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雲起篇中)

荊棘王冠(雲起篇中)

林曉雪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彷彿在咀嚼其中的含義。她緩緩地抬起頭,離開了艾麗斯的肩膀。蒼白的光線照在她的臉上。

她的錨點不在了,她依然像一艘在黑暗無際的大海上孤獨漂浮的小船,四周是望不到邊的迷霧和潛流。但是,現在,在這艘飄搖不定的小船上,有了一盞燈。

一盞雖然無法照亮遠方、無法驅散所有迷霧,卻足以溫暖船艙、給她繼續摸索著向前航行、繼續探索未知勇氣的燈。

"艾麗斯,"林曉雪的聲音依然有些沙啞,卻不再顫抖,她由衷地、輕輕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謝謝你。"

她的目光復雜無比,裡面翻湧著感激、依賴、歉然,還有一絲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火苗:"明明應該是我給你勇氣,可現在,卻是你先給了我。我,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艾麗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林總,我是不是可以不再是半個跟班了?"

林曉雪看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緩緩地、卻異常清晰地搖了搖頭:"不行。"

艾麗斯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臉上掠過一絲清晰的失落和不解:"為什麼還是不行

?"

林曉雪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柔軟,那是一種卸下了所有尖刺和偽裝後的、近乎嘆息的溫柔。

"因為我捨不得。"

林曉雪微微偏過頭,看向遠處那一片彷彿沒有盡頭般的城市天際線。

"我希望將來有一天,你還能變回以前的樣子,那個在北京的你的樣子。"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艾麗斯的意料,她愣住了。

林曉雪已經站起身,儘管前路依然未知,內心依然混亂,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此刻想要做什麼了。

"下樓吧。"

她的聲音終於恢復了以往的樣子,帶著清晰的指令和目的性。

"去做我一開始就該做的事。"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下樓梯,客廳裡,艾薇已經收拾好了茶几上的杯盤,正一隻手拿著那隻承載了無數屈辱的玻璃杯,另一隻手用抹布慌亂地擦拭著茶几。聽到腳步聲,她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寫滿了驚慌,下意識地想要彙報:"我已經收拾……"

林曉雪看都沒看她一眼,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你的事回頭再說。現在,把這裡的衛生全部打掃一遍,一點灰塵都不準有。"

她的話語帶著命令,卻奇異地不再有之前那種刻意的折磨意味,更像是一種打發和分配任務。說著,她徑直略過僵在原地、臉色煞白的艾薇,彷彿她只是空氣,徑直走向玄關的大門。

艾麗斯已經提前一步走到鞋櫃旁,拿出一雙林曉雪的短靴,然後極其自然地跪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替林曉雪脫下腳上的拖鞋,然後仔細地將短靴套上她的腳。

"啪嚓"一聲脆響。

艾薇手裡的玻璃杯摔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碎裂聲響,如同她此刻徹底碎裂的認知和三觀。

林曉雪瞥了一眼還在石化狀態的艾薇:"膽子這麼小,你到底是怎麼爬到第二這個位置的。"

艾薇還處在石化中,幾乎是本能地喃喃回答:"因為商業價值……"

兩人一前一後,迅速打開門走了出去,留下艾薇一個人站在原地,失神地看著地上再次摔碎的杯子碎片。大腦艱難地處理著剛才那短暫卻信息量巨大的幾十秒鐘。她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二十多年來在頂級社交圈和時尚界形成的所有認知、所有規則,都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她突然覺得,林曉雪之前那些瘋狂違反行業規則、踐踏他人尊嚴的行為,似乎有點可以理解了。在這種近乎主僕的關係常態下,林曉雪對規則和平等的理解,或許從一開始就和她不在一個維度上。

"林克萊爾,你知道她是誰嗎?你知道你剛才讓誰跪下來給你穿鞋嗎?"

她喃喃自語,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崩潰的苦笑:"太瘋狂了,這真的太瘋狂了。我真的後悔了……"

店內的燈光經過精心設計,柔和地灑在每一件懸掛的衣物上,營造出高級而舒適的氛圍。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氛氣息。姚莉莉正強打精神,給一位顧客介紹著當季新款的連衣裙——嘴裡說著面料和剪裁,大腦卻一片空白——目光不住地瞟向另一側。

那裡,宋雨晴已經完全進入了店員的角色,並且出乎意料地如魚得水。她換上了店員制服,利落的剪裁反而更襯出她天鵝般優美的頸線和挺拔的身姿,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完美的比例。

與平日那種溫柔如水、略帶疏離藝術氣質的感覺截然不同,此刻的她臉上

始終帶著專業而親切的、弧度完美的微笑,眼神專注明亮,傾聽顧客需求時微微側頭的樣子顯得無比真誠。

那種經過無數大場面和鏡頭千錘百煉出的氣場和風采,讓她即使在從事這樣一份看似普通的工作時,也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空間的絕對焦點,店裡的其他客人都忍不住頻頻向她側目,低聲交談著,目光中充滿了欣賞與好奇。

就在這時,店門被人有些急促地推開,門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叮咚聲。

姚莉莉下意識地望過去,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跳到嗓子眼——是林曉雪和艾麗斯!她們怎麼來了?而且兩人的表情……林曉雪的臉上似乎看不到之前的暴戾和冰冷,但那種緊繃感和某種決然的神色讓她更加不安。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是艾薇出了什麼事?還是和夏莉有關?

無數個最壞的猜測瞬間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腦海,讓她頓時慌了手腳,連正在介紹的連衣裙面料成分都忘得一乾二淨。

林曉雪進門後,目光快速掃過店內,她甚至完全無視了旁邊那位提著裙子、略顯驚訝的顧客,在姚莉莉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之前,已經走到她面前,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張開手臂,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她。那是一個充滿力量的、幾乎帶著某種失而復得般珍惜感的擁抱。

林曉雪的聲音從她頸窩處傳來,帶著努力壓抑後的哽咽和濃濃的、沉甸甸的歉意。

"對不起,莉莉,對不起。"

她重複著,手臂收得更緊:"我該安慰你的,我明明知道你也很害怕,很難過,我卻只顧著自己發洩情緒,還說了那麼多混賬的話,我真是個混蛋……"

林曉雪吸了吸鼻子,聲音堅定了一些:"忘了我早上說的那些話,那都是氣話,你別當真!一個字都不要往心裡去!"

她用力地抱了抱姚莉莉,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和決心傳遞過去:"沒事的,莉莉,我沒事了。別怕,有我在。所有事情我來處理。放心吧。"

姚莉莉愣愣地站在那裡,一滴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滾下,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眼淚安靜地流淌。這一次,不再是出於恐懼和無助,而是因為終於卸下了重擔。

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終於不用再自己一個人偷偷哭泣,不用再拼命給自己打氣告訴自己"要堅強",不用再在深夜被噩夢驚醒後只能抱著枕頭瑟瑟發抖卻無人訴說……

終於,她也有了可以毫無保留依靠、會在她最慌亂最害怕時用力抱住她、對她說"有我在,交給我"的人了。

終於,也有人來保護她、安慰她了。

一旁的艾麗斯自然地接替了姚莉莉的工作,微笑著對那位有些不知所措的顧客繼續介紹衣物,巧妙地給了林曉雪和姚莉莉一個不受打擾的空間,去沉浸和體驗這份遲來的、卻至關重要的溫暖與和解。

林曉雪平日裡總是凌厲飛揚的眉眼此刻低垂著,流露出一種罕見的、近乎笨拙的溫柔。她的一隻手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在她懷裡低聲啜泣的姚莉莉的頭髮。她的眼神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那份專注的撫慰是真實的。

她抬起頭,看向宋雨晴,眼神複雜,最終只是將懷裡的姚莉莉抱得更緊了些。

她似乎想解釋些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那些話,怎麼可能不當真

?怎麼可能會忘掉?它們像刀子一樣,不僅狠狠割傷了對方,也反過來刺穿了她自己。

"莉莉,別哭了,我們都別再哭了。"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深情的語調輕聲說:"眼淚沒有用,蘇晴說過,巴黎不相信眼淚,後面所有的事,無論多難,都交給我。"

她輕輕扶著姚莉莉的肩膀,讓她從自己懷裡抬起頭:"店就交給你了,現在,你能接著去招待顧客嗎?就像平時一樣。"

姚莉莉站直身子,用力地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痕,雖然鼻子還紅紅的,呼吸也有些不穩,彷彿被注入了新的勇氣,那是一種被理解和支撐後的力量。

"嗯!放心吧曉雪姐,我沒問題!店裡交給我!"工作,此刻成了穩定情緒、找回自我價值、讓一切迴歸"正常"軌道的最好的錨點。

林曉雪笑了笑。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準備離開:"那我先回去了。家裡……還有點事沒完。"

姚莉莉一聽,臉上剛剛褪去的擔憂神色立刻又浮現出來,她鼓起勇氣,小聲地請求道:"曉雪姐,你,你回去對艾薇,能不能,別太過分?蘇姐不在,我,我有點怕……"她怕林曉雪又被憤怒和支配欲掌控,變回那個令人恐懼的存在。

林曉雪的語氣盡量放得平穩,甚至試圖帶上一點輕鬆的意味:"放心,我心裡有數。就是教教她這裡的規矩,讓她知道在我面前應該是什麼樣,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免得以後總是不知輕重惹我生氣。"

說完,她的目光又不自主地飄向店鋪裡彷彿自帶光環的宋雨晴。此刻的宋雨晴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態,身邊圍著的顧客越來越多,她言笑晏晏,舉止得體,卻又不失明星魅力,甚至開始即興發揮,顯然已經開始忍不住給自己加戲了。

"蘇晴是不在,可她還在。蘇晴多少還能給我留點面子和時間,她可是一點面子都不會給我留。"

這話裡透著濃濃的無奈,卻也奇異般地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心——彷彿有宋雨晴在,就是一種無形的監督和穩定的力量。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艾薇既然來了,該讓她乾的一樣也少不了,但不是我求她幫忙,而是讓她求我。"

第三章 天台與迷宮

廚房裡,巨大的中島臺光潔如新,蘇晴利落地將最後一個盤子瀝乾水,放入上方的櫥櫃裡,然後習慣性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水池邊掛著的專用擦手巾上擦了擦。整個流程嫻熟的彷彿這裡不是巴黎郊外的頂級莊園廚房,而是她自家那個小小的工作室。

夏莉一直站在廚房中島臺的另一端,背靠著冰冷的大理石臺面,抱著胳膊,靜靜地注視著蘇晴的一舉一動。

"你不需要做這些,稍後會有人來收拾。"

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旁邊那臺嵌入式的高端洗碗機:"為什麼不用洗碗機?"

蘇晴轉過身,臉上帶著一抹輕鬆自然的笑意,那是一種習慣於親力親勞的人才有的坦然。

"習慣了。平常工作室裡也是我收拾。而且,總覺得手洗更乾淨些,心裡踏實。"

夏莉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諷:"她連自己刷盤子都做不到嗎?還需要經紀人動手?"

蘇晴臉上的笑容未減:"飯大部分時候是她做,這已經很好了,再讓她收拾:"她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維護和寵溺:"那不成保姆了?我可捨不得。"

夏莉沒有再

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蘇晴將毛巾掛好,轉過身面對夏莉,臉上的神色變得認真起來:"夏莉大人,關於給我安排工作的事,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夏莉依舊保持著環抱手臂的姿態,目光平靜地回視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工作,要交給值得信任的人去做。你這麼急著想要一份工作,迫切地想證明自己的價值,我很難相信一個只為自己考慮、急於脫身的人。"

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玩味,甚至故意給出一個帶有羞辱性質的選項:"也許,你可以先從廚房幫忙開始?這裡似乎挺適合你。"

"行啊。"蘇晴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爽快地應了下來:"廚房也行,我忙習慣了,真讓我整天無所事事地閒著,那才是要我的命。有點事做挺好。"

夏莉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平靜的眼睛:"你不打算反駁嗎?"

"誰讓我現在是您的戰利品呢?身份不同了嘛。您說什麼,我自然只有聽著的份。"蘇晴笑了,那笑裡帶著通透的自嘲:"要是把您惹生氣了,把我趕到庭院裡去睡,現在這天氣,晚上還不得把我凍死。我還是識時務點好。"

夏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揚,目光中的審視淡去幾分,她放下手臂,冰封般的姿態稍緩:"我收回剛才的話,也收回先前的判斷。"

"一個會為模特衝出去打架的經紀人,絕不會是自私之人。"

蘇晴微微一怔。

夏莉神色轉肅:"首先,我沒有助理。所以無法給你助理職務。"

"您沒有助理?"蘇晴這次是真的驚訝了:"那您日常那麼多的演出、拍攝、行程安排怎麼辦?"

夏莉的表情彷彿聽到了一個幼稚的問題,她微微揚起下巴,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然,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自信和獨立。

"你覺得,有什麼是我自己做不到的?是提不動一個行李箱,還是記不住一份日程安排?或者是無法獨自與品牌方溝通?"

蘇晴張了張嘴,看著夏莉那副理所當然的、掌控一切的神情,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是啊,對於一個內心真正強大、能力卓越的成年人來說,有什麼是必須依賴他人才能完成的呢?所謂的助理,很多時候或許並非必需品,而只是一種身份的點綴或習慣的便利。夏莉·莫羅,顯然早已超越了那個階段。

"我那個……就不行。"蘇晴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種近乎寵溺的、帶著點無奈和驕傲的複雜微笑,輕聲感慨道:我要是不在後臺盯著,不親手給她整理衣服,她就滿臉的不高興,站在那兒不動彈,好像我犯了什麼天大的錯似的……慣壞了她。"夏莉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自然流露出的情感。然後,她平靜地、幾乎是突兀地,拋出了一個問題。"那她與艾薇死斗的那天,你給她整衣服了嗎?"

靜默在廚房裡蔓延,只有頂級冰箱微弱的運行聲。蘇晴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然後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無法掩飾的愧疚和痛苦。那雙總是溫柔而堅定的眼眸,瞬間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層沉重的陰影。"對不起,我……沒想到她會那樣做。""作為經紀人,沒能提前察覺她的情緒,未能及時溝通約束,最終釀成大錯——這是我的失職。"她深吸一口氣,坦然迎上對方目光:"

您因此動怒,理所應當。艾薇女士的憤恨,合情合理。"夏莉看著她臉上真切的悔恨和毫不迴避的擔當,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不再帶有之前的嘲諷或試探,而是多了一絲基於事實的客觀評判。"你的確應該負起責任。

沒能有效約束自己模特的行為,任由她將對同行的競爭情緒升級為那種踐踏行業底線、充滿人身侮辱的手段,這毫無疑問是你作為經紀人的嚴重失職。"她話鋒一轉,語氣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但是,你之後的行為,艾薇後來也詳細告訴我了。""所以,"她看著蘇晴,做出了最終的裁定:"

你現在才能得到這樣的待遇。"蘇晴立刻鄭重地表示:"等我見到艾薇女士,我一定會當面向她道謝。"蘇晴以為這更多是一種禮節性的回應,然而,夏莉的反應卻出人意料。她沒有絲毫客套或敷衍,而是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種近乎嚴肅的認同:"

你應該這麼做。"她的語氣彷彿在強調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流露出對其所在圈層某種潛在規則的尊重,但也讓蘇晴隱約感覺到,艾薇所透露的信息,或許遠比蘇晴想象的更重要,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夏莉對她的處置方式。"你可以回房間休息了。莊園裡的其他設施,只要不妨礙到其他人,你也可以自由使用。

健身房、影音室、圖書室,都可以。"夏莉頓了頓,目光掃過蘇晴:"關於工作的事,我會再考慮。"蘇晴卻不甘心就此放棄。她抓住最後的機會,再次主動提出,語氣誠懇而專業:"

夏莉大人,那我應聘您的經紀人助理,可以嗎?不需要決策權,只是幫忙處理一些日常瑣事,對接聯繫,分擔一部分基礎工作。"話音剛落,夏莉斷然拒絕,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那是不可能的。"

她甚至加重了語氣,帶著明確的警告:"忘了這個想法,永遠別再提。"蘇晴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怔,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話踩中了雷區。經紀人助理這個職位,在她看來明明是一個合情合理且低風險的提議。夏莉這過激的反應背後,似乎藏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禁忌。工作室裡,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沉浸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和等待的焦灼中。艾薇獨自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機,屏幕上是一條還未發送的信息。眼前的情形,早已遠遠超出了她最初的預料。她原以為最壞不過是被冷落、被無視、或者被言語羞辱。她萬萬沒想到,林曉雪的支配欲和控制慾會如此之強,強到要徹底重塑她行為模式的地步,而所要付出的代價也遠遠超乎她的想象——那幾乎是交出所有的尊嚴和自主權。林曉雪的支配欲和控制力不僅強大得令人窒息,其索要"

服從"和"代價"的方式更是如此直接、如此原始、如此徹底地踐踏著她過往二十多年所建構的一切尊嚴和驕傲。再這樣下去,自己還能保留多少獨立的自我?多少驕傲?如果連平等對話、甚至基本的人格尊重都被徹底剝奪,只能像一個沒有靈魂的物件、一個低等的僕役般被隨意使喚、羞辱,那她留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每一次順從,似乎都伴隨著一部分自我被悄然剝離。這代價太

大了,大得讓她開始感到恐懼。放棄的念頭如同誘人的毒藥,開始在她腦海中盤旋。就在她思緒混亂,手指懸在發送鍵上猶豫著是否要發出那條信息時,門鎖傳來輕響,被人從外面打開了。艾薇如同驚弓之鳥般猛地抬起頭,瞬間收起手機,幾乎是彈跳著站起身,身體繃得筆直,緊張地望向門口。林曉雪的表情看起來平靜了許多,甚至比離開時似乎還緩和了些,但那雙眼睛裡的深邃和掌控感絲毫未減。艾麗斯則一如既往地安靜跟在她身後。艾麗斯極其自然地屈膝跪在了地板上,動作熟練地從鞋櫃裡拿出那雙拖鞋,準備像以往一樣為林曉雪換上。這個動作,艾薇已經目睹過兩次,但每一次都依然衝擊著她的認知。"

等等。"林曉雪突然開口。艾麗斯的動作瞬間定格,抬起頭:"林總,您還要去天台嗎?"林曉雪的目光卻越過艾麗斯,直直地落在如驚弓之鳥般的艾薇身上。"

你休息,讓她來。"艾薇只覺得眼前一黑,果然,又開始了。艾薇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內心深處最後一點殘存的驕傲和抗拒在瘋狂地吶喊,阻止她走向那個分明是設計好來羞辱她的位置。她猶豫著,目光躲閃,身體微微向後縮,試圖用沉默的消極抵抗來表達自己的不情願。林曉雪看著她掙扎猶豫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會這樣。她甚至懶得再用言語威逼,只是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探入了自己外套的口袋裡。當她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時,艾薇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是那根棉繩。這根繩子,對艾薇而言,幾乎是無法抹滅的心魔象徵。它代表著她最狼狽不堪的時刻,代表著一種被強行施加、刻入骨髓的羞恥和恐懼。她以為那只是特定情境下的產物,過去了就該被遺忘。她萬萬沒想到,林曉雪竟然……竟然還將它隨身帶著!林曉雪隨意地把玩著那根棉繩,動作輕鬆得像是在擺弄一條絲帶。她的語氣也帶著一種漫不經心。"

本來,我是打算把它一直栓在你脖子上,把你拴在天台,直到蘇晴回來。簡單,省事,一目瞭然。""但是,"林曉雪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艾薇慘白的臉上:"今天好多人勸我,說那樣太過了,得給你留點最後的體面。

所以,我就暫時只是隨身帶著它,沒真的用。"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欣賞艾薇臉上交織的恐懼與屈辱。然後,透著一股絕對的自信和壓迫感,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艾薇的心上。"艾薇,你信不信,我就算站在這不動,光憑這個,"她晃了晃手裡的棉繩:"就能讓你再摔一次。"

恐懼,純粹的、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艾薇的所有神經,她毫不懷疑林曉雪能做到。那種被力量和精神壓迫雙重擊垮的滋味,她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她徹底放棄了抵抗,深深地低下頭,金色的長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臉上所有的表情。一步一步僵硬地、緩慢地朝著林曉雪走過去。看著她屈服地走來,林曉雪似乎並不滿意。她隨意地甩了一下手中的繩頭,那動作輕佻得像是在逗弄寵物,隨口拋出一個詞。"太高了。"

又是這個詞!這個如同惡魔低語般、一次次將她從任何試圖維持的體面姿態中狠狠拽下、推向更卑微、更屈辱境地的魔咒

。艾薇的身體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但這一次,她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絕望,屈下了那雙曾經只在臺上為展現華服而彎曲的膝蓋,緩緩地、沉重地跪在了地板上。然後,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閉上眼睛,一點一點地、朝著林曉雪的方向爬了過去。每一寸微不足道的移動,都彷彿能聽到那名為"尊嚴"的東西碎裂成粉末的聲響。林曉雪看著她的動作,臉上沒什麼表情,卻轉頭對依然安靜跪在一旁的艾麗斯說道:"看看,她多聰明。房子這麼小,她再磨蹭兩步就到了。"

艾薇已經感覺不到屈辱了,過多的羞辱似乎已經超過了她的承受閾值,此刻她心中充斥的只是一種深深的、巨大的無奈和疲憊。林曉雪到底要她做到什麼程度?到底要她表現出何等徹底的順從,才會停止這無休止的遷怒和折磨?然而,即使是在如此卑微的、如同寵物般爬行的恥辱姿態下,艾薇那頭璀璨奪目的長髮,她那經過千錘百煉、近乎完美的比例,以及那彷彿與生俱來、早已融入血脈骨髓的古典高雅氣質,竟然讓這個本該極端狼狽不堪的動作,呈現出一種詭異而驚心動魄的、近乎某種黑暗儀式般的病態優美感。她的脖頸線條依舊保持著天鵝般的修長與優雅,脊背甚至在爬行中也下意識地維持著一種奇異的挺直與平衡,彷彿這不是屈辱的爬行,而是某場哥特風格臺上的獨特展示。林曉雪看著她最終爬到自己腳下,目光復雜地在她身上掃過。那眼神中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裡面有一絲身為同行無法完全摒除的、對極致美麗的欣賞,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比較、被觸及敏感神經的煩躁,以及難以言喻的、深藏於心的嫉妒。她不得不承認,在臺展示、在將哪怕是最不堪的動作也轉化為一種極致視覺美感這方面,艾薇擁有著近乎天賦的魔力,一種她永遠無法通過後天掌控或訓練得到的東西。艾麗斯安靜地跪在旁邊,看到艾薇爬了過來,便默默地將手裡一直捧著的那雙拖鞋,平穩地遞向了艾薇,動作自然得像是在遞一杯水。艾薇抬起眼,湛藍的眸子裡充滿了巨大的困惑,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做什麼?艾麗斯清晰地接收到了她的目光。然而,她那碧綠如深潭的眼眸依舊平靜無波,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她只是對著艾薇,極輕極輕地、異常堅定地點了一下頭。我明白,請遵守承諾。艾薇完全無法理解這詭異的默契和信任從何而來,只覺得更加迷茫和窒息。就在這時,林曉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艾麗斯,你還跪著幹什麼?起來。"艾麗斯聞聲,抬起頭看向林曉雪。她沒有起身,而是跪直了身體,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體貼地回答:"林總,艾薇女士她還不太習慣這些……規矩。

我陪著她一起,她會感覺好一點,不會那麼害怕。"艾薇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所有的思維都停滯了。自己該報警嗎?報警說什麼?說這裡有人自願下跪並且覺得這樣能安慰到另一個被迫下跪的人?艾薇手中捧著那雙質感柔軟的室內拖鞋,彷彿捧著兩塊燒紅的烙鐵。她遲疑地將拖鞋輕輕放在身側的地毯上,然後伸出手,指尖

微顫地探向林曉雪腳上那雙黑色短靴的搭扣。然而,她的指尖尚未觸及皮革,林曉雪的腳卻像是焊在了地上一樣,紋絲不動,甚至微微向後挪了一下,無聲地拒絕了她的觸碰。艾薇茫然地抬起頭,看向林曉雪。只見林曉雪靠在旁邊的牆壁上,甚至沒有低頭看她一眼,依然在不緊不慢地、一圈圈地繞著那根讓艾薇心驚肉跳的繩子。求助似的,艾薇將目光投向一旁的艾麗斯。艾麗斯小聲提示:"

艾薇女士,您可以試著請求林總抬腳。不過通常不太管用,但您不妨試一下。"艾薇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襲來,她同樣壓低聲音:"恕我冒昧,您父親他知道,您在這裡……做這些事情嗎?"

艾麗斯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其實,我和我父親吵架了。一些家庭內部的問題。"這個答案完全出乎艾薇的預料,讓她一時語塞。家庭不睦?這似乎解釋了什麼,但又好像什麼也沒解釋清楚。她下意識地出於禮節本能地回應:"

我很遺憾。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請您儘管吩咐。"頭頂傳來林曉雪不耐煩的聲音:"你們怎麼聊上了?

就這麼把我晾在這了?"艾麗斯抬起頭:"林總,我在教給艾薇女士應該怎麼做才能讓您滿意。""不用教,我才不收她。"

林曉雪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等蘇晴回來就讓她走。夏莉的東西,我才不要。"這句話像一根刺,精準地扎中了艾薇某根敏感的神經。她忍不住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被誤解的急切:"

你誤會我和夏莉大人的關係了!我是她的密友,不是她的僕人!"林曉雪的眉頭瞬間擰緊,眼中風暴驟起:"你還敢提這事?

我……"她的話說到一半,卻硬生生剎住了車。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強行壓下了某種更激烈的情緒。"你挺能拖時間啊,我現在想去抽菸了。"她的目光落在艾薇手裡的拖鞋上:"拿著拖鞋,到天台來換。"

天台上的風比室內凜冽許多,帶著城市高空特有的塵土和空曠感。但比起之前嚴冬的酷寒,溫度確實回升了一些,空氣中隱隱透著屬於早春的溼潤和柔軟氣息,預示著漫長的冬天終於即將結束。林曉雪已經靠坐在水箱旁,點燃了一支細長的薄荷煙。青白色的煙霧被她緩緩吐出,模糊了她沒什麼表情的側臉,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實情緒。艾麗斯拉著艾薇的手腕,將她帶到林曉雪面前,然後輕輕地、但不容拒絕地按著她的肩膀,讓她跪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自己也隨之跪坐在一旁。然後,艾麗斯湊近艾薇,像是在傳授某種應對危險生物的經驗:"您讓林總等得太久了。她最討厭等待。最好先主動請求她的原諒,態度要誠懇。

不然她會鬧脾氣,要安撫很久才行。"艾薇跪在堅硬的水泥地上,膝蓋被硌得生疼。她聽著艾麗斯的"忠告",忍不住低聲反問:"您確定,我真的不用報警嗎?"

艾麗斯的語氣變得嚴肅甚至有點強硬:"這是我的事,請您不要再問了。"她再次提醒:"您已經讓林總等得太久了,再不趕緊給她換上鞋,後面會很麻煩的。"

突然,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臉頰微微有些發紅,含糊地補充了一句:"不過也沒關係,後面,我會處理好的……"膝蓋的疼痛和艾麗斯這番莫名其妙的話讓艾薇

決定放棄思考。她只想儘快結束這場噩夢。決定聽從艾麗斯的建議,不去惹額外的麻煩。她努力調動起所有殘存的職業素養,用那優雅而清晰的音調開口:"林克萊爾,我為剛才……在樓下耽擱了您時間的事,向您道歉。"林曉雪吐出一口菸圈,看都沒看她,直接打斷,聲音懶洋洋卻帶著刺:"

換個稱呼。第一次見面我就想說了,你和我有這麼熟嗎?"艾薇被噎了一下,胸口一陣發悶。她猶豫了一下,嘗試著加上敬稱:"林克萊爾……大人?"

她試探地看了看林曉雪的反應,對方對這個稱呼似乎還算滿意,至少沒有立刻反駁,算是默認了。艾薇暗暗鬆了口氣,繼續沿著道歉的路徑往下說:"我為剛才的事向您道歉。浪費了您寶貴的時間。"林曉雪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地問:"

什麼事?說清楚。我記性不好。"艾薇感到一陣難堪,但還是不得不說得更具體些,聲音變得更加艱難:"

為……太久沒能給您換上拖鞋的事。所以,能請您抬下腳嗎?"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近乎乞求的話。林曉雪終於緩緩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艾薇一番,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我看到你就有氣,聽見你的聲音也有氣。"

她撣了撣菸灰,語氣輕蔑至極:"憑什麼你叫我抬腳,我就得抬?"這個性格惡劣到極點的女人!她到底想怎麼樣?!艾薇被那毫不講理的刁難逼得幾乎崩潰,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上心頭,她忍不住脫口而出:"那你到底要不要換?

"話一出口,讓她渾身一僵,後悔如同冰水般澆下——她完了。果然,林曉雪的動作頓住了。她站起身,在艾薇面前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她沒有看艾薇,而是轉向一旁的艾麗斯,語氣平靜得可怕。"你看到了。"她淡淡地說:"

是她自己找死。到時候,替我作證。"說著,她拿著那根棉繩,就要往艾薇脖子上套,艾薇嚇得魂飛魄散,這是要勒死她?就在這裡?"請等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一旁的艾麗斯也迅速站了起來。她沒有激烈的動作,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卻異常堅定地攔在了林曉雪的手腕前。"林總,您忘了之前答應我的請求了嗎?""沒忘,但她這麼不聽話,不好好教教她,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是我手藝不行呢。"

林曉雪說著,手腕作勢又要向前送。艾麗斯的手臂依舊穩穩地攔在那裡,聲音比剛才提高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正式感和力量感。"林總,我反對您這樣做,請您停下。"林曉雪看著她那副毫不動搖的樣子,只得將那根棉繩塞回口袋,然後重新坐回了水箱旁。"行,我管不了你了,我還得聽你的。"

她的語氣有些不滿:"你讓我停,我就得停。"艾麗斯微微笑了笑,彷彿早已習慣了林曉雪的這種脾氣:"請讓我來教她吧,我會讓她明白該怎麼做的。"

說完,艾麗斯重新跪伏下去。她直接匍匐在了林曉雪的腳旁,身體幾乎貼地,如同一隻最溫順的臣服於主人的寵物。然後微微側頭,張開嘴,用牙齒精準地咬住了林曉雪短靴上的卡扣。她的動作非常小心,牙齒輕輕用力,巧妙地利用角度和巧勁,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咔噠"聲,卡扣被靈巧地咬開了。林曉雪全程沒

有任何動作,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直到艾麗斯用牙齒和細微的動作將短靴的後跟撥離腳踝,她才極其配合地微微抬了一下腳跟,讓艾麗斯順利地將那隻沉重的短靴脫了下來,露出裡面線條優美的腳。艾麗斯沒有停頓。她俯身用嘴輕輕咬起旁邊地上那隻拖鞋,確保不會沾染唾液到鞋內。她咬著拖鞋,精準地將其套在林曉雪那隻微微懸空的腳上。當拖鞋套到一半時,艾麗斯低下頭,將自己光潔飽滿的額頭,輕輕地頂在拖鞋的鞋面上,一點點地、穩穩地、徹底地將那隻拖鞋完全套在了林曉雪的腳上,直至嚴絲合縫。直到那隻腳完全舒適地踩進拖鞋裡。整個過程流暢而迅速,甚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被馴化後的熟練感。而林曉雪,自始至終只是慵懶地靠坐著,甚至又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模糊了她臉上的表情。她完全沒有低頭看一眼,只是理所當然地接受著這一切,彷彿艾麗斯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她的腳甚至在艾麗斯用額頭頂推時,極其自然地微微配合著力道。做完這一切,艾麗斯才直起身子,彷彿剛才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她轉向旁邊已經看呆了的艾薇,語氣平和得像是在教授一門課程:"

艾薇女士,請您像我剛才那樣做吧。林總已經允許了。"艾薇已經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的世界觀在今天被反覆碾碎又重塑了不止一次了。反抗?拒絕?報警?這些念頭在艾麗斯那"示範"之後,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她就像一個被扔進異世界的人,只能被迫學習這裡的生存法則。她只能學著艾麗斯的樣子,屈辱地俯下身,將自己那張備受時尚圈推崇的美麗臉龐湊近林曉雪另一隻腳上的短靴。她試圖去找到那個卡扣,但她從未用嘴做過如此精細的操作,嘴唇和牙齒顯得無比笨拙。艾薇試圖像艾麗斯那樣用牙齒咬開,但角度不對,牙齒滑開了,只留下一點冰冷的金屬觸感。

她又試著用舌尖笨拙地去頂,結果只嚐到了皮革和灰塵的味道,讓她一陣反胃。她甚至試圖用手稍微輔助一下,但剛剛抬起手,就感受到頭頂上方林曉雪那冰冷的目光,又嚇得趕緊把手放下。她甚至試圖微微側頭,想用臉頰去蹭著借力,結果只是讓自己金色的長髮凌亂地散落下來,拂過林曉雪的靴筒和自己的臉頰,姿態狼狽不堪,完全失去了任何優雅可言。就像一隻誤入人類世界、試圖模仿卻不得其法的美麗生物,在獵人腳邊做著徒勞而可笑的掙扎。

林曉雪低著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腳邊這忙碌、混亂又極其養眼的一幕。看著那頭耀眼如陽光的金髮在她鞋邊蹭動,看著那具價值連城的身體因無措而微微顫抖,看著她所有的驕傲和優雅都被碾碎在這最卑微的動作裡。突然,林曉雪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極其輕微的輕哼。這聲輕哼聽在艾薇耳中如同驚雷。

她嚇得動作猛地一僵,幾乎要再次癱軟下去,以為自己又做錯了什麼。然而,林曉雪似乎對她的這種恐懼反應頗為滿意。緊接著,艾薇感覺到視野一暗——林曉雪抬起了那隻還穿著短靴的腳。艾薇的注意力還完全集中在那個該死的、她怎麼也弄不開的卡扣上,她的視線本能地追隨著那隻抬起的腳,以為林曉雪是要配合她,或者給她示範。

然而,那隻腳卻越過了她的視線,越過了她的追逐,並沒有給她繼續嘗試的機會——而是輕輕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踩在了她披散著金髮的頭頂上。力道並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的,完全沒有弄疼她。但那個動作本身所蘊含的羞辱和征服意味,卻如同最沉重的枷鎖,瞬間壓垮了艾薇所有的神經。她徹底僵住了,身體如同被冰封。

她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動彈,只能順從地、任由那隻腳的存在,迫使她的額頭,緩緩地、最終完全地觸碰到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

最後的尊嚴彷彿也隨著這個動作,被徹底碾碎在了塵埃裡。她閉上了眼睛,最後一點掙扎的力氣也消失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以這種極其屈辱的姿勢凝固,直到時間盡頭時,頭頂上方傳來了林曉雪那不耐煩的聲音。

"艾麗斯,你來,別指望她了。"

"是,林總。"艾麗斯順從地應了一聲,緊接著,艾薇感到頭頂上方傳來細微的動靜。那隻腳終於微微抬起了一個角度。然而,這個動作並非為了配合她,而是為了方便艾麗斯操作。

那堅硬冰冷的靴底邊緣擦過她的頭皮,帶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摩擦感,幾根被死死壓住的金髮被牽扯著,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緊接著,她感覺到另一隻溫暖得多、纖細柔軟得多的手——無疑是艾麗斯的——極其輕柔地、幾乎是體貼地探入了她的髮絲與那冰冷的靴底之間。

那感覺極其詭異而屈辱。艾麗斯的手指是溫暖而靈巧的,動作甚至稱得上小心翼翼,儘量避免扯痛她。但這種"溫柔"的服務,發生在她被人用腳踩著頭頂的背景下,形成了一種極度扭曲和割裂的體驗。每一次指尖無意間掠過髮絲,都像是一根細針,紮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上。

她能聞到靴子上沾染的些許室外塵埃的氣息,混合著艾麗斯手上極淡的、可能是護手霜的清香,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織在一起,湧入鼻腔,讓她感到一陣陣的眩暈。

儘管那可怕的壓迫源消失了,艾薇卻依舊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硬地保持著那個額頭緊貼地面、臀部撅起的匍匐姿勢,一動也不敢動,彷彿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被無形的恐懼焊死,任何微小的移動都可能招致更可怕的後果。

她的聽覺在極度緊張中變得異常敏銳,能清晰地聽到身邊傳來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聲響——那是艾麗斯在快速而靈巧地操作:卡扣的輕微"咔噠"聲,短靴被脫下的窸窣摩擦聲,然後是拖鞋被套上時發出的柔和聲音。整個過程流暢、安靜、高效得令人驚歎,與她之前那番笨拙狼狽、徒勞無功的掙扎形成了殘酷而鮮明的對比,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羞辱。

她甚至能感覺到艾麗斯動作時帶起的微弱氣流,輕輕拂過她散落在地面的、如同破碎陽光般的金髮,感受到那雙忙碌而靈巧的手偶爾極其輕微地、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髮梢,每一次細微的觸碰都讓她如同受驚的含羞草般,在內心更加縮緊自己。

換好了拖鞋,林曉雪滿意地在艾薇那顆金色的、此刻顯得無比卑微的頭顱上輕輕踩了踩,試了試"腳感",彷彿在測試一件傢俱的穩固性。然後,她充滿嘲諷的聲音再次響起,像冰錐一樣砸下來。

"你還真以為我非要你換不可了?"

她的語氣裡充滿

了不屑和戲弄:"我有自己的跟班,比你聽話,比你有用得多,還用得著你?"

她說著,終於像是玩膩了一個無趣的玩具,高抬貴腳,徹底離開了艾薇的頭頂。

"現在,"林曉雪的聲音居高臨下,帶著絕對的掌控感:"知道你在這是什麼位置了嗎?"

艾薇依舊低著頭,金色的長髮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聲音乾澀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知道了。"

林曉雪似乎並不滿意,繼續逼問:"知道在我面前,應該是個什麼樣子了嗎?"

"……我知道了。"艾薇重複著,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彷彿已經認命。

林曉雪盯著她看了幾秒,彷彿在確認她是否真的屈服。然後,她似乎終於滿意了,或者說是厭倦了。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最後瞥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的艾薇:"知道就行。不知道,我就接著教。直到你學會為止。"

林曉雪的目光轉向旁邊的艾麗斯:"別跟著我了,把她弄下去,我去看看晚上做點什麼。"

她說著,目光掃過艾薇,又補充了一句,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棄:"看她這樣就知道她不會做飯。"

說完,她直接抬起腿,從依舊跪伏在地上的艾薇的頭頂上方跨了過去。鞋底帶起的微風拂過艾薇的髮絲,然後,腳步聲毫不停留地走向門口,下了樓。

艾薇藉著她的力道站穩,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神空洞,彷彿靈魂都被抽走了。她喃喃地,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艾麗斯。

"她太可怕了……真的,她一直都是這樣嗎?"

麗斯沉默了一下,她沒有迴避艾薇的目光,而是輕輕地搖了搖頭,聲音雖然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不是這樣的,艾薇女士。林總她並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她只是故意在針對您。"

她抬起眼,看向樓梯口的方向,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艾薇無法理解的、混合著敬畏與心疼的光芒:"其實她,對自己認可的人,非常在乎,甚至可以說是過度保護。只是她的方式……有時候會很極端,很讓人難以接受。"

艾薇搖著頭,她完全無法將"在乎"這個詞和剛才那個冷酷地踩著她的頭、用最刻薄的語言羞辱她的女人聯繫起來。

"那您呢?您告訴我,您為什麼要和她在一起?您到底是怎麼……怎麼能受得了這些的?這太不正常了!您明明可以……"她看著艾麗斯那依舊平靜、甚至在這種情境下隱隱透著某種奇異滿足感和堅定感的臉龐,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裡,說不下去了。

"我自願跟隨她的。"艾麗斯重複了之前的話,語氣卻更加深沉:"我有我想要的東西,有我必須留在她身邊的原因。在那之前,我不會離開。"

她似乎不願再多談這個:"現在,請先下樓吧,艾薇女士。二樓有一張床,請您先在那裡休息一下吧,您看起來需要冷靜一下。"

夏莉靜靜地佇立在小餐廳那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前。窗外,暮色如同一張漸變的深藍色天鵝絨幕布,緩緩籠罩天地。莊園地面的景觀燈已然亮起,柔和的光線精準地勾勒出花園的輪廓,尤其聚焦於那片位於草坪中央、歷史悠久且極具幾何美感的綠籬迷宮。

這座迷宮的歷史可追溯至十六世紀中葉,與這座最初作為某位顯赫公爵避世享樂之所的莊園一同誕生,巧妙融合了文藝復興

時期對古典形式的復興與當時流行的矯飾主義對複雜奇巧的追求。它見證了波旁王朝的起伏、啟蒙運動的思潮、大革命的狂飆以及近現代巴黎的每一次脈動。

如今,莊園的主體建築早已歷經數次易主和徹底改造,內部充斥著最尖端的智能家居系統、隱蔽的安保網絡和極簡主義的裝修風格,唯獨這座迷宮,被歷任主人出於各種原因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固執地維持著原貌,它那深邃的通道、隱秘的轉折、以及中心那座早已不再噴水的石雕噴泉遺址,彷彿凝固了時間,默默訴說著關於權力、遊戲與沉思的古老故事。

巴黎西郊這樣的莊園不少,但能將歷史痕跡與現代生活如此清晰割裂又並置的,卻並不多見。它如同一個沉靜而複雜的綠色活體謎題,鑲嵌在現代建築的肌理之中,成為一種奇特的、時空交錯的地標。

她站在那裡,如同一尊被時光打磨得無比光滑的玉石雕像,周身散發著冷冽而靜謐的氣息。廚房裡傳來的、是屬於蘇晴忙碌的細微聲響——陶瓷與流理臺輕微的碰撞聲、水流沖刷蔬果的淅瀝聲、刀具落在砧板上富有節奏的篤篤聲、以及橄欖油遇熱後極輕微的滋啦聲。

絕不打擾他人正在使用中的空間,尤其是廚房這類帶有私密性和專注性的領域。這種對空間使用權的尊重和界限感,是她自幼被灌輸的、刻入骨髓的禮節之一,與她的職業自律一樣,不容僭越。

直到那些聲音如同交響樂的尾聲般,一個個音符逐漸平息下來,最終一切重歸徹底的寂靜。她這才彷彿從沉思中甦醒,緩緩轉過身,步履輕盈無聲地走進餐廳。

餐廳裡,蘇晴剛剛將最後一盤主菜端上餐桌。盤中是精心烹製的海鱸魚,魚皮被煎得金黃酥脆,魚肉則雪白細膩,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溏心質感,上面簡單地撒著些許鹽之花和現磨的黑胡椒,並點綴了幾片新鮮的龍蒿葉。

旁邊搭配著兩樣配菜:一小份蒸得翠綠欲滴的羅馬花椰菜,淋著極淡的檸檬橄欖油汁;另一份則是用藜麥和烤紅的甜菜根丁混合而成的沙拉,只用了少許香脂醋調味。每一份的量都精緻得恰到好處,色彩搭配清新悅目。

看到夏莉進來,蘇晴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您來得正好,夏莉大人。晚餐剛剛準備好。"

夏莉的目光在餐桌上停留了片刻:"你在為我準備晚餐?"

"對啊:"蘇晴自然地接過話,解下腰間的圍裙:"您不是說讓我在廚房幫忙嗎?我就試著做了點。嚐嚐看,符不符合您的口味?"

她熱情地邀請道,眼神裡帶著期待。夏莉走近餐桌,微微傾身,目光掃過菜餚的色澤與擺盤。

"看上去很不錯,"她客觀地評價道,語氣裡甚至有一絲淡淡的讚賞:"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廚藝。"

然而,她隨即直起身:"但恕我謝絕。那只是一句基於當時情境的戲言,以後不用為我準備了,你自己享用就可以。"

說完,她並未在餐桌旁停留,而是徑直走向廚房。她打開那個蘇晴被明令禁止使用的、帶有密碼鎖的專屬冰箱,從裡面取出一個熟悉的、內容物分格擺放的透明保鮮盒——正是中午那份精確計算過卡路里和營養素的標準營養餐。

蘇晴跟著她走進廚房,看著她又拿出那份毫無生氣的東西,忍不住勸道:"您好歹嘗一口試試嘛?

就一口。我保證熱量和營養絕對控制在標準範圍內,不會超標的。總不能天天光吃這個吧?"

夏莉將營養餐盒放進蒸汽加熱機,設定了加熱時間。她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料理臺看向蘇晴:"我知道你做的沒有問題。"

她罕見地使用了法語詞彙來強調:"但我只吃這個。"

餐桌旁,夏莉面前是那盒加熱後依舊看不出任何食慾的營養餐,而蘇晴面前則是色香味俱全的海鱸魚配時蔬。

蘇晴看著夏莉用刀叉極其優雅地、彷彿對待頂級食材般切割著那塊鱈魚,忍不住再次開口:"夏莉大人,您就天天光吃這個?"

"是的。"夏莉嚥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動作一絲不苟:"這是特別定製的營養餐。精確計算過所有宏量營養素、微量元素和熱量。"

"可是,天天吃這個怎麼受得了?就算再健康,也會膩啊。您就不想換個口味試試?"蘇晴試圖用味覺誘惑她。

夏莉放下刀叉,坐直了身體,目光認真地看向蘇晴:"我剛才說過了,並非指你做的食物不好。而是‘我只吃這個’。"

蘇晴帶著點不死心的韌勁:"光吃這個哪行?總得有點樂趣嘛。要不這樣,明天我給你切盤蘋果片當餐後甜點?就蘋果,什麼都不加,這總沒問題了吧?也算換換口感。"

"蘇女士,"夏莉似乎在組織語言,讓蘇晴更能理解她的邏輯:"我對我職業所需的飲食營養的瞭解程度,遠超你的想象。我‘只吃這個’,並非因為我別無選擇,或者不懂享受。恰恰相反,這正是我的選擇。"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我是模特。我的身體是我最重要的工具,也是我的作品。我要做的,也是我必須做的,是隨時保持它的最佳狀態,精確、穩定、可靠。"

最後,她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種沉重的、近乎使命感的意味:"這也我的職責的一部分。對我所代表的品牌負責,對軍團負責,對所有以我為標準和目標的人負責。我必須起到最極致的表率作用。"

蘇晴聽著夏莉那套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職業信條,看著她面前那盒毫無生氣可言的"燃料",眉頭不自覺地緊緊皺起。這種極致的自律和自我剝削,在她看來已經超越了對職業的尊重,近乎一種病態的偏執。

她下意識地,用中文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也太魔怔了吧……"

夏莉的動作頓住了,她抬起眼,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詢問:"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蘇晴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她連忙切換回法語,大腦飛速運轉著尋找合適的解釋:"啊,抱歉,夏莉大人。我剛才說的是……我的家鄉話。"

她試圖將那句吐槽轉化為一個更溫和的探討:"意思是,嗯……我覺得,您這樣是不是有些過於嚴格了?甚至有些過了?"

蘇晴試圖用例子來軟化自己的批評:"比如像我那個,以前也是這樣。動不動就絕食,情緒也跟著起伏不定。"

她笑了笑,彷彿想起了什麼有趣又頭疼的往事:"我真的是費了好大勁才給她調整過來。現在嘛,讓她吃什麼她吃什麼,人也比以前好相處多了。"

說到林曉雪的進步和現在的狀態,蘇晴的笑容變得真實而溫暖:"我覺得,作為一個人,而不僅僅是一個模特,總應該能感受

到日常生活中那些細微的、簡單的樂趣,應該能更開心、更放鬆一些。而不僅僅只有在臺上那短短十幾分鐘的光彩奪目裡,才能找到快樂和存在的價值。不是嗎?"

"快樂?"夏莉似乎對這個詞出現在工作語境中感到有些詫異:"如果她的目標是追求個人情緒上的‘快樂’,那應該去休假,去做讓她感到放鬆和愉悅的休閒活動。"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但在臺上,模特應當百分之百地集中精神,完美呈現服裝,精準完成臺步,理解並傳遞設計師的意圖。不該去想任何多餘的事情,包括所謂的‘快樂’。"

蘇晴立刻意識到自己用詞不夠準確,連忙修正:"我的意思不是那種簡單的‘快樂’,更準確的說是……一種滿足感?成就感?或者說,榮耀感?當燈光打在身上,當所有人的目光聚焦於此,當完美地完成一場表演時,那種油然而生的……您應該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她試圖尋找共鳴。她相信即便是理性如夏莉,也不可能對臺上那種極致魅力所帶來的內心衝擊完全無動於衷。

夏莉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我理解你想表達的意思。那種被關注、被認可的感覺。"

但她隨即話鋒一轉:"但我一直不贊同過分強調甚至追求這種情緒。在臺上,我要承擔的,是品牌方鉅額投入的期望,是設計師嘔心瀝血作品的最終呈現,是臺下無數觀眾和買手的審視,更是全球無數同行和業界眼睛最嚴格的評判。"

她目光嚴肅地看著蘇晴,語氣裡帶著一種沉重的責任感:"在這種巨大的壓力和責任之下,你所說的那種‘輕鬆’和‘興奮’感,究竟從何而來?那更像是一種不專業的分心。我感受到的,只有必須完美的巨大壓力,和絕不能出錯的絕對專注。"

蘇晴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和或許是下意識的奉承,試圖緩和氣氛。

"是,您是王者,您的話自然是準則了,是我冒昧了。"她搖搖頭,像是放棄了說服,帶著點親暱的抱怨說道:"我那個就不一樣,一上臺就興奮得不得了,還動不動就做表情,攔都攔不住。"

說完,她低下頭準備繼續用餐。

她心裡明白,這不是簡單的對錯問題,而是根植於個人經歷和性格的、對於這個行業本質的理解差異。對這份對職業截然不同的理解與踐行方式,爭辯下去沒有意義。

然而,夏莉卻並沒有結束對話的意思。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問責的意味。

"這我看得出來。"

蘇晴切魚的動作頓住了。

夏莉的語氣變得愈發嚴厲:"正因為她將臺視為個人宣洩情緒、追求刺激的遊樂場,而不是肩負重任的工作場所,所以她才會那麼肆無忌憚地踐踏行業底線,對同行使出那種惡劣的、充滿人身侮辱的手段。歸根結底,是因為她內心深處,缺乏對這份職業最基本的敬畏之心,缺乏對同行最起碼的尊重。"

"而你,作為她的經紀人,沒有及時約束和引導她的行為,要負主要責任。"

蘇晴抬起頭,臉上那點殘存的、試圖維持友好的笑容徹底消失殆盡。她可以接受基於事實的批評,也可以平靜地討論理念差異,但她絕不能接受這種蠻橫的、將所有過錯簡單粗暴地歸咎於她的指責。尤其是將林曉雪那複雜

行為背後的原因如此片面地定罪。

"怎麼就成了我的主要責任了?"

她儘量保持冷靜,但不太成功:"是,我承認!在艾薇這件事上,我是有失職的地方,我沒有及時發現她情緒失控的苗頭,沒有能有效地阻止她,這是我的問題,我從不推卸。"

蘇晴的聲音忍不住抬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不服氣:"但您也不能把所有的過錯都一股腦推到我的頭上吧?她是個成年人了,她有獨立的思想和判斷能力。如果她事事都絕對聽從我的,沒有自己的主見,那她和臺上一個任人擺佈的木偶又有什麼區別?我的工作是引導她、輔助她,不是操控她。"

夏莉面對蘇晴情緒激動的反駁,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的語氣依然冷靜而嚴肅,邏輯清晰卻冰冷。

"按照你的說法,那也就意味著,你根本不瞭解你的模特們。你不瞭解她們深層的性格特點,無法預判她們可能做出的極端行為,沒有對她們錯誤的行為習慣和思維模式進行及時的糾正和引導。"

她下了最終論斷,語氣如同法官宣判:"這是她的問題。但更是你的問題,蘇女士。"

"你應該好好反思一下,作為一名經紀人,在‘管理’和‘引導’你的模特方面,你是否存在著嚴重的失職之處。"

說完,夏莉彷彿已經給出了最終裁定,不再看蘇晴,重新拿起刀叉,姿態優雅地開始繼續用餐,明顯是單方面結束了這場不愉快的對話。

蘇晴被她這一連串高高在上、完全忽視個體複雜性的指責氣得胸口發悶,看著夏莉那副"我已裁定,你只需反省"的冷漠側臉,越想越氣,她辛辛苦苦做飯,好心分享理念,結果卻被劈頭蓋臉一頓數落,還把林曉雪犯錯的主因歸咎於她。

她忍不住用中文低聲自言自語:"真是站著說話不嫌腰疼。"

雖然夏莉聽不懂中文,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蘇晴語氣中的那股強烈不滿和頂撞的意味。她再次放下了刀叉,抬起頭,即使不明白具體詞彙,她也知道那絕不是一句好話。

蘇晴看到她這副樣子,也知道偽裝和平再無意義,她乾脆也放下了刀叉,臉上沒了之前的恭敬和溫和,帶著一絲挑釁回望著夏莉。

你想開始就開始,想不說就不說了?

天底下沒這麼好的事。

兩人隔著餐桌對視著,空氣中卻並未瀰漫開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反而流動著一種奇異的、理智且明確的辯論氣息。這不是情緒化的爭吵,更像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和工作理念在激烈碰撞。

夏莉率先打破了沉默:"說出你想說的,用我聽得懂的語言。"

蘇晴也毫不客氣:"首先我需要澄清一點,我目前只有一個模特,就是林克萊爾。我的所有精力、所有觀察和研究,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因此我敢說,我對她非常瞭解,遠超普通工作關係的那種瞭解。"

"的確,"她坦然承認:"這次艾薇的事情,我沒能及時發現苗頭並有效阻止,這是我的判斷失誤。但我失誤的原因,或許和您想的不一樣——我低估了她對於重返臺、證明自己價值的那種極度渴望,或者說那種近乎偏執的……"

她稍微停頓,選擇了一個夏莉常用的詞:"‘職責感’。她太想抓住那次機會,太想向所有人證明她沒有因為之前的意外而褪色,以至於忽略了潛在的風險和規

則,甚至忽略了自身的安危。"

當蘇晴用"職責"這個詞來形容林曉雪的動機時,夏莉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

蘇晴注意到了她的微表情,但繼續說了下去:"其次,夏莉大人,每個人天生稟賦不同,成長路徑不同,對工作的認知和踐行方式自然也不同。您選擇了一條極致、純粹的道路,並取得了無人能及的成就,這本身就值得尊敬。"

她先給予了肯定,隨即話鋒一轉:"但是,恕我直言,您所選擇的這種生活方式,未免也有些太過極端了些。連個蘋果都不敢吃,這正常嗎?"她最終還是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儘管試圖用相對緩和的語氣。

夏莉的臉上終於浮現出明顯的怒氣,但那怒氣似乎並非源於被冒犯,而更像是一種被誤解和不被認同的懊惱。她的語氣並未變得冰冷尖刻,反而呈現出一種純粹就事論事的鋒利。

"首先,"她開口,聲音清晰而帶著糾正的意味:"在尚未明確事實與邏輯對錯之前,請不要隨意使用我剛剛用過的特定詞彙。因為我已經用它下了結論,而你還沒有建立起足以支撐你使用它的論證基礎和共同定義。這是有效討論的基本規則。"

"其次,"她的語氣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不耐,彷彿在糾正一個重複出現的錯誤:"你對於‘不敢’和‘不想’這兩個詞所代表的本質區別,理解就如此模糊不清嗎?我記得,為了區分這兩個詞,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不止一件事了。"

"最後,"她的目光變得銳利,帶著質問:"你來到這座莊園,甚至還未滿二十四小時。你是基於何種觀察、何種證據,從哪一點得出我‘不敢吃蘋果’這個荒謬結論的?"

蘇晴被噎了一下,但她迅速調整過來:"‘不敢吃蘋果’只是一個比喻,我想強調的是您這種極致剋制的生活方式並非普世標準!"

"夏莉大人,我在說您對自己制定的規則過於嚴苛,甚至可能到了自我壓迫的程度。您指責我沒有盡到經紀人的責任,那麼您又是否知道林克萊爾她以前是什麼樣子?您瞭解她經歷過怎樣的黑暗和掙扎,才一點點變成今天這個……雖然有時會失控、但大部分時間都在努力發光的樣子嗎?"

她的語氣帶上了強烈的辯護色彩,為自己,也為林曉雪:"您覺得我沒有盡職盡責,可在我看來,能讓她從過去的泥潭和陰影裡一步步走出來,能讓她重新站在臺上綻放比以往更耀眼的光芒,能讓她在絕大多數時間裡保持相對積極和穩定的狀態,我已經做得很成功了!甚至比我最初預想的還要成功!"

蘇晴的聲音裡帶著為自己事業成果辯護的驕傲,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酸:"每個人所處的環境、經歷的壓力、擁有的資源和支持系統是完全不一樣的!不是每個人都像您這麼‘幸運’,擁有可以選擇如此極端自律的底氣和條件!"

"幸運?"

夏莉臉上的怒氣驟然加重,彷彿這個詞是一個禁忌的開關。她的聲音終於染上了明顯的惱怒,不再是之前的冷靜論事。

"所以,你也認為我現在的成是靠我的家世背景得來的,對嗎?你認為我的‘幸運’在於我的出身,足以抹平我所有的努力、選擇和犧牲?這就是你的最終結論?"

蘇晴正在氣頭上,積壓的情緒傾瀉而出,她幾乎口不擇言:"難道不是嗎

?您擠過綠皮火車嗎?您在長途汽車後座上蜷縮著睡過覺嗎?您有在海選現場外面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嗎?"

"利用現有的家庭條件和人脈資源,讓自己少走一些彎路,這本身有什麼問題嗎?我巴不得我手下的模特能有這樣的條件呢!這能避免多少無謂的消耗和風險!"

"可您把這一切推到了極致,然後把它立成了一個標杆!一個別人根本無法模仿、甚至無法理解的標杆!然後您告訴我們,這才是‘職責’,這才是‘專業’?"

蘇晴有些失態地伸出手,直接指向夏莉面前那份幾乎吃完的營養餐盒,聲音裡充滿了諷刺。

"就您堅持的這個!這個外人根本無法企及的‘標杆’!別人怎麼模仿?有多少人能有這個經濟實力去常年聘請頂級營養團隊?如果有您這樣的條件,我們當初就不用在火車站邊上喝白粥了!"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後,餐廳裡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之前那種雖然尖銳,但尚有邏輯流動感和思維碰撞的辯論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凍結了。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沉重的、足以壓垮人心的沉默。

窗外的黑暗變得更加濃重,那座古老的迷宮徹底隱沒在無邊的夜色裡,彷彿從未存在過。只有餐廳內過於明亮的燈光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靜止的、邊緣清晰的光斑,無聲地映照著兩人之間那道驟然加深的、彷彿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中央空調細微的出風聲似乎也識趣地停止了,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這片被燈光照亮的、充滿無言對峙的孤島。

夏莉不再說話。她臉上那明顯的怒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她沒有再看蘇晴一眼,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默默地重新拿起手邊的刀叉。將營養餐盒裡最後一點點食物送入口中。

然後,她放下刀叉,餐具與桌面接觸時沒有發出絲毫多餘的聲響,顯示出絕對的控制力。她拿起雪白的餐巾,極其優雅地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舒緩而完美,彷彿剛才那場激烈到幾乎撕破臉的衝突從未發生,只是一場幻影。

夏莉站起身,看著依舊坐在原地、胸口因激動而微微起伏的蘇晴,聲音平靜得可怕。

"既然你也認為,我所做的一切堅持,都只是‘做給別人看的表演’。那交談就到此為止吧。"

說完,她沒有絲毫停留,轉身離開了餐廳。

蘇晴無力地推開面前那盤早已失去溫度的海鱸魚,銀質餐叉與精緻的骨瓷盤沿碰撞發出了一聲清脆卻孤寂的輕響。她站起身,木質椅腿與地板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緩步走向那面佔據整堵牆的巨大落地窗,彷彿被窗外無邊的夜色所吸引,又或許只是想逃離身後那片瀰漫著冰冷和尷尬的空氣。窗外,巴黎晚上的光景,正以一種冷冽而靜謐的方式緩緩鋪陳開來。

冬日的夜幕早已徹底降臨,沒有月光,天幕是一種濃重而純淨的藏青色,如同天鵝絨幕布,深遠而冰冷。幾顆早早亮起的星辰疏離地鑲嵌其上,閃爍著清晰卻遙遠的光芒,彷彿冰冷的鑽石。

遠處,巴黎市區的燈火如同被打碎後傾瀉一地的巨大寶石盒,在地平線上連綿成一片溫暖而模糊的光暈,繁華觸手可及,卻又被距離和莊園的靜謐徹底隔絕開來,反而更襯出此地的孤寂與幽閉。近處,莊園內精

心修剪過的廣闊草坪在夜色中褪去了白日的鮮綠,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墨黑的綠意,顯得肅穆而空曠。

那片聲名在外的巨大樹籬迷宮,此刻已完全隱沒在濃郁的黑暗裡,只能藉著莊園建築外牆設置的幾盞低矮的、光線柔和的景觀地燈,勉強勾勒出它入口處那高大、規整而充滿壓迫感的黑色輪廓,散發著神秘而誘人深入的氣息。清冷潮溼的空氣透過玻璃似乎也能傳遞進來,帶著冬日夜晚特有的寒意和露水的氣息。

餐桌上的魚幾乎沒動幾下,但她已經毫無胃口。心裡堵得發慌,她需要空間呼吸。她轉身走出餐廳,推開側門,步入夜晚的庭院。

庭院裡的景觀燈已然亮起,設計得極為巧妙,光線柔和而剋制,主要投射在路徑和某些重點植物上,避免了光汙染,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夜空的深邃。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泥土和植物休眠的氣息,與室內溫暖卻緊繃的氣氛截然不同。

蘇晴信步走著,眼前精心設計的夜景如同過眼雲煙,只在視網膜上掠過,絲毫未能抵達心底,她的內心早已被紛亂的思緒填滿。

她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武斷、如此輕易地就去徹底否定一個人了?她明明知道夏莉的成功絕非僅僅依靠家世,那份極致的自律和責任感是她親眼所見、甚至心生敬佩的。她只是不認同那種方式,為什麼要用那麼傷人的話語去否定對方的一切?

否定對方付出的巨大努力,否定對方基於自身信念做出的嚴肅選擇,甚至將對方取得的輝煌成就簡單地歸因於外在的"幸運"?這根本就不是她一貫的為人處世之道,這和她最看不起的那些充滿偏見、只會眼紅嚼舌根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她衝動了。

一直以來,蘇晴都自認為是個足夠冷靜、理智,善於控制情緒,總能在大局中做出最有利判斷的人。這是她作為經紀人的基本素養。直到剛才那一刻,在與夏莉那場最終不歡而散、充滿火藥味的對話中,她才像被一盆冷水澆醒般驚覺,自己遠沒有想象中那麼冷靜、那麼超脫。

從被夏莉以戰利品的名義,幾乎是強行帶離那個雖然簡陋卻充滿她們心血的工作室那一刻起,焦慮和不安的種子就已經深埋心底。對工作室現狀的擔憂,對打破封殺這一近乎不可能目標的巨大壓力,還有對讓她心疼到無以復加的林曉雪,那份撕心裂肺、幾乎刻入骨髓的牽掛……

所有這些沉重如山的負擔,都讓她自從踏入這座莊園後,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眼神,都無形中帶上了強烈的目的性、焦慮感和一種急於證明什麼的迫切。

她不是在平等地交流,她是在潛意識裡進行著一場戰鬥,而對手,就是那個冷靜、完美、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夏莉。

自己只是個在行業裡努力掙扎、帶著一個"問題模特"的普通經紀人。而夏莉,是站在行業頂點、揹負著完全不同重量級責任和期待的存在。可即便如此,從見面到現在,除了最初的下馬威,夏莉其實一直在用一種近乎苛刻的冷靜和理性在與她交談,甚至對於她許多帶著試探和挑釁的問題,都給予了認真的、基於自身邏輯的解釋。

即便在最後,被她那樣尖銳地否定和攻擊,夏莉依然保持了最後的體面,只是選擇終止對話,而非更激烈的反擊。

真正一上

來就帶著情緒、猛烈指責、肆意發洩著不甘與不滿的人……其實是她自己。

強烈的後悔與自我厭惡讓她感到一陣窒息。

還有林曉雪,她多想立刻就能看到她,立刻回她的身邊,親眼看看她現在的模樣,看看她眼中是否重新燃起了那種璀璨而自信的光芒,而不是被迫通過宋雨晴的轉述,如此隱晦而曲折地得知消息。

她們現在近在巴黎,卻無法見面,甚至連一通電話都不能隨意撥打。這種咫尺天涯的感覺,讓她的心中泛起一陣尖銳的痠痛。

還有晴晴……

她又一次,在自己和林曉雪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扔下國內的一切,從遙遠的地方匆匆趕來,用她那份獨有的、春風化雨般的溫柔和意想不到的堅韌,默默地、毫無怨言地支撐著她們搖搖欲墜的世界。可是對她,自己到底該怎麼回報?

她給予的太多,太無私,而自己能回報的卻又太少,太蒼白。而她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那份獨一無二的回報……

各種沉重的情緒——對夏莉的愧疚與冒犯感,對工作室未來的深切擔憂,對林曉雪無法排遣的思念與牽掛,對宋雨晴無法償還的情感債務——像無數條糾纏在一起的荊棘,緊緊纏繞在她心頭,越是想理清,就纏繞得越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蘇晴猛地停下腳步,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疲憊和迷茫席捲而來。她仰起頭,對著清冷而空曠的、看不到盡頭的夜空,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然後重重地將那口積鬱的氣息呼出。看著它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團清晰的白霧,翻滾著、擴大著,又迅速消散不見,彷彿象徵著她那些無處安放的愁緒。

有些事,或許真的沒有立竿見影的解決方案。

有些心結,有些困境,也許真的只有等待時間這隻溫柔又殘酷的手,才能慢慢撫平或者給出最終的答案。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手指習慣性地探向口袋,想找一個僻靜的角落,或許需要一支菸來幫助平復一下過於紛亂澎湃的心緒。然而,當她藉著昏暗的景觀燈光,逐漸看清周圍的環境時,卻不由得微微一愣,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四周不再是開闊的、熟悉的草坪和清晰可辨的庭院路徑。取而代之的,是高大、密集、修剪得如同垂直牆壁般的樹籬。

這些樹籬在慘淡的光線下呈現出幽深的、近乎黑色的墨綠,它們所形成的通道狹窄、曲折而深邃,在她面前分出好幾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岔口,每一條都通向更深、更幽暗、更不可知的黑暗深處,彷彿通往不同的未知命運。

我這是,走哪來了?

她意識到,在自己心神恍惚的信步漫遊中,竟然不知不覺地,走進了那座綠籬迷宮深處。

蘇晴獨自站在迷宮深處,彷彿被遺棄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之中。四周是高聳而整齊的樹籬牆壁,它們經過數百年的生長和精心修剪,厚實而密不透風,在她頭頂上方交錯閉合,將傍晚逐漸深邃的天空切割成狹窄的、逐漸變暗的靛藍色縫隙,如同透過百葉窗窺見的天光,微弱而遙遠。

她左右環顧,試圖找到一些熟悉的標記或特徵——或許是一處特別扭曲的枝椏,或許是一塊顏色稍異的葉片,但目光所及之處,盡是幾乎一模一樣的、深不見底的綠色甬道,寂靜無聲,只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腳

踩在沙礫地面上的細微聲響,彷彿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她和這座巨大而古老的綠色迷宮。

蘇晴嘗試踮起腳尖,甚至輕微地跳了跳,希望能看到迷宮之外的參照物,比如遠處莊園建築的燈光。但樹牆實在太高太密了,她的努力只是徒勞,視線根本無法越過那墨綠色的壁壘。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外套口袋,心裡一沉——為了在廚房行動方便,也或許是潛意識裡覺得在夏莉的地盤上需要時刻戒備,她的手機放在了客房的床頭櫃上。

無奈,她只好憑著模糊的感覺,選擇了一個方向,順著碎石小徑往回走。她努力回憶著進來的路線,拐了幾個彎,卻發現周圍的景緻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高聳的、彷彿沒有盡頭的綠牆,岔路口一個接一個,每個看起來都似曾相識。她感覺自己像是在一個巨大的綠色漩渦裡打轉,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蘇晴停下腳步,有些洩氣地叉著腰,對著冰冷的空氣吐出一口白霧。"這怎麼辦?"她自言自語。

繼續漫無目的地走?還是……喊救命?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否決了。在夏莉的莊園迷宮裡喊救命?這簡直丟人丟到太平洋去了。她蘇晴可幹不出這種事。

算了,還是繼續走吧……

蘇晴無奈地嘆了口氣,硬著頭皮又選了一條路。期間又撞見了幾個明顯的死衚衕——綠牆毫無縫隙地閉合在一起,宣告此路不通。就在她甚至考慮是不是該找個角落先蹲到天亮的時候,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她快步走過去,發現自己終於走出了那無限循環的綠色隧道,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圓形空地。

一時間,蘇晴的心情又高興又難過,她終於抵達了迷宮的中心,可自己非但沒有找到出口,反而離入口更遠了……

她環顧這片圓形空地。地面鋪著整潔的白色碎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區域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小巧而精緻的石制亭子。

這座亭子並非繁複華麗的洛可可風格,而是帶著明顯的文藝復興後期乃至古典主義初期的簡潔與優雅。四根敦實的多立克式石柱支撐起一個微微起拱的圓形穹頂,穹頂內部似乎有著簡單的浮雕裝飾,但在夜色中看不太真切。

沒有封閉的牆壁,四面開闊,只有低矮的石欄將亭內空間微微界定出來。石料呈現出一種經年累月後溫潤的米白色,在柔和的景觀燈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內部中央是一個簡單的石制圓臺,或許曾經放置過雕像或花瓶,如今空空如也。整個亭子沒有任何冗餘的裝飾,卻透著一股歷經時光沉澱的、冷靜而莊嚴的美感,與周圍高大神秘的綠籬形成了奇妙的對比。彷彿這裡是專門為走到終點的人提供的一處靜思之所。

她嘆了口氣,打算走上亭子的臺階,站到那個石臺上去,或許能從稍高一點的位置看到出去的路線或者莊園主宅的燈光。

就在這時,身後另一條通往中心的小徑上,傳來了清晰而平穩的腳步聲。

蘇晴猛地回過頭,心臟下意識地提了一下。只見夏莉修長的身影從那條通道里從容地走了出來。她似乎也只是例行散步或思考,完全沒料到會在這裡遇到人,尤其是蘇晴。

看到蘇晴站在迷宮中心,夏莉明顯地愣了一下,腳步有瞬間的停滯,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詫異和探究。但她

那良好的教養和自制力讓她很快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無波,邁著依舊優雅的步伐走上前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夏莉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情緒,更像是一個單純的疑問。

蘇晴的臉瞬間有些發燙,窘迫感席捲而來。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再次相遇,實在超出了她的預想。

"我在散步。然後……其實我迷路了。"她指了指身後的亭子:"本來打算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去的路線。"

夏莉瞭然地微微頷首,似乎對有人在她家的迷宮裡迷路這件事並不感到意外。

"我帶你出去。"她言簡意賅地說,轉身就準備帶路,完全不想提及或延續之前餐廳裡的任何不愉快。"你不熟悉這裡的路徑。如果想參觀這裡,白天來會更好。"

眼看夏莉就要轉身帶路,似乎打算將之前的衝突徹底翻篇,蘇晴心裡卻像是堵著什麼。她忽然覺得,如果就這樣跟著走了,那層隔閡或許就真的留下了。她急忙開口叫住她。

"等一下!夏莉大人!"

夏莉停下腳步,轉過身,安靜地看著她,月光初顯,在她完美的輪廓上投下淡淡的光暈,等待下文。

蘇晴雙手在身前交握,站直身體,然後微微向前鞠躬,態度誠懇而鄭重地說道:"夏莉大人,我收回之前在餐廳說的那些話。併為那些不負責任、未經深思的言論,向您鄭重道歉。是我錯了。"

她抬起頭,努力直視著夏莉在暮色中顯得更加深邃的眼睛,語氣真誠無比:"我不該僅憑自己簡單的、片面的印象和一時情緒,就隨便否定您一直以來所付出的巨大努力和堅持,更不該用那麼輕率而冒犯的態度去評價您的個人選擇和生活方式。那些話非常失禮,完全偏離了事實,也絕不是我平時待人處事的原則。非常抱歉。"

蘇晴再次微微欠身,夏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等蘇晴說完,她並沒有立刻接受道歉,而是提出了一個問題。

"比起簡單的道歉,我更想知道,你為什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如此迅速地徹底否定自己剛才還堅信不疑、併為之激烈辯護的觀點?是因為我的出現讓你感到壓力,還是說你一直如此……"

她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容易隨隨便便地改變自己的立場?"

蘇晴並沒有因為這個問題而生氣或慌張。她的目光柔和而誠懇,坦然地看著夏莉:"我承認,我之前過於情緒化了,被一種我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氣憤’矇蔽了判斷。我以為自己一直在努力心平氣和地與您交談,試圖溝通和理解。直到剛才我一個人在這裡迷路,冷靜下來之後,我才真正發現,其實並不是那樣。"

她苦笑了一下,老實地承認:"我剛剛才意識到,其實我對我被以那種方式‘帶’到這裡來這件事,並沒有我自己認為的那麼……"

蘇晴蹙著眉,努力尋找一個能準確表達她心態的詞彙,最終找到了:"‘灑脫’。我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能坦然接受現狀,潛意識裡的不甘和對抗,影響了我的判斷和言辭。"

"灑脫"這個詞,似乎微妙地觸動了夏莉。她冰藍色的眼眸中,那種審視和疏離的神色緩和了許多。她沉默了幾秒鐘,彷彿在衡量蘇晴這番話的真實分量。然後眼神明顯緩和了許多,之前那層冰冷的審視感漸漸褪去。她沉默了幾秒,仿

佛在品味這個詞背後的含義,緩緩開口,聲音平靜了許多。

"我理解這種感受。當事情的發展超出掌控,偏離預期時,確實容易讓人產生挫敗感和情緒波動,進而做出非理性的判斷。"

她看著蘇晴,最終點了點頭:"我接受你的道歉。"

氣氛似乎終於緩和了下來。夏莉再次示意:"跟我來吧。"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來時的路徑向外走去。沉默地走了一會兒,或許是為了打破尷尬,蘇晴隨口問道,目光望向身後漸漸遠去的石亭。

"那個亭子,看起來很特別。裡面有什麼特別的含義或者東西嗎?"

她只是單純地好奇,沒指望能得到詳細解答,然而,走在前面的夏莉腳步微微一頓,停了下來。她似乎有些猶豫,背對著蘇晴,沉默了片刻。

最終,她轉過身:"你想去看看嗎?"

夜色如同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天鵝絨幕布,沉重地覆蓋著整個莊園,將白日裡的一切輪廓都柔和化、模糊化,最終吞噬進一片深邃的寧靜之中。

迷宮在這片濃稠的黑暗裡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沉默地呼吸著,那些高聳的樹牆化作了墨綠色的、無聲的巨人,守衛著古老的秘密。只有清冷的、缺乏溫度的月光,如同一位吝嗇的畫家,吝嗇地灑下些許銀輝,勾勒出石徑和亭頂的模糊輪廓,而遠處莊園建築窗戶裡透出的零星暖黃色燈光,則像是對另一個遙遠世界的驚鴻一瞥,非但無法驅散迷宮的幽深,反而更襯得此地寂靜孤絕。

空氣微涼,沁著晚露初降時特有的溼潤寒意,吸入肺中,帶著一股能讓人瞬間清醒的凜冽,同時也將周遭那種萬物俱寂、時間停滯般的氛圍無限放大。萬籟俱寂,彷彿整個世界都沉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只剩下她們兩人,是這片被遺忘之境裡唯二的醒著的身影,腳步聲和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震耳欲聾。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到了迷宮中心的小亭子。亭子是石質結構,風格古典而簡潔,與迷宮的古老氣息融為一體。內部空間有一種奇妙的擴張感,比從外面觀察時要顯得稍許寬敞些。巨大的、緩坡度的石砌穹頂投下深沉的陰影,溫柔地籠罩著她們,帶來一種奇特的、被包裹的安全感與隔離感。

蘇晴抬起頭,努力藉著從亭口斜射進來的、有限的月光,仔細辨認簷口下方那些歷經風雨侵蝕而變得模糊朦朧的淺浮雕。那些浮雕的形象清晰而優美。雕刻的是一位位身姿曼妙的少女,她們似乎是林間的精靈,體態輕盈,衣袂飄飄,薄薄的衣裙緊貼身體,勾勒出青春的曲線,又因動態而舒展開來,彷彿下一秒就會隨風舞動。

她們有的在追逐嬉戲,有的俯身似乎要掬起泉水,有的側耳傾聽著什麼,面容恬靜而愉悅,與周圍的枝葉、水流和諧地融為一體,卻又帶著一種超越自然的、理想化的完美韻律。

"這是寧芙女神。"

夏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主動給出瞭解釋。

"這是文藝復興時期園林與建築中偏愛的意象。它們表達的並非簡單的裝飾,而是一種核心理念——代表著以人工的智慧、秩序和理性,去理解、重塑並最終昇華自然,使其達到一種更和諧、更完美的狀態,而非粗暴地征服或簡單地模仿。"

蘇晴有些驚訝於她會主動開口解釋,這打破了之前冰冷的距離感。

她下意識地順著話題問道:"這也是您,或者您的家族後來修繕或改建時加上去的?"

"不,"夏莉立刻否認:"這座迷宮和這座亭子,從十六世紀建成之後,就只進行最必要的維護和加固,不允許有任何結構或裝飾上的改動。它們是凝固的歷史。"

蘇晴環視四周,除了這座亭子和幾條通往黑暗的小徑入口,再無他物。一種好奇混合著方才未散的尷尬,讓她忍不住開口:"忘了問了,您來這幹嘛?散步?"

她很難將夏莉平日那種形象與"月下迷宮中漫步"這樣的閒適場景聯繫起來。

夏莉的目光依然流連在那些被月光勾勒出朦朧輪廓的古老浮雕上,完美的側臉在微弱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大理石雕塑般的極致美感與冰冷的距離感。她的聲音依然清冷,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捕捉的飄忽和……或許是疲憊?

"是的。有的時候,當我覺得需要絕對安靜,需要理清某些思緒的時候,我會來這裡散步。"

蘇晴很難想象"散步"這種帶著些許閒適意味的詞會與她產生關聯。她移開目光,假裝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空空蕩蕩的亭子,繼續著有些乾澀的閒聊。

"我們那邊的亭子,一般都建在山上或者水邊,是讓人休息、看風景的地方。可惜以前在國內的時候太忙了,根本沒時間也沒心思去逛逛。"她笑了笑,語氣裡帶上一點自嘲:"想不到,倒是在巴黎逛了亭子了。"

亭子裡實在沒什麼可看的,除了冰冷的石頭、歷史的痕跡便是無邊的寂靜。蘇晴百無聊賴地回過身,卻發現夏莉依然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專注地、幾乎是出神地凝視著那些模糊的寧芙女神浮雕,彷彿能從那些簡單的線條和磨損的痕跡裡,讀出別人無法看到的密碼與故事。

蘇晴忍不住走近一些,腳步聲在亭內迴響輕微。她輕聲問道,怕打破了對方的沉思:"您……好像很喜歡這些浮雕?"

夏莉似乎微微怔了一下,才從那種沉浸的狀態中緩緩抽離出來。她沒有看蘇晴,目光依舊膠著在那些古老的石刻上,卻搖了搖頭,給出了一個更宏大、更出乎意料的答案。

"不,我喜歡的是這座迷宮本身。"

看到蘇晴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不解和疑惑的神情——確實,在她看來,這迷宮除了歷史悠久、容易讓人暈頭轉向之外,似乎並沒有什麼顯而易見的"吸引力"或"好玩"——夏莉罕見地繼續解釋,聲音平緩如同深夜掠過庭院的微風,卻帶著一種內在的、沉靜的力量。

"這座迷宮最初的設計靈感,借鑑了盧瓦爾河谷的維朗德里城堡那座聞名於世的迷宮。當然:"她特意頓了頓,語氣強調:"並非拙劣地模仿其具體的規模、樣式或植物種類,而是試圖捕捉和重現它試圖表達的那個核心哲學含義。"

她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種近乎學術探討般的冷靜熱情,這是蘇晴之前從未在她身上看到過的狀態。

"它代表著人類理性試圖去理解、歸納、測量並最終以和諧方式‘征服’那看似混亂無章的自然世界的古老雄心。每一條看似隨心所欲、蜿蜒曲折的路徑,其實都經過最精密的幾何計算;每一次看似偶然、令人困惑的轉彎選擇,背後都隱藏著嚴謹的內在邏輯。"

她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掠過粗糙冰冷的石灰岩牆壁,彷彿在觸摸一

條思想的脈絡:"而這座位於一切路徑交匯處的中心亭子,則象徵著人類智慧歷經探索與迷茫後,最終戰勝混沌、抵達秩序與理解的終點。它是一個標誌,一個永恆的象徵。"

夏莉轉過身,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將目光從浮雕移開,投向蘇晴,冰藍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彷彿蘊藏著整片星空:"所以,每一次,當我從入口出發,依靠自己的記憶、判斷力以及對規則的理解,最終成功地走到這裡,站在這座亭子前的時候,它所意味的,就遠遠不止是一次簡單的散步或消遣……"

她的聲音略微低沉下去,卻反而凝聚起一種奇異而強大的,近乎信念的內在力量:"它代表著我又一次,成功地梳理了內心的紛亂與雜念,戰勝了某一時刻的脆弱、迷茫或動搖。這對我而言,是一種必要的儀式。一種保持清醒和自我確認的方式。"

夏莉帶著一種近乎坦承的意味:"每次從入口走到這裡,就代表著我又一次戰勝了自己,走到終點。它提醒我,秩序終將戰勝混沌,理性終將指引方向。"

蘇晴怔怔地聽著。她看著夏莉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認真、甚至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執著的眼睛,聽著她那低沉而清晰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彷彿敲在她的心上。

在這一刻,她突然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餐廳裡那些基於自身焦慮和偏見而脫口而出的、否定她一切努力和選擇的話,那些關於"幸運"、"家世"、"做給別人看"的尖銳指責……

其實,已經深深地傷害到了眼前這個人。

夏莉並非沒有感情。她只是將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掙扎,都內化為了這座迷宮中的一次次孤獨行走,並將最終的抵達,默默視為一次無聲的凱旋。

所以,她才會獨自一人,在這寒冷的夜晚,來到這座象徵著秩序與理性勝利的迷宮中心。她需要的或許不是道歉,而是再一次確認自己道路的正確性,再一次用這種獨特的方式:"走到終點",撫平那些被冒犯和誤解帶來的漣漪。

夜風穿過亭柱,帶來更深重的涼意。亭簷下的寧芙女神們依舊在無聲起舞,冷眼旁觀著數百年間在此上演的所有沉默與低語。

蘇晴望著夏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疏離的側影,那句"我又一次戰勝了自己"的低語彷彿還在冰涼的空氣中微微震顫。一種強烈的歉意再次湧上心頭,她張了張口,那句"對不起"幾乎要脫口而出。但她立刻又咽了回去。

她意識到,對夏莉·莫羅這樣的人而言,輕飄飄的道歉不僅是蒼白的,甚至可能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冒犯——那彷彿是在暗示她的脆弱需要被撫慰,而她的驕傲絕不會允許這一點。她的世界運行在另一套規則之上,道歉或許並不能彌合什麼,反而可能再次劃清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巨大的鴻溝。

於是,蘇晴選擇了沉默。她靜靜地、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然後轉身,假意被亭子另一側石柱上模糊的刻痕所吸引,緩步走了過去。將空間徹底留給了夏莉,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只是站在那裡,望著亭外被月光照出模糊輪廓的綠籬高牆,耳中聽著極其細微的風聲,以及自己幾乎屏住的呼吸。這是一種無聲的體諒,或許也是她現在唯一能表達的尊重。

許久之後,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衣料摩

擦聲。蘇晴回過頭,看到夏莉的目光已經從那些古老的寧芙女神浮雕上移開,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潭般的平靜與疏離。

"我帶你回去。"夏莉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波瀾,彷彿剛才那段近乎剖白的話語從未發生過。

兩人一前一後,再次步入迷宮錯綜複雜、彷彿擁有生命般的小徑。這一次,夏莉的步伐似乎比來時更快、更確定了一些,她對這條複雜路徑的熟悉程度達到了令人驚歎的地步,每一次轉彎、每一次選擇都毫不猶豫、精準無誤,彷彿整座迷宮的地圖早已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腦海深處,成為她精神領地的一部分。

蘇晴沉默地緊跟在後,努力跟上她的速度,只有腳下碎石被不斷踩踏發出的細微"沙沙"聲響,以及兩人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伴隨著她們在寂靜的迷宮中穿行。

很快,迷宮那個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出口出現在眼前。遠處,莊園主體建築的溫暖燈光透過窗戶灑出來,在一片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刺眼。重新回到相對開闊、熟悉的空間,蘇晴竟有種恍如隔世、從某個超現實的時空碎片中跌落回來的奇異感覺。

站在迷宮古老的石砌入口處,夏莉停下腳步:"你可以自己回去了。"

蘇晴心中那份愧疚促使她想要做點什麼,或者說點什麼,來稍微緩和一下這僵硬到令人窒息的氣氛。她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我還是回餐廳吧,我的魚還沒怎麼吃呢。"

夏莉語氣平淡地陳述著一個事實:"你已經離席,又沒有特別囑咐侍者保留。按照流程,他們早已經收拾完畢了。"

蘇晴實實在在地嘆了口氣,她是真的為那條好魚和自己的心血感到惋惜:"那麼好的一條魚,頂級食材呢,太浪費了。"

這惋惜倒是百分之百發自真心。

"你可以隨時聯繫管家,讓他為你重新訂製一份餐點;或者,如我之前所說,廚房的使用權對你開放,你可以自己去製作任何你想吃的食物。"

夏莉的聲音依舊是不厭其煩的解答:"這些權限和流程,我在你到來之初就已經明確說明過了。"

對話似乎又走到了一個冰冷的死衚衕。蘇晴感到一陣無力,但就在她以為夏莉會徑直離開,結束這場生硬的交流時,對方卻罕見地停頓了一下。

夜風掠過樹籬,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夏莉的目光似乎放空了一瞬,望著主宅那些溫暖的燈光,聲音比起之前,似乎摻入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別樣情緒。彷彿在決定是否要打開一個封存已久的盒子。

"我擠過地鐵。"

"什麼?"蘇晴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驚訝地看向夏莉,無法將這個儀態萬千、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頂級超模,與擁擠、混雜、充斥著汗水和匆忙氣息的地鐵車廂聯繫起來。

夏莉的側臉依然沒什麼表情,但語氣似乎不再那麼冰封,多了一絲回憶的質感:"雖然只有一次。在我決定正式踏入這個行業的最初階段,我拒絕了所有的安排,獨自一人擠早高峰的地鐵,去參加一個當時我認為很重要的面試。"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回憶那個遙遠的早晨:"雖然那一次的結果令人失望,但我並非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感受。"

蘇晴更加吃驚了,幾乎是脫口而出:"失望?您沒有通過那個面試?"

這簡直無法想象。以夏

莉的條件,即使是初出茅廬,也應該是光芒萬丈,被無數人爭搶才對。怎麼會失敗?

"不。"蘇晴否定了蘇晴的猜測:"當我到達面試地點之後才知道,早在他們組織這場面向所有人的公開面試之前,我就已經被內定為整場秀的壓軸了。"

夏莉沒有再說下去。但蘇晴已經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在一瞬間深刻地理解了她為何對"依靠家世"、"幸運"這類話題如此敏感、牴觸,甚至流露出尖銳的敵意。

那不僅僅是一次失敗的體驗,那是一次關於"努力"被徹底否定的殘酷教學。她獨自擠在擁擠的車廂裡,懷揣著或許是通過自身能力獲得認可的微小期望,結果卻發現,她的道路早已被鋪好,她的名字早已被寫下,她的所有"努力"和"嘗試",在既定的結果面前,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徒勞無功的表演。

她甚至連"失敗"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她根本不參與"競爭",她本身就是規則的制定者之一。

蘇晴忽然完全理解了,為何夏莉如此執著於憑藉絕對的"實力"和"規則"來證明一切,為何要將自己包裹在絕對的理性和秩序之中。那或許不僅僅是一種驕傲,更是一種源自過往挫折的、對自己身份帶來的"原罪"的激烈反抗,一種近乎偏執的自我正名。

看著眼前這個身影。她強大、完美、彷彿掌控一切,但在此刻的夜色裡,卻透出一種源自遙遠過去的、孤寂的倔強。那份對"幸運"一詞的敏感,有了沉重而具體的來由。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蘇晴心中湧動,混合著愧疚、理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憫。她忍不住,輕聲問道,聲音柔和了許多。

"您沒想過和朋友一起聊聊嗎?像這樣的事。"她無法想象夏莉獨自消化這一切的樣子。

夏莉沉默了片刻,夜風吹起她幾縷散落的金色的髮絲。

"艾薇,"她終於開口,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裡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以往的起伏:"是我真正的、也是唯一稱得上密友的人,但她被你們搶走了。"

蘇晴的心猛地一跳,猝不及防。

"她是個既單純又精明的人,性格既怯懦又勇敢,但心底深處非常善良。她其實非常有勇氣……"

夏莉似乎陷入了某種短暫的回憶,聲音裡罕見地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暖意,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無奈和某種失落所覆蓋。

"但她的勇氣,似乎總是用在一些……在我看來莫名其妙的地方和時刻。

第四章 職責與價值

工作室裡,夜晚的燈光比白天更顯溫暖,柔和地灑在圍坐在茶几旁的幾人身上。與午餐時那令人窒息的壓抑相比,晚餐的氛圍顯然要輕鬆了許多,雖然空氣中依舊漂浮著一絲難以完全驅散的微妙張力。

宋雨晴溫柔而愉快的聲音,像被春風拂動的風鈴,清脆又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不斷響起。

"我今天下午賣出去好多件呢,客人們都很喜歡。"她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喜悅,看向姚莉莉:"莉莉,你設計的衣服真的非常漂亮,連我自己都沒忍住,給自己買了好幾套。"

姚莉莉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低下頭笑了笑,小聲道:"謝謝雨晴姐,主要還是你介紹得好。你往那兒一站,根本就是天生的銷銷售冠軍。"

她說的是實話,宋雨晴做店員簡直像降維打擊,親

和力滿分,介紹產品時眼神真誠得讓人無法拒絕。就是……

姚莉莉心裡偷偷的想,就是她接待每位顧客的時間似乎都有點過長了,介紹詳盡得彷彿在拍攝產品紀錄片,畢竟現在沒人管著她,可以盡情給自己加戲了。而且經常在完成一長串解說後,依舊保持著那個完美無缺的標準笑容,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顧客,直到對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莫名其妙地移開視線或匆忙下單——顯然是習慣了,等著導演喊"咔"呢。

艾麗斯則更多地關注著坐在她對面的艾薇。艾薇被迫與林曉雪坐在同一張長沙發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禮貌卻又顯得無比遙遠的距離。艾薇坐姿無可挑剔,脊背挺直,用餐的動作極其優雅,每一口都細嚼慢嚥,充分展現著頂級超模的餐桌禮儀。

然而,她那美麗的藍色眼眸卻時不時地、極其快速地偷瞄一眼身旁的林曉雪,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不安,彷彿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羚羊,生怕身旁的僱主又突然想起什麼新點子來折磨自己。

而林曉雪,則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專注地吃著餐食,一言不發,細長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

兩個風格、氣質乃至此刻內心世界都南轅北轍的頂級超模坐在一起,反而構成了一幅充滿詭異張力和對比美的畫面:艾薇是精緻易碎的琉璃藝術品,每一寸都散發著被精心呵護的柔光;而林曉雪則是未經雕琢的冷冽水晶,帶著一種原始而強大的氣場。這種對比構成了一種奇異又和諧的畫面,一種只屬於頂尖存在的、極具張力的美。

用餐逐漸接近尾聲,幾人都已經陸續放下了餐具。宋雨晴滿足地輕輕嘆了口氣,姚莉莉開始習慣性地想收拾盤子。

"都別急著收拾,"林曉雪開口,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坐正了身體,將注意力投向她。"說件正事。"

姚莉莉的後背下意識地挺直了些,同樣是要說正事,和蘇晴那種商量式的、溫和的告知語氣完全不同,同樣的話從林曉雪口中說出來,天然就帶著一股自上而下的壓迫感,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坐直身體準備傾聽。

林曉雪用下巴極其隨意地朝艾薇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彷彿在指一件物品:"她,自願和我們工作室籤一份短期合同,直到‘懲罰’期結束。"

她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足以讓艾薇血液瞬間衝上頭頂的話:"今天下午,她已經通過了初步的培訓了。"

"培,培訓?!"

艾薇幾乎要維持不住那訓練有素的表情管理。那能叫培訓嗎?那根本是,是精神折磨和人格羞辱!下午那些被迫跪下、咬勺子、被用棉繩威脅、以及各種難以啟齒的"規矩"場景如同潮水般湧回腦海,讓她臉色紅白交錯,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只能死死盯著林曉雪,試圖從那張冰冷完美的臉上找出一絲一毫戲謔或玩笑的痕跡。

林曉雪彷彿完全沒有看到艾薇那副又要崩潰的表情,繼續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嫌棄又彷彿施恩般的語氣說道。

"人雖然是笨了點,反應慢,毛病也多,"她毫不客氣地點評著,每一句都讓艾薇的臉更白一分:"但好歹名氣和個人條件還放在那裡,不算一無是處。"

她做出了最終決定:"我認真考慮之後,決定給她一個機會。暫時留在工作室幫忙。"

然後,她的目光終於轉向了臉色蒼白的艾薇,眼神銳利,帶著明確的警告和劃清界限的意味。

"艾薇,你聽清楚,從現在開始,你算是我的員工了。"

"但是,"她重重地強調了這個詞:"你是短期員工,是短期的。"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你只能幹到蘇晴回來,蘇晴一回來,你就得立刻收拾東西走人。明白嗎?"……"艾薇連吐槽的力氣和心情都沒有了。她還能說什麼呢?抗議那場恐怖的"培訓"?反駁自己"笨"和"

反應慢"的評價?還是質疑這份"短期合同"的合法性?"明白!"艾薇幾乎是咬著牙擠出的這個詞,語氣裡的諷刺幾乎凝成實質:"

非常感謝您的慷慨!"林曉雪正拿起水杯的手微微一頓,詫異地側過頭看她——明明下午已經調教得足夠聽話了,怎麼吃了一頓飯,這膽子又回來了?艾薇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既然我現在已經是您的員工了,那我要求得到與員工身份相符的待遇!"林曉雪像是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要求,隨手一指安靜坐在一旁的艾麗斯:"

她也是員工。"……艾薇瞬間石化了,員工也是這種待遇?這裡實行的是奴隸制?林曉雪顯然沒興趣繼續跟她討論"員工待遇"問題,她的目光投向姚莉莉,帶著商量的語氣:"莉莉,既然人暫時留下了,接下來就要讓她開始為品牌做宣傳了。

你抓緊時間準備一下新系列的設計稿和樣品,準備好了先拿給我看看。"她頓了頓,似乎想給自己接下來的話增加一點分量:"我好歹也跟著蘇晴學了三個月,多少能給你把把關。"姚莉莉立刻點頭,臉上露出感激和興奮的神色:"

好的,曉雪姐!我這就去整理!謝謝你,艾薇女士!"她真誠地向艾薇道謝。"

停!停下!"艾薇猛地從石化狀態驚醒,慌忙擺手制止,聲音都提高了八度:"我現在不能做宣傳!

絕對不能!"林曉雪的目光倏地掃過來,眼神裡瞬間結了一層薄冰:"你說什麼?"艾薇被她看得頭皮發麻,慌忙解釋:"

不是我不願意!是我不能!因為我也在受罰期!在懲罰正式結束之前,我嚴格禁止進行任何形式的商業活動,以及任何與商業推廣相關的行為,這是鐵律!""

你白天的時候怎麼不說?"林曉雪的眼神更冷了,覺得艾薇是在故意找茬,或者是在故意拿夏莉壓她。艾薇委屈的脫口而出:"因為白天我在接受培訓!"林曉雪被噎了一下,似乎也回想了一下下午確實沒給艾薇說話機會:"

行,算你說的有道理。"她快速思考著對策:"那不以品牌名義,就以你個人身份,在個人社交賬號上推廣一下,這總不違反規則吧?"艾薇用力搖頭,金色的髮絲都跟著晃動:"

您沒有認真聽嗎?是‘任何’!個人身份也不行!

任何可能產生商業影響的行為都被禁止了,這是絕對的紅線!""那私下裡單獨給你認識的那些主編、頂買手、品牌創意總監,打電話介紹呢?"林曉雪的眼神已經開始變得不善,語氣也越發冰冷。她就不信夏莉能監控到所有私人電話。"那依然是帶有明確商業目的的私下推廣行為!"

艾薇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圈子就這麼大,只要做了,就一定會被發現,夏莉大人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林曉雪的耐心

顯然快要耗盡了:"那你就給我穿著莉莉做的衣服,去店外面站著發傳單去!""

發傳單?!"艾薇驚得猛地睜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難以置信地瞪著林曉雪:"那當然也算商業行為!

而且是極其低效且損害品牌形象的行為!請您也考慮一下我的商業價值!"林曉雪的眼神已經變得極其不善,彷彿下一秒就要再次祭出那根棉繩。一直在旁邊努力思考的姚莉莉突然弱弱地舉手,小聲提議道:"那個,艾薇女士,曉雪姐。

如果是這樣的話,要不,艾薇女士,你就只是穿著我設計的衣服,在外面街上隨意走走呢?就像曉雪姐之前的‘街頭走秀’那樣?只是正常走路,不刻意說話宣傳,會不會就不算那麼嚴格的商業行為了?"

艾薇看向姚莉莉,眼神裡充滿了同情和一種"你還是太天真"的無奈,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儘量耐心。"親愛的姚女士,你沒明白問題的關鍵所在。如果僅僅只是那樣隨意走走、被街拍就可以被允許的話,那我根本就不用必須在這受罰了。

我待在自己的公寓裡,偶爾出門去塞納河邊隨意走走、喝杯咖啡,不也一樣能達到類似的效果嗎?甚至更好?"她看向林曉雪,試圖讓這個看起來完全不懂規則的女人理解現狀:"我之所以必須留在這裡,待在夏莉大人指定的、遠離我自身社交和商業環境的地方,本身就意味著禁令是絕對的、全方位的‘禁止進行公開活動’。

夏莉大人在這方面,是非常嚴格的,沒有任何模糊的空間。"艾薇又補充了一個關鍵信息:"順便提一下,我的助理團隊在我接受懲罰的第一時間,就已經對外統一宣佈,我因為‘個人原因’

暫時休假了,所以理論上,我現在根本就不在巴黎。"林曉雪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這個邏輯,她指著腳下的地板:"這不是巴黎是哪?"艾薇欲哭無淚,臉上寫滿了"

你怎麼就不明白"的崩潰:"對外宣佈的是,我現在人在挪威!"工作室裡陷入了一片比北歐冬夜更深沉、更死寂的沉默。林曉雪聽完艾薇那番關於"人在挪威"的解釋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沉默並非妥協,而是暴風雨前極致的低壓。她緩緩地、極具壓迫感地向前傾身,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艾薇臉上,聲音低沉而緩慢。"

那你告訴我,你現在,對我到底有什麼用?""我現在可以……"艾薇快速地過濾著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價值——商業推廣?被禁止。模特本職?無處施展。投資入股?對方不屑。家務幫忙?有艾麗斯。而最關鍵的那個,林曉雪明顯心情糟糕,現在還不是說的最佳時機……她絕望地發現,在林曉雪設定的這個扭曲框架內,目前自己竟然真的……一無是處。剛才那點憑著一時氣憤撐起來的勇氣,瞬間只剩下無盡的悲傷和無力。"……能讓您的心情……好一點?"這句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又屈辱。林曉雪聽完,沒有任何表示。她只是緩緩地、帶著一種極度失望和輕蔑的神情,重新靠回了沙發背墊裡。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件不可回收垃圾。"

太高了。"像條件反射的開關。艾薇甚至沒有經過大腦思考,身體就已經先一步行動——她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滑落下來,雙膝直接跪在了地毯上,

垂下了頭。整個過程流暢得令人心驚。林曉雪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艾薇,似乎對她的"懂事"還算滿意,剛想再繼續說點什麼——"曉雪!

你要做什麼!"一旁傳來宋雨晴的聲音。這聲音不再是以往那種春風化雨般的溫柔,而是罕見的嚴肅,音調微微拔高,帶著不容錯辨的嚴厲,像一根突然繃緊的琴絃。林曉雪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她甚至沒有轉頭去看,只是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的鼻樑,彷彿突然感到一陣疲憊和頭痛,然後極其輕微地、幾乎無聲地吐出了一口氣。對了,她還在這呢。宋雨晴已經快步走了過來。她先是毫不猶豫地彎下腰,動作溫柔的將艾薇從地毯上拉起來。"艾薇女士,您沒事吧?快起來。"

她的聲音努力恢復了些許往常的溫柔,但語氣裡那根緊繃的弦依然清晰可感,透露著她內心的不平靜。艾薇被她扶著,還有些發懵,自己剛才怎麼就跪得那麼熟練了?宋雨晴將還在發懵的艾薇安頓在沙發上,然後才轉過身,目光投向林曉雪。她的眼神裡充滿了堅持,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認真的力量。"曉雪。"林曉雪沒有動,也沒有看她,語氣裡充滿了厭倦:"你又要幹什麼?"

她知道解釋是沒用的,她的那些手段,別人不清楚,宋雨晴還會不清楚嗎。"道歉!向艾薇女士道歉!"宋雨晴的聲音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林曉雪實在不想再和宋雨晴起任何衝突了,她根本不會退讓。林曉雪極其乾脆地、毫無誠意地表示:"

對不起。"宋雨晴對她這種明顯敷衍了事的態度顯然非常不滿意,她眼睛一眨不眨地、認真地看著林曉雪,沒有說話,但那目光本身就明確地表達著"這件事絕不能就這樣過去"的嚴肅態度。林曉雪被她這幅分明不會給自己留絲毫面子的模樣弄得更加煩躁和無奈。她避開宋雨晴的視線:"你剛才也聽到了,她自己都承認了,她什麼也做不了,就是個徹底吃白飯的!"

她指了指艾薇:"而且,讓她‘懂規矩’這件事,你也是同意了的,怎麼現在又反悔?非要逼得我搬去店裡住,把這裡徹底讓給你,你才滿意?"

宋雨晴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曉雪,別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但這件事,我絕不會妥協。哪怕……你會因此記恨我。"

林曉雪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又像是徹底放棄了掙扎。她仰起頭,後腦勺靠在沙發背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不再看宋雨晴。"是,"她的語氣裡充滿了被壓制後的無力感:"你也不喜歡,我惹不起你,這裡你說了算。所以,我就得白養著她。"

看著林曉雪這副拒絕溝通、連看都不願意看自己的樣子,宋雨晴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清晰的傷感,但她很快垂下了眼眸,將那抹情緒掩藏了起來。氣氛再次降到了冰點,僵硬得令人窒息。一旁的姚莉莉看得心急如焚,趕忙上前打圓場:"雨晴姐,那個,床單和被套我已經都換好了,是全新的,薰衣草香的,保證乾淨舒服!"然後她又轉向還在發愣的艾薇,語氣格外友好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和討好:"艾薇女士,您休息的那個布料我也重新鋪了好幾次,加了厚厚的軟墊層,保證比一般的床墊還軟和!

您晚上要是覺得哪裡有一點不舒服,一定立刻告訴我,我

馬上再給您加!"她努力想讓氣氛輕鬆起來,又想起什麼,趕緊補充道:"哦對了,從今天開始,我晚上就不開設備了,你們放心休息,絕對安靜!"林曉雪卻突然開口了,她的目光依舊看著別處:"

幹嘛不開?"姚莉莉愣了一下:"啊?可是,會吵到大家休息……""

照常開。"林曉雪皺起了眉頭:"你的設計進度不能停,你該怎麼工作就怎麼工作,她們要是嫌吵,自己想辦法克服。"姚莉莉聽到林曉雪堅持要開設備,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可是曉雪姐,真的會太吵的,雨晴姐和艾薇女士可能都受不了……""設計進度不能耽誤,莉莉,你放心做你的。"林曉雪將目光投向宋雨晴,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體貼:"雨晴,你去附近賓館睡吧,費用我全出。"

宋雨晴迎著她那看似期待、實則可能更希望她順勢答應下來的眼神,溫柔地搖了搖頭:"沒關係,我能受得了,你別擔心我,我在拍攝現場都可以睡著的。"她補充道:"戰爭片。"

一旁的艾薇臉色已經開始有點發白。作為業內人士,她太清楚專業設備運轉起來能產生多大的噪音了——工業級鎖邊機的轟鳴可達90分貝,相當於一輛摩托車從身邊呼嘯而過,高速縫紉機的噠噠聲密集而刺耳,更不用說裁床工作時那種撕裂布料般的尖銳聲響,足以讓最疲憊的人瞬間清醒。那不僅僅是聲音大小的問題,更是一種持續不斷的、能穿透牆壁、直鑽腦仁的振動和嗡鳴。那根本不是能睡著覺的環境。她看著已經明顯不想再溝通、渾身散發著"拒絕"氣息的林曉雪,心裡一陣陣發涼。夜色漸深,窗外的巴黎沉入更深的靜謐,而工作室內部,另一種"活力"開始甦醒。二樓的工作區內,熟悉的"交響樂"開始準時響起——工業縫紉機穩定而有力的"

噠噠噠"聲如同急促的鼓點,鎖邊機更高頻的"嗡嗡"聲穿插其間,偶爾夾雜著蒸汽熨斗釋放熱蒸汽時短促有力的"呲——"聲,以及熨燙臺受壓時發出的沉悶撞擊聲。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而持續的聲波洪流,頑強地穿透樓板,充斥著每一個角落。在這片嘈雜的背景下,林曉雪依然維持著面朝沙發裡的姿勢,躺在並不算寬敞的沙發上。即使在這種環境下,她依舊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燈光在她身體曲線上流淌,勾勒出流暢而富有力量感的肩背線條,腰肢纖細地塌陷下去,又在臀部勾勒出飽滿的弧度,一雙長腿無處安放地微微蜷著。她的臉半埋在柔軟的靠墊裡,只露出小半張側臉,鼻樑高挺精緻,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即使蹙著眉,也依舊美得令人屏息。艾麗斯跪坐在沙發旁,專注地給林曉雪按摩著太陽穴和額頭,她看著林曉雪緊蹙的眉頭,帶著滿滿的期待問道:"

林總,您要不要,放鬆一下?"林曉雪沒有睜眼,只是嘆了口氣:"我也想,我的確很累,但今晚不行。"艾麗斯不解,手上的動作微微停頓:"

為什麼?"林曉雪終於緩緩睜開眼睛,正過身子望著天花板:"莉莉那設備有多厲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信宋雨晴能受得了,搞不好,她等下就得下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顧慮,和幾乎是羞於啟齒的迴避:"

要是讓她看到……我寧可

讓蘇晴看到,都不想讓她看到。"艾麗斯臉上露出了深以為然的表情,姚莉莉那套設備的威力,她可是親身領教過的。有一次她出於好奇,嘗試著不戴耳塞休息,想看看那些機器究竟能有多大動靜。結果不到十分鐘,她就狼狽地從帳篷裡鑽出來,難以置信地望著二樓,彷彿上面不是在縫紉,而是在拆樓。她看著林曉雪那副憋屈又不得不忍耐的樣子,忍不住小聲問:"林總,您也害怕宋女士嗎?"她用了"

害怕"這個詞,覺得似乎不太準確,但又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林曉雪對宋雨晴那種複雜的、處處忍讓甚至有些束手無策的態度。"害怕?"林曉雪輕輕重複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認命的苦笑:"我不是害怕她,我是惹不起她。""

以前,是她怕我,但後來就不一樣了。"她似乎想起了些往事,眼神有些放空:"蘇晴護著她,我又欠她太多。多到我這輩子可能都還不清,而且,她現在也不怕我了。"

她的目光終於轉向艾麗斯,帶著點抱怨,又帶著點無人可訴的憋悶:"你也看到了,她一點面子都不給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管什麼就管什麼。"說著,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還有你!

現在動不動就反對我,還總幫著別人說話。跟班做到你這個程度,你就炫耀去吧。"艾麗斯聽著林曉雪那帶著點孩子氣的抱怨和嗔怪,俏皮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靈動,彷彿有細碎的金子在她碧綠的眼底閃爍。"我是您的半個跟班,您就當反對您的,是那半個我吧。""

你這理由用上癮了是吧?"林曉雪眯起眼睛,打量著艾麗斯:"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以前都是我教你規矩,告訴你該怎麼做。

這才過了多久,怎麼感覺現在全反過來了?成了你在教我做事了?"這種感覺並非空穴來風,艾麗斯在她身邊的存在感變得越來越不像是以前的跟班。她依舊恭敬,依舊侍奉,但言語間多了許多直言不諱的建議甚至反駁,那種源自骨子裡的獨立思想和自信,正在一點點突破跟班身份的束縛。艾麗斯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表情真誠而坦然:"我從未想過要教您做事。

我只是在向您表達我個人的看法和基於忠誠的建議。林總。您會有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為我們看問題的……"她略微思考了一下,選擇了一個詞:"角度不同?"

林曉雪沒有接話,只是等著,她肯定沒說完。"比如說現在,我就有話想對您說。"果然!林曉雪坐起身子,帶著點"終於來了"的意味,伸手把將跪坐著的艾麗斯拉起來,拽到自己身邊的沙發空位上坐下。"

你就等著這句話呢是吧?說吧,這次你祖母又對你說什麼了?""唉?"艾麗斯被這突如其來的猜測弄得一愣,隨即連忙搖頭,金色的髮絲隨之晃動:"

不是的林總,我想說的,完全是我自己個人的看法。"她的表情變得嚴肅認真,甚至那眼睛裡透出了清晰的、近乎指責的神色。語氣也失去了往常的柔順,變得直接而銳利:"林總,我想知道,您是不是,已經放棄了?""等等,"林曉雪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被冒犯的不悅:"

你先告訴我,你剛才這句話,是‘哪一半’說的?等我確定了是誰這麼大膽子,再決

定罰不罰你。"這句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到——但那時的情況與現在天差地別,而且吳絮的態度可比她好多了。"

是忠誠於您的那一半說的,林總。"艾麗斯沒有絲毫退縮:"我期待看到您的勇氣,可您卻好像已經放棄了,這讓我感覺很失望。""我放棄?"

林曉雪像是被這個詞狠狠燙了一下,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我早上是什麼樣子,現在是什麼樣子,你沒看到嗎?我去店裡幹什麼了?我會把這個家看好,會照顧你們。

我放棄什麼了?"她伸手指了指二樓的方向:"我還扣了一個呢,我這叫放棄?"艾麗斯靜靜地聽著她的反駁,等她說完,才緩緩地搖了搖頭,眼神裡的失望並未消退:"

林總,我不是說這個。您的確振作起來了,也開始有了作為領導者應有的擔當和行動,這一點我看得到,也很為您高興。但是……"她斟酌著詞語,試圖準確地表達出那種模糊卻強烈的感覺:"但是我感覺您的目標,似乎降級了。""

降級?"林曉雪一時沒理解她的意思:"我現在的目標就是把家看好,把工作室維持下去,等著蘇晴回來。怎麼還降級?""

那您原本的目標呢?"艾麗斯沒有絲毫迴避:"打敗夏莉,這個目標,您還保留著嗎?還是說,您已經放棄了嗎?"

林曉雪張了張嘴,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澀然從心底湧上。打敗夏莉?這個曾經讓她熱血沸騰的目標,這個支撐她來到巴黎的夢想,早在那場慘敗中,早已被她悄悄放棄了。甚至,她都不敢再去回想那個女人的身影,那雙冰冷俯瞰她的藍眼睛,以及隨之而來的、失去蘇晴的撕心裂肺。"那個目標……"林曉雪的聲音一下子低了下去,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苦澀和無力感:"已經不重要了。""為什麼不重要了?"

艾麗斯追問:"您不是為了這個才來到巴黎的嗎?"林曉雪看著艾麗斯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誠實而艱難地承認:"因為:"我現在知道了,這個目標……的確太不現實了。"

"她太強大了,強大到……我甚至都不願意去想起她。"這是一種承認自己無法匹敵的、徹底的潰敗感。

艾麗斯凝視著她:"如果您沒有了勇氣,那我追隨您還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是那樣的話,請允許我辭職。"

林曉雪震驚地看向艾麗斯,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艾麗斯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無轉圜餘地的認真和決絕,沒有絲毫開玩笑或試探的意味。

"你是被宋雨晴傳染了嗎?連你也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了。"

艾麗斯的神情沒有絲毫動搖:"林總,我是認真的,我獻上了我的一切來追隨您,您現在的態度,才是在敷衍我。"

林曉雪被她的話堵得一時語塞。她看著艾麗斯那雙過於認真的眼睛,忽然沉默了下來。幾秒後,她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分開,遞到艾麗斯面前。

"你看好了。"林曉雪的聲音有些發乾,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艾麗斯不解其意,但依舊依言專注地凝視著那隻手。起初,那隻手穩只是靜靜地攤開著,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幾秒鐘後,那隻平穩的手毫無徵兆地、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幅度不大,卻極其突兀,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帶

著一種無法控制的驚惶。

"你看到了吧?"林曉雪睜開眼睛,看著自己依舊在微微發抖的手,聲音乾澀而沙啞:"我試了很多次了,只要我試圖去回想,回想我站在那塊木板上,回想她當時看我的那種眼神。我就,我就害怕得禁不住發抖。"

她甚至無力去掩飾這份狼狽:"我現在連站在她面前的勇氣都快要沒有了,你告訴我,這樣的我,拿什麼去打敗她?"

那股曾經屬於她的、在臺上睥睨眾生的傲氣和自信,在此刻被一種無法完全控制的恐懼所取代,顯得格外真實,也格外令人心酸。

然而,面對林曉雪這罕見的、幾乎是撕開傷口般的示弱和痛苦,艾麗斯聽臉上並沒有出現同情或者理解,反而,那股莫名的氣勢又一次從她身上瀰漫開來。並不強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那並非盛氣凌人的壓迫,而是一種源自內心堅定信念的無形力量,竟讓林曉雪感到有些呼吸困難,彷彿被一種更為強大的、不容置疑的精神意志所籠罩。

"如何打敗她,這是您該考慮的問題,為什麼要問我?"

林曉雪徹底愣住了,驚訝地半天才發出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你這是在報仇嗎?拿我的話來對付我?"

艾麗斯身上那幾乎令人窒息的氣勢忽然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又變回了那個溫順、帶著依賴感的半個跟班。她微微歪頭,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語氣也輕快了些許:"我的職責是盡我所能,用我的方式讓您鼓起勇氣,看清前路,做出不讓自己後悔的決定。但最終,您才是那個需要傾聽內心、並做出選擇的人。"

"所以,"她的聲音又柔軟下來,帶上了一絲真切的情感流露,像是一種懇求:"請您不要輕易就讓我說出離開您那樣的話,那樣我會非常難過。"

"我才難過。"這情緒的迅速轉換讓林曉雪一時有些無所適從:"我的跟班裡,哪有這麼逼我的,是我手藝變差了嗎?"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我會再好好想想,但你不準走,要走也等你得到勇氣再走,我可不想欠你的。"

"我也不想離開您,林總。"艾麗斯綻出一個安心的笑容,彷彿剛才那個人根本不是她。

"我期待著,看到您的勇氣。"她輕聲說道,語氣裡充滿了純粹的信任。

"是,我也得努力讓你‘滿意’,誰讓你是我的跟班呢。"林曉雪的語氣裡充滿了複雜的意味。

果然,自己的感覺沒錯,自己早就管不了她了。

艾麗斯的忠誠和追隨,從來都不是獻給一個只會滿足於"看家"、失去了獠牙和野心的林曉雪的。

樓梯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宋雨晴和艾薇搖晃地從樓梯上摸索下來。兩人臉上都帶著被持續噪音折磨後的茫然與恍惚。

艾麗斯立刻站起身:"林總,她們應該是決定在樓下休息了,我去把她們的枕頭和被子抱下來。"

林曉雪望著那兩隻"驚弓之鳥",點了點頭。

宋雨晴和艾薇像兩片被風吹落的葉子,飄到接待區,林曉雪看著她們狼狽的樣子:"受不了了?你那戰爭片呢?"

宋雨晴的聲音軟綿綿的:"莉莉的縫紉機怎麼一直在響啊,我等了好久都沒有停……"

"她一開始設備就那樣。早就說了讓你去賓館睡的,你非不聽。"林曉雪指了指那張長沙發:"你睡

這張吧。"

艾薇看著林曉雪理所當然地將最後一張長沙發分配給了宋雨晴,而她自己則被完全忽略,忍不住開口:"那我呢?這裡只有兩個長沙發,我怎麼辦?"

林曉雪隨口道:"你坐著睡吧。"

"坐著睡?!這太過分了!"艾薇幾乎是脫口而出,但她立刻剎住話頭:"我是說,如果你們不介意,其實可以去我的公寓休息。我開車帶你們過去,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們回來。"

她試圖增加吸引力:"我的公寓就在黃金左岸,環境非常安靜舒適,絕對沒有噪音干擾。而且有不止一間空著的客房,每個人都能有自己獨立的、舒適的空間。"

林曉雪已經重新躺了回去:"退了吧。"

"什麼?"艾薇沒反應過來。

"我說,把你那公寓退租了吧。"林曉雪終於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亂花錢的孩子:"你在這還不知道要呆多久,浪費錢幹嘛?"

"那是我買下的房產!"

艾薇立刻意識到自己又說了蠢話,慌忙試圖找補:"我是說,現在退掉的話,手續會非常麻煩……"

就在這時,艾麗斯抱著枕頭和毯子走下樓梯,林曉雪站起身:"別忘了,你在挪威呢。""……"

林曉雪沒再理會陷入石化狀態的艾薇,轉向艾麗斯:"把我的抱上去,我去上面睡,反正我快習慣了。"說著,她先一步上了樓。

宋雨晴軟綿綿地從沙發裡撐起身子,對著一臉鬱悶的艾薇溫柔地說道:"艾薇女士,您睡我這張吧,這張更軟一些。"

艾麗斯正在整理毯子,聽到宋雨晴的話,動作微微一頓。她抬起頭,看向溫柔得幾乎沒有什麼攻擊性的宋雨晴,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宋女士,抱歉打擾您休息,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宋雨晴臉上綻放出溫暖的笑容:"當然可以呀。"

"剛才林總提到,說您以前其實是怕她的。但後來就不怕了。"艾麗斯她仔細觀察著宋雨晴的表情:"我很好奇,您是從哪裡,找到那份不再害怕她的勇氣的呢?"

宋雨晴聞言,臉上的睏意似乎消散了一些,她溫柔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包含了許多複雜的情緒。

"是的,我以前確實很怕她。"她坦誠得令人意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些許苦澀:"那時候她對我……嗯,大概就像現在對艾薇女士這樣,甚至可能更過分一些。我既痛苦,又恐懼,又看不到任何改變的希望。"

一旁的艾薇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宋雨晴,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林克萊爾身邊的人,難道都是這麼"培訓"過來的嗎?她原來不是隻針對我一個人?

宋雨晴沒有注意到艾薇的震驚,繼續輕聲說著,語調平和得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但是後來,在我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有人像英雄一樣,伸出手拉起了我。"

她眼神裡充滿了幾乎要溢出的溫暖感激和依賴。"而且,更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機緣巧合地看到了曉雪她的另一面。"

"另一面?"艾麗斯立刻追問。

"嗯,"宋雨晴肯定地點點頭,從那天起,我對她的恐懼,就不知不覺消失了。我明白了,無論是多麼強大、多麼冰冷、多麼看起來難以接近的人,內心深處,一定都藏著不為人知的溫暖和柔軟的一面

。哪怕是那時候的她。"

艾麗斯靜靜地聽著,眼神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所以,您就憑著這份‘看見’,就找到了勇氣?"宋雨晴溫柔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不完全是。勇氣,或許更多的來自於那份不再被恐懼矇蔽雙眼後產生的‘理解’。""所以,"宋雨晴的聲音愈發柔和,帶著鼓勵:"

如果你在生活中,也有覺得特別難相處、讓你感到害怕或者無力的人,不妨試著換一種方式,多一點耐心,去增加彼此的瞭解吧?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哦。"艾麗斯沒有再說話,彷彿正在咀嚼、消化著宋雨晴這番溫柔卻充滿力量的話語。相互瞭解嗎?她無聲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心中某個角落,似乎被輕輕觸動了一下。清晨的陽光透過斑駁的百葉窗,將一道道光柱投進工作室的一樓,姚莉莉臉上寫滿了做錯事般的心虛和濃得化不開的愧疚,正手腳麻利地幫著艾麗斯收拾昨晚散落各處的靠墊、薄被。不時小心翼翼地、飛快地瞟向沙發區那三位即使經歷糟糕一夜、依舊難掩其奪目光彩的身影。林曉雪的狀態顯然是三人中最好的。她已經完成了晨間的洗漱,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修身訓練服,勾勒出纖細卻富有力量感的線條。她端著一杯濃郁的黑咖啡,小口地啜飲著——長期的"

磨練"下,她確實已經快要習慣了。宋雨晴的狀況就要差一些。她的聲音有點發飄,帶著明顯的睡眠不足的綿軟和恍惚:"真的沒事的曉雪,和以前在片場熬夜連軸轉趕工比起來,其實差不多,就是從來沒離噪聲源這麼近睡過,可能還需要一點點時間適應。"最慘的當屬艾薇,整個人都蔫了下去,卻依然美得令人屏息。她那雙著名的藍眼睛下出現了淡淡的陰影,但這絲毫未減損她雕塑般完美的骨相和美貌,呈現出一種脆弱而易碎的美感。"林克萊爾大人,我覺得我可能真的適應不了這個,我請求縮短姚女士夜間的工作時間。"

林曉雪毫不掩飾她的鄙視:"一點用都沒有員工,還好意思提要求?"艾薇徹底無言,極度鬱悶地閉上了眼睛。這時,姚莉莉和艾麗斯已經利落地收拾好了東西。姚莉莉搓著手:"曉雪姐,那我和艾麗斯先去店裡了?"

林曉雪點了點頭,卻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宋雨晴,試圖給她安排任務,順便把她支開:"雨晴,你今天也跟她們一起去店裡吧?昨天莉莉不是還誇你表現不錯嗎?也算你終於幫上點忙了。"

宋雨晴搖了搖頭:"不,我今天休班。我要留在這裡。"林曉雪皺起眉:"

你留在這幹嘛?晚飯我來做就行了。"宋雨晴直視著她的眼睛:"我要留在這裡看著你,免得你再對艾薇女士做什麼。"

林曉雪被這直白無比的話噎得一時語塞,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宋雨晴現在真是一點面子、一點臺階都不給她留。"隨便你,我今天沒空理她,你要留下,那你來做飯吧。"她像是懶得再糾纏,說完便徑直轉身,快步上了樓,消失在樓梯口。宋雨晴目送她離開,然後走到依舊萎靡的艾薇面前,蹲下身,溫柔地握住她冰涼的手,仰頭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安撫和善意。"艾薇女士,您放心吧。

今天我會好好在這裡盯著她的,不會讓她再有機會為難您。"她看了看艾薇糟

糕的臉色,聲音更加柔軟:"您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我看您昨晚肯定沒休息好。"

艾薇看著眼前這個溫柔到極致、甚至有些不真實的姑娘,忍不住低聲問道:"她以前,真的也那樣對待過你?"宋雨晴的笑容黯淡了一瞬,隨即又變得更加溫暖:"那些都過去了。

重要的是現在和以後。今天請您好好休息吧。"她站起身,換了個輕鬆的話題:"您有什麼想吃的嗎?

我打算等會兒去附近的市場買些新鮮的食材。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在巴黎做飯呢,有點緊張。"艾薇看著她的笑容,沉默了幾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宋女士,如果可以的話,能請你幫我去一趟我的公寓嗎?

幫我拿幾樣東西過來。"她看著宋雨晴立刻露出擔憂的神色看向二樓,連忙補充道:"你不必擔心我。我只希望能儘快拿到那些東西,畢竟,"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時間緊迫的焦慮:"

馬上就要三月了。"清晨的巴黎街頭,冬末的寒意如同戀棧不去的情人,依舊盤桓在空氣裡,清冽而乾燥。行人們大多還裹著厚實的羊絨大衣或羽絨服,脖頸間纏繞著溫暖的圍巾,呵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團轉瞬即逝的白霧。行人的步伐不像旅遊旺季時那般匆忙,帶著一份屬於本地人的從容。穿著醒目制服的清潔工人正拿著高壓水槍沖洗著花崗岩人行道,水流聲與偶爾駛過的摩托車引擎聲、遠處教堂隱約的鐘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市緩緩甦醒的序曲。宋雨晴獨自走在這樣的街道上,感受著拂過臉頰的冰涼空氣。不再需要時刻戴著口罩和墨鏡,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放鬆和自由。她回頭望了望工作室所在的方向,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那個熟悉的號碼上略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按下了撥通鍵。電話接通了,蘇晴那熟悉的、帶著溫柔聲音立刻從聽筒裡傳來,清晰地敲打在宋雨晴的心上:"

晴晴。"宋雨晴的臉上不自覺地綻放出笑容,聲音也變得更加輕快柔軟:"蘇晴,你還好嗎?昨晚休息得怎麼樣?"

蘇晴的聲音帶著輕鬆的笑意,似乎心情頗為不錯:"我很好,真的。這邊床墊太舒服了,早上差點爬不起來了。"宋雨晴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是嗎?那真好。我們昨晚睡得都不算太好。"她稍微抱怨了一下,語氣卻像在分享什麼趣事:"

莉莉的那些設備真的好響啊,幾乎沒停過。現在才知道,你們真是辛苦了。"電話那頭,蘇晴的聲音立刻變得充滿了愧疚:"晴晴,真是不好意思,那邊環境還是太差了。

你還是,還是回去吧?別留在那裡了。我在這邊真的挺好的,夏莉大人雖然嚴格,但並沒有為難我。等我處罰結束就能回去了。

你就,別跟著我們一起遭罪了……""不。蘇晴,我會留在這裡,等到你回來。"宋雨晴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像潺潺的溪流,帶著一種深沉的、化不開的眷戀:"

你放心,我一點都不覺得是在遭罪。"宋雨晴的聲音又重新努力變得明快起來,巧妙地轉換了話題。"對了,今天是我來做飯,我準備先去艾薇女士的公寓,等拿了東西就去買東西,你在那邊吃的習慣嗎?"聽筒裡傳來蘇晴明顯帶著疑惑和驚訝的聲音:"

艾薇的公

寓?晴晴,你為什麼要去艾薇的公寓?"宋雨晴眨了眨眼睛:"因為艾薇女士也在這裡接受處罰呀。

蘇晴,你不知道嗎?"晨曦透過訓練室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窗,將室內映照得一片通明。這間訓練室極其寬敞,幾乎媲美小型專業體育館。一側是整面的鏡牆,反射著室內的一切;另一側則整齊懸掛、擺放著各種高級訓練器材——普拉提重組儀、芭蕾把杆、懸掛訓練系統、以及一系列叫不出名字的定製器械。夏莉正從一個高難度的瑜伽扭轉體式中緩緩退出,動作流暢得如同慢放的影片,每一塊肌肉的收縮與伸展都控制在最精確的幅度。汗水將她淡金色的髮絲浸溼,幾縷黏在線條清晰的下頜和白皙的頸側,背心也已被徹底浸透,深色布料緊貼著她起伏的胸膛和輪廓分明的腹肌,非但不顯狼狽,反而像為這尊完美的人體雕塑鍍上了一層戰神般的、生機勃勃的榮光。她的呼吸平穩悠長,幾乎聽不到喘息,藍寶石般的眼眸平靜無波,望著鏡中那個冰冷、強大、無懈可擊的自己。早上五點起床,三個小時的高強度、高精度晨練,是她多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是她維持這具"

完美工具"處於巔峰狀態的基石。洗過澡,換上一身剪裁極致精良的白色絲質襯衫和黑色闊腿長褲,夏莉走向餐廳。她看到蘇晴已經坐在餐桌旁,一看到她進來,蘇晴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和不解,甚至暫時掩蓋了她慣有的溫婉謹慎。"夏莉大人,"蘇晴的聲音有些急促,甚至顧不上應有的禮節性問候,開門見山:"為什麼艾薇女士也在受罰?她在這件事裡有什麼錯?

這依據的是什麼規則?"夏莉的腳步頓住,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蘇晴顯然沒料到她會先問這個,呼吸一窒,眼神閃爍了一下,下意識地避開了夏莉的直視:"

我,我是無意間,聽到的……"她意識到這個藉口拙劣而危險,迅速改回了語氣,帶著認錯和懇求:"是我違反了規則,私下聯繫,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但是艾薇女士是無辜的,為什麼要處罰她?這完全沒有道理!"夏莉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打量著蘇晴。自從被作為"

戰利品"帶到這個莊園,蘇晴此刻的急切與擔憂,倒是第一次見。"你也認為,她不該受罰?""當然!"蘇晴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是受害者,甚至因此蒙受了巨大的聲譽和商業損失。這完全是沒有道理的牽連!我請求您,解除對她的處罰。"夏莉的目光從蘇晴激動的臉上移開,轉向了窗外。窗外,莊園白天的景色展露無遺——遠處那片巨大的、如同綠色堡壘般的樹籬迷宮在陽光下投下複雜的陰影;近處,精心打理過的草坪雖然還未完全返綠,卻呈現出整齊的絨毯質感;更遠處,幾棵古老的橡樹伸展著遒勁的枝幹。"

我試過了。"夏莉轉回頭,那雙冰川般的藍眼中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無奈。"我說過,艾薇的勇氣,總是會出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蘇晴更加疑惑,什麼意思?樓頂的天台,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寂寥和赤裸。這裡沒有精緻的庭院,只有城市清晨略顯灰濛的天空和周圍高低錯落的屋頂。天台上空曠而簡陋,有些地方還堆放著一

些不常用的雜物。林曉雪穿著一身貼身的黑色訓練服,勾勒出她高挑而矯健的身姿。她擺出一個極其標準的、重心微微前傾的預備姿勢,連續做著深長的深呼吸,試圖讓自己的心緒完全平靜下來。然後,她閉上了眼睛,開始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堅定地向前走去。步伐一開始是穩定的,帶著她苦練多年、浸入骨髓的節奏感和控制力。然而,幾步之後,她的身體猛然一顫,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冷的牆壁。她的腳步瞬間紊亂,呼吸也變得急促,整個人像是被某種巨大的恐懼攫住,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帶著冷冽和倔強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著驚慌和挫敗。不行,完全不行。那種感覺,根本壓不住。她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感到一陣無力,夏莉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她難道就從來不會害怕嗎?身後的鐵門發出了吱呀的聲響,林曉雪微微回頭,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警惕望去。逆著初升的、並不刺眼的晨光,一個高挑修長、比例絕佳的身影走了出來。即使經歷了難眠的一夜,晨光中的艾薇依然美得令人窒息,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運動服,卻硬是穿出了高定時裝的感覺。天台上,清冷的晨風似乎都因林曉雪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而凝滯了幾分。她看著不請自來的艾薇,眉頭不耐地蹙起,剛剛經歷失敗的情緒正無處宣洩。"

你不補覺去,跑上來幹嘛?"她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艾薇身後緊閉的鐵門,帶著一絲警惕:"宋雨晴呢?"艾薇被那冰冷的目光掃過,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幾步,在離她幾米遠、一個看似安全的距離停下,看著眼前這個情緒明顯處於低谷、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林曉雪,她心裡咯噔一下。又來的不是時候?艾薇努力壓下喉嚨裡的乾澀和心臟的狂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鎮定且充滿專業素養:"

宋女士出去了,林克萊爾大人,我仔細想過了,或許我可以為工作室做些什麼,來體現我的價值。"林曉雪終於完全轉過身,汗水讓她的訓練服更緊地貼附在身上,勾勒出凌厲的線條。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艾薇,那雙黑眸裡充滿了懷疑和毫不掩飾的輕蔑,彷彿聽到了一個拙劣的笑話。"你能做什麼?你在挪威呢。"

艾薇的臉頰微微泛紅:"作為業內公認的頂尖專業人士,我認為,我可以為您提供一些專業的指導和訓練建議。""指導我?"林曉雪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荒謬感:"

你要教我?你是被震壞腦子了?"艾薇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您不必客氣。

這這也屬於工作室正常的工作範圍之內,提升專業能力……"她的聲音在林曉雪越來越冷的注視下逐漸變小。林曉雪不再說話,只是用仔細地、一寸寸地掃視著艾薇,從她微微顫抖的金色髮梢到她緊緊併攏的膝蓋,彷彿在評估一件徹底認不清自身位置、急需重新教育的物品。半晌,她才淡淡地開口。"太高了。"艾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悲哀的是,她發現自己甚至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異常順從地屈膝,跪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更讓她感到絕望的是,她甚至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比昨天更

加流暢、更加熟練了。連膝蓋撞擊地面的痛感都似乎麻木了許多,彷彿她的身體正在可悲地適應這種屈辱的姿勢。林曉雪慢慢踱著步子,像一頭在晨曦中巡視領地的黑豹,優雅而充滿威脅地走到艾薇面前停下。她伸出右手,用指尖極其輕佻地挑起了艾薇額前一縷如同陽光織就的燦爛金髮,在指間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感受著那絲緞般的冰涼順滑。"

看來昨天的培訓還不夠啊,"林曉雪慢斯條理地說,聲音低沉而危險:"行,我繼續教。"艾薇被她話語裡的寒意和指尖纏繞髮絲的觸感嚇得渾身一顫,連忙搖頭,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驚慌:"夠了!

真的夠了!林克萊爾大人!""哦?"林曉雪的手指依舊纏繞著那縷金髮,力道微微加重,帶來一種不容忽視的、帶有羞辱意味的牽拉感:"

那你怎麼還有膽子,專門挑宋雨晴不在的時候,跑上來挑釁我。"艾薇吃痛地蹙了下眉,卻不敢掙脫,只能維持著仰視的姿勢,急切地解釋:"您誤會了!我真的,我只是作為工作室的員工,真誠地想要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我沒有任何挑釁的意思。"

林曉雪顯然已經失去了聽她解釋的耐心。她臉上的不耐煩達到了頂點,不是之前挑弄頭髮那般輕佻,而是帶著一股蠻力,猛地揪住了艾薇那一縷金髮,毫不憐香惜玉地拽著她,轉身就朝著水箱走去。"啊!"艾薇猝不及防,頭皮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痛呼出聲。她被迫踉蹌著、幾乎是半爬半跪地跟著林曉雪的力道被拖行過去,姿態狼狽不堪。走到水箱前,林曉雪才鬆開了手。艾薇一下子脫力,差點摔倒在地,她捂著被扯痛的頭皮,金色的髮絲變得凌亂,呼吸急促,眼眶因為疼痛和屈辱而微微泛紅。林曉雪卻看都沒看她一眼,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拖拽了一件物品。她自顧自地靠著冰冷的水箱壁滑坐下來,從訓練服的口袋裡摸出一盒煙和一個打火機。她熟練地抖出一根細長的香菸,叼在唇間:"

啪"一聲點燃。微弱的火苗映亮她冷漠的側臉片刻,隨即被青白色的煙霧取代。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無處發洩的煩躁。艾薇老實地在她面前的空地上重新跪好,深深地低著頭,金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她寫滿屈辱和難堪的臉龐。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林曉雪似乎隨意地、往旁邊掃了一眼——那裡,放著菸灰缸,邊緣似乎還有少許殘留的菸灰。艾薇的心臟猛地一沉,她猶豫了一下,內心掙扎無比,屈辱感和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在瘋狂交戰。但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更大麻煩的恐懼佔據了上風。她幾乎是認命般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個菸灰缸,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一顫。她用雙手穩穩地捧起,然後高高地舉過頭頂,手臂因為用力和不穩而微微顫抖著,將它捧到了林曉雪觸手可及、最適合彈菸灰的面前。這個動作,她做得比下跪還要生疏和艱難千百倍,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無形的目光炙烤。林曉雪垂眸看了一眼那被捧到自己面前的菸灰缸,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舉著菸灰缸、連耳根都紅透了的艾薇,臉上沒什麼表情。她隨意地彈了彈菸灰,灰白色的煙燼準確地落入缸底。"

我現在心情很不好,"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比天台的

風更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煩躁:"不想聽你說話,先把昨天的事做完再說。"艾薇低頭看去,林曉雪穿的是一雙黑色的專業訓練鞋——輕便貼腳的款式,沒有鞋帶,採用彈性面料和魔術貼設計,完美包裹住她優美的足型。艾薇欲哭無淚,又跑題了。原本是上來提供專業指導的,怎麼又回到了"培訓"環節了?難道每一次,每一次她試圖談論正事、試圖證明自己的價值,都必須先以這種屈辱到極致的方式讓林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