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雲起篇中)

荊棘王冠(雲起篇中)

作者:yglmyglm

序章 日落與雲起低啞的引擎聲浪如野獸蟄伏,平滑地滑過巴黎午後略顯慵懶的街道。它平穩地駛過塞納河上的橋樑,將北岸那些充滿歷史斑駁感的老建築甩在身後,向著西面更為現代、也更為奢華的第十六區及布洛涅森林方向駛去。車窗外的景色逐漸從都市的繁華過渡到上塞納省的寧靜與開闊。

蘇晴側頭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表情異常平靜,彷彿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兜風,而非作為"戰利品"被帶往一個未知的囚籠。

她乘坐的是一輛經典款的阿斯頓·馬丁,這輛車一如它的主人,優雅、強大,且不容置疑。啞光深空灰的車身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內飾是低調奢華的黑棕雙色真皮搭配冷冽的金屬飾條,車內瀰漫著極淡的、某種難以名狀的昂貴皮革與雪松混合的香氣。

"你似乎一點也不緊張。"

夏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她的法語帶著巴黎上流社會特有的優雅腔調,平穩地聽不出情緒。

蘇晴依舊看著窗外掠過的一排修剪得一絲不苟的柏樹,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調侃:"我緊張什麼?難不成你還要賣了我?"

夏莉從鼻子裡極輕地哼一聲,沒有接話,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前方道路,車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而平穩的轟鳴聲。

車輛繼續前行,穿過寬闊的廣場與綠樹成蔭的大道。過了一會兒,蘇晴終於轉過頭,看向駕駛座上的女人。夏莉的側臉線條完美得如同古典雕塑,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挺直的鼻樑,眼睛專注地看著前方。

"我能問個問題嗎?"蘇晴開口。

"你只可以問一個問題。"夏莉的聲音沒有波瀾,彷彿在陳述一條既定規則:"我會認真回答你,所以想清楚再問。"

蘇晴確實有個問題想問,一個看似無關緊要,卻可能窺見對方某些真實面的問題。

"你為什麼自己開車?"她問道。

夏莉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她快速瞥了蘇晴一眼:"你不關心自己的處境,居然關心這個?"

蘇晴微微歪頭,語氣裡帶著好奇:"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怎麼也得有個專職司機呢。"

夏莉沉默了片刻,遠處,隱約可見典型的法式鄉村風格別墅點綴在起伏的緩坡間,紅瓦屋頂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作為家族成員,我應當有專職司機,甚至保鏢車隊。"

夏莉的聲音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但作為模特夏莉,這樣就夠了。"

蘇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再追問,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

她理解,這輛車,這個自己駕駛的行為,是夏莉劃分界限的一種方式。在這裡,她首先是超模夏莉,而非家族的繼承人。這是一種微妙的、屬於強者的固執。她理解這種微妙的割裂感,就像林曉雪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面具和真心。

一段時間的沉默在車內蔓延,但並不令人窒息。直到夏莉再次開口,她的聲音比之前似乎多了一絲探究。

"你不打算問問自己的事?"

蘇晴這次轉過身,正面朝向夏莉,臉上輕鬆的神色收斂了,變得認真而端正。

"不打算問,我自願跟你走。"她強調著"自願"兩個字,然後話鋒一轉:"但我有個條件。"

夏莉終於側過頭,給了她一個正眼,眼神

裡是毫不掩飾的冷漠和居高臨下:"你搞錯了,你不是我的客人,你只是我的戰利品,沒有資格提條件。"

蘇晴面不改色,語氣不卑不亢:"那我提個要求總行吧?戰俘還有人權呢。"

這個說法顯然讓夏莉覺得很有意思,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那你提吧。"

蘇晴坐直了些,語氣變得無比認真和專業:"我不想吃白飯,給我工作。"

"工作?"夏莉重複了一遍:"你想要工作?"

"是的。"蘇晴肯定地點頭:"我是職業經紀人,有多年工作經驗,熟悉模特行業的整個業務流程,從簽約、洽談、行程安排到危機公關。同時,助理的職務我也能完全勝任,細節管理、溝通協調都是我的強項。無論是工作安排還是生活瑣事,讓我在你身邊工作,這就是我的要求。"

車輛繼續行駛,遠處是巴黎城區的輪廓,近處是修剪得一絲不苟的林木和偶爾閃過的私人莊園圍牆,陽光透過雲層,在寬闊的道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瀰漫著一種遠離喧囂的、秩序井然的富裕氣息。

"原來你是這個想法。"

夏莉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不屑表情,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看透算計的表情:"不愧是經紀人,永遠先為自己考慮。"

蘇晴毫不退縮,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我可以給您免費工作,管飯就行。純粹從經濟利益角度,僱傭我這樣一個熟練工,您只賺不賠。請您考慮一下。"

車輛減緩速度,駛向一扇宏偉的雙扇黑鐵大門。大門兩側是修剪得極其整齊、高聳的柏樹。大門緩緩自動開啟,車子駛入了一條寬闊的礫石車道。

"這件事,我會考慮的。"夏莉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留下了一個開放的餘地。

莊園的全貌逐漸展現在蘇晴眼前。

這裡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更像一座小型宮殿或博物館,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梢和車輪碾過礫石的細微聲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大片精心養護的草坪,綠意盎然,如同柔軟的地毯。遠處,一個古典風格的噴泉正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水光。車道一側,可以看到一個由高大綠籬圍成的迷宮一角,透著幾分法式園林的古典趣味。更遠處,一片波光粼粼映入眼簾——那是一個無邊泳池,池水彷彿與遠處的塞納河景相連,旁邊是寬敞的日光浴平臺,擺放著舒適的躺椅。

一條寬闊的礫石車道蜿蜒穿過草坪,最終通向一座宏大的、擁有淺色石材立面和曼薩德式屋頂的主宅。建築規模宏大,線條對稱優雅,散發著歷經數個世紀沉澱下來的低調奢華與不容接近的權威感。

對稱的設計、弧形的巨大落地窗、簡潔利落的現代平頂與玻璃露臺融合得恰到好處,既保留了法式建築的優雅精髓,又注入了現代極簡的時尚感,正如夏莉本人,古老血脈與頂尖時尚的完美結合。

夏利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側身對蘇晴說:"從現在開始,你就住在這裡。"

她的語氣恢復了冰冷和命令式:"記住規則:不許和你工作室裡的任何人聯繫,也不許以任何形式向她們發送消息。否則,我會對你,以及她們,加重懲罰。"

"我明白。"蘇晴也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那邊也用不著我操心。"

夏莉看著她平靜的臉,似乎有些意外於她的爽快:"你似乎對她們很有信心?"

蘇

晴推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自豪的神情:"當然了。我是她們的經紀人,我對我團隊裡的每一個人,都有絕對的信心。"

"跟我來。"夏莉不再多言,轉身邁步向前。蘇晴緊隨其後,步伐穩健,不見絲毫慌亂與遲疑。

她當然有信心。

不僅是因為多年來與林曉雪、姚莉莉共同經歷的風雨錘鍊出的默契與信任,更是因為,在剛才那天台之上,在夏莉提出那個堪稱毀滅性的勝利條件時,她清晰地看到了林曉雪的反應。

那是真的害怕,是徹底的服輸,甚至前所未有的求饒了,林曉雪提出了各種補償條件,甚至甘願下跪……

但她自始至終,沒有說出一句"我們離開巴黎"。

她的曉雪,骨頭還沒斷。她的曉雪,眼中的火焰並未熄滅,只是被暫時的暴雨壓制。

而這,就足夠了。現在,輪到她了。

窗外的陽光愈發燦爛,肆意地灑在巴黎的街道上,為古老的建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枝頭隱約可見萌動的嫩芽,空氣中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春天的溼潤暖意。冬天正在走向結束,這座城市正準備迎來它最富盛名的季節。

然而,工作室內的氛圍卻依舊凝固在徹骨的寒冬之中,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重和複雜。

姚莉莉努力給自己打著氣,目光再次掃過沙發上姿態各異的眾人,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襲來,剛剛因為宋雨晴到來而升起的一絲微小波瀾,迅速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混亂和茫然。

林曉雪依舊蜷縮在長沙發的一角,像個被遺棄的孩子。只有在幾分鐘前,宋雨晴突然到來,用那把熟悉的、帶著溫柔和關切的聲音問"蘇晴呢?這裡怎麼了?"時,她才像被電流擊中一樣,猛地抬起頭。

那雙平日裡或睥睨或興奮或充滿支配欲的美麗眼睛,此刻卻只剩下驚惶、羞愧和一片破碎的空洞。她僅僅與宋雨晴對視了一秒,甚至更短,便像是被灼傷般,更快更重地把頭埋了回去,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艾麗斯安靜地坐在林曉雪身邊,她已經摘掉了口罩和墨鏡,露出那張帶著明顯英倫特徵的年輕面龐。

她為大家斟了咖啡,然後依舊安靜地坐回她身邊,繼續著那似乎毫無意義卻又無法停止的、輕柔撫摸林曉雪後背的動作,試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安慰。

艾薇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端著咖啡杯,小口地啜飲著,試圖用這暖飲驅散一些內心的荒謬感和不適。但她緊蹙的眉頭和時不時瞟向門口的眼神,清清楚楚地寫著"我後悔了,我太沖動了"、"我想一個人靜一下"以及"這咖啡品質一般而配器更是糟糕"的複雜表情。

而剛剛到來的宋雨晴,則坐在林曉雪正對面的那張單人沙發上。

她穿著得體的春裝,美麗的臉龐上泛著淡淡的紅暈。然而,此刻這張溫柔可愛的臉上卻佈滿了淡淡的怒氣。她緊緊盯著對面那個蜷縮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姚莉莉看著這幾乎凝固的一幕,簡直想哭出來。這不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嗎?不,可能還更亂了,又多了一個需要她來解釋、來安撫的人!

"所以,"最終還是宋雨晴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聲音依然柔柔軟軟的,像裹了棉花糖,但裡面蘊含的不滿卻清清楚楚。

"蘇晴她被那個夏莉搶走了,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

能回來?"

她興沖沖地趕來巴黎想給大家一個驚喜,卻沒想迎頭撞上這樣一個噩耗。

姚莉莉艱難地點點頭,聲音有些乾澀:"是,是的,就是早上發生的事。"

"夏莉在哪?告訴我地址,我現在就去找她。"宋雨晴說著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一副立刻就要出發的模樣。

姚莉莉嚇了一跳,趕忙攔在她面前,急急地說道:"雨晴姐!你先別衝動!這事,這事不是這麼辦的!我們確實是輸了死鬥,按照規則……"

"那和我沒關係!"宋雨晴溫柔地打斷她:"我又不是模特,不用遵守模特圈的規矩。我去找她把蘇晴要回來。"

看著她那副氣鼓鼓、認準了道理就要去做的認真模樣,沙發上旁觀的艾麗斯、艾薇,心裡都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想法。

真的好可愛啊……但可愛不能解決問題啊。

姚莉莉努力解釋:"雨晴姐,你真的先等等!這事,這事真的不是這麼辦的!我們確實是輸了。"

"那要怎麼辦?"宋雨晴的聲音提高了些許,但依然保持著那種特有的溫柔質感:"就這麼看著蘇晴在那受苦嗎?"

艾薇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姚莉莉都快哭出來了:"我也不想蘇姐受苦啊!但是求求你,先等等,讓我們想想辦法,好不好?"

看著姚莉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宋雨晴不忍心地重新坐了回去,她輕嘆一口氣,聲音溫柔得讓人心碎。

見穩住了宋雨晴,姚莉莉稍微鬆了口氣,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將目光轉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艾薇,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艾薇女士,那個,您能不能告訴我,蘇姐現在具體在哪裡嗎?我,我想給她送點吃的行嗎?她從早上就沒吃……"

她聲音越說越小,自己也覺得這個請求在眼下顯得有點可笑和卑微,但這似乎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能為蘇晴做的一點事了。

"你們……"艾薇終於忍不住了:"你們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的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誕感:"蘇女士現在在夏莉大人的莊園裡!那裡不是監獄!不是貧民窟!是莫羅家族的私人莊園!恕我直言,那裡的環境、待遇,比這裡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她至少擁有一個單人客房,而不是睡在沙發或是帳篷裡!"

姚莉莉愣了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這個顯然的事實被她們完全忽略了,對啊,夏莉的住所,怎麼可能會差。

宋雨晴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的想象可能過於戲劇化了。她站起身,語氣緩和了許多,溫柔地問道。

"艾薇女士,那蘇晴現在她到底怎麼樣?您能告訴我嗎?她還好嗎?"

"為什麼要問我?"一股想要崩潰的情緒終於沖垮了艾薇優雅的儀態:"她又不是在坐牢,你難道不會自己打電話問她嗎?!""……"

一瞬間,整個工作室徹底安靜了下來。

姚莉莉愣住了。

艾麗斯撫摸林曉雪後背的手停住了。

連一直把自己封閉起來的林曉雪,埋在膝蓋裡的頭也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宋雨晴漂亮的眼睛眨了眨,臉上擔憂的表情慢慢轉化為了純粹的……呆滯。

對啊。

我們為什麼不打個電話呢?

所謂關心則亂,莫過於此。

姚莉莉被艾薇一句話點醒,立刻手忙腳亂地摸出自己的手機,指尖顫抖著就要去翻

找蘇晴的號碼。

"停!停下!"艾薇立刻出聲制止,聲音帶著少有的嚴厲。姚莉莉的手指猛地頓在屏幕上方,不解地看向她。

"根據規則,"艾薇的聲音嚴肅而清晰:"和蘇女士同屬一個工作室的人都不能聯繫她,也不能和她說話,否則,懲罰會加重。"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林曉雪身上:"就像我現在也不能聯繫夏莉大人和軍團的其他人一樣。"

然後她轉向宋雨晴,語氣稍微緩和:"能和她聯繫的,只能是和工作室無關的人。"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宋雨晴身上。

宋雨晴眨了眨眼睛,一瞬間就理解了情況的特殊性:"那就是說,能聯繫她的,只有我?"

艾薇點了一下頭,補充道:"理論上,是的。並且,你最好只是‘聯繫’和‘確認’,不要試圖傳遞任何可能被視為‘串通’的信息。"

"我明白了。"

宋雨晴不再猶豫。她纖細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而準確地滑動,很快找到了那個她置頂的、熟悉的名字。她按下了撥號鍵,然後點開了免提功能。

"嘟……嘟……"

單調的等待音在寂靜的工作室裡被無限放大,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姚莉莉屏住了呼吸,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胸前。艾麗斯也停止了安撫的動作,碧綠的眼睛緊緊盯著那部正在呼叫的手機。連艾薇也看似不經意地調整了坐姿,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

而蜷縮在沙發上的林曉雪,在那等待音響起第二聲時,身體就猛地一顫。

"嘟……咔。"

電話被接通了。

"喂?晴晴?"

蘇晴那熟悉無比的、溫柔中帶著明顯驚訝和猝不及防的聲音,清晰地透過手機的揚聲器傳了出來,瞬間充滿了整個工作室。

這聲音像一道強烈的電流,林曉雪猛地抬起頭,淚水早已模糊了她蒼白的臉,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近乎瘋狂的渴望和痛苦。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沙發上跌下來,不顧一切地撲向茶几。

艾麗斯反應極快,在她撲出去的瞬間就緊緊拉住了她的手臂,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阻止她碰到手機。艾麗斯迅速湊到林曉雪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焦急和警告。

"林總!不行!您不能說話!絕對不能!求您了!想想後果!"

林曉雪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秋風中的最後一片樹葉。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死死地盯著手機上那個閃爍的名字。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砸在工作室老舊的地板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剋制著自己,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那壓抑的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電話那頭,蘇晴似乎因為沒立刻得到回應而更加疑惑:"晴晴?怎麼了?信號不好嗎?聽得到嗎?"

宋雨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正常,但那份急切還是洩露了出來:"蘇晴!是我!你現在怎麼樣?你還好嗎?她……她沒有難為你吧?"

電話那頭的蘇晴明顯愣住了,停頓了幾秒,聲音裡的驚訝更濃了,語氣裡帶著一絲慌亂:"晴晴?你,你怎麼知道了?你在哪裡?"

"我就在巴黎!就在你的工作室裡!"宋雨晴立刻回答。

手機裡傳來一聲清晰的、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蘇晴的聲音變得有些艱難:"晴晴……你怎麼突然過來了?也不,不提前告訴

我一聲,我都沒能去接你。"

"鍾瑾前兩天給我打了電話,我才知道你們來巴黎工作了。"宋雨晴的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所以我也請了假,想來祝賀一下你們,另外看看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蘇晴的聲音再次傳來,變得非常非常溫柔。

"晴晴……謝謝你。我們也是剛來沒多久,一切都還沒安定下來,亂七八糟的,本來想著等一切都走上正軌……"

她的聲音越說越輕:"等安定下來以後再告訴你的……"

這個合情合理卻又略顯蒼白的解釋,讓宋雨晴的眼睛黯淡了一下,輕聲回應:"我明白的,我也是……怕打擾到你們,所以,才沒有提前說……"

一直死死盯著手機的林曉雪,一下子抬起頭看向宋雨晴,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眼看對話開始朝著更傷感的方向滑去,旁邊的姚莉莉手舞足蹈,拼命向宋雨晴比劃著口型,示意她問重點!問關鍵!

宋雨晴連忙點點頭,強行將話題拉回正軌:"蘇晴,你先別管這些了。告訴我,你現在具體在哪裡?安全嗎?周圍有人看著你嗎?"

一旁的艾薇終於忍無可忍,徹底扭過頭看向窗外。

電話那頭的蘇晴似乎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下,隨即她的聲音傳來,語氣變得正常甚至略帶一絲輕鬆。

"我?我現在在夏莉的——哦,是夏莉大人的莊園裡。剛分派了房間,現在要去看。接著去領個人用品,一會兒可能還得去領些別的。早上走得太急,筆記本忘拿了。"

揚聲器裡流淌出的蘇晴的聲音,平穩、溫和,甚至帶著一點剛剛安頓下來、思考日常瑣事的細微煩惱。這過於正常的語氣,與工作室裡瀰漫的、彷彿世界末日般的悲壯和絕望形成了尖銳到近乎荒謬的對比。

這種過分的正常,反而讓這邊嚴陣以待、腦補了無數悲慘場景的眾人感到一陣無所適從的茫然。

宋雨晴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接下來該問什麼了。她愣了幾秒,終於找回了一點思路,決定先完成最初的來意。

"對了,蘇晴,還沒正式說——恭喜你們的工作室開業。"

電話那頭的蘇晴似乎也鬆了口氣,聲音裡的溫柔一如既往,卻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謝謝,謝謝你,晴晴。還讓你特地為了這個跑一趟……真的太麻煩你了。"

"你們的工作室開業了,我當然要來看看啊。"宋雨晴的聲音愈發溫柔,彷彿能撫平一切褶皺。

"鍾瑾都跟我說了,你放心吧,國內那邊的事情,我會幫她的。你就安心在那邊……嗯……"她一時卡住,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蘇晴目前的狀況。

這句話似乎精準地觸動了蘇晴內心最柔軟也最愧疚的那個角落。電話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她微不可聞的呼吸聲。再開口時,蘇晴的語氣變得異常複雜,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歉疚和某種深藏的痛苦。

"晴晴……總是這樣麻煩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

她的聲音微微哽咽,似乎無法找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此刻翻湧的情緒。

宋雨晴清晰地聽到了那份哽咽,嘴角努力揚起一個溫柔的、讓對方安心的弧度,儘管這個笑容裡浸滿了苦澀。

"不麻煩的,蘇晴。真的,能幫上你,真的太好了……"

林曉雪依然死死地盯著宋雨晴,旁邊的姚莉莉一看

這對話的氣氛又開始朝著某種不可控的、危險且煽情的深淵滑去,胳膊揮舞得幾乎要出現殘影:"正事!問正事!"

宋雨晴接收到了姚莉莉那快要抽筋的信號,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朋友間的尋常關心:"蘇晴,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艾薇,補充道:"對我。"

電話那頭,清晰地傳來蘇晴吸鼻子的聲音,很輕微,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和免提的放大下,顯得格外清晰。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平復情緒。再次開口時,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溫熱感,卻又充滿了某種堅定的力量,異常溫暖。

"晴晴,我在這裡真的很好,你不用擔心我。我正在向夏莉大人申請工作的事,具體做什麼還不知道:"她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熟悉的、屬於職業經紀人的那種躍躍欲試和韌性:"但不管是什麼,也難不倒我。你知道我的。"

然後,蘇晴的聲音變了。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柔軟,充滿了某種深沉的、幾乎要溢出的眷戀之情。她的話語慢了下來,彷彿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情感的細細打磨,像是在透過冰冷的手機,凝視著、撫摸著她最珍貴的寶藏。

"我知道,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難過,很害怕。但我的……我的……我的晴晴,一定能振作起來。"

蘇晴繼續說著,聲音中充滿了信任與鼓勵。

"因為,我的晴晴已經長大了,自信了,勇敢了,已經不怕摔倒了。她以前可以自己爬起來,現在也可以。"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堅定,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承諾:"而且,我們已經約好了,我的晴晴,從來不食言。"

林曉雪已經淚流滿面,整個人癱軟在艾麗斯懷裡,身體因為極力壓抑哭聲而劇烈顫抖。

宋雨晴黯然地低下頭,濃密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嘴角那抹苦澀至極的微笑。

姚莉莉站在一邊,心裡只剩下一個無比強烈且真誠的念頭。

蘇姐。

你快掛了吧,真心的。

後面的局面我真處理不了啊!

第一章:抵押物與戰利品

電話掛斷後的寂靜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姚莉莉看著仍在艾麗斯懷裡輕微抽泣的林曉雪,又望向坐在對面低著頭、整個人被悲傷氣息籠罩的宋雨晴,真切的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這已經遠遠超出她的能力範圍了——她甚至敢說,現在這局面就算是蘇晴回來都解決不了,搞不好還會從兩個變成三個。

這時,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艾薇站了起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姚莉莉連忙轉過頭,努力擠出一個感激的表情:"好,好的,艾薇女士。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送我們回來,還,還幫忙解釋了規則。"

她的感謝是真心實意的,如果沒有艾薇,她們可能連這通電話都打不了,甚至可能早就因為無知而再次觸怒夏莉。

艾薇點點頭,向門口走去:"明天早上我再過來。"

"您明天還要來?"姚莉莉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她以為艾薇的任務只是"送她們回來"而已。

"我在受罰,你忘了嗎?"艾薇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姚莉莉一眼,表情複雜。

姚莉莉這才猛地想起來。她快步走到艾薇面前,臉上寫滿了困惑,小心翼翼地問道:"艾薇女

士,您一直說的‘受罰’,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夏莉大人她具體是怎麼懲罰您的?"

她實在無法想象,對於艾薇這樣級別的超模和名媛,什麼樣的懲罰需要她每天都待在這個簡陋的工作室裡。

艾薇似乎並不太想詳細解釋,但又覺得不說清楚可能以後麻煩更多。

"因為我輸了死鬥。而且還輸得這麼……"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那場被林曉雪用羞辱的方式擊敗、讓她尊嚴掃地的失敗,她不願再說下去,話鋒一轉。

"因為這件事,我個人,以及我所代表的品牌形象,都遭受了巨大的、難以估量的損失。更重要的是,我的失敗,嚴重影響了夏莉大人和整個軍團的聲譽。"

"所以,夏莉大人的處罰就是:"在這件事徹底了結之前,我必須留在這裡。"她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工作室:"留在這裡。

既是互相監督,也是一種放逐。""了結?"姚莉莉像是終於在迷霧中看到了一線微光,急切地追問:"那怎麼才算瞭解呢?

有沒有一個具體的標準?或者時間?"艾薇似乎覺得她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天真:"等到夏莉大人認為可以結束了,那自然就算結束。"

姚莉莉不甘心地繼續追問:"那夏莉大人她,什麼時候才會認為可以結束呢?"這個問題問出的瞬間,沙發上的宋雨晴和林曉雪幾乎同時抬起了頭,兩雙帶著不同情緒的眼睛——一雙溫柔而關切,一雙破碎而急切——同時聚焦在艾薇身上,等待著她的回答。艾薇看著這個叫“夏莉大人”叫得比自己還順溜、還充滿感情的姑娘,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這還需要問我嗎?

當然是等她滿意的時候了。""滿意……"姚莉莉喃喃道,她看著艾薇那張寫滿"你不會又要問她什麼時候才會滿意吧"的表情,但還是老實地繼續追問:"艾薇女士,那夏莉大人她什麼……""

停!"艾薇終於忍不住了,直接打斷了姚莉莉的無限循環:"停下。"姚莉莉立刻老實地閉上了嘴。這讓艾薇的心情莫名好轉了一些,她以前總是那個禮貌傾聽、很少會主動打斷別人的人。現在她終於有點理解林曉雪為什麼老喜歡這麼幹了。她重新轉過身,走回剛才的沙發,姿態完美地重新坐了下來:"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比如說,你們確定——蘇女士她,真的想要回來嗎?"姚莉莉愣住了,宋雨晴的眼眸裡第一次清晰地閃過一絲愕然,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思慮所取代,就連一直專注於安撫林曉雪的艾麗斯,也忍不住轉過頭,碧綠的眼睛認真地看向艾薇。作為某種程度上也是"後來者"的她,似乎更能客觀地看待這個問題。艾薇滿意地環視了一圈被她一句話徹底改變了氣氛的房間,臉上露出了一個"

這次總算沒人打斷我說話了吧"的矜持表情。"蘇女士說的話,你們應該都聽清了吧?"她回憶著電話裡的內容:"‘申請工作’

——她是這麼說的,對吧?"艾薇的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行業內部人士的篤定:"在蘇女士所處的這個行業裡,沒有任何一個經紀人或者助理,會拒絕為夏莉大人工作的機會,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頂點。""如果蘇女士真的能憑藉自己的能力,獲得夏莉大人的認可,獲得一份正式的、長期的工作。"

她停頓了一

下,目光掃過眾人:"請不要忘了,經紀人這個職業,永遠是以利益和職業發展為最優先考量因素的。"分析完畢,艾薇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不被人打斷、完整表達觀點的感覺,真好。"不會的!"

林曉雪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艾薇:"她會回來的,她和我約好了,我永遠相信她。"艾麗斯長出了一口氣,林曉雪終於開始說話了。姚莉莉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沒錯!

蘇姐才不會扔下我們不管!"艾薇被林曉雪盯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你們誤解我的意思了!我並沒有質疑你們過往的關係和承諾。

請注意,我說的是‘以往的’。"她試圖用理性說服對方:"蘇女士她,一直以來,只是你們的經紀人,沒錯吧?

一個擁有如此專業能力和野心的經紀人,卻在經營一家女裝成衣店,甚至親自充當店員,這本身就不太符合常理,不是嗎?""當她開始接觸那些她曾經只能仰望的頂級資源、核心秀場、全球性的時尚人脈……當她意識到,自己有機會一直留在那個真正的世界級舞臺中央時——"艾薇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曉雪身上:"你覺得,作為一個以規劃和最大化客戶利益為天職的經紀人,她會怎麼想?她會如何重新評估和選擇?""

她不是經紀人!"林曉雪激動地打斷她,聲音尖銳起來:"她是蘇晴!她才不會不管我!

她才不會不要我的!她是我的,我的……"林曉雪的聲音猛地卡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扼住了喉嚨。她是我的什麼?我的經紀人?——這恰恰印證了艾薇的說法。我的家人?——這似乎不夠,遠遠不夠。我的……?她能給蘇晴什麼?一個需要她安撫、約束、甚至收拾爛攤子的"藝人"?一個連彼此心意都無法確認的"曖昧對象"?一個把她困在小小成衣店裡的"

老闆"?與夏莉·莫羅所能提供的、那個廣闊無垠的世界級平臺和職業巔峰相比,自己所能給予的,究竟是什麼?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恐慌瞬間淹沒了她,她發現自己無法回答。有些答案,帶著太過灼熱的溫度和太過沉重的份量,以及無法預料的後果。一旦說出口,某些東西就會徹底改變,或者,會讓她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某種藉口徹底崩塌。這讓她感到恐懼。她承受不起那個答案可能帶來的一切。宋雨晴一直安靜地看著她,輕聲開口:"曉雪,為什麼不說了?她是你的什麼?"

林曉雪像是被這個問題燙到了一樣,猛地微微側過頭,避開了宋雨晴的目光,不敢再看她。慌亂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宋雨晴的目光緊緊地追著她,還在等待著那個答案,那個能讓她安心、或者死心的答案。先前那種統一的悲傷和同仇敵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暗流湧動的張力。艾薇拋出的現實問題,林曉雪無法回答的情感詰問,宋雨晴那不言而喻的失落和堅持……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無形卻緊繃的網,將每個人都纏繞其中。姚莉莉站在中間,看著這急轉直下的局面,只覺得頭皮發麻,開始真心實意地覺得上天對自己太不公平了。這算怎麼回事?她要怎麼處理?她只是一個設計師啊。誰都不是瞎子,在廣州的時候,誰看不出來,可那層窗戶紙從來沒人捅破啊。現

在呢?自己該怎麼辦?難道要像蘇姐那樣,繼續裝傻嗎?艾薇也對這奇怪的氛圍感到驚訝,那雙美麗的藍眼睛微微眯起,如同微風吹過湛藍的湖泊,泛起細微的漣漪。她決定還是儘快把話說完離開,回到自己的公寓去好好泡個澡,把這一天的混亂都洗掉——畢竟,接下來才是重點,事情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需要時間重新審視計劃的可行性。"

你們的想法能不能不要這麼激進。"她試圖將話題拉回一個相對理性的軌道:"林克萊爾,雖然我對你的某些……手段,極度不認同,甚至感到厭惡。但我必須承認你的實力。"

艾薇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專業的讚賞:"你對距離和空間,身體控制的把握,以及對鏡頭感的掌控,的確讓人驚歎。那是非常罕見的天賦,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具備了挑戰更高層面的潛力。""所以,基於這份實力,你也許,應該嘗試思考一下不同的選擇。

更務實的選擇。"她的目光掃過姚莉莉和宋雨晴,最終回到林曉雪身上:"比如,嘗試去理解蘇女士可能做出的選擇。"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

畢竟,解決問題的方式有很多種……"林曉雪緩緩地坐回沙發上,艾麗斯下意識地還想伸出手,像之前那樣輕輕撫摸她的後背給予安慰,但這次,林曉雪抬起手,無聲但堅定地推開了艾麗斯的手。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直直地盯著眼前的茶几表面,彷彿那上面寫著什麼答案。艾薇是什麼意思?就像MIYU之前說過的,去找夏莉,在她面前低下頭,承認她的至高位置,請求她的寬恕?或者是用另一種方式,她更熟悉,更擅長的方式,用那個自己……艾薇看到林曉雪不再說話,只是陷入一種令人不安的沉默,不由得暗暗鬆了一口氣。時間並不充裕,甚至可以說是很緊迫了,她需要抓緊時間。"就這樣。"

她簡短地表示,然後起身走向屋門,她打開房門,門外小巷裡的陽光灑進來,讓她的心情放鬆了一些。那熟悉的巴黎街景,那遠處傳來的車流聲,都讓她感到一絲安心。她正要邁步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背後突然傳來了林曉雪冰涼的聲音。"艾薇。""回來。""把門關上。"

艾薇邁出的腳步瞬間僵在半空,整個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寒冰凍住,完全繃緊了。那隻已經踏出門外、接觸到陽光的腳,彷彿被釘在了原地。林曉雪沒有再說話,但艾薇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而專注的視線正牢牢地鎖定在自己的背上,如同實質般刺人。那視線裡沒有了之前的崩潰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重新凝聚起來的危險氣息讓,她如芒在背。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巷子裡的陽光和空氣。艾薇僵硬地轉過身,重新走回去,卻不敢再坐回那張沙發,只是有些無措地站在那裡。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幾個人深淺不一的呼吸聲。"能說的,我都已經說完了。"艾薇的聲音帶著一絲輕顫:"如何決定,是你們自己的事。

請不要再問我了。"然而,林曉雪的回答卻冰冷而直接,粉碎了她立刻抽身的希望。"你哪也不許去,就留在這裡。"艾薇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被冒犯的驚怒:"

你在胡說什麼?!我的懲罰是留在這裡‘直到事情結束’,不是

‘住在這裡直到事情結束’!

這有本質的區別!"林曉雪看著她,眼睛因為長時間的哭泣而紅腫,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看上去異常脆弱。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卻讓艾薇的心臟猛地一縮——裡面所有的混亂、痛苦、迷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冰冷、極其清醒的寒意,像結凍的湖面,反射著銳利而危險的光。"這是我定的。"

林曉雪的聲音平穩得可怕,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你哪也不許去。""懲罰是夏莉大人定的!"艾薇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帶著一絲恐慌的尖銳:"

你沒有資格更改!你這樣做,是想讓懲罰變得更快加重嗎?你想激怒她嗎?!"

林曉雪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她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因為之前的情緒崩潰而顯得有些遲緩,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迫感。她走到艾薇面前,雖然身高遜於對方,但那冰冷的目光卻讓她彷彿在俯視著艾薇。"我的勝利要求,"林曉雪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還沒有提。我現在提要求,這不是修改夏莉的懲罰。"

艾薇愣住了,急聲道:"什麼?你,你已經放棄提要求了!蘇女士撕合同時你也默認了!

你怎麼能出爾反爾?!"林曉雪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反而因為艾薇的辯駁,開始一點點地染上一種壓抑已久的、深沉的怒火。那怒火併不熾熱,而是冰冷的,彷彿來自極地深淵。"我是說了要放棄。

而且是兩次。"林曉雪的聲音冷得掉渣:"第一次放棄,是為了平息這件事,可事情結束了嗎?"一種壓抑許久的、狂暴的怒火開始在她眼底深處熊熊燃燒,幾乎要噴薄而出。"

第二次,是為了求她放過蘇晴。"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的痛楚和憤怒:"可她答應了嗎?""既然我的‘放棄’

既沒能結束事情,也沒能換回蘇晴,那我為什麼還要遵守它?既然她什麼都沒有給我,我為什麼不能行使我作為勝利者,應得的權力?!"艾薇被這番強詞奪理卻又偏偏戳中某些事實的邏輯駁得一時語塞,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如何辯駁。規則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尤其是在對方根本不在乎規則底線的時候。"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艾薇的聲音開始發抖,失去了所有的優雅和從容。林曉雪向前逼近一步,艾薇被迫又後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沙發邊緣,險些摔倒。"我的要求是:"林曉雪的眼神幾乎要噬人:"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離開這間工作室半步,直到蘇晴回來。"

艾薇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而發抖,臉色煞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曉雪:"你,你這是在監禁我!你這是非法拘禁!你……"林曉雪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模仿夏莉式的冷酷嘲諷:"

她說的——要奪走‘重要’的東西。""你是她的密友吧?是她重視的人吧?"

林曉雪的聲音充滿了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那麼,她一天不放蘇晴回來,我就一天不放你離開。這樣才算公平,不是嗎?"

最後那句話,輕飄飄的,卻像最沉重的枷鎖,銬在了艾薇的腳踝上。她看著林曉雪那雙再無一絲動搖、只剩下冰冷決絕和瘋狂計算的眼睛,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了全身。她終

於明白,這個女人,是真的什麼都做得出來。蘇晴站在房間中央,目光緩緩掃過這個即將成為她臨時居所的空間。這是一間標準的客房,面積不大,約三十平方米,但佈局精巧,功能齊全。牆壁是溫暖的米白色,地上鋪著淺橡木色人字拼接地板,光腳踩上去一定很舒服。一扇弧形落地窗佔據了整整一面牆,掛著簡約的亞麻灰色窗簾,此刻敞開著,讓陽光充分灑入,也將窗外精心修剪過的花園綠意和更遠處塞納河的波光框成了一幅生動的油畫。窗邊放置著一把設計簡約的布藝單人沙發和一盞落地閱讀燈,看起來是個放鬆休息的好角落。床是一張標準的單人床,鋪著質感高級的灰白色床品,看起來蓬鬆柔軟。床邊有一個同色系的木質床頭櫃,上面放著一盞小巧的檯燈。房間另一側是一個內置的衣櫃,旁邊是一張簡潔的書桌和一把椅子,看起來適合辦公。一扇半開的門後是整潔的衛生間,能看到亮閃閃的鍍鉻五金和白色瓷磚。"

這是你的房間。"夏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依舊沒什麼情緒起伏,像在陳述一份產品說明書。"日常用品會有人每天負責更換。每天去餐廳用餐,如果你不想去餐廳,或是對飲食有特別要求,比如過敏或偏好,直接去向管家說明。

有其他需求,或是想要外出,需要先徵得我的同意。還有別的問題嗎?""你讓我住這裡?"蘇晴確實有點驚訝。這和她想象中的"

戰利品"或"階下囚"的待遇……有點不大一樣。這房間雖然不算奢華,但絕對舒適、整潔、明亮,甚至稱得上溫馨,遠比她們那個有些年頭的工作室條件好得多。夏莉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地回應:"你不是我的客人,所以只能住普通房間。"蘇晴了然地點點頭,從善如流:"

明白,我是戰利品,你讓我住哪裡,我就住哪裡。"她在心裡忍不住嘀咕,夏莉是真沒吃過苦啊。"工作的事,我會考慮。"夏莉重複了一遍之前的承諾,隨即再次強調:"

別忘了規則。不許以任何方式聯繫她們。"說完,她轉身準備離開。"夏莉大人。"

蘇晴叫住了她。夏莉停下腳步,沒有回身,只是微微側過頭,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線,表示她在聽。蘇晴向前邁了一小步,鄭重地欠身:"上次的事,還沒有正式向您道謝。謝謝您的幫助。"夏莉似乎有些意外,她緩緩轉過身:"

她拒絕了我的幫助。""不是這個。"蘇晴搖搖頭,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夏莉:"是上次,我們打架的事。

謝謝您幫我們封鎖了消息,沒有讓事態擴大化。"夏莉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反問道:"是MIYU告訴你的?還是你自己發現的?"

女士沒有告訴我什麼:"蘇晴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爽:"她只是笑得特別開心,而且笑了很久。"

她很快收斂了那點小情緒,正色道:"在巴黎,能有這種能力,將那種規模的衝突消息徹底壓下去、抹得乾乾淨淨,並且有可能會主動做這件事的,我想來想去,只有您。"

夏莉沒有立即回應蘇晴的推斷,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干的問題:"MIYU笑得很開心?"

蘇晴無奈地笑了笑:"是啊,明明平時那麼彬彬有禮的一個人,一講電話

就像變了個人似的。MIYU女士真的很有趣。"

夏莉的目光飄向窗外,遠處巴黎的天際線在陽光中若隱若現。

"她們也常這麼說。"

她那冰藍色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複雜情緒。

"但她從未對我笑過。"

她的視線重新回到蘇晴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沉重的分量:"直到現在,MIYU對我永遠是一副警惕疏離的樣子,而我也只能以同樣的態度回應她。"

話音落下,她便陷入了沉默,不再多言。蘇晴沒有說話,她知道,這不是她能夠代為解釋或調和的事情,她也不應該貿然說什麼。

良久,夏莉的眼神漸漸緩和,那些公事公辦的冷漠神色悄然褪去:"消息確實是我封鎖的,但不是因為她。"

"不是因為她?"蘇晴這次是真的驚訝了,那是因為誰?。

夏莉轉身面向牆壁上掛著的一幅油畫。畫作描繪的是塞納河畔的日落景象,筆觸精緻但顯然出自不太出名的畫家之手,畫框是普通的木質材料,符合實用而不奢華的定位。

"如果那天是我在場,我會繼續拍攝直到結束,然後安靜離開。不會介入,不會衝動,更不會給人留下任何話柄和拍攝的機會。"

蘇晴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唇:"您說得對,這才是正確的做法。那天是我太沖動了。"

"這和正確與否無關。"夏莉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蘇晴臉上,帶著一種異常的嚴肅:"因為我不敢。我是模特,我必須遵守我的職業準則。"

蘇晴下意識地笑了起來:"您當然不會那樣做了,您可是行業頂尖的存在,如果您都做不到,還有誰能做到?"

"你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夏莉凝視著蘇晴的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絲毫玩笑或自謙的成分,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嚴肅的坦誠。

"我不是不會,是不敢。"

看著夏莉那異常嚴肅和認真的表情,蘇晴忽然間明白了些什麼。她似乎有點理解,為什麼這次林曉雪對艾薇的羞辱,會引得這位高高在上的王者親自出面,並且採取如此雷霆手段。夏莉·莫羅,或許比她預想的要更加的,敬畏和遵守這個行業的規則與秩序。

即使她已經站到了頂峰,即使她擁有強大的背景,她依然嚴格地自我約束,並且不容許任何人肆意破壞和踐踏她所維護的這套體系。這種近乎偏執的、對規則的恪守。她比她最初預想的要更加複雜,也更加……遵循著某種看不見的框架。

門外腳步聲漸行漸遠,蘇晴腳步聲遠去,臉上溫和的表情慢慢沉澱下來,化為一種深思。她走到門邊,輕輕反鎖了房門,然後轉身,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氣一般,直接倒在了那張柔軟的床上。身體陷入蓬鬆的被褥,被陽光曬過的面料散發出乾淨溫暖的味道。讓她發出了一聲滿足的、極其輕微的喟嘆。

"好久沒睡床了,真軟和啊……"

工作室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變得極其粘稠和壓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阻力。艾薇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像是被無形的寒流擊中。

她明明擁有著絕對的身高優勢,但此刻,在林曉雪那冰冷,彷彿蘊含著風暴的目光注視下,她竟感覺自己才是那個被俯視、被絕對壓制的一方。

"你不必這樣,"艾薇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她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找回一絲理智和規則:"明天,明天我還會再來的,我可以早點過來,待到很晚……"

"那你讓蘇晴回來。"林曉雪毫不留情地打斷她,聲音平滑而冰冷,像一把打磨鋒利的冰刃:"讓她明天再回去,也可以早點。"

艾薇被這句話徹底噎住,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徹底撕破一切偽裝的粗暴,讓她所有基於規則和體面的應對策略全部失效。

"別惹我,艾薇。"林曉雪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陡然變得危險,每個字都裹著一層寒冰:"你只是個抵押物。我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艾薇的心理防線。

抵押物……

這個詞將她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身份、所有的優雅都剝得一乾二淨,物化成了一個可以隨意擺佈的對象。

站在一旁的姚莉莉,後背早已被冷汗徹底浸溼,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冰涼的黏膩感。她驚恐地看著林曉雪。

她清楚地看到了,在林曉雪那雙重新聚焦、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裡,又泛起了那種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再見到的黑潮。

那股耀眼和自信的光芒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暴厭氣息,是壓抑到極致後扭曲的憤怒,是失去最重要之物後滋生出的毀滅欲。那種熟悉又令人恐懼的氣息,彷彿來自她們最不願回首的過去。

她又變回去了。

過去的場景開始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浮現在姚莉莉的眼前:那些強硬的支配、不容置疑的命令、帶著羞辱的要求……那個被憤怒和創傷所支配、用傷害來保護自己、同時也傷害著身邊所有人的林曉雪,似乎又回來了。而且,因為蘇晴的離開和巨大的挫敗感,這次可能來得更加猛烈。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恐懼幾乎要將姚莉莉淹沒時,一個身影動了。

宋雨晴看著臉色慘白、幾乎要滑倒的艾薇,眉頭輕輕地蹙了起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徑直走向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林曉雪。

林曉雪立刻察覺到了她的靠近,猛地扭過頭看向她。那雙幾乎被黑色潮水淹沒的眼睛裡,冰冷的憤怒和暴厭幾乎要滿溢出來,毫不掩飾地射向宋雨晴,帶著一種"你敢多管閒事"的凌厲警告。

然而,宋雨晴的表情卻異常平靜。她那總是蘊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澈見底,沒有任何畏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堅定的、不容動搖的光芒。她似乎完全無視了林曉雪散發出的那種足以讓艾薇崩潰的恐怖氣壓,一步步地、平穩地走近。

姚莉莉看到這一幕,心跳直接飆到了嗓子眼。

一個不再害怕的宋雨晴,對上一個暴厭失控的林曉雪,那場面會有多"美",姚莉莉連想都不敢去想。她知道宋雨晴是因為看不過去艾薇被如此對待而出面,但此刻的林曉雪根本就是一點就炸的火藥桶。

決不能讓這事發生!

姚莉莉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她猛地衝過去,張開雙臂攔在了兩人中間。這個動作如此突然,以至於林曉雪和宋雨晴都愣了一下。

"讓開。"林曉雪的聲音低沉而危險,眼中的黑潮洶湧澎湃。

姚莉莉的雙腿因為恐懼而不受控制地哆嗦著,臉色煞白,嘴唇顫抖,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該

做什麼,她只知道絕對不能讓她們倆對上!

林曉雪的眉頭死死皺起,眼中的黑潮洶湧,然而,就在她那暴厭的怒火即將噴湧而出的瞬間——她的胸口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撕裂般的刺痛。

那痛楚來得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彷彿有一根無形的針狠狠扎進了她的心臟最深處。她悶哼一聲,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無法呼吸,身體不受控制地彎了下去,一隻手死死地捂住了胸口。

"曉雪姐?!你怎麼了?!"姚莉莉的驚慌瞬間壓倒了一切,她立刻收起手臂,慌忙上前扶住幾乎要蜷縮起來的林曉雪,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哪裡不舒服?是心臟嗎?還是胃?"

林曉雪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色變得比艾薇還要蒼白,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那劇烈的心痛。她彎著腰,視線模糊地落在姚莉莉寫滿焦急和恐懼的臉上。

看著姚莉莉那害怕得渾身發抖、幾乎要哭出來,卻依然執著試圖保護什麼的樣子,看著那雙滿是純粹的擔憂和恐懼的眼睛……

她眼中那翻湧的黑潮,一點點地、艱難地開始退散。

是啊……

憤怒和毀滅欲幾乎讓她忘記了。

那個同樣會讓她感到心痛、讓她不會徹底墜入深淵的第三個人,就一直站在她的面前啊。

"莉莉……"

她極其輕聲地、幾乎是氣音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姚莉莉的腿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她扶著林曉雪,聲音帶著未散盡的驚慌和哭腔,語無倫次地勸慰:"曉雪姐,你、你冷靜點,千萬別再衝動了,求你了……你要是實在心裡難受,那就,那就用我……像以前那樣,沒關係的……"

她的話沒能說完,林曉雪猛地伸出手臂,不是推開她,而是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她。

"胡說什麼!"林曉雪的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沙啞:"我們說好的,過去的事,再也不提了!"

她的話像是在提醒姚莉莉,更像是在告誡自己。那個黑暗的過去,已經被她們共同努力埋葬了。她不能,也絕不應該再親手把它挖出來。

姚莉莉僵在原地,林曉雪的懷抱並不算特別溫暖,甚至帶著剛才情緒爆發後的微涼,但那堅定的力度卻像一道堤壩,瞬間擋住了她所有關於舊日陰影的恐懼。她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仍在微微發抖的手臂,一點點地,回抱住了林曉雪。

當她的手臂完全環住林曉雪時,一股奇異的暖流似乎從她的掌心、從她的胸膛傳遞出去,滲入了林曉雪冰涼的脊背,試圖溫暖那顆被憤怒和過往灼傷而變得冰冷堅硬的心。林曉雪的身體似乎極輕微地放鬆了一絲,她在姚莉莉的肩窩處深深吸了一口氣。

啊,是她的莉莉。

是會害怕卻依然選擇攔住她、會用顫抖的手臂擁抱她、會提醒她"我們定好了"的家人。

林曉雪用力地、幾乎是貪婪地又抱了她一下,彷彿要從這個擁抱中汲取足夠支撐下去的力量,然後才鬆開了手臂。當她抬起頭時,只是眼中的黑潮徹底消散,臉上已經恢復了慣有的表情。

"莉莉:"她的語氣平靜了許多:"我們單獨談談。"

她的目光轉向一旁臉色煞白的艾薇,那眼神瞬間又變得帶著冰冷的壓力:"條件不變,你不許走。"

這句話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說完,她不再看艾薇那副快要暈過去的模樣,彷彿多看一眼都會玷汙她剛剛從姚莉

莉那裡獲得的片刻寧靜。

她的視線轉向一直靜立一旁的宋雨晴。宋雨晴正擔憂地望著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生氣和執拗,只剩下純粹的關心。

林曉雪看著她,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宋雨晴,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這是一個無聲的示意,或許包含著感謝,或許是一種暫時的休戰協議,或許只是表示"我知道你在這裡"。

做完這一切,林曉雪沒有再停留,轉身,率先向著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姚莉莉立刻跟上她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處。

直到她們的腳步聲消失在二樓,樓下客廳裡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彷彿才"嗡"地一聲斷裂。

幾乎就在她們身影消失的瞬間,艾薇一直緊繃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軟地癱滑下來,眼看就要滑倒在地板上。宋雨晴和一直沉默旁觀的艾麗斯幾乎同時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扶住了她,將她攙到沙發上。

艾薇的身體仍在發抖,眼眶迅速泛紅:"我不想幹了,我真的不想再幹了,太可怕了……"

艾麗斯碧綠的眼眸裡充滿了歉意,她對著艾薇,語氣恭敬卻坦誠。

"艾薇女士,我會想辦法盡力勸說林總,讓她改變主意。"她頓了頓:"但是,以我對林總的瞭解,蘇姐不在,這恐怕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效果。還請您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

"準備?"艾薇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向艾麗斯,聲音裡充滿了茫然和恐懼:"準備什麼?她到底想要什麼?她還想對我做什麼?"

艾麗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她選擇了一種近乎直白的殘酷:"準備……獻上一些東西,您的服從,您的時間,或許……還有您的部分尊嚴,或是極大部分。"

"雖然還不確定林總具體會要求到什麼程度,但我有這種預感,事情會朝這個方向發展。"

她看著艾薇瞬間瞪大的眼睛,繼續平靜地說道:"我會表達我的反對意見。但最終,如果林總堅持。"她微微垂下眼簾:"我會服從她的安排。所以,還請您,不要對我抱有太大的期待。"

宋雨晴在她身邊坐下,溫柔卻堅定地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溫度溫暖她。

"艾薇女士,"她的聲音如同最柔和的月光,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您不要擔心,我在這裡。如果曉雪她想對你做什麼,我會阻止她。"

一旁的艾麗斯聞言,目光立刻投向了宋雨晴,眼神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好奇。彷彿在問:阻止林總?您確定您能做到嗎?

宋雨晴注意到了艾麗斯的目光。她轉過頭,對上艾麗斯探究的視線,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兩隻清澈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那笑容裡有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彷彿在說:放心,交給我吧。

艾薇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完全無法理解這兩人之間無聲的交流,也無法從宋雨晴溫柔的承諾里獲得真正的安全感。她陷在巨大的恐慌裡,喃喃自語,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後悔了,我不適合幹這個,我不該來的,明明時間已經這麼緊迫了……"

天台的風依舊凜冽,卻比之前那死亡臺上的要溫和許多。它吹拂著林曉雪略顯凌亂的長髮,髮絲在空中飛舞,如同

她此刻紛亂卻逐漸沉澱的思緒。她背靠著那鏽跡斑斑的鑄鐵護欄,微微仰起頭,望著巴黎早春那片灰藍色的、廣闊無垠的天空。

姚莉莉緊張地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身體微微前傾,做好了隨時衝上去將她從欄杆邊拉回來的準備。

"莉莉,"林曉雪終於開口,嗓子啞得厲害,帶著一種痛哭過後特有的粗糲和疲憊。"對不起,剛才嚇到你了。"

姚莉莉立刻回應,聲音都繃緊了:"哎!曉雪姐,我在!你,你能不能先往這邊站站?那邊太危險了!"

林曉雪的表情隱在髮絲飛舞的陰影裡,只能看到一抹極其慘淡的弧度出現在她嘴角。

"沒事的,莉莉。我現在知道了,我有多怕死。"

姚莉莉搜腸刮肚,正想再說點什麼來安慰她,哪怕只是些蒼白無力的話。但林曉雪已經深吸了一口空氣,用手背胡亂卻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後從欄杆上直起身。

"別擔心了,我不想再哭了。"她扯了扯嘴角,試圖做出一個輕鬆的表情,卻並不成功:"我都忘了蘇晴說過的話了,巴黎不相信眼淚。"

她朝著姚莉莉走近幾步,離開了那令人不安的邊緣。天台的風吹動她寬鬆的衣襬,讓她看起來更加瘦削,卻也多了一份孤注一擲的堅定。

"她不會扔下我們的。蘇晴和我約好了,讓我看好工作室。"

她頓了頓:"莉莉,你會站在我這邊幫我嗎?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姚莉莉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用力地點頭:"我當然會幫你了,曉雪姐。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

但隨即,她的語氣變得有些猶豫和遲疑,眼神也閃爍起來:"不過,艾薇女士的事……"

提到艾薇,林曉雪的表情瞬間冷卻下來。

"莉莉,我剛才是差點被衝昏頭,我承認。但是,讓艾薇留下這件事,我不會改。"

"可是,"姚莉莉急切地想要反駁:"你已經答應過蘇姐,不會再強迫別人了……"

"莉莉,"林曉雪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決絕:"約定是我和蘇晴定的,現在她被夏莉搶走了,那我也就沒必要再遵守那些約定了。"

姚莉莉試圖做最後的努力:"可是那樣的話,我們,我們和蘇姐期望的就不一樣了,我們……" 她想說:"我們就和以前一樣了",但沒敢說出口。

"莉莉!"林曉雪的聲音加重了幾分。

姚莉莉被驚得微微一顫。

"蘇晴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艾薇是我們唯一的籌碼,我們不能就這麼放她走!"林曉雪嗤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不屑和一股狠勁:"誰說也不行!"

她的眼中閃過冰冷的光芒:"我是老闆,這件事我說了算,讓艾薇留下這件事,我絕對不會改。我要對她做什麼,你也別管。"

天台的風愈發猛烈,呼嘯著穿過鏽蝕的欄杆,發出嗚嗚的聲響。姚莉莉聽著她那套冰冷而決絕的邏輯,一時之間,不知該再說些什麼好。

她心裡亂糟糟的。理智上,她覺得扣押艾薇是不對的,是違背蘇晴定下的約定的,甚至可能是違法的。但情感上,她又不得不承認,林曉雪的分析聽起來冰冷而殘酷,卻似乎又是眼下唯一不是辦法的辦法。

這些重大決策和複雜算計,一直以來都是蘇晴和林曉雪負責的,她從未真正參與過,也本能地抗拒參與。如果可以,她真的只想埋首在布料

、針線和設計圖裡,沉浸在那個只有線條、色彩和創意的純粹世界裡。

可是……

一陣難以抑制的難過湧上姚莉莉的心頭。她太清楚林曉雪的手段了,她很清楚,一旦林曉雪下定決心,她會對艾薇做什麼。那些她曾經目睹、甚至親身經歷過的……艾薇那樣如同藝術品般的人,如何能承受。

這次自己難道又要成為林曉雪的幫兇了嗎?

"莉莉。"林曉雪的聲音將姚莉莉從思緒中拉回。她看到了姚莉莉臉上的艱難掙扎,自己的眼神也軟化了些許。她的聲音放輕了:"工作室現在就靠我們兩個了,莉莉,我需要你的支持。"

她看著姚莉莉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可信:"我不會輕饒了她,但為了你,我也會盡量控制住自己。其他的,你別管。"

這句"為了你",像一枚小小的楔子,敲入了姚莉莉動搖的心防。最終,她無力地點了點頭:"曉雪姐,我聽你的。"

林曉雪臉上勉強擠出一個極其短暫的、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們下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重新回到一樓,室內的低氣壓似乎因為她們的迴歸而變得更加凝重。

林曉雪的神情已經恢復了近乎正常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潛藏著冰冷的暗流。她徑直走到沙發前,看著依舊用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的艾薇。

"艾薇,我剛才的語氣有些重了,"林曉雪開口,聲音平穩了許多:"我重新說。"

艾薇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一線強烈的希望。

林曉雪放緩了語氣,措辭甚至稱得上禮貌:"你不準走。沒有我的允許,不許離開這間工作室半步,直到蘇晴回來為止。"

艾薇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她幾乎要抓狂了。這跟剛才的意思有什麼區別?只是語氣變了而已啊!她還是被囚禁了!

林曉雪沒有再理會一副快要窒息模樣的艾薇,轉而看向姚莉莉和艾麗斯。

"莉莉,"她的語氣恢復了幹練:"店就交給你了。下午正常開業,一切照舊。"

姚莉莉立刻點頭:"好的,曉雪姐。"

林曉雪的目光轉向艾麗斯:"艾麗斯,你去幫忙。"

艾麗斯臉上掠過一絲猶豫,她看了看臉色慘白的艾薇,又看向林曉雪,似乎想說什麼。

林曉雪微微皺起眉頭:"艾麗斯,你現在幫莉莉看好店,就是最能讓我滿意的事情。明白嗎?"

艾麗斯接觸到林曉雪那平靜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目光,最終還是低下頭,輕聲道:"明白,我會做好的。"

最後,林曉雪的目光落在了始終安靜地陪著艾薇的宋雨晴身上。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語氣也努力放緩了一些:"雨晴,謝謝你能來。但這是我們工作室自己的事,我們自己會處理,你回去吧。"

林曉雪甚至給出了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理由:"國內那邊,阿絮和鍾瑾她們,還要靠你多幫忙照應。"

然而,宋雨晴堅定地搖了搖頭:"蘇晴回來之前,我不會回去的,我會努力幫忙的。"

林曉雪的眉頭再次蹙起,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你想幫忙就回去幫忙。我現在沒有時間,也沒有餘力照顧你。"

宋雨晴的聲音依然溫柔,但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硬:"我不需要被照顧。我能照顧好自己,也能幫上忙。"

"我沒空陪你玩!"林曉雪的語氣冷了下來,聲音裡

帶上了警告的意味:"回去!別在這裡添亂了!"

宋雨晴只是固執地再次搖頭,聲音依然溫柔,卻透出一股清晰的、毫不退縮的強硬:"我不會給你添麻煩,我能幫上忙。蘇晴回來之前,我不會走。"

林曉雪緊緊皺起眉頭,那雙剛剛平息下去不久的眼睛裡,再次開始匯聚危險的光芒,她死死地盯著宋雨晴。宋雨晴毫無懼色,那雙總是含著笑意和溫柔的眼睛,此刻卻毫不迴避地回視著林曉雪,裡面是一種安靜的、卻絕不後退的執著。

空氣一下子變得緊繃起來,姚莉莉緊張地看著這兩人再次對上,手心又開始冒汗。

林曉雪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危險,聲音也徹底冷了下來,像淬了冰。

"宋雨晴,我現在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你再繼續留在這裡,"她盯著宋雨晴:"萬一發生什麼事,可沒人護著你了。"

林曉雪那句裹挾著寒冰與威脅的話語,如同實質的冷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工作室。然而,站在她對面的宋雨晴,卻並未如預期般退縮或畏懼。

宋雨晴依然站在那裡,身姿甚至沒有一絲晃動,眼神依然是那副固執的溫柔,但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壓抑在心底的怒氣與不滿,終於無法抑制地流露出來。

"為什麼?"宋雨晴輕聲反問,聲音依舊柔軟,卻像細針一樣刺人:"為什麼沒人能護著我了?她人呢?"

這句話,像是一把燒紅的匕首,猛地捅進了林曉雪的心臟,讓她瞬間呼吸一窒,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你是她的什麼人?!"林曉雪的聲音陡然拔高:"她人在哪裡,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宋雨晴臉上那抹溫柔的神色一下子變得黯淡下去,像是被這句話深深傷到了。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再抬起時,眼神裡帶著一種受傷卻依舊執拗的光。

"她……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她直直地凝視著林曉雪,目光裡第一次流露出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傷人的困惑和執著:"也請你告訴我,她究竟,是你的什麼人?"

"她是我的經紀人!"林曉雪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尖銳失真:"不是你的!"

宋雨晴靜靜地等著她話音落下,然後才清晰地追問,每個字都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發出近乎殘忍的迴響。

"所以,她只是你的經紀人,對嗎?對不對?你告訴我。"

這個簡單的追問,這個要求對關係進行定義的舉動,像一把鋸子,慢慢地、殘忍地在她和林曉雪共同在乎的那個人身上切割,也切割著她們彼此。

姚莉莉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或許搶回蘇晴的事真的沒什麼希望了。根本不用等夏莉或是那些刺客們動手,她們兩個已經快要把對方給捅死了。

一定要把話說的這麼開嗎?以前蘇晴在的時候你們怎麼不說?特地等到現在是吧!

姚莉莉甚至產生了一個念頭:要不要去問問夏莉,能不能把自己也一塊帶走?就當是個買一送一的贈品,她那好像環境還挺好的,好像還管飯。自己要求不高,能給個打地鋪,放縫紉機的地方就行……

就在這劍拔弩張、幾乎要徹底崩盤的時刻,艾麗斯走上前一步。她的聲音清脆而冷靜,像一顆投入沸水中的冰塊,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對峙。

"林總,您不能讓宋女士離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艾麗斯身上

。

艾麗斯邏輯清晰地陳述道:"如果宋女士走了,我們之中就沒有人能直接、合理地與蘇姐取得聯繫了。她是目前最合適的聯絡人。"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驟然澆熄了兩人之間那熊熊燃燒的、近乎失去理智的情緒之火。她們猛地反應過來,迅速錯開了彼此對視的、充滿激烈情緒的目光,彷彿剛才那場幾乎撕破臉的對話只是一場幻覺。

最終,還是林曉雪先開了口。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公事公辦,刻意忽略掉剛才的一切:"那你就留下吧。"

"但這是我的工作室,得按我的規矩來。"她設定底線,帶著最後的倔強:"你要是不願意,可以去住賓館,費用我出。"

宋雨晴也迅速調整了狀態,彷彿剛才那個尖銳追問的人不是她。她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和,但也帶著不容更改的堅持。

"我不能住賓館。蘇晴她白天恐怕沒法和我們安全聯繫,要聯繫恐怕也只能是晚上她獨處的時候。我必須留在這裡,確保能接到她的消息。"

達成了一種脆弱的、基於現實需求的共識後,林曉雪轉向姚莉莉,語氣放緩了些:"莉莉,你的床,能讓給雨晴嗎?"

姚莉莉如蒙大赦,只要不再吵架,讓她睡哪兒都行。她連連點頭,聲音都輕快了不少:"能!當然能!沒問題!"

林曉雪面對眾人,開始快速分配,展現出一種強逼出來的冷靜和條理:"雨晴,二樓有床,你晚上睡那裡。"她看了一眼沙發上那位眼神絕望的超模:"莉莉,你帶她睡布料。"

然後她指了指客廳的沙發:"我睡這裡。"

姚莉莉一聽,立刻表示反對:"曉雪姐,那沙發根本睡不好,會休息不好的。而且布料那邊地方很大,鋪上墊子能睡下三個人的!"

林曉雪看著姚莉莉,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不怕她們聽見,直截了當地反問:"你是要我們三個睡在一起嗎?"

姚莉莉瞬間沒詞了,是啊,她們三個現在這種狀態,睡在一間屋裡,怎麼可能不說話?恐怕說不了兩句,就會再次吵起來,甚至可能打起來……那畫面太美,她不敢想。

艾麗斯再次開口:"林總,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可以睡我的帳篷,我去睡布料。"

這話讓癱在沙發上的艾薇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艾麗斯,那帳篷是你的?你連床都沒有?

林曉雪搖了搖頭:"不用。"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情緒不穩的艾薇、擔憂的姚莉莉、冷靜的艾麗斯、以及表情複雜卻沉默的宋雨晴。她似乎想再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也沒說。所有的言語彷彿都化作了了一聲無聲的嘆息,沉重的疲憊感再次籠罩了她。

她轉身一言不發地徑直走向了廚房,似乎想從那狹小的空間裡尋找片刻的獨處和安寧,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想逃離這令人心力交瘁的場面。

第二章 錨與燈

蘇晴照著手機上的指引,穿過幾條鋪著深色地毯的安靜走廊,找到了位於莊園一樓主餐廳側面的小餐廳。這裡不像正式宴會廳那般宏大奢華,更偏向於家人或少數好友日常用餐的場所,風格延續了整體的新古典與現代極簡的融合。

一張足夠容納六到八人的胡桃木長桌擺在中央,線條簡潔利落,搭配著同色系的皮質餐椅。牆面是溫暖的淺灰色,掛著一幅筆觸大膽的現代抽象

畫。一側是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將花園的精緻景色和陽光引入室內,另一側則是一個簡潔的嵌入式餐邊櫃,上面擺放著一些簡約的陶瓷裝飾品和幾本精裝書。

沒有水晶吊燈,只有幾盞嵌入天花板的射燈和餐桌上方的線性吊燈,提供著恰到好處的照明。整個空間乾淨、開闊、有格調,但絕不過分奢華,更像一個注重設計和功能的現代住宅餐廳,而非炫耀財富的場所。

夏莉正背對著她,站在落地窗前。她身著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絨休閒套裝,襯得她身姿越發挺拔清瘦。她似乎正凝望著窗外精心修剪過的庭院景緻,聽到蘇晴的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淡漠。

"我以為你會選擇在房間裡吃。"夏莉的聲音在空曠的餐廳裡顯得有些清冷。

蘇晴走到餐桌旁,很自然地拉開一把椅子:"我還是喜歡在餐廳吃,比較有吃飯的感覺。一個人對著房間牆壁吃,多沒意思。"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除了她們倆,餐廳裡再沒有第三個人,也沒有看到任何像是餐檯或者取餐點的地方。"所以,去哪取餐?"

夏莉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她轉過身,只是簡單地說了句:"跟我來。"然後便徑直穿過小餐廳另一側的一扇不起眼的磨砂玻璃門。

蘇晴有些不解,但還是跟了上去。門後並非她想象中的配餐室,而是一個廚房。

這是一個專業級別的大型廚房,但同樣秉承了極簡主義風格。中央是一個巨大的不鏽鋼中島臺,兼具準備食材和簡易用餐的功能。灶臺是嵌入式的高端品牌,擁有多個灶眼和烤箱。櫥櫃是啞光白色的平板設計,所有把手都是隱藏式的,看起來整潔無比。各種廚房電器一應俱全,全都巧妙地嵌入櫃體中。

整個廚房光潔如新,不鏽鋼表面反射著冷光,幾乎看不到一絲煙火氣,也……看不到一個人。

"怎麼沒人?"蘇晴驚訝地環顧四周,這和她預想的完全不同。按理說,這種規模的莊園,應該有廚師隨時待命才對。

夏莉走到巨大的雙開門冰箱前,語氣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廚師只有在需要時才會過來。"

蘇晴更吃驚了:"小時工?"她無法想象這樣一個莊園,廚師竟然不是常駐的。

"準確地說,是簽約的私人廚師團隊,隨叫隨到。"夏莉糾正道:"團隊只有在需要招待客人時才會來,你不是我的客人。"

她補充了一句:"但廚房可以借給你使用。"

蘇晴眨了眨眼,花了足足兩三秒才消化完這句話裡的信息量:"你是要……我來做飯?"

"只做你自己的,我的午餐已經準備好了。"夏莉確認道,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彷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安排:"材料你可以隨便用。"

她伸手指了指那個龐大的冰箱,隨即又指向旁邊另一個稍小一些、看起來更精緻的嵌入式冰箱:"但這個冰箱不能用。"

說著,她用自己的指紋解鎖了那個冰箱門,從裡面取出一個透明的、分格的保鮮盒。

蘇晴好奇地湊近了些看了看。盒子裡是一份搭配好的營養餐。色彩搭配甚至稱得上悅目:一小塊蒸鱈魚或雞胸肉,大概只有巴掌心大小;一小撮蒸熟的糙米和藜麥混合主食;幾顆焯水的西蘭花和胡蘿蔔;兩三片牛油果;還有一小格看起來像是堅果和種子混合

的能量碎。

所有東西都分門別類,擺放整齊,量少但極其精緻,不用仔細看也能想象出其所用的食材有多高級、多新鮮,計算得有多精確。

但也,僅僅是一份冷冰冰的、毫無驚喜的營養餐。

夏莉微微皺了下眉頭,似乎不太習慣蘇晴靠得這麼近:"你離得太近了。"

蘇晴訕訕地往旁邊挪了挪,忍不住問道:"你就吃這個?"

"我只吃這個。"

夏莉已經開始熟練地將那份營養餐放入一臺蒸汽加熱機中設定程序。聽到蘇晴的問題,她頭也不抬的反問道:"你認為,我該吃什麼?"

蘇晴半開玩笑地試圖緩和氣氛:"我以為像你這樣的,軍團的王者,午餐怎麼也得鋪滿半張桌子呢,至少得有點鵝肝、魚子醬什麼的吧?"

夏莉設定好時間和溫度,然後才轉過身平靜地回答:"如果是那樣,臺上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了。"

她的語氣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或自嘲,只有絕對的清醒和冷靜:"這一點,作為經紀人,你應該很清楚。"

蘇晴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她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是啊,她當然清楚。這個光鮮亮麗的行業,背後永遠與飢餓作伴,永遠與隨心所欲享受美食無緣。熱量、碳水、蛋白質、微量元素……一切都被嚴格計算和控制。

只是她沒想到,即便站到了夏莉這樣的位置,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財富和資源,依然無法逃脫這條鐵律,甚至執行得更加嚴格和枯燥。這種日復一日的堅持,與其說是職業精神,不如說是一種融入骨血的信仰和準則。

這份近乎苦行僧般的職業精神,令人咋舌,也讓人有點不是滋味。天天就吃這種毫無樂趣可言的標準化營養餐,簡直嚴苛到令人敬畏,也令人感到一絲悲涼。

工作室裡的茶几上,此刻擺好了幾個素雅的白色瓷盤:一小份用少量橄欖油清炒的蘆筍蝦仁,蝦仁飽滿透亮,蘆筍翠綠欲滴;一份混合了藜麥、鷹嘴豆、小番茄和芝麻菜的沙拉,只淋了少許檸檬汁和黑醋;還有一小碟蒸好的雞胸肉,被細心撕成絲,拌了一點點研磨的山葵醬用以提味;最後是一盤蒸鱈魚,撒著少許蔥花和薑絲,淋著薄薄一層清醬油。

幾人圍坐在茶几旁的沙發上,氣氛卻不像食物那般輕鬆。空氣彷彿凝滯,誰也沒有先抬手的意思,沉默在無聲地蔓延。

"快吃吧,"林曉雪率先開口:"一會她們還要去店裡。"

宋雨晴看著桌上的菜,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驚訝,她輕輕抬起頭,看向林曉雪:"曉雪,你還會做飯?"

林曉雪依舊沒有抬頭,只是看著茶几,聲音沒什麼起伏:"會做。"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聽起來像是客套,卻又帶著一種生硬的疏離:"你要是吃不慣就說,晚上我單獨給你做點別的。"

"不,不用麻煩,"宋雨晴連忙搖頭,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急切:"我平時吃的也不多,這些很好。"

她見林曉雪沒有任何回應,甚至連一個眼神的交匯都吝於給予,便也默默地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掩去了眼中的失落。

衝突之後,林曉雪一直在刻意地避免與她有任何視線接觸,那些激烈的言辭,那些被重新撕開的舊傷,像一堵無形的冰牆隔在了兩人之間。原來,雖然已經四年了,可她們之間那道深刻的裂痕,從未真正癒合過,只是

被時間暫時掩蓋,一經觸碰,便再次鮮血淋漓。

這時,艾薇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帶著猶豫和不安:"請問,你們有沒有,就是那種,配好的營養餐?"

林曉雪終於抬眼看她,眼神裡沒什麼溫度。

艾薇被她看得一慌,急忙解釋:"我是說,我是模特,我的飲食需要非常精確計算卡路里和營養素,我不太適合吃這些,我……"她越說聲音越小,因為林曉雪的眼神並沒有變得緩和。

"我也是模特,"林曉雪打斷她,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她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展示了一下自己纖細卻線條清晰的身形:"你覺得我胖嗎?"

艾薇下意識地打量了一下林曉雪。對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卻依然能看出挺拔纖細的身形,肌肉線條流暢緊實,是超模級別的完美體態。她不得不承認:"不,你的體型保持的非常好。"

"那就沒問題。"林曉雪收回目光,語氣不容置疑,彷彿話題已經結束。

艾薇還是有些不甘心:"可我還是想吃營養餐,我更習慣那種……"。

林曉雪的語氣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嘲諷:"你昨晚吃魚的時候,怎麼沒提營養餐的事?"

艾薇被噎了一下,幾乎是脫口而出:"我那時沒想到要在這裡呆這麼久!"

她哪想到會成了人質,直接被軟禁了。

林曉雪懶得再跟她廢話:"那你就餓著吧,我這沒你要的營養餐。"

眼看氣氛又要僵住,姚莉莉趕忙打圓場,對著艾薇努力擠出友好的笑容:"艾薇女士,你放心吧!我們平時都是這麼吃的。這些菜譜都是蘇姐以前精心研究過的,絕對低脂、高蛋白、碳水比例也計算得很好,絕對不會影響身材的。真的!我們都吃了好久了!"

艾薇看著姚莉莉誠懇的臉,又看了看眼前確實看起來還算健康的食物,再瞥了一眼面無表情、顯然不會再妥協的林曉雪,終於認命般地嘆了口氣。

一直安靜用餐的艾麗斯適時開口:"林總,下午您打算做什麼?如果店裡客人少的話,我可以提前回來幫忙。"

林曉雪頭也沒抬:"你答應過我,在蘇晴回來之前,會把所有心思都放到店裡,幫莉莉看好一切。"

她頓了頓,直接拒絕了艾麗斯的提議:"我有事要做,用不上你。"

艾麗斯沉默了一秒,然後微微頷首:"明白了。"

這頓飯對艾薇而言,堪稱一場緩慢的酷刑。盤子裡的食物本身無可指摘——蘆筍鮮嫩清甜,蝦仁彈牙,雞胸肉絲處理得絲毫不柴,帶著山葵微辛的刺激恰到好處地打開了味蕾,藜麥沙拉清爽開胃。無論是食材品質還是烹飪水準,都遠超她想象中的"簡陋工作室餐食",甚至比許多高級健康餐廳出品更精準地貼合模特的飲食需求。

然而,再美味的食物,在如此令人窒息的氣氛下,也變得味同嚼蠟。

那種無形的、低氣壓的、混合著未散憤怒、尷尬、悲傷和某種一觸即發緊張感的氛圍,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頭,讓她食不知味,每一口吞嚥都變得異常艱難。

她一邊竭力維持著自己作為頂級超模應有的、優雅的用餐姿態,一邊卻忍不住悄悄地、極其緩慢地挪動身體,試圖儘可能離那個散發著冰冷危險氣息的源頭遠一點,再遠一點。

不久前那場慘敗的死鬥帶來的痛苦和屈辱,此刻竟然不可思議地變得淡薄了,或者說

,在眼前更迫切的生存危機面前,顯得不再那麼重要。她的滿腦子盤旋的,是如何在這個明顯情緒不穩、手段難測的女人手下……活下去,至少是體面地活下去。

這種原始而強烈的恐懼,是她二十多年順風順水的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

還有更重要的,既然走不了,那,應該如何開始?還有那邊,自己現在還能幫的上忙嗎?

就在她心神不寧、食不知味地咀嚼著一根蘆筍時,那個她最害怕的聲音響起了。

"艾薇。"

艾薇的叉子差點脫手,她猛地抬起頭,心臟驟停了一拍。

林曉雪並沒有看她,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盤子裡的食物,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去給我倒杯水。"

"我去?"艾薇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被冒犯的愕然:"為什麼你不自己去倒?"

空氣似乎瞬間凝滯了一下,溫度驟降。她看到坐在對面的姚莉莉猛地睜大了眼睛,嘴巴無聲地張成了一個O型,臉上寫滿了"你居然敢還嘴?!"的震驚。艾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僵硬地轉動眼球,看向林曉雪。

林曉雪終於停下了用餐的動作,慢慢地抬起了眼。那雙剛剛還只是平靜無波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裡面有一種冰冷的、隱隱開始匯聚的暗流,那是風暴來臨前的危險信號。

艾麗斯立刻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林總,我去倒。"

"坐下。"林曉雪的聲音沒有絲毫提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從艾薇臉上移開半分:"用不著你。"

艾麗斯看了一眼林曉雪冰冷的側臉,沉默地坐回了原位。

她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艾薇身上:"因為你不是我的員工,你只是個抵押物,我沒必要白養著你,你得幹活。"

艾薇的臉瞬間血色盡失,屈辱感和恐懼感像潮水般湧上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攥成了拳。

她猶豫著,身體微微前傾,想要依從命令站起身,但殘存的那點屬於超模艾薇的驕傲和自尊,又讓她拉不下臉來立刻像個女僕一樣去伺候別人。這兩種情緒在她體內激烈地拉扯著,讓她的動作顯得遲疑而掙扎。

在她內心激烈鬥爭、身體僵持不動的這幾秒鐘裡,林曉雪的眼神越發危險,她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了。

"去給我倒杯水,"林曉雪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更硬,帶著最後通牒的意味:"然後,恭敬地端給我。"

最後的防線被擊碎了。艾薇不敢再多說一個字,甚至不敢再直視林曉雪的眼睛。她猛地低下頭,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著,有些踉蹌地站起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僵硬地走向廚房。

坐在一旁的宋雨晴微微蹙起眉頭,姚莉莉用眼神瘋狂示意她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出聲。宋雨晴的目光與姚莉莉充滿懇求和無助的眼神接觸了一下,最終,她微微垂下了眼簾,將那份不忍和話語都壓回了心底,只是沉默地看著自己面前的盤子。

廚房裡傳來細微的水流聲和杯具碰撞的輕響。沒過多久,艾薇端著一杯水走了出來。她的腳步很慢,像是腳下踩著針氈。她走到茶几旁,將水杯放在了林曉雪面前的桌面上,玻璃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一聲"磕嗒"。

然後,她像是完成了一個無比艱難的任務,下意識地就想要轉身坐回自己的位

置,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中心。

"艾薇。"

艾薇整個身體猛地一僵,定在原地,連呼吸都幾乎停止了。

林曉雪終於放下了筷子,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個被隨意放在桌上的水杯,然後又緩緩移到艾薇煞白的臉上。

"我是要你,"她慢慢地、清晰地重複:"恭敬地端給我。"

艾薇站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耳朵裡嗡嗡作響。她能感覺到身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羞恥感像火焰一樣灼燒著她的臉頰和後背。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最終,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注視下,她顫抖地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個水杯。然後,她微微弓下腰——這是一個她從未對別人做過的、表示謙卑和恭敬的動作——用雙手將水杯捧起,遞到林曉雪面前。

然而,林曉雪卻沒有接。

她彷彿完全沒有看到眼前這杯水,以及捧著水杯、弓著腰、姿態屈辱的艾薇。她只是繼續低著頭,專注地吃著自己盤子裡最後幾口食物。

艾薇就只能那樣弓著腰,雙手捧著那杯水,僵立在林曉雪的面前。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難熬。

她感覺自己像一座被固定在恥辱柱上的、美麗卻毫無尊嚴的雕塑,所有的驕傲和優雅都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滑過她蒼白的臉頰,滴落在地毯上。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林曉雪依舊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食物,每一次咬合都像是敲在艾薇心上的鈍錘。艾薇維持著雙手捧杯、微微弓腰的屈辱姿勢,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杯中的水晃動著,幾乎要溢出來。

她的臉頰上,淚水無聲地滑落,混合著巨大的屈辱和恐懼。姚莉莉死死低著頭,不敢看也不敢聽,彷彿這樣就能逃避眼前正在發生的殘酷一幕。艾麗斯面無表情,但微縮的瞳孔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宋雨晴站了起來,她無視了旁邊姚莉莉投來的、幾乎要哭出來的哀求目光,徑直走到艾薇身邊。動作輕柔的伸出手,溫柔但堅定地扶住了艾薇微微顫抖的手臂,將她從那個卑微的弓腰姿態中扶直了起來。

她沒有去看林曉雪,從艾薇冰冷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隻彷彿有千斤重的水杯,轉身,平靜地將杯子放在了林曉雪面前的茶几上。

林曉雪的筷子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突然被放在面前的杯子上,眼神晦暗不明。

宋雨晴沒有理會她的沉默,而是再次扶住幾乎虛脫、仍在無聲流淚的艾薇,將她小心翼翼地攙扶回沙發坐下。

艾薇的身體依舊在輕微發抖,淚水不斷從那雙失神的藍眼睛裡滾落。宋雨晴沒有離開,而是就勢在她身邊坐下,將自己溫暖的手輕柔卻堅定地放在艾薇冰涼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握緊,傳遞著無聲的支持和安慰。

她就那樣靜靜地陪著,直到艾薇的顫抖漸漸平息,壓抑的啜泣聲慢慢止歇,這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就在這時,林曉雪終於有了動作。她伸出手,拿起那隻杯子,看也沒看,仰頭將裡面的水一飲而盡。喝完,她隨手將空杯子有些重地扔回茶几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聲音在極度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突兀,讓剛剛稍微放鬆下來的姚莉莉和艾薇瞬間又緊繃了起來。

"艾薇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穩得可怕:"再去給我倒一杯。"

艾薇猛地抬起頭,絕望地看著那隻空空如也的杯子,彷彿那不是杯子,而是一個無底的深淵,要將她最後一點尊嚴和力氣都吞噬進去。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眼神裡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姚莉莉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冰涼一片。

和以前一模一樣,以前的林曉雪,就是這樣用看似微不足道卻極具羞辱性的命令,一點點折磨她的。

她太清楚後面會發生什麼了——艾薇會驚恐地去接那杯水,然後會因為不知道是該再次放下,還是必須恭敬遞上而陷入更大的驚慌失措。最終,為了那一點點可憐的、不再被進一步懲罰的可能性,她會選擇那個最保險、最卑微的方式,並在這個過程中,徹底喪失在林曉雪面前挺直腰桿的勇氣和資格。

再之後,只會是變本加厲的、各種形式的要求,直到她完全變成一件聽話的、合格的抵押物……姚莉莉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艾薇眼中最後一點光都要熄滅,顫抖著準備再次起身去執行那個可怕的循環指令時——

"我來。"

宋雨晴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而平靜。她又一次站起身,臉上沒有任何懼色,她平靜地走到林曉雪和艾薇之間,伸手就要去拿那隻空杯子。

林曉雪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精準地擋在了宋雨晴面前,阻隔了她和杯子之間的路徑。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溫度。

這一次,她們沒有再避開對方的視線。

空氣彷彿被壓縮到了極點,隨時可能爆炸。姚莉莉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艾麗斯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兩位對峙者,身體處於一種預備狀態。艾薇則徹底呆住了,忘記了哭泣。

林曉雪的眼神裡面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憤怒、警告、或許還有一絲被屢次挑戰權威的難以置信。宋雨晴的目光則清澈而堅定,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映出林曉雪此刻的樣子,沒有絲毫退縮,也沒有攻擊性,只有一種溫柔的固執和絕不退讓的決心。

無聲的對峙持續著,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最終,在一片令人窒息死寂中,林曉雪先開了口。

"我們談談。"

天台的風毫無遮攔地呼嘯著,彷彿要將一切紛亂的情緒都撕扯開來。正午的陽光強烈而直接,毫無保留地傾灑在冰冷的混凝土樓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卻奇異地驅不散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寒意。

林曉雪背對著宋雨晴,站在欄杆邊緣。風肆意吹拂著她如墨染般的長髮,髮絲狂亂地飛舞,纏繞著她纖細而繃直的脖頸和肩膀。她的背影在明亮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像一株在峭壁上艱難生長的植物,美麗,卻佈滿了看不見的傷痕與風霜。

她點燃了一支香菸,猩紅的火點在風中艱難地明滅不定,一縷灰白的煙霧剛剛升起,就被疾風吹得粉碎,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宋雨晴靜靜地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既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林曉雪的背影上,那平靜之下,卻是一片洶湧的暗流。

她心裡清楚得可怕,蘇晴的突然離開,像一把冰冷而精準的鑰匙,強行打開了那扇一直被她們用盡全力、小心翼翼鎖死的門。門後那些被時光塵埃勉強

覆蓋、被刻意忽略、被心照不宣共同迴避的舊事與尖銳的心結,此刻再也無法掩藏,被血淋淋地、毫無遮掩地再次翻檢出來,暴露在這刺目的陽光和凜冽的寒風之下。

宋雨晴的心裡一陣尖銳的難過,這就是事實。無論她們之前一起吃過多少頓飯,開過多少玩笑,甚至共同經歷過一些風波……

她和林曉雪,從來,就沒有真正成為過朋友。

那些看似緩和的關係,不過是建立在蘇晴這座脆弱橋樑上的假象。一旦橋樑崩塌,她們便再次站在了鴻溝的兩岸,中間是四年都未曾真正癒合的舊傷和新添的裂痕。

天台上,風聲呼嘯,將林曉雪平靜卻冰冷的話語切割成碎片,混合著淡薄的煙霧,迅速消散在巴黎午後的乾燥空氣裡。

"宋雨晴。"

她連名帶姓地叫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那時候讓你受傷,是我做得過分了。"

但下一秒,話鋒立刻逆轉,像一把冰冷的刀鋒精準地切入舊日傷痕:"但你別忘了,我當時根本不想理你的。是你,主動來惹的我。"

宋雨晴垂在身側的手無聲地攥緊了,林曉雪先承認了錯誤,但語氣裡聽不出多少悔意,更像是一種陳述。

原來……她一直是這麼想的。

林曉雪轉過身,直面著她。陽光勾勒出她清晰而冷硬的側臉輪廓,眼神裡沒有多少溫度,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在北京,在廣州,在時裝週,你是幫了我太多次。"她列舉著,語氣平鋪直敘,聽不出絲毫感激:"但我從來沒想過要還你人情,一點都沒有。因為我不覺得我欠你什麼。"

林曉雪向著宋雨晴走近兩步,距離拉近,逼迫對方不得不更直接地面對她:"宋雨晴,你憑良心說話,從開始到現在,你有哪一次,是純粹地只是為了幫我?你一次一次地跑過來,真當我看不出來嗎?"

她猛地加重了聲音,幾乎一字一頓:"我、代、蘇、晴、謝、謝、你!"

宋雨晴像是被這過於直白、幾乎剝皮見骨的詰問刺中了最柔軟的地方,臉色微微發白。林曉雪的質問,她無法回答,因為答案彼此心知肚明,而那答案本身,就是對她所有行為最殘酷的註解。

看著她躲閃的樣子,林曉雪的語氣依然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認可的意味:"我承認,在很多方面,你確實比我厲害得多,比我更懂得怎麼和人相處,比我更會照顧人。"她的承認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劃清界限的前奏:"放到平時,我可以讓著你,不跟你起衝突。"

她的話音陡然一轉,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但這次不行。艾薇的事,誰也不許插手。你也不行。"

宋雨晴那雙小鹿般溫柔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清晰的痛楚,她聲音微顫:"你在折磨她。"

"對。"林曉雪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和掩飾:"我在折磨她。我是故意的。"

她的語氣淬鍊出一種冰冷的、凝聚的恨意:"如果不是因為她,事情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蘇晴怎麼會被人帶走?!"

她向前又逼近一步,幾乎與宋雨晴腳尖相對,聲音不高,卻帶著可怕的決心:"我提前告訴你,只要蘇晴一天不回來,我就會繼續折磨她,每天如此,絕不會手軟!也是我唯一能向夏莉發出的、她能聽懂的信號!"

宋雨晴痛苦地搖著頭,無法接受這樣的偏執和冷酷。

但

林曉雪根本不給她開口勸說或反駁的機會:"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你要真想幫我,就去賓館住,眼不見為淨。你要留下也可以。"

她給出條件,冰冷而苛刻:"但不許插手。躲開,裝看不到,都隨便你。但是——"

林曉雪的話鋒再次變得極其危險,臉上的表情雖然依舊平靜,卻驟然變得無比疏離,彷彿在看一個完全陌生、不識好歹的人。

"如果你執意要管,要挑戰我的決定,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添亂,那就請你離開。立刻,現在。"

"離開這裡。"她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們的事,蘇晴的事,從此和你不再有任何關係。"

天台的風在這一刻彷彿被賦予了意志,變得更加狂暴和肆虐,呼嘯著從兩人之間狹窄的縫隙猛烈穿過。

良久,宋雨晴才在風聲中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話語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卻依然努力拼湊出完整的句子。

"所以,你從來沒有,真正後悔過是嗎?對於,我們之間的一切……"

林曉雪沉默地看著她,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露出光潔卻緊蹙的額頭。她的表情在明晃晃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後悔過。"出乎意料地,她給出了肯定的回答。但她的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多少波瀾:"但那是後悔我當時做得太過分。"

林曉雪微微偏過頭,目光似乎飄向了遙遠而混亂的過去,嘴角牽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帶著苦味的嘲諷:"畢竟,我那時候也沒有想到,將來我們的關係,會變得像現在這樣近。"

她重新將目光聚焦在宋雨晴臉上,那目光裡所有翻湧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下,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純粹的、冰冷的、等待對方做出最終選擇的平靜。

"所以,"她給出了一個最終的選擇題:"你現在明確地告訴我。"

"是要我繼續叫你‘雨晴’,還是從此以後,只叫你‘宋雨晴’?"

"你自己決定。"

天台的陽光依舊強烈,無情地灼燒著冰冷的混凝土地面,反射出令人眩目的刺眼光斑。然而,這充沛的光熱卻帶不來一絲暖意,反而像無影燈般將兩人之間的裂隙與傷痕照得無所遁形,每一道紋路、每一絲情緒都清晰得近乎殘忍。

宋雨晴站在光暈裡,看著面前彷彿被一層無形冰殼包裹的林曉雪。她的聲音依舊保持著那份獨有的溫柔,此刻卻像是最細膩的砂紙,緩慢而堅定地打磨著冰殼下最不堪觸及的傷痕,帶著直面鮮血淋漓的痛楚。

"你問完了?"她輕聲說:"現在,該我問了。"

林曉雪的心下意識地收緊,預感到了接下來的問題絕不會輕鬆。

宋雨晴的目光沒有移開,直直地望進林曉雪試圖維持冰冷的眼底,有些問題,她藏在心裡已經很久。

"那天,你把我帶回民宿。在蘇晴送走我之後,你們說了什麼?"

林曉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張了張嘴,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哽住。那是她和蘇晴關係中的一個關鍵節點,從那天起,她知道了觸碰蘇晴底線的後果。這個問題,她不知道應不應該回答。

宋雨晴沒有逼迫,聲音依舊輕緩:"那天晚上,在賓館房間裡,如果我沒有扶起她,而是和你一起……你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敵視我了?"

林曉雪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徹底空白。

這個問題,她從來、從來都沒

有想過。那個樣子的宋雨晴,和她一樣的宋雨晴……她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什麼樣。這讓她一時之間有些茫然無措。

宋雨晴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問出了第三個,也是最沉重的一個問題。

"那個人,那個在巴黎,被你……"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傷害的人。你後來有去看過他嗎?或者,哪怕只是通過任何方式,聯繫過他,問過一句他的傷勢?"

"呃……"

林曉雪像是胸口猛地捱了一記重擊,不由自主地重重喘了口氣,這是她最不願想起、最極力試圖用歲月和"正常"生活去埋葬、去遺忘的事之一,是她瘋狂、偏執與失控最赤裸、最血腥的證據。她怎麼可能會去聯繫他?她恨不得那段記憶從未存在過!

"我……"宋雨晴的聲音依舊平靜:"每隔三週,就會固定和他通一次電話。主要是確認他的近況,以及康復治療的費用是否足夠。"

"我給他聯繫了我能找到的最好的整形醫生,但是,"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真實的惋惜和無力:"他臉上的傷,不像我的膝蓋,還可以完全恢復。"

"他已經離開巴黎了,我儘可能地在經濟上給予他最大限度的補償,現在他回到了家鄉,算是,能過上一種平靜、安穩的生活。"

她的敘述沒有一絲一毫的炫耀或指責,只有一種默默承擔下來後的平靜與疲憊。

"我向他保證過,無論過去多久,不管他以後在哪裡,遇到任何無法解決的困難,隨時可以找我。這個承諾,一直有效。"

說完這些漫長而沉重的敘述,她再次看向林曉雪,看著對方那幾乎無法承受這巨大沖擊而想要徹底蜷縮起來、躲進地縫裡的模樣,輕聲地問道,每一個字卻都像千斤重錘,狠狠敲打在林曉雪搖搖欲墜的靈魂上。

"你覺得,我堅持做這些,也是為了蘇晴嗎?"

林曉雪再也無法維持剛才那冰冷強硬的氣勢。她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猛地低下頭,她不敢再看宋雨晴,不敢面對那雙眼睛裡所承載的、她一直試圖逃避的沉重真相和善良。

宋雨晴看著她潰敗的樣子,聲音變得更加輕柔,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不再怕你了,曉雪。不僅僅是因為有蘇晴在,而是那天,在臺上,我看到你露出的那個笑容。"

她回憶起那個瞬間,那個在聚光燈下,慵懶的、帶著點未褪的起床氣、卻無比真實甚至有些少女氣的笑容。那個笑容裡沒有任何陰霾、算計和暴厭,只有純粹的光芒。

"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有些明白了,蘇晴對我說過的話。"

"她說,曉雪她不是壞人,她只是……"後面的話她沒說完:"但我好像,好像看到了,那個被她小心翼翼保護起來的、真實的你。"

林曉雪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倉皇。

"你不是壞人。"宋雨晴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你只是生病了,而且……很疼。"

林曉雪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一股巨大的、難以形容的酸楚沖垮了她的心防。不是因為被原諒,而是因為那個最真實的、或許連自己都厭惡的自己,竟然真的被人如此堅信著。

宋雨晴的眼神變得有些黯淡,聲音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悲傷。

"我這次來,真的只是為了祝賀你們。如果,如果沒有發生這些事,之後,我就會安靜地離開了

。"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要消散在風裡。

"不是想要做什麼,不是想要爭取什麼,只是想著,或許,可以試著往前走一點點。"

"這樣,"她微微吸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蘊含著無盡的悵惘:"當她偶爾停下腳步,回頭看的時候,還能夠看得到我。"

"而不是,連我的樣子,都忘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而酸澀的情緒徹底籠罩了兩人。那些算計、那些敵意、那些故作強勢,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宋雨晴快速地眨了眨眼,帶走眼角那一絲不慎溢出的水痕。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林曉雪,眼神恢復了清澈和堅定。

"我不是想挑釁你,曉雪。"她鄭重地說:"我只是不想讓你再犯同樣的錯誤,她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她將那個最終的選擇,原封不動地、卻賦予了全新含義地,拋回給了那個幾乎破碎的林曉雪。

"所以,你現在明確地告訴我。"

"是要我繼續叫你‘曉雪’,還是從此以後,只叫你‘林曉雪’?"

"你自己決定。"

天台上,熾烈卻冰冷的陽光和呼嘯的風彷彿將一切都凍結了。林曉雪站在那裡,感覺宋雨晴那些輕柔卻重若千鈞的問題,像無數根細密的針,刺破了她層層包裹的堅硬外殼,露出裡面從未真正癒合的、柔軟而疼痛的內裡。

所有的強勢、所有的冰冷、所有的迴避,在這個女人近乎固執的溫柔和清晰的道德感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醜陋。

林曉雪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無力感和一種近乎認命的挫敗。這世界上,總有那麼幾個人是她真正束手無策,無法對付的,宋雨晴毫無疑問就是其中之一。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林曉雪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近乎呻吟的無力感。

"不許折磨艾薇。"宋雨晴的目光清晰而堅定,這是她的底線,清晰明確。

林曉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她點了點頭,算是讓步:"好。我不折磨她。"

但她緊接著話鋒一轉:"但我會教她規矩,讓她聽話,用我的方式,這是底線。"

她盯著宋雨晴,語氣變得強硬起來:"你要是連這個也管,那你留下,我走。"

林曉雪帶上了一點認輸的意味:"我承認,我惹不起你。你住這裡,她們都歸你管。我去店裡住。"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既能保住自己最後一點掌控尊嚴,又不用和宋雨晴徹底撕破臉的方式——逃離。

宋雨晴靜靜地聽著,看著林曉雪眼中那混合著疲憊、倔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的眼神,她明白,這已經是林曉雪所能做出的極限讓步了。再逼下去,要麼是徹底的爆發,要麼就是眼前這個人的徹底逃離。無論哪種,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有些黯然地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掩去眼底複雜的情緒。最終,她選擇了接受這個並不完美、但至少避免了最壞結果的局面。

"……好的,"她輕聲說,選擇了那個更親近的稱呼:"曉雪。"

這個稱呼讓林曉雪也鬆了口氣,至少最壞的衝突沒有發生。她轉過身,語氣恢復了平常,說道:"我們下去吧。"

她頓了頓,也選擇了那個更親近的稱呼。

"……雨晴。"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下樓梯。

一樓的氛圍依然沉重得能擰出水來。艾薇垂著頭,

像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失魂落魄地坐在沙發上,彷彿已經預見了自己黯淡的未來。艾麗斯坐在她身邊,正用極低的聲音輕聲安慰著她什麼,但效果似乎甚微。

姚莉莉則緊張地不停瞟向樓梯口,看到兩人下來,尤其是神色似乎緩和了不少,這才偷偷鬆了口氣。

艾麗斯也立刻站起身:"林總,我和姚女士已經吃完了。等您和宋女士用完餐,我們收拾完東西就去店裡。"

林曉雪的目光掃過茶几上幾乎沒怎麼動的飯菜:"不用收拾了。你們現在就去吧。"

她說著,坐回沙發,眼神自然地落在一旁僵硬的艾薇身上,用一種吩咐工作的平常語氣說道:"以後,收拾碗筷、打掃衛生這些雜事,都交給她。"

艾薇的身體禁不住又顫了一下,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

宋雨晴在一旁適時地開口:"收拾的事,我也來幫忙吧。還有做飯,也交給我吧。我的手藝,你們知道的。"

林曉雪看了她一眼,最終放緩了語氣,算是默認了她的參與:"行。那以後做飯,我們兩個輪流。"

姚莉莉在一旁聽著,長長地、無聲地鬆了一口氣。看來暫時是沒問題了。風暴總算過去了,她趕緊拿起自己的外套開始穿。

就在這時,林曉雪突然再次開口:"雨晴。"

宋雨晴有些意外地回頭看她。

"你也去。"林曉雪說道,語氣不是商量,而是安排:"去看看店的位置和環境,熟悉一下情況。"

"我也去?"宋雨晴確實有點驚訝。

"是的。"林曉雪肯定道:"店裡不能一直只靠莉莉一個人盯著,她會累垮。艾麗斯一個人盯全天會太累。"

她看向宋雨晴,給出了一個選擇:"你要是願意,以後就和艾麗斯倒班看店,讓她也能有時間休息一下。"

宋雨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小激動,聲音也恢復了以往的輕快和溫柔:"我是要做店員嗎?"

林曉雪看著她那副樣子,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你願意嗎?不願意就算了。我去和艾麗斯倒班,你負責留下來做飯。"

"我願意呀!"宋雨晴幾乎立刻回答,聲音裡帶著輕快。她看向姚莉莉,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莉莉,我跟你們去!我有經驗的!"

姚莉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雨晴姐,你,你還當過店員?"

"沒有呀。"宋雨晴語氣裡帶著一點小驕傲:"但我演過店員呀,臺詞我都記得。"

姚莉莉竟然無法反駁。

"我們出發吧!"宋雨晴心情似乎變得很好,主動挽起姚莉莉的胳膊。

林曉雪看著三人穿上外套,準備出門。她將她們送到工作室門口,宋雨晴在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一下子變的複雜,但最終還是跟著姚莉莉她們離開了。

門鎖落下的輕微聲響,在突然變得無比寂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曉雪轉過身,走回沙發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身體裡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在經歷了與宋雨晴那場直刺心底的對話後,非但沒有鬆弛,反而因為無人再需"表演"而顯露出更深沉的疲憊與某種孤注一擲的偏執。

艾薇緊張得心臟狂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手指冰涼,死死地摳著自己的掌心。她不敢抬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這一次,沒有人能再來幫她了。

果然,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死

寂,每一個字都像敲在她的神經上。

"艾薇。"

林曉雪的目光落在那個空杯子上,然後緩緩移到艾薇慘白的臉上。

"再去給我倒一杯。"

艾薇幾乎是立刻就拿起了那隻空杯子,順從地站起身,走向廚房。她的動作裡甚至帶著一絲急迫,與之前那矜持抗拒的模樣判若兩人。現實的殘酷和孤立無援的恐懼,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她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驕傲。

現在沒有人能來救她了,宋雨晴的介入換來的是林曉雪更隱晦卻更不容反抗的掌控。

然而,當她再次站到林曉雪面前時,那熟悉的掙扎再次浮現。是僅僅放在桌上,還是……?

最終,她微微弓下腰,用雙手將水杯捧起,儘可能恭敬地呈到林曉雪面前。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顫,但比起之前的驚慌失措,已經鎮定了許多。

沒有辦法,現在就現在吧,總比什麼也不做強。

"林克萊爾,"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尊重而不失身份:"如果你執意要我長期留在這裡,我想,我們可以討論一下關於我長期滯留期間的一些,生活安排問題。"

林曉雪沒有反應。她甚至沒有看艾薇一眼,只是維持著之前的坐姿,目光落在虛無的某處,側臉線條冷硬。

艾薇只得維持著那個弓腰捧杯的姿勢,像一個等待主人回應的侍者。尷尬和屈辱感再次襲來,但她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如果你執意要我留下,那我可以自費為這裡購置一些必要的傢俱和物品,比如一張額外的床,或者一個更好的冰箱……"

她小心地觀察著林曉雪的側臉,對方依舊毫無反應,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艾薇趕緊補充道:"關於飲食,我也可以完全自己負責。我會訂購符合我要求的營養餐,絕對不會佔用你們的資源。"

她幾乎是帶著懇求了:"所以,你願不願意,和我詳細確認一下具體的內容?我們可以達成一個……協議。之後,我們再討論一些,其他的問題。"

"你在說什麼?"林曉雪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甚至帶著一點心不在焉的慵懶,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餐盤上:"我聽不清。"

艾薇張了張嘴,像是被噎了一下。她明明說得足夠清晰。她緊張地看著林曉雪被黑髮遮住部分的臉頰,那側臉線條分明,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凌厲又脆弱的美。

她不得不提高了音量,重複道:"我是說!關於將來的事!我們能不能談談,不僅僅是生活問題,還有其他的……"

"太高了。"林曉雪再次打斷她:"我聽不清。"

艾薇的身體猛地一僵。太高了?什麼太高了?聲音?還是姿勢?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絕望瞬間攫住了她。她艱難地把腰彎得更低,手中的杯子也因此舉得更高,幾乎超過了頭頂。這個姿勢讓她極其不適,手臂和腰部都在顫抖。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壓抑的憤怒:"我才是受害者!你不該,不該把所有的怒氣都發洩在我一個人身上!這不公平!"

這句話彷彿點燃了導火索,林曉雪猛地轉過臉來,那雙眼睛裡瞬間瀰漫開壓制不住的怒火和冰冷的嘲諷。

"我答應了別人不折磨你:"她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你別惹我發火。"

她死死盯著艾薇:"你再說一次試試?"

艾薇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不敢再吐露。她明

白了,林曉雪根本不想和她溝通,不想聽任何道理,任何辯解。她只想讓她服從,無條件地、徹底地服從。

林曉雪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就像按下重複鍵一樣:"太高了。"

絕望如同冰冷的淤泥,徹底淹沒了艾薇。她看著腳下的地毯紋路,感覺自己正在不斷下沉。她沒法再低了!腰已經彎到了生理的極限,肌肉痠痛不堪,再彎下去,她根本無法保持平衡,手裡的水杯一定會打翻!而打翻水杯會引來什麼後果,她不敢想象。

就在這極致的絕望和恐懼中,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劈入她的腦海——她突然明白了林曉雪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林曉雪根本不在乎她是否順從地倒水,也不在乎她是否卑微地彎腰。林曉雪要的,是比這更徹底、更屈辱的服從。她要通過這種方式,向夏莉傳遞一個清晰無比的信號:看,你施加的壓力和懲罰對我沒用。你珍視的、想要回去的人,我想怎麼對待她,就怎麼對待她。你的手段,在我這裡行不通。

這個認知讓艾薇通體冰涼。她所有的掙扎、所有的談判意圖,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和徒勞。

最終,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林曉雪冰冷目光的注視下,艾薇眼中最後一點光熄滅了。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麻木的認命。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彎曲了她那雙在臺上價值連城、被無數人讚美的膝蓋,最終,她跪在了柔軟卻如同針氈的地毯上。

這個姿勢讓她終於能夠相對穩定地高舉著水杯,高度也恰好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林曉雪觸手可及的位置。她垂著頭,濃密的金髮遮住了她的臉,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林曉雪垂眸,看著終於跪在自己面前、卻依舊努力捧著水杯的超模,眼神裡沒有絲毫波動,彷彿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這裡沒有多餘的地方讓你擺床:"她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我們吃什麼,你就吃什麼。不許再跟我提你的營養餐。"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建議:"或者,你想讓我給你換個碗?"

艾薇驚恐地緊緊閉著嘴,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不明白"換個碗"具體是什麼意思,但直覺告訴她,那絕對不是什麼她願意嘗試的"好意"。

林曉雪繼續冷冷地訓誡,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打磨掉她過去的榮光:"我不管你在外面排名有多高,商業價值有多大。等你從這裡出去以後,隨便你怎麼炫耀。"

"但在這裡——"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絕對的權威:"把你那套超模的架子,給我徹底丟掉!"

艾薇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林曉雪終於伸出手,從她高舉的雙手中,接過了那杯水。

艾薇還保持著那個跪地雙手呈遞的姿勢,僵硬著,不敢動彈,不知道是否被允許起身。

林曉雪不再看她,彷彿她只是房間裡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她拿著水杯,卻沒有喝,只是淡淡地丟下了最後一句話,如同最終的命令。

"下次主動點。別逼著我,再把你踩跪下。"

林曉雪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跪在地毯上、依舊僵硬著不敢動的艾薇,彷彿她只是件礙眼的擺設。她瞥了一眼茶几上那些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餐盤,聲音平淡地吩咐:"把這些收拾了。"

艾薇如蒙大赦

,卻又感到一陣新的屈辱。她忍著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因為剛才的跪姿而有些發麻刺痛,但她不敢有絲毫遲疑或抱怨。

她默默地開始收拾盤子,動作因為殘留的驚嚇和委屈而顯得有些笨拙慌亂。陶瓷餐具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然而,她剛剛直起腰,準備將盤子疊起來,林曉雪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明顯的不悅。

"太高了。"

艾薇的動作猛地僵住。她端著盤子,手臂微微顫抖,不明白又是哪裡"太高了"。她已經儘量放低姿態了!

"我到底哪裡冒犯你了?!"艾薇再也忍不住了,淚水瞬間決堤,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她帶著哭腔激動地質問,聲音裡充滿了崩潰和不解:"你要這樣對待我?!是你挑起的死鬥!我只是遵從夏莉大人的命令留在這裡,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只是,我只是想和你談談!我只是不想睡在布料上!我只是想吃我習慣的東西!這有什麼錯?!你為什麼要這樣?!"她幾乎是在嘶喊,將所有的壓抑、不解和痛苦都傾瀉而出,肩膀因抽泣而劇烈聳動。

林曉雪看著她崩潰痛哭的樣子,眼神裡沒有絲毫動容,反而掠過一絲近乎殘酷的冰冷。她甚至扯出一個沒有什麼溫度的冷笑。

"覺得受不了了?"她微微歪頭,語氣裡帶著嘲諷:"那你去給夏莉打電話說啊。"

艾薇的哭聲戛然而止,愕然地看著她。

林曉雪走近一步:"現在就打,把我怎麼對待你的,全都告訴她。再告訴她,明天我會更狠。"

她盯著艾薇瞬間變得驚恐萬分的眼睛:"你不是她的密友嗎?我倒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忍多久。"

"順便也讓你自己看清楚,你們之間的‘友誼’,到底有多‘好’。"

這番話說得極其誅心,不僅是在逼迫艾薇,更是在赤裸裸地挑釁和測試夏莉的底線,甚至帶著挑撥離間的意味。

艾薇像是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嘴唇顫抖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你這樣是沒用的,我不能給她打電話,你對我做什麼,她都不會知道的,她不會管的,她不能……"

"哦?她不會知道?也不會管?"林曉雪眼神裡的嘲諷更濃:"那你對我來說,還有什麼用?"

"……"艾薇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有什麼用?她一直以來所自豪的一切——在眼前這個徹底被憤怒和掌控欲支配的女人眼中,彷彿都成了毫無價值的塵埃。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回答這個最簡單的問題。

林曉雪又向她走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說不出來嗎?既然你連這點用處都沒有。那你就只剩下一個用處了。"

艾薇張著嘴,如同離水的魚,喉嚨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卻一個字說不出來。

林曉雪盯著她淚眼婆娑的藍色眼睛,殘忍地、清晰地吐出答案。

"就是——讓我心情好點。"

這句話像最終響起的喪鐘,徹底、完全地敲碎了艾薇所有的希望和幻想。她徹底絕望了。艾麗斯提醒她的就是這個——林曉雪對待認定的敵人殘忍且毫不留情,只為達成目的。而在林曉雪眼中,自己就是那個需要被徹底碾碎、用來取悅她、供她發洩怒氣的"敵人"。

她緩緩地、帶

著極大的屈辱,再次彎曲膝蓋,跪在了地毯上。

孤立無援、毫無價值、尊嚴掃地,只剩下作為出氣筒的"用處"。

這樣下去,她留在這裡將毫無意義。

"這不公平……"她搖著頭,聲音微弱而絕望:"夏莉大人,她是絕對不會這麼對待蘇女士的……"

"你還敢提這事!你還敢跟蘇晴比?!"林曉雪瞬間暴怒,眼中剛剛稍歇的冰冷瞬間被熾烈狂暴的怒火取代,她猛地抬手,眼看就要徹底爆發。

巨大的求生欲像腎上腺素般猛地壓過了恐懼和屈辱,艾薇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硬抗和求饒都沒有用,哭泣和講道理更是笑話。

想要打破這個令人絕望的死局,必須嘗試別的方法,或許,是她最熟悉的、最擅長的,另一個領域……

"我還有其他用處!!"

林曉雪揚起的手頓在半空,那雙燃燒著怒火的黑色眼眸死死地盯著她。

"比如!比如我的商業價值!"

這話一出,林曉雪那滔天的怒火彷彿被這極其現實、極其功利的詞語猛地截斷了一下。她臉上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錯愕,甚至有一瞬間,她都有些佩服艾薇了。

都被逼到跪在地上、哭得尊嚴掃地的地步了,腦子裡居然還在想著商業價值?

隨即,林曉雪徹底怔住了,瞳孔微微收縮。

是啊。

憤怒和報復欲幾乎完全衝昏了她的頭腦,讓她差點迷失了最初的方向。

讓艾薇·馮·霍恩海姆——這個全球排名第二、擁有巨大商業價值和影響力的超模——為姚莉莉的設計、為Verve工作室做宣傳,這本來不就是她最初選擇艾薇作為"死鬥"對象的原因嗎?

怎麼差點把最初的目的都忘了?

林曉雪沉吟著,沒有說話。她眼中的暴怒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艾薇的話語像一束光,穿透了她被憤怒和報復欲籠罩的迷霧,照亮了那個幾乎被她遺忘的、最初的、也是更實際的目標。

艾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立刻抓住機會繼續陳述:"我可以在處罰期間,正式作為您的員工為您工作。這樣,您原本的目的,某種程度上也就達到了,對嗎?"

她小心翼翼地措辭,避免再次激怒對方:"而且,我還有其他價值。當然,商業價值是最主要的……"

林曉雪低下頭,重新審視著腳下這個跪地求饒的"抵押物":"你願意,為我所用?"她重複著這個說法,細細品味著這句話裡可能包含的屈服、算計或是無奈。

"當然!"艾薇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我現在願意為您效勞!全心全意!"她甚至用上了表示忠誠的詞彙:"同時也希望,您能給我符合員工身份的……待遇。"

林曉雪眼中的怒火慢慢消散,最終恢復成了一片平靜的、深不見底的冷漠。她再次向前走近一步,站定在艾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然後,那個如同魔咒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太高了。"

艾薇的心猛地一緊,但這一次,她沒有再表現出激烈的情緒。她抿緊了嘴唇,不再問"哪裡太高了",也不再試圖爭辯。而是將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恐懼死死壓回心底。她順從地、甚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流暢,深深地彎下腰去,不再是之前那種僵硬的弓腰,而是將額頭輕輕地,謙卑地落在林曉雪穿著居家拖鞋的腳前。

"把你

剛才那句話,重新說一遍。"

她的聲音從下方傳來,聲音因為埋著頭而顯得有些悶,卻足夠清晰:"我現在願意為您效勞。也希望,您能給我符合員工身份的待遇。"

林曉雪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那顆璀璨的金色頭顱,看著她徹底放棄抵抗、任人宰割的模樣。片刻之後,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可以。"

艾薇的心中瞬間湧起一股巨大的、幾乎要讓她虛脫癱軟的慶幸。成功了!她似乎終於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點點……

"但員工的事,不行。"

艾薇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曉雪。為什麼?她都已經屈服到這種地步了。

林曉雪看著她錯愕而驚慌的表情,彷彿欣賞著獵物落入精心佈置的陷阱最後一步:"因為你沒簽合同。"

艾薇瞬間就明白了——她還在記恨。記恨昨天自己堅決拒絕簽署那份"賣身契"的行為。她要把昨天所有的不滿和受阻的怨氣,連本帶利地全部發洩出來,才算完。

屈辱感再次湧上心頭,但艾薇死死咬住了牙關。她不能再失控了。她艱難地擠出聲音:"那,我請求,籤一個短期合同,在滯留期間生效就可以。"

林曉雪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怎麼了?你昨天不是死活不肯籤嗎?不是覺得那是侮辱嗎?怎麼現在改主意了?"

艾薇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噁心,她明白,林曉雪就是要逼她把昨天的傲氣和反抗親手撕碎,要把所有的不滿連本帶利地發洩出來,這事才算完。

她深深地低下頭,避開林曉雪那戲謔而殘忍的目光,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昨天……是我沒有認真考慮您的提議,所以,請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籤合同。"

看到她這副徹底屈服、任人拿捏的樣子,林曉雪的心情似乎真的好了一些。她臉上的嘲弄意味更濃了。

"真心要籤?"

"……是的,我真心要籤。"艾薇的聲音低不可聞。

"不後悔?"林曉雪步步緊逼。

艾薇搖搖頭,燦爛的金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帶著一種脆弱的美感:"不後悔。"

就在艾薇以為終於要達成這屈辱的協議時,林曉雪卻輕飄飄地吐出了兩個字。

"不行。"

"為什麼?!!"艾薇驚慌失措地失聲問道,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計算和忍耐在這一刻幾乎崩盤。她都已經將自己踩進泥濘裡了,為什麼還是不行?她到底還要她怎樣?

林曉雪欣賞著她臉上瞬間碎裂的表情,語氣帶著一種悠閒和絕對的權威:"我的工作室,雖然不是多麼了不起的地方,但也不是隨隨便便誰想進就能進的。"

她微微彎下腰,靠近艾薇驚慌的臉:"想籤合同?先過了試用期再說。讓我看看,你有沒有這個資格。"

艾薇徹底愣住了,隨即一種深深的、無力的荒謬感席捲了她。試用期?資格?她?行業頂峰的存在,想要僱傭她需要付出天價合約和無數資源,現在,竟然要像一個剛畢業的新人一樣,在一個剛剛成立、名不見經傳的工作室裡乞求一個"試用期"的機會?

她深深地低下頭,掩飾住臉上覆雜的表情。林曉雪這睚眥必報、步步緊逼的性格,她今天算是徹底領教了。

但是,至少有點進展了……算是嗎?

艾薇在心中無聲地哀嘆,充滿了疲憊和迷茫。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智商、情商和談判技巧

,在林曉雪這種不按常理出牌、完全被情緒和陰暗面驅動的行為模式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自己果然不適合應對這種複雜詭譎、毫無規則可言的局面,不適合和林曉雪這樣的人打交道。但是,她必須堅持,因為這不僅僅是責任問題,更是她心底隱藏的,一個最後的希望。

頭頂上方傳來林曉雪帶著明顯不耐煩的催促聲:"到底願不願意?我的耐心有限。"

艾薇從紛亂的思緒中猛地驚醒,意識到現在不是沉思的時候:"我願意!我會努力,努力通過試用期。"

林曉雪看著她那副急切又惶恐的樣子,胸腔裡翻湧的怒氣似乎終於全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略帶戲謔的平靜。

她優雅地坐回沙發上,雙腿交疊,身子微微後仰,用一種玩味的眼神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艾薇,慢悠悠地說道。

"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我可沒強迫你,對吧?"

艾薇心裡猛地一沉,意識到這話裡的陷阱和不妙——她趕忙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不管怎樣,在您想做什麼之前,懇請您務必認真考慮一下我的商業價值,以及後期我能給Verve工作室帶來的巨大收益和聲譽提升。"

林曉雪似乎覺得她這話很多餘,敷衍道:"你先變得對我有價值再說,過來。"

艾薇的心沉了下去。她依言站起身,因為跪得有些久,膝蓋傳來一陣痠麻刺痛,她忍著不適走到沙發旁。僅僅是一剎那,腦海中閃過剛才"太高了"的斥責和隨之而來的更深屈辱,她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屈從於那無形的壓力,還是在距離她一步遠的地方,重新屈膝,跪在了地毯上。這個動作似乎已經開始變得……熟練起來。

林曉雪對於她的順從似乎還算滿意,她看著艾薇,語氣像是在進行一場古怪的面試:"想加入我的工作室,光是嘴上說願意可不夠。你是不是應該先表示一下你的誠意?"

艾薇的立刻順著話頭嘗試提出解決方案:"我可以以私人身份投資入股,注入資金。"

林曉雪顯然愣了一下,艾薇這過於正常商業邏輯的提議,似乎有點打亂了她預設的、充滿支配感的節奏。她頓了一下,才有些生硬地回應:"這個……以後再說。"

她不再給艾薇繼續"正常"發揮的機會,身體微微前探,伸手從茶几上拿起一個勺子,然後手腕微微一轉,將勺柄微微遞向艾薇的方向,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逗弄寵物。

艾薇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接那個勺子。然而,她的指尖還沒碰到勺柄,就看到林曉雪微微皺起了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艾薇的動作瞬間僵住,一股不祥的預感迅速籠罩了她。

林曉雪盯著她,眼神又開始逐漸變的危險,聲音帶著冰冷的警告:"我說了,在這裡,把你那套超模的架子,給我徹徹底底地丟掉。聽不懂嗎?"

艾薇的手瞬間僵在半空,心臟狂跳,她立刻明白了——伸手去接,這個獨立的、帶有平等交換意味的動作,又觸犯了那該死的"太高了!"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岩漿般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看著那把近在咫尺的勺子,又看看林曉雪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終,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死一般,然後向前微微伸頭,張開了她那形狀優美、曾經代言過無數頂級口紅品牌的嘴唇,小心翼翼地、

極其屈辱地,用牙齒輕輕咬住了那隻遞過來的勺子柄。

這個動作由她做出來,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破碎的美感。她濃密捲翹的睫毛低垂著,挺翹的鼻尖幾乎要碰到林曉雪的手指,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卻因為她天生精緻的五官和深入骨髓的優雅體態,顯得格外令人心驚動魄,彷彿一隻被迫折翼、低頭飲水的天鵝……

林曉雪這才鬆開了手,任由勺子被艾薇用牙齒咬著:"你倒是挺聰明的。"

艾薇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都在發燙。她僵硬地維持著咬著勺子的姿勢,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林曉雪似乎很滿意她這副羞憤欲絕卻又不敢反抗的樣子,重新慵懶地倚靠回沙發裡。對她而言,後面就是她熟悉無比的、掌控一切的環節了。

"想進我這工作室可不容易,光有點商業價值可不夠,你得拿出點真正重要的東西來,證明你的誠意才行。"

艾薇咬著勺子,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更不知道是否該把勺子拿在手裡——她怕任何一個錯誤的動作又會招來責難。

林曉雪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最後定格在她那雙即使低垂也難掩其美麗的藍眼睛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隨意的問道:"‘阿爾卑斯的藍寶石’,說的就是你這雙眼睛,對吧?"

艾薇心中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她趕緊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生怕嘴裡的勺子掉下去。

林曉雪得到了確認,隨即用一種更加隨意、彷彿在說"送我一杯水"般的口吻說道:"那就送我一顆吧。"

"哐當"一聲輕響。

艾薇嘴裡的勺子一下子沒咬住,直直掉落在了柔軟的地毯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艾薇的耳邊。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曉雪,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林曉雪不滿地皺起眉,看著掉落的勺子,語氣裡帶著責備:"你怎麼把‘工具’弄掉了?"

艾薇被這聲責備驚醒,手忙腳亂地趕緊把勺子從地毯上撿起來。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觸電般迅速將勺子放回原地。

巨大的恐懼和混亂中,她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謬至極的動作——她迅速俯低身子,幾乎趴在地毯上,然後再次張開嘴,極其狼狽地將那隻小勺重新咬了起來,維持著那個卑微的姿勢,驚恐萬分地看著林曉雪,身體抖得不成樣子。

林曉雪看著她這套驚慌失措的動作,眼底的滿意之色更濃。她繼續用輕飄飄的語氣施加著壓力:"說吧,送我哪一顆?左邊的?還是右邊的?"

她甚至還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語氣卻令人毛骨悚然:"挖的時候小心一點,別弄壞了。"

艾薇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她現在明白林曉雪為什麼要讓她一直咬著這個勺子了——就是為了不讓她說話,不讓她辯解,不讓她求饒。只能被動地接受這恐怖的要求並做出最原始的反應。

她的大腦在極致的恐懼中拼命地思考,林曉雪是認真的嗎?她真的要挖掉自己的眼睛?不可能!這太瘋狂了!如果她真的想要這麼做,前面那些關於商業價值、試用期、投資入股的話就全變的毫無意義了,一個沒有眼睛的模特,還有什麼商業價值可言?

林曉雪不允許她說話,卻又強迫她必須對這個問題做出反應

……

一個念頭劈入她的腦海,她想要的是——反應!是某種極致的情緒反饋,是能讓她覺得"有意思"的反應。

就因為頂著"夏莉密友"這個身份,自己就成了她發洩對夏莉怒火的完美替代品,成了她這場惡劣心理遊戲中最好的、最合適的玩具。她要的就是她的反應,無論是痛哭流涕的求饒、徹底放棄抵抗的臣服,哪怕是歇斯底里的激烈反抗都可以,只要能讓她覺得"有意思",能讓她宣洩情緒就行。

艾薇艱難地抬起頭,看向林曉雪。果然!林曉雪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漂亮的黑眸中,沒有絲毫的殺意或殘忍,反而肆無忌憚地閃耀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惡劣的愉悅與期待的光芒。她在等,她在等看自己會有什麼有趣的反應。

艾薇欲哭無淚,內心充滿了荒謬和絕望的吶喊。林曉雪的性格怎麼能惡劣到這種地步?她身邊的人到底是怎麼受得了她的?就真的沒人能管管她了嗎?!

就在艾薇被那荒謬而恐怖的"選擇題"逼得幾乎精神崩潰,牙齒死死咬著那隻毫無用處的勺子,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變態的心理折磨才能讓林曉雪"心情好一點"時。

"咔噠"一聲輕響。工作室的門鎖忽然發出一聲輕響,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午後偏斜的陽光立刻爭先恐後地湧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而明亮的光帶,灰塵在光柱中無聲狂舞。光暈中勾勒出門口來人的纖細身影。

艾薇猛地一個激靈,如同溺水者聽到岸上的呼喊,下意識地扭過頭看向門口,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惶與求助的渴望。林曉雪也微微蹙眉毛,不悅地抬起眼,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斷興致的煩躁。

是艾麗斯。

艾薇的目光與艾麗斯相遇的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火辣辣的窘迫和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被看到自己如此不堪入目、如此卑微如同僕役般的模樣,比單獨面對林曉雪的殘酷折磨更讓她感到無地自容。

她下意識地就想立刻從地上彈起來,掩飾這屈辱的姿態,但她的身體卻像被無形的枷鎖牢牢釘在了原地,沉重得無法動彈,只能僵硬地維持著那個可笑又可悲的姿勢,內心瘋狂祈禱著地板能裂開一條縫讓她徹底消失。

"你怎麼回來了?"林曉雪對於艾麗斯的突然返回似乎也有些意外,她的目光在艾麗斯帶著汗水的額頭上停留了一下:"你是跑回來的?"

"沒有跑,林總。只是走得急了些。"艾麗斯反手輕輕關上門:"宋女士的興致非常高。她對店鋪的工作非常投入,學習能力很強,而且……非常健談。"

她那雙碧綠的眼眸裡掠過一絲心有餘悸的神色,彷彿回想起什麼難以招架的場面。

"她有一種非常特別的溫柔,非常有親和力和感染力,會讓你不知不覺就放鬆下來,卸下所有防備,忍不住就想把心裡藏著的、甚至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事情告訴她。"

艾麗斯頓了頓,似乎仍在消化剛才在店裡被宋雨晴那春風化雨般、無孔不入的溫柔"攻勢"所帶來衝擊。

"我感覺不能再和她單獨聊下去了。所以,我把學習和接待顧客的機會讓給她了,我說我回來看看您這邊是否需要幫忙,就先回來了。"

"隨便她吧。"林曉雪的語氣有一絲自己都無法察覺的複雜情緒:"她不在這邊,更好。"

艾麗斯輕輕"嗯"了一

聲,不再多言。她徑直走到沙發前,目光平穩,完全沒有再瞥向跪在一旁、幾乎要縮成一團的艾薇,她姿態優雅地在林曉雪腳邊的地毯上跪坐下來——那是一種與艾薇被迫的、屈辱的跪姿截然不同的姿態,帶著一種自願的、馴順的、甚至隱含著某種歸屬感的嫻熟。

然後,她極其自然地伸出雙手,動作輕柔卻異常熟練地開始為林曉雪按摩小腿。她的手指力度適中,指法精準,彷彿做過無數次一樣,試圖緩解那具身體裡積壓的疲勞和壓力。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奉獻般的虔誠與自然,完全無視了旁邊還有一個幾乎石化、世界觀受到劇烈衝擊的艾薇。

"哐當。"

艾薇嘴裡的勺子再一次掉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這一次,她甚至連撿都忘了。

艾麗斯一邊輕柔地按摩著,一邊抬起頭,看向林曉雪,聲音溫和得像是在詢問今晚想吃什麼一樣自然:"林總,要我陪您去天台抽一顆嗎?還是說,您想要先放鬆一下?"

"是有話要對我說?"林曉雪瞭解艾麗斯,知道她突然回來,必定不只是因為宋雨晴太"溫柔"。

艾麗斯手上的動作未停,點了點頭:"是的,林總。"

天台上的風比之前似乎小了一些,但傍晚的空氣更涼了,帶著塞納河的水汽和城市即將入夜的寒意。夕陽已經沉下去大半,天空被染成一片深邃而壯麗的紫紅色,巨大的城市陰影開始蔓延。

林曉雪靠在水箱旁,微涼的金屬觸感透過衣物傳來,讓她激盪的情緒稍微冷靜了一絲。她點燃了一支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它們如同她混亂的思緒,很快就被風吹散在巴黎傍晚遼闊而冷漠的天空下。

她的側臉褪去了之前的凌厲和冰冷,反而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深的疲憊和脆弱。艾麗斯安靜地坐她旁邊,她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

最終,還是林曉雪先開了口:"有什麼事,說吧。"

艾麗斯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林總,您可以對艾薇女士不要那麼苛刻嗎?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一點點緩和?"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很久,只有耳畔的風聲和腳下這座城市遙遠而模糊的、永不停歇的喧囂作為背景音。

良久,她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慢慢地,一點點地塌陷了下去,像是終於卸掉了所有強撐起來的堅硬偽裝和暴戾外殼,流露出底下深深的無力感和掙扎。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客廳裡冷酷的暴君,更像是一個迷失了方向、揹負著沉重壓力的年輕女孩。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其輕聲地開口,那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帶著一種迷茫和自我厭惡。

"我知道,我知道她其實是無辜的。整件事裡,明明是我在逼她,是我把對夏莉的怒火全都發洩在了她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煙,彷彿需要尼古丁來鎮定某種情緒:"可是,一看到她,一看到她那張臉,一想到她是夏莉那麼看重的人,我就忍不住……"

林曉雪沒能說下去,只是煩躁地又吸了一口煙。

艾麗斯的目光裡流露出深刻的理解,卻依然清晰而冷靜:"林總,我完全明白您的憤怒、焦慮和不安全感。蘇姐的突然離開對您打擊太大。但是,您這樣持續地、高強度地逼迫她、羞辱她,她的精神狀態真的會承受不

住的。"

林曉雪夾著煙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發怒,也沒有反駁,只是沉默地又吸了一口煙。

她放柔了聲音:"她和我們不一樣,至少,她不像我。如果她真的徹底崩潰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甚至無法挽回。"

"如果您真的需要發洩,需要找一個出口,需要確認某種掌控感。"艾麗斯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請讓我來。我更熟練,更瞭解您的心意和界限在哪裡,也知道該如何讓您放鬆下來。"

她最後補充了一句,聲音微微壓低,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羞澀與絕對忠誠的期待:"而且,我更期待能為您分擔這一切,這是我的選擇。"

林曉雪沉默地聽完了她這番長篇的、充滿理性和情感的話,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繼續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直到那支菸慢慢燃盡,燙人的溫度逼近指尖。她最後用力吸了一口,然後將菸頭狠狠地按滅。

她沒有立刻回應艾麗斯那沉重而熾熱的請求,而是忽然做了一個讓艾麗斯完全意想不到、措手不及的動作——她微微側過身,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將額頭輕輕地、疲憊地、甚至是依賴地靠在了艾麗斯的肩膀上。

"沒有她……我不行。"

林曉雪的聲音悶悶地從艾麗斯的肩膀處傳來,那聲音裡浸透了一種近乎原始的恐懼,脆弱得不堪一擊。

就在剛才,面對艾薇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那個被蘇晴用了三年時間、無數耐心和愛意小心翼翼封印起來的,憤怒的、暴力的、充滿憎恨的、18歲的自己,又回來了。那麼輕易,那麼迅猛,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重新佔據了主導。

蘇晴不在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穩定錨點,那個能讓她冷靜、給她方向、包容她所有尖銳的人,消失了。她就像一艘被突然拋入漆黑暴風雨中的小船,羅盤失靈,船帆撕裂,在驚濤駭浪中徹底失序,只能無助地打轉,隨時可能撞得粉身碎骨。

面對艾薇時,會不受控制地湧起最惡毒、最原始的憎恨,只想將對方施加的痛苦百倍千倍地奉還,用最殘忍的方式碾碎對方;面對姚莉莉那雙擔憂與恐懼的眼睛時,又會感到一陣尖銳的心痛和無力,那份感同身受的痛楚幾乎讓她窒息。

面對宋雨晴平靜表面下那雙能洞穿一切偽裝的犀利目光時,深埋的愧疚與難堪會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倒灌進來,將她徹底淹沒;只有在艾麗斯面前,她才會偶爾卸下那身沉重堅硬的盔甲,袒露出內心最深的脆弱、迷茫和不堪。

十八歲孤注一擲的暴怒、二十歲偏執陰鬱的佔有慾、二十二歲逐漸滋生的依賴與軟弱、以及現在驟然崩塌後的迷茫與巨大恐懼……它們同時存在,同時爆發,每一種感覺都如此真實、如此強烈,像不同顏色的瘋狂顏料被潑灑在同一幅畫布上,最終只剩下令人暈眩的混沌與汙濁。她根本無法分辨,哪一個才是"現在"的、真正的、應該存在的自己。

艾麗斯靜靜地承受著懷中人細微卻無比劇烈的顫抖,聽著那幾乎破碎、帶著溼意的自白。她伸出雙臂,輕輕地回抱住了林曉雪。

"您可以的,林總。"她的聲音溫柔,卻蘊含著鋼鐵般的信念:"我和您已經那麼親密了,您有多強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您現在只是暫時慌了手腳,迷失了方向,但這絕

對不是因為您本身弱小,而是因為,您太依賴蘇姐了,您允許自己完全依賴她。"

"以前,您可以把所有繁瑣的事情,所有讓您心煩意亂的情緒,全都扔給她處理。然後您就可以安心地當您的:"艾麗斯忍不住笑了笑:"說話沒什麼人聽的老闆。"

"但現在,"她的聲音重新變得認真而有力:"蘇姐不在了,您該自己來面對這些事,來做這些決定了。"

林曉雪迷茫聲音繼續從她的肩膀傳來,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我到底該做什麼,我該怎麼辦……"

艾麗斯沒有直接給出答案,她只是更緊地擁抱了一下林曉雪,她的聲音放緩,如同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

"林總,您知道嗎?我父親以前對我說過,我的祖母,在她還年輕、剛剛開始承擔重任的時候,也經常像您現在這樣,感到迷茫和害怕。她會緊張,會不知所措,會不斷地向身邊的人提問,尋求建議。"

"很多人都會向她提出各種各樣的建議,好的,壞的,自私的,無私的。她會非常緊張,非常害怕,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但是,"艾麗斯的聲音裡充滿了崇敬:"我的父親說,到最後,能做出決定的,只能是她自己。誰也代替不了。"

"而我的祖母,她後來成為了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她的語氣堅定:"她的決定不一定每一次都是絕對正確的,但她一旦做出決定後所說的話,總能帶給身邊的人無比的信心和勇氣。"

說到這裡,艾麗斯微微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林曉雪的額頭上。

"所以,請您也勇敢一些。不要再害怕犯錯,不要再猶豫不決,不要再被情緒左右。忘記別人會怎麼評判,忘記所謂的萬無一失。就遵從您內心最深處那個聲音,去做您此刻真正想做的事吧。"

她的聲音變得極輕,卻如同最虔誠的祈禱,帶著全身心的信賴與託付。

"無論您最終做了什麼決定,選擇了哪個方向,哪怕是踏入一片所有人都認為的絕地,選擇了哪條路,前方是荊棘還是花叢,我都會追隨您的,這是我的選擇,我的誓言。"

"我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