然,蘇晴的語氣變得異常堅定,眼中閃爍著銳利光芒,那是林曉雪熟悉的、她的經紀人在談判桌上才會露出的表情。

"曉雪,這對我們而言也是個機會。"

她壓低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重要的秘密,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夏莉的資源和人脈不是我們能比得了的。我要利用這次機會,接近她,瞭解她,找到打破對你封殺的方法。我保證,一定讓你重新回到臺上。"

蘇晴的目光灼灼,充滿決心,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的可能性,她握住林曉雪冰冷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所以,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

她柔地凝視著林曉雪淚眼朦朧的眼睛:"曉雪,你還相信我嗎?"

林曉雪用力地點頭,淚水再次湧出:"我相信你,我永遠都相信你。"

蘇晴的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計劃一次短暫的旅行:"那不就行了!我去搞定封殺,你把家看好。等事情

結束了,我們再相見。"

"可是……你……可是夏莉她……"

"放心!"蘇晴一揚下巴,"我也不是軟柿子任人捏的!夏莉要想欺負我,那就讓她試試看!我就不信我一個經紀人,還管不了一個模特了!到時候看看誰治誰!"

蘇晴的聲音又變得溫柔而眷戀,帶著深深的不捨:"好了,讓我看看,我熟悉的那個林曉雪回來了嗎?"

林曉雪抬起頭,不停地抽泣著,蘇晴笑著擦著她臉上的眼淚,扭頭對姚莉莉說:"莉莉,別哭了。我不在這段時間,店裡就要靠你了。"

姚莉莉哭著點頭,艾麗斯一邊安撫姚莉莉,一邊用她悶悶的聲音表示。

"蘇姐,請放心吧,我會盡全力協助姚女士,處理好日常事務的。"

蘇晴欣慰地點點頭,轉回頭與林曉雪的額頭輕輕碰在一起,閉上眼睛,感受著對方皮膚的溫度,聲音輕得幾乎耳語,卻帶著千斤重的承諾。

"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好嗎?我一定會回來的。"

她鬆開了手臂,後退一步,語氣變得輕快明朗:"行了,莉莉,艾麗斯,你們帶曉雪回去。我走了!"

說著,她轉身向電梯走去,步伐堅定,沒有回頭。

林曉雪痴痴地看著蘇晴走進電梯,在門緩緩合攏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蘇晴的嘴唇,清晰地、緩慢地,比出了一個無聲的唇形。

等我回來。

電梯門徹底合攏,將那最後一絲無聲的承諾和蘇晴的身影完全隔絕的瞬間,林曉雪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她用手捂住臉龐,壓抑已久的痛哭聲終於爆發出來,那聲音撕心裂肺,充滿了無助與絕望。

姚莉莉嚇得自己也哭得更兇了。她幾乎是撲了過去,緊緊抱住林曉雪顫抖不已的身體,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林曉雪的背上。

"曉雪姐……你別哭了……你別這樣……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艾麗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抱在一起痛哭的兩人,口罩和墨鏡遮掩了她所有的表情。

"怪不得……明明已經那麼親密了……"

她快步走到兩人身旁,蹲下身子,先輕輕拍了拍林曉雪劇烈起伏的背:"林總,請冷靜一點。蘇姐她做出了她的選擇,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冷靜。"

然後轉向幾乎要癱軟在地的姚莉莉:"姚女士,請振作一點。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我們先帶林總回去,這裡太冷了。"

大樓外,蘇晴邁出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陽光有些刺眼,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夏莉和艾薇正站在車旁,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有些異樣。她們似乎正在激烈地交談著,儘管聲音壓得很低,但肢體語言透露著緊張。艾薇的一隻手搭在了夏莉的小臂上,似乎在不斷地安撫著她,嘴唇快速開合,說著什麼。

而夏莉則側對著蘇晴的方向,指向遠處巴黎城中心的某個方向,固執地表達著自己的觀點,她的側臉線條不像平時那樣完美地控制著,反而顯得有些緊繃,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與她平日冷漠疏離氣質不符的激動情緒。

看到蘇晴走過來,兩人立刻停止了交談,彷彿切換了開關。夏莉臉上瞬間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滴水不漏的冷淡表情,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蘇晴。

"她說服你了?"

蘇晴迎著她的目光,表情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是的,我自願跟你走。"

另一邊

,艾麗斯和仍在不停抽泣的姚莉莉,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幾乎無法自己行走的林曉雪,踉蹌地走出了大樓。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門口只剩下艾薇和另一輛車等在那裡。

看到她們出來,艾薇走上前,她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夏莉大人已經帶著蘇女士先離開了,上車吧,我送你們回去。"

姚莉莉哽咽著低聲道了謝,費力地打開後車門,小心翼翼地將渾渾噩噩的林曉雪扶了進去。艾麗斯從另一側上車,輕輕地將林曉雪顫抖不已的身體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車輛平穩地啟動,駛入巴黎清晨的車流。窗外的城市開始甦醒,但與車內的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艾麗斯摟著懷中依舊止不住顫抖的林曉雪,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低下頭,在她耳邊用極輕卻異常堅定的聲音說道。

"林總,請振作一點,這次,我們一起尋找勇氣。"

車輛在巴黎的街道上平穩行駛,窗外的景色如同流動的畫卷,卻無法吸引車內任何一個人的注意。後座,林曉雪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無法自拔,姚莉莉依舊低聲啜泣,艾麗斯則維持著保護的姿態,沉默而堅定。艾薇透過後視鏡,目光復雜地觀察著後座的情況,特別是那個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艾麗斯。

在一個紅燈前,車輛緩緩停下,艾薇終於忍不住,她微微側過身,對艾麗斯說。

"恕我冒昧,但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或者我是否認識您的某位家人?"

艾麗斯墨鏡後的目光似乎閃爍了一下,但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透過口罩發出沉悶的聲音。

"艾薇女士,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請先送我們回去。"

一回到工作室,壓抑的氣氛瞬間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林曉雪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徑直走到蘇晴的辦公桌前。

那裡的一切都保持著主人離開時的模樣,彷彿時間驟然凝固——筆記本電腦還打開著,屏幕已經變暗,但電源指示燈仍在幽幽地閃爍著;旁邊放著蘇晴的水杯;各種文件夾整齊又略顯擁擠地堆疊在桌角,上面貼著五顏六色的標籤;密密麻麻的便籤紙貼滿了顯示器的邊緣和桌面隔板上,上面是蘇晴那清晰利落的字跡。

這一切都如此日常,如此熟悉,彷彿下一刻,蘇晴就會推開門,帶著那溫暖的笑容走進來,輕鬆地說一句:"我回來了。"

林曉雪靠著辦公桌慢慢滑坐到地上,曲起膝蓋把頭深深埋進去。蘇晴被搶走了,她的心彷彿也被掏空了,留下一個冰冷而疼痛的空洞。

姚莉莉紅著眼圈,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她這時才注意到,艾薇並沒有離開,而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姚莉莉帶著哭腔,有些遷怒地問道。

"你怎麼還在這?你還要幹什麼?"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敵意。

艾薇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怔:"這話太失禮了,我也不想留在這裡,我在受罰,這是夏莉大人的命令,我也沒有辦法。"

她走到沙發前坐下:"你不必管我,我不是你們的員工,也不會參與你們的事。可以的話,請無視我。"

姚莉莉被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轉身繼續試圖安慰蜷縮在地上的林曉雪,儘管她自己也需要安慰。

一直沉默旁觀的艾麗斯,看著脆弱到極點的林

曉雪,又看了看沙發上那位泰然自若的"囚徒",似乎做出了某個決定。她邁步走到艾薇面前,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低沉而清晰:"艾薇女士,請跟我來一下。"

天台上的風依然很大,吹動著兩人的衣角。艾薇看著依舊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艾麗斯,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女士,我該如何稱呼你?"

艾麗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著什麼。然後,她抬起手,緩緩地摘下了臉上的口罩,接著是那副墨鏡,最後,她取下了帽子。一張精緻的面孔顯露出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動人。

"艾薇女士,您還記得我嗎?"艾麗斯的聲音不再悶在口罩裡,變得清晰而柔和,"我們曾經握過手,在倫敦,還記得嗎?"

艾薇仔細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疑惑逐漸變為驚訝,最後完全化為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的天……"艾薇的聲音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充滿了極大的驚愕,"是您,您為什麼,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艾麗斯微微頷首,露出一個禮貌而含蓄的微笑:"艾薇女士,很高興再次見到您。雖然場合有些出乎意料。我現在是這裡的員工,在這裡工作。"

"我也,我也很榮幸能再次見到您……"艾薇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稍稍回過神來,兩人鄭重地握了握手。

"可是……為什麼?"艾薇問出了心中的疑惑,眼睛仍然無法從艾麗斯臉上移開,"您明明可以……"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不是嗎?"艾麗斯輕聲打斷她,"在這裡,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員工,這就足夠了。"

艾薇的沉默良久,才猶豫地開口:"您想在哪裡工作,當然是您的自由,任何人都無權干涉,這是最基本的準則。"

她謹慎地停頓,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但是,請恕我直言,您真的,真的不應該長時間呆在這種地方。"

艾薇微微蹙起精緻的眉頭,繼續列舉,語氣坦誠得幾乎有些天真,"這裡的人,嗯,行為方式相當野蠻、粗魯,不太講究基本禮節,經常無視行業內默許的邊界,還特別喜歡打斷別人講話……當然,她們的魚做得確實非常美味,衣服設計的也相當漂亮有創意。"

她的眼睛裡充滿真誠的建議:"如果您想要一份長期且穩定的工作,我真的建議您考慮夏莉大人那裡。那裡的工作環境優越得多,可供您選擇的職位也更豐富多樣,更能配得上您的……身份。"

艾薇的語氣變得熱切起來,"你們一定會有很多共同話題,可以詳細聊聊。如果您願意,我現在就可以送您……"

"艾薇女士。"艾麗斯溫和卻堅定地打斷了她。

艾薇的表情瞬間凝固,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怎麼您也老打斷別人講話?"

艾麗斯臉上露出一絲歉然的微笑:"謝謝您,艾薇女士,謝謝您的建議和關心。但是,我不想去夏莉女士那裡。我只想留在這裡,我現在還不能走。"

她的語氣帶上了懇求,"所以,懇請您,請不要將您將我的事情告訴夏莉女士,任何人都不行,您能答應替我保密嗎?"

艾麗斯滿懷期待地盯著她,眼睛閃爍著罕見的熱切。艾薇被那熱切又期待的眼神盯得一陣心軟,最終放棄。

"我明白了,我會替您保密,雖然我仍保留我的意見,但我

尊重您的選擇。"

然後,艾薇姿勢恭敬又優雅地低下頭。

"殿下。"

工作室裡瀰漫著一股慘淡的氛圍,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而凝滯。艾麗斯費了些力氣,終於把林曉雪攙扶到了沙發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後背。林曉雪終於不再哭了,但依然一動不動地低著頭,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靈魂,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艾薇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姿勢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優雅,但她的表情卻管理得有些失敗。她的眼睛時不時地、幾乎是無法控制地瞟向艾麗斯,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巨大的困惑和一種"這個世界一定是瘋了"的荒謬感。

姚莉莉站在一旁,用力地擦著自己紅腫的眼睛。心裡的害怕和委屈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湧上來。

她看著沙發上低著頭、彷彿再也站不起來的林曉雪,多麼希望也有人能來安慰一下自己,拍拍她的肩膀,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是沒有,從來就沒有。

她也想要安慰,但從來沒有人安慰過她。

需要安慰的永遠是林曉雪,蘇晴則永遠會安慰她,而自己,從來只能當那個壓下所有情緒,負責加油打氣的人。

她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以前是,現在依然是。

可現在,蘇晴不在了。

蘇晴不在了,曉雪姐垮了,現在……現在只剩下她了。

"加油莉莉,你沒問題的,你一定要站出來,把工作室撐起來。"姚莉莉在心裡默默地告訴自己,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她努力地盤算著:店是最重要的,一定要保持正常營業,這個自己可以做到。然後其他的……其他的該幹什麼?

想到這裡,姚莉莉有點懵,一直以來,其他的事務都是蘇晴在處理,如今讓她來想,她也不知道該從何入手。

"別急,別慌,從頭想。"姚莉莉小聲地給自己打著氣,"對,就像做衣服,從設計開始。首先看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她的目光掃過沙發上沉默的三個人:一個是徹底垮掉、遲遲振作不起來的老闆;一個是正輕聲細語、極其耐心安撫著她的助理;還有一個是一臉"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的超模。再加上她自己——一個慌了神的設計師。

姚莉莉努力地捋清頭緒,現在在場的人……一個傷心的模特,一個懵圈的模特,一個目標明確的助理,再加上自己一個設計師……

這個組合……偏科偏的怎麼看怎麼讓人覺得前途渺茫。

經紀人!對,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像蘇晴那樣的經紀人,來統管大局,處理那些她不懂的事務。可是,要去哪裡再找個經紀人呢?把鍾瑾叫來?不行,不能告訴她們,如果她們知道了,一定會不顧一切的趕過來的,那國內的事務該怎麼辦?

那就……

姚莉莉悲哀地發現,自己在這個行業裡認識的、能稱得上經紀人並且有能力處理這種局面的,竟然只有蘇晴和鍾瑾兩個人。社交圈竟然如此狹窄。

就在姚莉莉拼命思考到腦子幾乎要冒煙,陷入絕望的死衚衕時——

"叩、叩、叩。"

突然傳來了一陣清晰的敲門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駭人。姚莉莉的心臟猛地一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軍團的人找上門來了?自己能打過她們嗎?報警管用嗎?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死一般,猛地轉過身,幾步衝到門口,幾

乎是豁出去般地,一把將門拉開!

門外,巴黎陽光傾瀉而入,有些刺眼。

逆光中,站著一個纖細而美麗的身影。來人看到猛地打開門、一臉緊張和戒備的姚莉莉,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那雙明亮的眼睛瞬間彎成了兩道可愛的月牙,整個人彷彿一道溫暖而充滿希望的陽光,猝不及防地、熱烈地照射進了這片陰鬱慘淡的門口。

"莉莉,好久不見。"

姚莉莉驚訝地連緊張都忘記了,她眨了眨有些紅腫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門外那張巧笑倩兮的臉龐。

"雨……雨晴姐?"

門外的宋雨晴笑得更加燦爛了,那笑容溫暖、和煦,帶著一種能瞬間安撫人心的神奇力量。她的聲音輕柔,每一個音節都包裹著十足的溫柔。

"莉莉,恭喜你們。"

姚莉莉機械地點著頭,大腦還在努力處理這個突如其來的驚喜,或者說是刺激。這時,一股巨大的希望如同潮水般湧上她的心頭,姚莉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上前一步,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

"雨晴姐,你帶經紀人來了嗎?!"

宋雨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和問題弄得愣了一下,美麗的臉上露出一絲茫然,但她很快又恢復了那溫柔的笑容。

"沒有呀,"她輕輕搖頭,髮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我是自己來的,不過放心吧,我這次給他請假了。"

姚莉莉瞬間洩了氣,剛剛挺直的背脊一下子垮了下來。

"唉?"宋雨晴有點茫然地看著姚莉莉的反應,這和她預想中的再次見面完全不同。

她看著眼前耷拉著腦袋、周身散發著絕望氣息的姚莉莉,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個,莉莉,我,我能進去嗎……"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