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雲起篇下)
作者:yglmyglm
序章 暗潮宋雨晴將鍋中最後一點炒番茄盛進瓷盤裡,鮮紅的醬汁與嫩黃的蛋花交織,散發著誘人的酸甜香氣。她端起這盤家常卻溫暖的菜餚,腳步輕快地走到接待區的茶几旁。
沙發區域此刻依然瀰漫著一種特殊氛圍,但與以往那種壓抑、緊繃、彷彿隨時會引爆的窒息感截然不同,現在的空氣中漂浮著的更多是難以置信、困惑,以及一種打破僵局後的、略顯混亂的活力。
林曉雪靠在她的專屬長沙發上,臉上帶著一種“我就說吧我就說吧”的揚眉吐氣,正用她那恢復了神采的桃花眼睨著旁邊的艾薇。彷彿終於抓住了對方一個天大的把柄。
但不同於以往那種帶著攻擊性和不安的挑釁,此刻她眼中以往那種陰鬱、自我懷疑的感覺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剛剛突破身體與心理極限後、混合著輕聲抱怨與躍躍欲試的、明亮的自信,彷彿一隻剛剛確認了自己利爪與威嚴的年輕豹貓。
艾薇則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無奈地低著頭,一隻手的手肘撐在膝蓋上,用修長的手指用力地按著突突直跳的額頭,那份“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的無語和心累幾乎凝成了實體。
坐在她旁邊的艾麗斯,穿著一身舒適的居家服,碧綠的眼瞳中充滿了顯而易見的困惑,顯然還沒搞清楚這場爭論的關鍵點究竟在哪裡。
而對面姚莉莉更是直接一臉放空,嘴巴微微張著,眼神迷茫地在幾人臉上轉來轉去,彷彿錯過了一整集關鍵劇情。
“菜齊了。”
宋雨晴溫柔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她將手中的炒番茄放在已經擺了好幾個菜的茶几上,然後自然地坐到了林曉雪對面的那個單人沙發上,同那條長沙發一樣,這也已經成為大家默認的她的專屬座位。
她剛一坐下,林曉雪立刻把矛頭迅速對準了她,帶著點告狀的語氣,指著艾薇說:“雨晴,你看到了吧?我就說她有私心,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這次終於暴露了吧?你還老是護著她,覺得我欺負她。”那語氣,彷彿艾薇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背叛。
宋雨晴臉上依舊掛著那溫柔得體的笑容:“曉雪,你不要著急,我們現在,其實都還不完全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艾薇終於抬起頭,放下了按著額頭的手,臉上寫滿了深深的無奈和挫敗感。她先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找回自己的優雅和邏輯。
“我究竟是哪裡說得不清楚?為什麼你們還是不明白?還要一遍又一遍地,反覆問同一個問題?”
姚莉莉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她舉起手,像課堂提問一樣:“艾薇女士,你說的那個加入軍團,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意思就是加入軍團,謝謝。”
艾薇帶著點被問煩了的不耐快速回答。姚莉莉被噎得瞬間沒了聲音,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默默閉上了,臉上更懵了。
宋雨晴見狀,連忙打圓場,她嘗試著用自己能理解的概念去解讀,語氣溫和地試探道:“艾薇女士,您說的這個軍團,是一種工會嗎?”
“工會?”艾薇猛地轉過頭看向宋雨晴,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驚訝。
一旁的艾麗斯也加入了提問的行列:“艾薇女士,如果您是代表工會來邀請林總加入,那麼請問,加入這個工會具體能為林總、為Verve工作室帶來什麼實
質性的利益呢?請您能否詳細說明一下?”
艾薇看著眼前這三張帶著真誠疑惑的臉,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怎麼就成了工會了?
她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猛地轉向抱著胳膊、一副“我看你怎麼編”表情的林曉雪:“林克萊爾大人,您難道對軍團,一點都不瞭解嗎?它的性質,它的地位,它意味著什麼?”
“不瞭解,也不想了解。”林曉雪回答得乾脆利落,語氣裡帶著一種剛剛突破自身後的底氣:“你去告訴夏莉,想收我,讓她自己來!別隨便派個人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艾薇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理直氣壯但明顯認知跑偏的林曉雪,溫柔調解卻聯想到工會的宋雨晴,認真分析利益得失的艾麗斯,還有那個完全在狀態外的姚莉莉。
原來如此,眼前這些人,她們根本不知道軍團到底是什麼。
艾薇強行將內心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挫敗感和無語感壓了下去。她告訴自己,這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眼前的這四個人裡,有兩個甚至都不是時尚圈的人。而姚莉莉還是個沉浸在自己設計世界裡的技術宅。林曉雪雖然是頂級模特,但一直遊離在核心圈層的規則之外。對軍團缺乏認知,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理喻。
好吧,明白了。艾薇在心裡對自己說,今天這堂課是非上不可了。這不是說服,而是科普,是必須從零開始的基礎教育。
“那麼,”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優美腔調,帶著一種準備進行長篇闡述的鄭重:“請允許我重新開始介紹,關於軍團……”
“不用介紹!”林曉雪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我不去。”
艾薇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艾麗斯看了看林曉雪,又看了看被憋的臉色發青的艾薇,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思索。她輕聲開口:“林總,我認為,您或許應該聽一下艾薇女士的介紹。多瞭解一些信息,也許會對您未來的決策有所幫助。”
“沒必要,我才不會加入她們那個什麼軍團。”林曉雪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和厭惡:“那裡面,沒一個好人。”
艾薇好不容易順過氣來,聽到她這毫無根據的指責,儘量用理性的口吻反問:“林克萊爾大人,您這個‘沒一個好人’的結論,是從哪裡得出來的?請您說明一下您的判斷依據。”
林曉雪加理直氣壯地列舉“罪證”:“一個搶人!一個忽悠人!一個暗藏私心!這還用說什麼?!”
艾薇被這番指控氣得抬高了聲音,也顧不上維持儀態了:“所以,按照您的說法,在整件事情裡,您一點錯都沒有,完全是個受害者是嗎?!”
林曉雪被這句話戳中了痛處,頓時不說話了。她有些理虧地抿緊了嘴唇,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低下頭,悻悻地閉上了嘴。
看到林曉雪不說話了,艾薇乘勝追擊:“即便我們暫且不去討論事件中的對與錯。您所認識的軍團成員,也只有三個人而已,您以不到十分之一的樣本,去評判一個結構複雜、歷史悠久的組織,這樣得出的結論會有一點真實性嗎?連統計學上的有效性都談不上!”
林曉雪被艾薇這番反問逼得有些啞口無言,她避開艾薇追問的目光,語氣生硬地再次強調自己的立場。
“不管怎麼樣!我絕對不會去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如果能讓
蘇晴回來,那我可以向她低頭,除此之外,其他都免談!我才不會跟著她!”
艾薇張了張嘴,還想再解釋兩者並非同一回事,但林曉雪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她用力地拿起筷子,大聲宣佈:“吃飯!”然後便低下頭不再理她,用實際行動關閉了溝通渠道。
看著油鹽不進的林曉雪,艾薇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她做夢都想不到,整件事情會發展到這樣的地步。
先是被當作抵押物,困在這個狹小的工作室裡。然後又被林曉雪以“培訓”之名,肆意的支配和羞辱,搞得人格和尊嚴盡失。好不容易,她忍辱負重,引導林曉雪克服了心理障礙,闖過了盲走這一關,眼看一切都要重新回到她原本的計劃之中……可結果呢?當事人竟然對軍團一無所知,並且基於極其片面的個人恩怨,對此表現出極其堅決的抵制。如今她連話都不願意聽了,這要怎麼辦?
餐桌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最終還是宋雨晴忍不住那股快要滿溢出來的八卦之心,她看向一臉挫敗的艾薇,聲音輕柔地再次問道:“艾薇女士,那個軍團,真的不是工會之類的組織嗎?”
正在苦思冥想破局之道的艾薇,聽到宋雨晴這個問題,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對啊,為什麼不改變方法,採取迂迴策略呢?既然林曉雪不願聽,那就想辦法讓她主動來聽。而要勾起她的興趣,首先要讓她意識到,她所不知道的東西,遠比她想象的要多,而且與她在意的人和事息息相關。
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要勾起她的好奇心!要在她面前,展示出軍團神秘而不同尋常的一面,讓她意識到,這並非她所以為的那個庸俗的“壞人團體”。
想到這層,艾薇臉上的挫敗感迅速褪去,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浮現出略帶神秘與優雅的微笑。
“當然不是工會,”她輕輕搖頭,藍寶石般的眼眸中閃爍著引導性的光芒,“看起來,您確實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營造出足夠的期待感,然後才拋出那個精心選擇的、足以引發好奇的切入點。
“比如說,您知道,軍團真正的名字,是什麼嗎?”
艾薇不緊不慢地端起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優雅地喝了一小口水,藉此平復了一下剛才被林曉雪氣得翻湧的情緒,同時也刻意製造了一點懸念。
她滿意地看到,隨著她這個動作和之前那個引人入勝的問題,不僅是宋雨晴,連姚莉莉和艾麗斯,甚至那個看似在專心吃飯的林曉雪,雖然沒抬頭,但夾菜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成功地吸引了過來。
姚莉莉最先忍不住,一臉單純地問道:“不是就叫軍團嗎?我還一直軍團軍團地叫呢。”這個簡潔有力、帶著一絲軍事化色彩和神秘感的稱呼,早已深入人心。
艾薇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對某種既定事實的默認:“那是外界,或者說行業內一種約定俗成的稱呼。當然,我們都認為這個名字起得非常貼切,所以我們自己也在使用。”
然後話鋒一轉:“但那並非我們註冊在案的、真正的官方名稱。”
一直在旁邊看似漠不關心、實則豎著耳朵聽的林曉雪,這時突然在一旁開口,彷彿在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所知:“是叫‘御用模特軍團’,蘇晴說過的。”
“很好。”艾薇滿
意地回應:“您說的這個御用模特軍團,更多是來自品牌方和一些高端客戶層面的、帶著玩笑性質的戲稱。雖然從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部分事實——即我們成員與頂級品牌之間穩固的合作關係——但請您務必將其當作一種善意的、帶有營銷色彩的玩笑來看待,不要當真。”
宋雨晴的興致被徹底提起來了:“艾薇女士,那你們真正的名字,到底是什麼呀?”
艾薇收斂了臉上的其他表情,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彷彿要宣佈一件極其嚴肅的事情。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清晰而莊重的語調宣佈。
“我們組織的全稱是——”
“法國民主工聯文化媒體工作者分會與法國高級定製和時尚聯合會延伸組織。(éération nationale des syndicats de la culture et des édias de la CFDT et Organisation étendue de la éération de la Haute Couture et de la Mode.)”
空氣瞬間安靜了。
屋裡只剩下電器運行的微弱嗡鳴。
然後更安靜了。
彷彿連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城市的喧囂都被這個長得離譜的名字給震懾住了。
許久之後,宋雨晴才弱弱地開口:“那個,不好意思,艾薇女士,您能再說一遍嗎?我法語不是太好……”
艾薇非常有耐心地,用同樣清晰但稍慢的語速,再次重複了一遍那個長得令人頭暈的全稱。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清楚了。然後,心裡不約而同地冒出了同一個念頭,如同彈幕般刷過腦海。
怪不得改叫軍團了!
艾薇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她理解這種反差帶來的衝擊。她輕輕放下手中的水杯,繼續她的“科普”工作。
“你們也許一直以為,‘軍團’是一個私人性質的、俱樂部式的、甚至帶點神秘色彩的精英小團體。”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嚴肅而認真:“但事實上,我們是一個在法國政府正式登記在案,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歷史悠久的正規行業組織。我們這個略顯複雜的名字,就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大家都等著艾薇繼續往下說,艾薇趁熱打鐵,開始深入介紹這個組織的淵源。
“‘軍團’誕生於1989年,請不要認為它的歷史短暫。要知道,法國模特公會也不過是在1988年才正式成立。我們幾乎是與模特職業被正名、被規範化的進程同步出現的。”
她稍微停頓,讓大家消化一下這個時間概念。然後用簡潔清晰的語言勾勒出歷史輪廓。
“它是由當時的法國民主工聯(CFDT)下屬的文化媒體工作者分會,與代表著法國時尚產業最高權威的法國高級定製和時尚聯合會(FHCM),雙方通過正式的集體談判協議,共同催生出的一個擴展機構。它最初的、也是最核心的目的,是致力於在當時的行業環境下,為模特這個新興的、權益常常得不到保障的職業群體,爭取更公平、更安全、更有尊嚴的工作條件。”
她將目光轉向終於放下筷子、雖然依舊板著臉但顯然在聽的林曉雪。
“林克萊爾大人,您知道嗎?您就是直接受益人之一。”
看著林曉雪那張寫滿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的懵懂臉龐,艾薇並沒有感到意外。她知道,對於許多年輕模特,這些關乎權益保障的歷史和機制,往往是被忽略的背景知識。
“關鍵在於理解‘間歇性’這個核心概念。”
艾薇的聲音平和解釋:“我們模特這個職業,其工作模式具有非常鮮明的 ‘間歇性’特點——這意味著我們並非像普通上班族那樣擁有持續、穩定的工作和收入。我們可能在一個月內密集地參加時裝週、拍攝廣告,拿到可觀的報酬,但緊接著可能幾周甚至幾個月都沒有固定的工作安排,處於沒有收入的‘失業期’。這種高峰與低谷交替出現的模式,是我們職業的常態。”
“在以前,因為這種不穩定的工作性質,在法律上,我們僅僅被歸類為‘自由職業者’。”但實際上意味著我們被排除在許多重要的社會保障體系之外。我們無法像擁有長期勞動合同的普通僱員一樣,自動享受由國家強制要求的失業保險、養老保險、醫療保險等基本福利。”
她看著林曉雪,試圖讓她理解其中的艱難:“想象一下,一位模特在黃金年齡受傷,無法再走秀,如果沒有失業保險和妥善的醫療保障,她將面臨怎樣的困境?或者,當年華老去,沒有穩定的養老金,職業生涯的輝煌又能為她帶來多少實質的晚年保障?職業生命短暫,轉型困難,這就是上世紀很多模特面臨的真實困境,缺乏一個安全網。”
但隨即,她的語氣陡然轉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驕傲與一種經過鬥爭贏得尊嚴的昂揚。
“通過行業內許多人,包括軍團的前輩們,進行的長期而艱難的鬥爭,”她強調著“鬥爭”這個詞的分量:“我們最終成功地推動了法律和社會的認知,讓官方承認:模特,以其工作的藝術性、創造性和展示性,屬於 ‘表演藝術家’的範疇。”
艾薇刻意停頓了一下,讓“表演藝術家”這個定義在空氣中迴盪。這個稱呼,相較於“自由職業者”或者單純的“衣服架子”,蘊含著的是尊嚴、是認可、是身份的質變。
“軍團的前輩們,充分利用了‘軍團’作為由兩大權威工會衍生機構的特殊地位和影響力,她們積極地在各方之間奔走遊說,向政府、向社會公眾闡述模特的權益困境;組織、參與了多次有影響力的行業遊行和抗議活動;對當時作為談判主力的法國模特工會,給予了全力以赴的支援和策應。最終為我們整個行業,贏得了這場關鍵的勝利,奠定了如今相對完善的保障基礎。”
林曉雪坐在那裡,筷子早已徹底放下。她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茫然、不解,逐漸轉變為顯而易見的意外和震驚。
她一直以為,“軍團”是夏莉用來控制人、彰顯權力的某種小圈子,是憑藉強權壟斷資源、打壓異己的既得利益聯盟,是奪走蘇晴、讓她品嚐慘敗苦果的敵人。它應該是由傲慢、冷漠、不擇手段的精英組成,圍繞著權力和資源進行著殘酷的遊戲。
可萬萬沒有想到,這個被她嗤之以鼻、貼上“沒一個好人”標籤的“軍團”,其前身和內核,居然是這樣一個有著如此正面歷史、為整個模特行業底層權益奔走抗爭過的組織。
艾薇說完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後,便不再多言。她將身體微微向後靠向沙發背,做出一個放鬆而耐心的姿態,目光落在林曉雪臉
上,心裡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她能清晰地看到林曉雪眼中原本的抗拒和冷漠被一種劇烈的震驚和深沉的思考所取代。彷彿正在腦海中激烈地重新拼湊關於“軍團”的認知版圖。
很好,她終於開始感興趣了。艾薇按捺住內心的些許激動,準備好迎接林曉雪隨之而來的、或許是質疑、或許是好奇的追問。她甚至在腦海中快速梳理了一下接下來可能需要的、更詳細的論據和更具吸引力的前景描述,準備打一場漂亮的“認知轉變”攻堅戰。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了幾秒,每一秒都充滿了艾薇期待的張力。
幾秒鐘後,林曉雪抬起了頭。她臉上並沒有艾薇預想中的困惑、好奇或是被打動後的鬆動。眼神確實比剛才少了些牴觸,但也沒有艾薇預想中的好奇或探究。
“聊完了?吃飯。”她拿起了之前放下的筷子,又補充了一句,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計劃性:“一會還要說正事。”
艾薇差點從沙發上摔下去,這是什麼反應?!按照正常的邏輯發展,難道不應該是林曉雪開始提出各種問題嗎?比如“軍團具體是怎麼運作的?”、“加入有什麼實際好處?”、“需要履行什麼義務?”甚至是對她之前提到的歷史細節進行追問嗎?
一會還要說正事?意思是她剛才費盡口舌、引經據典所說的這一切,都不算是正事,只是飯桌上的閒聊而已嗎?!這讓她感覺自己精心烹製了一道蘊含了無數心血和珍貴食材的大餐,端到對方面前,對方卻只是瞥了一眼,說“聞著還行”,然後轉頭去吃旁邊的白米飯。
悲憤之下,她將所有的鬱悶,都傾瀉在那盤可憐的炒番茄上。而其他三人——宋雨晴、姚莉莉、艾麗斯——也早就重新開動,似乎並沒有覺得林曉雪的反應有什麼不對。
平心而論,她們覺得艾薇剛才講的關於“軍團”的歷史和背景,確實挺有趣的,像聽了一段不為人知的行業秘辛。但除了本身就是設計師、與時尚圈緊密相關的姚莉莉聽得還算投入之外,宋雨晴和艾麗斯,對這個模特行業內部的具體權益鬥爭和機構沿革,實在是興趣有限。理解是能理解,但要像艾薇期望的那樣引起巨大的共鳴和深入的探討,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晚餐結束,林曉雪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將紙巾隨意丟在茶几上:“都先別急著收拾,有事要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她身上。林曉雪沒有賣關子,直接抬起手,指向了臉色依舊不太好的艾薇,語氣帶著一種“人贓並獲”的篤定:“她今天說漏了嘴,把自己那點小心思,都給抖落出來了。現在,大家說說看,該怎麼處置她?”
艾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處置?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鬱悶而產生了幻聽。前一秒還在談論行業歷史和社會保障,下一秒就變成了“處置”?這思維的跳躍性簡直堪比巴黎時裝週上最前衛的造型!
“等等!”艾薇忍不住出聲:“您這是什麼意思?處置又是什麼意思?”
林曉雪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開始細數“罪狀”,邏輯在她自己看來無比清晰:“上次讓你走,你死活不走,非要賴在這裡。這次又變著法地想讓我加入‘軍團’。艾薇,事到如今,你還敢說你沒藏著別的心思?”
她最後加重語氣:“你真當她們三個是傻子,看不出來
嗎?”
她們三個:“???”
艾薇感到一陣氣血上湧,她強迫自己冷靜,試圖用邏輯和事實來對抗林曉雪這種蠻橫的定罪:“我上次已經解釋過了!我的確是有私人原因,這個原因就是希望您能加入軍團!但我同樣強調過,這對您沒有任何壞處!我剛才也詳細說明了,軍團不是夏莉大人的私人組織,它是一個合法的、有著光榮歷史的行業機構!加入軍團,對您未來的事業發展,對Verve工作室在巴黎的立足,只有好處!”
“好處?”林曉雪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好啊,那你來告訴我。我把你搞得那麼慘,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又是主動指導我,又是主動當員工,現在又苦口婆心地勸我加入軍團?你也太善良了吧?”
她的語氣充滿了諷刺:“為了我?為了夏莉?還是為了你自己?總得有一個吧?”
艾薇內心鬱悶得幾乎要吐血。在成年人的世界裡,尤其是在頂尖的競爭圈子裡,“各取所需”幾乎是心照不宣的常態,利益與目的交織纏繞才是普遍現象,哪有做事只為了某一個人、純粹得不摻雜一絲其他因素的道理?可林曉雪偏偏要用這種非黑即白、極端個人化的方式來計算得失,非要刨根問底出一個“為了誰”的單一答案,那她還怎麼說?
為了林曉雪?這的確不是假的,但這麼說,只會讓林曉雪更認為她虛偽。
為了自己?那豈不是坐實了她就是個為了不被繼續欺負而忍辱負重的卑微員工?之前的堅持和引導都成了笑話。
為了夏莉……林曉雪不會直接動手吧?畢竟還有宋雨晴她們在。艾薇下意識地評估了一下風險,應該……不會吧?
艾薇感到壓力巨大,試圖找到一個既能部分坦誠、又能模糊焦點、不至於引發更大沖突的回答。最終,她選擇了一個看似最安全、最冠冕堂皇的答案,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
“是為了大家。”
這個答案讓眾人都有些出乎意料。姚莉莉最先反應過來,連忙擺擺手:“艾薇女士,你不用為了我的,你真的已經幫了我很多很多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
艾薇對著姚莉莉勉強扯出一個微笑,禮貌的點了點頭。對,設計師的思維方式就是和別人不一樣,思維方式正常的也當不了設計師,可以理解。
宋雨晴也開口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艾薇女士,您放心的說出來吧,曉雪她不會對您做什麼的。”
艾薇看向宋雨晴,真心實意地點了點頭。對,這點她確定了,宋雨晴確實能一定程度上制衡林曉雪的任性。
而坐在對面的林曉雪,聽到宋雨晴這話,竟然也默默地點了點頭。這點她也更確定了,經過了水族館的事,她現在在宋雨晴面前,確實連大聲說話的底氣都快沒有了。
看到氣氛似乎有緩和的跡象,艾薇決定還是坦誠一部分,她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口道:“首先,我必須承認,我確實有為自己的部分考量,也有為夏莉大人的部分……”
她的話還沒說完,林曉雪像是終於抓住了確鑿的證據,猛地從沙發上坐直,手指再次指向艾薇,臉上帶著“果然如此”的勝利表情,聲音響亮地對著其他三人宣佈。
“你們看!我說的沒錯吧!她自己都承認了!她就是為了她自己和夏莉!”
艾薇想把茶几掀了,到底還讓不
讓人說話了!
第一章 公爵的女兒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緩緩浸透了這座位於莊園深處的綠籬迷宮。白日裡修剪整齊、呈現出幾何美感的灌木高牆,在失去了陽光的眷顧後,化作了深沉厚重的墨綠色剪影,它們沉默地矗立著,彷彿古老宮殿中無盡的迴廊,又像是沉睡巨人體內錯綜複雜的脈絡,散發著幽深而神秘的氣息。
空氣清涼,帶著夜間植物釋放出的、溼潤的泥土和草葉的清新氣味。萬籟俱寂,彷彿整個喧囂的世界都被那高聳的綠牆隔絕在外,只有蘇晴和夏莉兩人並排行走在碎石小徑上的、清晰而規律的腳步聲,敲打著這片凝固般的寧靜。腳步聲有時同步,有時交錯,成為這幽閉空間中唯一的律動,更反襯出四周無邊的寂靜。
“謝謝您,夏莉大人。”
蘇晴的語調不再像平日裡那般幹練周全,而是包裹著一種柔軟的真誠,那裡面既有深刻的感激,也含著因自己先前失態而帶來的慚愧。
“都是因為我的失態,浪費了您難得的休息時間。”
蘇晴此刻的心情,不僅僅是感謝,更是感激。這種感激源於更深層的情感觸動。在她情緒徹底崩潰的那一刻,是身邊這個看似冰冷、高高在上的女人,用一個異常堅實的擁抱,一道隔絕外界所有窺探的、無聲卻強大的屏障——守護了她。
當被夏莉擁住的那一刻,蘇晴一直緊繃的神經彷彿瞬間鬆弛,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淚水終於找到了安全的宣洩口。那不僅僅是因為對林曉雪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見的思念與委屈,也不僅僅是因為對宋雨晴那份深沉付出與無奈離去的愧疚……更深層次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積壓了太久的疲憊與釋放。
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扮演著那個保護者、安慰者的角色。她是朋友們眼中無所不能、永遠可靠、可以隨時依賴的“蘇姐”。她習慣了消化自己的情緒,習慣了為別人提供港灣。
這是第一次,角色調轉,自己也在被人保護,被人安慰,被人以一種近乎霸道的方式允許著脆弱,讓她也可以短暫地、毫無負擔地依靠一下別人。那種感覺,陌生卻讓她貪戀。
而在驅車返回莊園的路上,夏莉只是如同往常一樣專注地駕駛,並沒有詢問她任何關於崩潰原因的問題,沒有探究,沒有安慰,更沒有憐憫。這種近乎傲然般的沉默的尊重的姿態,讓蘇晴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彷彿天塌下來,也有身邊這個人頂著。
“不必在意,蘇。”夏莉的聲音依然保持著以往的平靜,她甚至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水族館不會跑掉,我們可以改日再去。”
蘇晴忍不住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釋然和暖意:“也謝謝您邀請我來散步。”
“我認為你今晚需要這個。”夏莉的目光平視著前方迷宮的轉角,彷彿早已看透蘇晴內心的需求:“當我們走到中心時,希望這段路,能對你有所幫助。”
兩人不再交談,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是並肩走著。月光如水銀般傾瀉下來,穿過高大灌木稀疏的頂端,在鵝卵石小徑上投下斑駁陸離、不斷移動變幻的光影。迷宮的寂靜包裹著她們,只有腳步聲和微弱的呼吸聲相伴。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治癒力量,讓躁動的心緒慢慢沉澱下來。
終於,在繞過最後一道彎後,
她們走到了迷宮的中心。兩人邁步走進被月光浸染的古老石亭。亭內的空氣似乎比外面更加沉靜,時間在這裡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
她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一幅浮雕上——那是一位姿態優雅的寧芙女神。女神姿態優雅靈動,衣袂彷彿在風中飄拂,手中捧著某種象徵豐饒的器物,面容在歲月和月光共同打磨下,顯得有些模糊,卻更添神秘與永恆的美感。
蘇晴望著女神雕像流暢的衣褶線條,心中醞釀了許久的問題,終於在這份彷彿能包容一切的寧靜中找到了出口。她轉過頭,看向夏莉線條完美的側臉,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輕柔,也更加誠摯,褪去了所有經紀人的職業外殼,只剩下一個渴望瞭解真相的傾聽者。
“夏莉大人,我能問您一件事嗎?”她頓了頓,補充道,“是和我無關的事,可以嗎?”
她現在,真的非常想要了解身邊的這個人。這個在水族館保護了她、在歸途給予她沉默尊嚴的王者,與MIYU當初帶著恐懼與屈辱所描述的的形象,簡直就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她相信MIYU不會,也沒有必要在這種事情上撒謊,但她也同樣相信自己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到的夏莉——冷靜、強大、以及隱藏在冰冷之下的溫和。
然而,她也沒有忘記,那晚在警局,MIYU那充滿了屈辱、苦澀、不甘與某種複雜難言情緒的複雜眼神。她需要弄清楚,哪一面才是真實的夏莉。
“可以。”夏莉的回答簡潔而平靜。
蘇晴轉過身正對著夏莉,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的問題:“您當初,真的讓MIYU在臺上摔倒了嗎?”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連風聲都彷彿變小了。
夏莉沉默了一下,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表現出被冒犯,只是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語調反問:“她把這個,也告訴你們了嗎?”
“是的,”蘇晴老實地回答:“她說了那次臺摔倒的事,還有……一些其他的事。”她沒有具體描述那些“其他事”是什麼,但彼此心照不宣。
夏莉也轉過身,不再是側影,而是完全正對著蘇晴。她沒有否認,沒有辯解,而是用一種清晰無誤的、近乎冷酷的坦誠說道:“是的。MIYU說的是事實,是我讓她摔倒的。”
這個直接的承認,讓蘇晴的心微微一緊。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從夏莉口中聽到確認,還是帶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衝擊。
“為什麼?”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帶著不解:“就因為,她搶了您的位置?”
夏莉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為什麼”,反而拋出了另一個問題:“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想問這些?”
蘇誠實地幾乎是脫口而出:“因為我想更瞭解您。”
“我明白。”夏莉的語氣依舊平穩,“我是問,為什麼?為什麼你想了解我的事?”
“我希望能夠更瞭解您,這樣才能更好的幫助您。”蘇晴下意識地、幾乎是出於本能地給出了一個符合她此刻身份和性格的回答。
然而,聽到這個回答,夏莉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明顯的、帶著些許意外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卻彷彿看穿了什麼。她微微歪了歪頭,用一種近乎調侃,卻又帶著某種審視意味的語氣,重複了之前在警局裡問過的那個問題。
“所以,這就是你表達忠誠的方
式?”“……”
蘇晴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居然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的確,她剛才的回答是真心的。她想了解夏莉,想要幫助夏莉,這毋庸置疑。但是,當夏莉用“表達忠誠”來概括時,她才猛地感覺到,自己內心深處那股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的渴望,似乎並不僅僅源於“幫助”這麼簡單和無私。
好像,真的有點……她不敢再往下細想,但那念頭已經不受控制地浮現——她只是,單純地,想要更接近眼前這個人。
這就是這位軍團王者的魅力嗎?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就被其吸引,想要靠近,想要探尋,甚至……想要付出?
蘇晴在心裡默默搖著頭,連她自己這個標準的“無神論者”,在夏莉面前,似乎都有點把持不住了。
比起這個……蘇晴心裡不禁冒出了另一個帶點吐槽意味的念頭:這樣的夏莉,真的有可能會被打敗嗎?那天,MIYU不會是喝酒了吧……
看著蘇晴臉上那混合著震驚、困惑和一絲尚未理清的複雜情緒的表情,夏莉沒有再繼續追問那個關於“忠誠”的、讓蘇晴一時語塞的問題。她將目光重新投向亭外沉靜的夜色,彷彿在回溯一段遙遠的、屬於另一個自己的時光。直接回答了蘇晴最初的那個問題。
“原因,就是你剛才所說的那樣。”夏莉的語調沒有起伏:“因為她穿著本屬於我的衣服,佔了我的位置。所以,我要親自上去看看,她有沒有這個資格。”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審視當年那個自己,然後清晰地補充:“當時的我,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蘇晴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關鍵的時間狀語,她輕聲重複,帶著求證:“當時?”
“是的。”夏莉肯定了她的捕捉:“不止是MIYU那一次。同樣的事情,我做過很多次。”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說出的內容卻帶著一股屬於過去的、不顧一切的狠厲:“不顧一切地衝上臺,打亂既定的順序,逼著她們慌亂,喪失節奏,甚至摔倒……”
夏莉最終說出了那個核心目的,聲音低沉卻清晰:“用各種方式,逼著她們……讓路。”
蘇晴聽著這些冷靜的陳述,彷彿能看到一個年輕、銳利、如同出鞘利劍般的夏莉,在巴黎乃至世界的各個臺上,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強行撕開屬於自己的道路。她感到一陣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理解。
“為什麼?”蘇晴忍不住再次追問,這次她的聲音裡帶著更深的困惑:“為什麼您當時要那麼做?”這完全不符合她後來所建立的“規則至上”的形象。
“因為,那時的我,”夏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彷彿回望過往的慨然:“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衝上頂點。為此,我會碾碎所有擋在路上的障礙,不管她們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
她頓了頓,接下來的話語帶著一種曾經不加掩飾的、近乎野蠻的侵略性:“那時的我,受不了任何一點冒犯,任何一點偏離我預期的情況,都會讓我感到失控,進而採取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去‘糾正’。”
蘇晴聽著,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以夏莉的家世背景、所能調動的恐怖資源,再加上她自身那堪稱老天賞飯吃的天賦和頂級條件,模特界的頂點這個位置,可以說就是為她量身準備、只
等她走過去即可的。她完全有資本更加從容,更加優雅地登頂。有什麼必要用這種激烈甚至自損名聲的方式去“彰顯”自己?
“夏莉大人,我不明白,”蘇晴組織著語言,避免觸及那個夏莉可能牴觸的關於“家世”的話題。
“以您的一切,”她用一個模糊但意會的詞代替,“邁上頂點,在我看來,只是時間問題,幾乎是必然的結果。還是說,您那時太年輕氣盛?”
蘇晴覺得這個可能性最大。如果MIYU那天確實沒喝酒,描述屬實的話——說實話,蘇晴已經有點不太確定了。夏莉的形象變得太過複雜——但假設MIYU說的是真的,夏莉和林曉雪從某種角度看,還真是一類人——都帶著點不管不顧的瘋勁和極強的領地意識。
如果換成是林曉雪,遇到被人搶了位置和衣服這種事,恐怕她……還真能幹得出來!這個類比讓她對夏莉當年的行為多了幾分詭異的理解。
然而,夏莉並沒有直接肯定或否定蘇晴關於“年輕氣盛”的猜測。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了一些,那種溫和並非熱情,而是一種彷彿撤去了一層無形屏障的放鬆感。
“蘇,”她叫了她的名字:“你不必對我如此客氣。”
這句話讓蘇晴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熱。她明白,夏莉想說的應該是“尊敬”或者“拘謹”。
的確,不知從何時起,“夏莉大人”這個稱呼,已經成了她開口說話前的起始句,如同一個下意識的敬語前綴,她用得越來越熟練,幾乎成了本能。這種不自覺的、日益加深的恭敬態度,此刻被夏莉點破,讓蘇晴一時間竟有些慚愧起來。
她想起了自己當初在林曉雪面前放出的“豪言壯語”——什麼“看看到時候誰治誰”。現在想來,真是大言不慚到了極點。眼前的夏莉,心思深沉難測,氣場強大無比,行事自有其一套嚴密而難以撼動的邏輯體系,哪裡是她能夠輕易“對付”或者說“駕馭”得了的?
艾薇看了看茶几,太沉了,算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滿腹的鬱悶都轉化為冷靜的能量。轉向依舊一臉“我早已看透你”表情的林曉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既坦誠又公正。
“林克萊爾大人,您的指責,完全就是徹底的錯誤。個人的想法,通常與組織的整體利益和性質無關。而且,一件事情能夠實現多方受益,達成共贏,這難道不是非常正常且合理的商業邏輯嗎?”
她試圖將話題拉回理性的軌道:“我知道您對軍團抱有很深的成見,這一點我無法立刻改變。但是,在關乎您個人未來職業發展,以及整個Verve工作室前途的重大決策上,我懇請您,冷靜地、客觀地想一想,而不是僅憑個人的情緒和有限的、片面的接觸,就隨便亂下結論。”
艾薇覺得自己這番話已經說得足夠誠懇、足夠站在對方立場考慮了。然而,林曉雪壓根沒往心裡去:“不用想,聽你的話就知道了。”
林曉雪的手指隨意地敲著沙發扶手,眼裡滿是不以為然的嘲諷:“你想讓我投靠夏莉,順便也能讓你自己在這裡過得好點,不用再被我‘培訓’,你反反覆覆說了這麼多,繞來繞去,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然後,她再次看向旁邊坐著的姚莉莉、宋雨晴和艾麗斯:“你們說,該怎麼處置她?”
“處置”這個詞再次刺激
了艾薇的神經。她感覺自己腦子裡那根名為“耐心”的弦,終於“嘣”地一聲,徹底斷裂了。
她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也顧不得什麼優雅儀態了:“我根本就沒有說完!你到底讓不讓我說了?!”
話音剛落,艾薇自己就傻住了,求生欲瞬間壓倒了一切。她猛地剎住車,勉強找補道:“我是說!最重要的部分我還沒說!您剛才得出的所有結論,都是基於不完整的信息,是不完整的!”
話一出口,艾薇心裡咯噔一下,壞了,自己怎麼說到這來了?!
果然,林曉雪的臉上露出了那種“我早就知道你還藏著掖著”的表情,她身體前傾,帶著一種“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的、居高臨下的壓迫感,緩緩開口。
“你說。你還要說什麼?還有什麼‘最重要的部分’?”
自己怎麼就把話題引到這兒來了?艾薇在內心哀嚎。原本的計劃不應該是這樣的!她應該是循序漸進,慢慢引導,在合適的時機、用合適的方式透露部分信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林曉雪胡攪蠻纏逼到牆角,在這種毫無準備、毫無氛圍的情況下,被迫交出底牌!
她僵硬地掃視了一圈旁邊那三雙眼睛——宋雨晴的好奇,姚莉莉的懵懂,艾麗斯的專注——此刻,她們都被這“最重要的部分”徹底勾起了興趣,正眼巴巴地看著她,等待著下文。
艾薇心裡愁得簡直想哭,接下來的話,可不是能隨便說說那麼簡單的啊。
那是軍團最大的秘密,是維繫著那四十九位頂尖超模之間微妙平衡的核心機制,更是導致軍團如今陷入進退維谷境地的原因。如此重要、如此敏感的信息,如今自己就要當著這麼多“無關”的人——其中艾麗斯和宋雨晴甚至都不是時尚圈的人——說出來?
艾薇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向林曉雪:“林克萊爾大人,我們……可以單獨談談嗎?就我們兩個。”
只見林曉雪瞬間坐直了身體,臉上換上了一副義正言辭、彷彿受到了極大冒犯的表情,聲音鏗鏘有力。
"艾薇,這間屋裡,你要避開誰?不相信誰?"
艾薇感覺自己的胃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姚莉莉和艾麗斯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微妙的無語和尷尬,然後又默默地轉回頭。
只有宋雨晴,非常認真、非常贊同地點了點頭,看著林曉雪的目光中帶著欣慰和支持,顯然覺得林曉雪這句話說得非常在理,充滿了團隊精神。
艾薇被這詭異的“民意”堵得啞口無言,內心一片絕望。她僵硬地、如同生鏽的機器人般,再次緩緩掃視了一圈客廳裡的眾人,每一道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她艱難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對林曉雪說道:“林克萊爾大人……我看得出來,您此刻的心情,似乎不是太好。或者。我先做點什麼,讓您的心情好一點?”
林曉雪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來這麼一句,驚訝地“哦?”了一聲。
幾乎同時,旁邊也傳來了兩聲重疊的、帶著同樣驚訝的“哦?”
艾薇在心裡默默地流著淚,哀悼著自己那早已碎成渣的尊嚴和節操。這次……真的是“自願”的了。
林曉雪沒有回應艾薇那屈辱的提議,反而轉向依舊處於震驚中的艾麗斯:“看到沒?艾麗斯。”
林曉雪的下巴微微朝艾薇的方
向揚了揚,“寧願這樣,也不肯把真正的目的說出來。這種人,嘴裡能有幾句真話?怎麼能信?”
艾麗斯還沒完全從“艾薇女士竟然主動提出要‘侍奉’”的衝擊中回過神來,被林曉雪一問,更是茫然地眨了眨碧綠的眼睛,視線在林曉雪和艾薇之間來回移動,最終落在艾薇那漲得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臉頰上。
艾薇被艾麗斯那困惑的目光看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我……我只是在盡我作為工作室員工的職責……”這個理由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少來這套!”林曉雪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充滿了不屑,“你在告訴我,你剛才那個提議,是自願的?”
“是的。我這次,真的是自願的。”這的確是今晚她說的,最接近真心的話。
林曉雪眯起了眼睛,像是一隻逗弄獵物的貓:“不是被逼的?”
“不是!完全自願!”艾薇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沒人強迫你?”林曉雪不依不饒,步步緊逼。
“你到底要不要做!”殘存的理智讓艾薇在最後一刻剎住了車,硬生生改口:“我是說!我真的是完全自願的!發自內心的想讓您心情好一點!”
這樣總該行了吧?她已經把尊嚴放在地上反覆摩擦了。
就在艾薇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甚至開始麻木地思考這次需要“侍奉”到什麼程度時,林曉雪只是挑了挑眉,輕飄飄地吐出一個詞。
“不行。”
艾薇差點當場暈過去。為什麼?為什麼她願意的時候,她又不願意了?
“為……為什麼?”艾薇的聲音帶著破碎的顫音,心碎又茫然:“您又不願意了?”
林曉雪沒有看她,而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對面:“你看她。”
艾薇茫然地順著她的目光回頭,只見宋雨晴正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平和卻無比專注地看著林曉雪,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我在看著你。
一股混合著荒謬、悲憤和深深無力的心碎嘆息,不受控制地從她胸腔裡湧出。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在,現在需要你不在了,你又在了!
“艾薇女士,有我在,您放心吧。”宋雨晴的語氣充滿了安撫和鼓勵:“請您接著說下去吧,您剛才提到的‘最重要的部分’,我也很想聽呢。”
艾薇看著宋雨晴那真誠而充滿期待的眼神,感覺自己真的快要哭出來了。這到底算什麼?
就在艾薇感覺自己即將社會性死亡,或者因為憋屈而原地爆炸的時候,看著艾薇那副真的快要崩潰的樣子,林曉雪心裡的某根弦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雖然對她試圖“操控”自己加入軍團的行為非常不滿,但平心而論,艾薇這段時間對她的專業指導是實打實的、毫無保留的,尤其是在突破盲走那一關上,這份人情,她心裡是記著的。
“行了,這件事可以先等等。”林曉雪的聲音打破了僵局,她瞥了一眼幾乎要虛脫的艾薇:“反正她也跑不了。”
艾薇呆呆地看著林曉雪,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赦免”。林曉雪沒有再看她,表情驟然一變,不再是剛才的刁難和戲謔,而是煥發出一種明亮而充滿鬥志的光彩,變得躍躍欲試起來。
“我們先說另一件事。”
她環顧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語氣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我打算再和夏莉比一次,把蘇晴搶回來!”
林曉雪宣佈要
再次挑戰夏莉的話語,如同在寂靜的夜空中投下了一顆炸雷,其威力足以讓客廳裡除她之外的所有人都瞬間失去了反應能力。
“這次,我一定不會再輸給她!”林曉雪的眼中燃燒著鬥志,顯得信心十足,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勝利的場景。
她的話音剛落,一股盲目的樂觀氣氛似乎就要在姚莉莉和艾麗斯之間瀰漫開來。艾薇趕在任何人叫好之前,聲音尖銳地阻止:“停!停下!”
“您能不能先告訴我,您到底是怎麼得出這個‘一定能贏’的結論來的?”她需要弄清楚林曉雪這莫名其妙的自信源頭。
“因為我和以前不一樣了。”林曉雪的語氣帶著一種脫胎換骨般的篤定,“現在的我,有絕對的信心和她堂堂正正地比一場!”
林曉雪能清晰地感覺到,從真正征服了內心的恐懼、完美地邁出盲走那一步起,某種桎梏被她打破了。那不僅僅是對身體控制力的提升,更是一種對臺、對錶演、乃至對自身存在方式的重新領悟。
她能肯定,如果現在再讓她回到國貿三期那場讓她留下遺憾的秀,她絕對可以在不影響任何其他模特的情況下,遊刃有餘地、完美地展示自己,這不是技術層面的提升,更像是一種境界的提升。
看著林曉雪這副沉浸在自我飛躍中的樣子,艾薇知道,單純否定她的進步是無法說服她的。她決定採用更直接的現實對比法,來澆滅這團不切實際的火焰。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和專業:“林克萊爾大人,我想提醒您一點。作為夏莉大人多年的密友和工作夥伴,可以說,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的實力究竟達到了何種程度。在您決定挑戰她之前,於情於理,都應該先詢問一下我的意見才對。”
林曉雪聽了,覺得艾薇這話有點道理。她現在是“自信”,不是“自大”,對於對手的信息,她確實需要了解。
“行,那你覺得,我現在,能贏她嗎?”
艾薇等的就是她這句話。她沒有任何猶豫地回答:“不能。”
林曉雪的臉瞬間沉了下來,你報仇呢是吧。
艾薇試圖用邏輯粉碎林曉雪的幻想:“首先,我承認,您確實取得了巨大的、甚至超乎我意料的成功!能夠在那塊木板上,走出真正‘演出級’水準的盲走,目前能做到這一點的,除了您,就只有夏莉大人本人。”
“但是,這絕不代表,您就能贏得了她。”她拋出一個讓林曉雪無法迴避的比較:“首先,請您冷靜地想一想,如果現在,就在此刻,讓您和我同臺競技,您能百分之百地確保,一定能贏我嗎?”
這個問題很實際,林曉雪聞言,收斂了情緒,認真思考了自己提升了境界後,兩人的實力對比,最終給出了一個判斷。
“不能,勝負大概在五五之間吧。”
艾薇點了點頭,對這個判斷表示認同:“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們之間的勝負,取決於臨場狀態、服裝、主題等多重因素,充滿不確定性。”
然後,她拋出了關鍵的第二點:“但是,我可以非常肯定地,毫無懸念地告訴您——我,贏不了她。”
她看著林曉雪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剖析:“夏莉大人,擁有著不遜於我的頂級身體條件,這是天賦。在技術上,她幾乎找不到任何明顯的弱點,無論是臺步、定點、鏡頭感還是服裝詮釋力,都達到了極致。而最重要的,
是她的心理素質,強大得可怕,在任何突發狀況和巨大壓力下都能保持絕對的冷靜和專注。”
“僅僅是這三點——頂級的條件、無懈可擊的技術、恐怖的心理素質——就不是剛剛掌握盲走的您,在短時間內能夠克服的。這其中的差距,需要時間、經驗和更多頂級秀場的磨礪來彌補。”艾薇的話語像冷水,試圖澆熄林曉雪眼中那過分灼熱的火焰。
林曉雪聽著艾薇的分析,陷入了沉思。艾薇說的這些,她無法完全反駁。
艾薇繼續說道:“其次,從策略和後果上來看,您現在去挑戰她,只會產生反效果。這隻會更加激怒她,讓她認為您毫無悔意,不知分寸,狂妄自大,隨心所欲,無視規則,性格惡劣,有仇必報……”
林曉雪的臉色越來越黑,低下頭開始在自己衣服口袋裡翻找,我繩子呢!
艾薇嚇了一跳,趕緊把跑偏的話題拉回來:“但是!但是!最重要的不是這些!最重要的是最後一點——您,沒有資格。”
“資格?”林曉雪抬起頭,臉上滿是荒謬:“什麼叫沒有資格?挑戰還要什麼資格?”
“就是字面意思。”艾薇解釋道。”這很好理解。如果世界上每個模特,都可以隨心所欲地、隨便就去挑戰她,那她早就被累死了。所以,自然需要設立門檻。只有達到了挑戰的資格,您才能獲得向她發起挑戰的權利。”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林曉雪無法反駁。她追問道:“那什麼資格才行?”
艾薇幾乎是下意識地、順理成章地回答道:“首先,最基本的一條——您得是軍團的正式成員。”
林曉雪懵了,眼睛眨了眨,怎麼又繞回去了?
艾薇自己也懵了,對啊,我怎麼把這個理由給忘了?自己還主動提出讓她心情好點……
夜色中的迷宮似乎比來時顯得不再那麼幽深莫測,或許是心境使然,又或許是身邊人的陪伴。蘇晴和夏莉開始沿著來時的路徑,緩緩向迷宮外走去。月光依舊清冷,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墨綠色的樹籬上,腳步聲在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
“當初我選擇模特作為初期職業,是經過權衡,符合我自己條件的選擇。畢竟,我不可能去做演員。”
夏莉語的氣裡帶著屬於她那個階層的矜持與務實:“我的性格和家庭背景,都不允許我沉浸在那個需要過度暴露情感和私生活的領域。我也不想去做主持人或新聞播音員。”
她側過頭,看了蘇晴一眼:“那需要一種不同的親和力與即時反應,並非我所長,也並非我所願。模特,至少在最初看來,是能最大化利用我的外形條件,同時又能保持必要距離感的職業。”
蘇晴理解地點點頭。聚光燈下的臺,看似閃耀,實則對模特個人的內在情感暴露要求極低,更像是一場移動的、活著的雕塑展示,這與夏莉內斂而強大的性格,以及她背後家族所期望的低調是吻合的。
“但當我真正踏入這個行業之後,”夏莉的聲音裡,罕見地注入了一絲近乎溫柔的波動,“我承認,我被吸引住了。不僅僅是聚光燈和掌聲,更是那種用身體精準傳達設計師理念、甚至賦予服裝超越其本身生命力的……創造過程。”
“我理解。”蘇晴輕聲回應,作為一名資深經紀人,她瞭解那種感覺:“聚光燈下,萬眾矚目,將自身化為藝術一部分的那一刻
,的確容易讓人沉醉。”
“就像我之前對你提到過的那次,讓我有些失望的面試經歷,”夏莉提及了過去,但語氣裡並無怨懟:“但這並非抱怨。我不否認那次經歷帶給我的失落和挫敗感,就像我同樣不會否認,我的家世背景在我起步階段,確實為我掃清了許多障礙,帶來了許多常人難以企及的‘關照’一樣。”
她的坦誠令人驚訝:“我理解這種與生俱來的優勢,也認同它的存在。而我要做的,就是確保自己,能夠憑藉絕對的實力和成績,配得上這份額外的‘關照’。”
說到這裡,夏莉的聲音裡透出一股清晰可辨的、源於自身實力的驕傲,那並非傲慢,而是一種用實績鑄就的自信。
“而事實是,我做得很好。很快,在行業內,在媒體上,人們開始稱我為夏莉,而並非僅僅是誰的女兒。”
蘇晴聞言,臉上露出了由衷的、認同的笑容。她能想象到,一個出身如此顯赫的年輕人,要擺脫家族光環的籠罩,僅憑自身能力贏得獨立的認可,需要付出何等驚人的努力和展現出何等耀眼的天賦。夏莉看到了她的笑容,也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算是回應的、淺淡的笑意,表示感謝。
她繼續回憶,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屬於青春歲月的懷念。
“之後,因為要同時兼顧在大學的學業,我不得不開始兩邊奔波。”
那段日子想必十分辛苦,但她的語氣裡卻聽不出疲憊,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高強度的充實感,反而讓人滿足。它讓你清晰地感覺到,你的每一天、每一小時,都在被有效地使用,而非虛度或浪費。”
她甚至提起了一個細節,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小的、屬於過去的得意:“你知道嗎?就在那樣忙碌的時期,我居然還擠出了時間,考取了駕照。從那時起,我開始自己開車,往返於拍攝現場與學校之間。”
蘇晴想象著那個畫面——一個年輕的夏莉,剛剛結束一場高級定製的拍攝,或許還帶著妝容,便獨自坐進駕駛座,驅車趕回校園,奔赴下一場講座或考試。這種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中自如切換的能力,本身就令人驚歎。
她忍不住帶著點調侃的語氣問道:“那您會不會在後臺等待的時候,偷偷學習?”
夏莉很自然地點了點頭:“會。很多和我情況類似的同齡人都會這樣做。在後臺,在等待拍攝的間隙,拿出筆記或書本看幾眼,是常有的事情。”
這在頂級模特圈並非奇聞,許多出身良好或有意規劃未來的模特都會利用碎片時間充實自己。
兩人想到那個畫面,都不由得笑了笑。那是隻有身處其中,或者極其瞭解這個行業的人,才能體會到的、帶著些許酸楚又無比自豪的共鳴。
“那之後呢?”蘇晴輕聲追問,她發現自己正逐漸被帶入夏莉的成長軌跡中。
“之後,就是我的專場了。”夏莉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聲音平穩而篤定,帶著一種彷彿在陳述“太陽東昇西落”般自然事實的傲然:“各個方面。”
蘇晴被這傲然到極致的回答輕輕嗆了一下,這句話從別人口中說出或許是狂妄,但從夏莉·莫羅口中說出,它就是事實——無論是在臺、在學業、還是在逐漸接觸的家族事務中,夏莉都開始展現出她無可匹敵的統治力。
夏莉繼續著她的敘述,語氣依舊平
靜:“我的父母,在看到我的決心和取得的成績後,對我的選擇從最初的觀望轉變為全力支持,並且在此後,也確實動用了家族資源,給予了我極大的、至關重要的幫助。”
她看向蘇晴,眼神深邃:“那種心情,蘇,你應該可以理解。”
蘇晴深深地點點頭。一面是家族資源帶來的巨大便利和隱形門檻,讓她起步就站在了常人的終點;另一邊,則是內心深處想要掙脫姓氏束縛,純粹以“自我”的價值被認可、被尊重的強烈決心。這兩股力量同樣真實,也同樣在內心衝突、撕扯。夏莉要面對的,或許比她所能想象的還要巨大。
夏莉的聲音在此刻,幾不可察地低沉了一些,彷彿觸及了某個更深層的轉折點:“也就是從那時起,隨著我在這個行業裡越走越深,看到的、經歷的越來越多,我對於這個光鮮亮麗的行業本身,它的運作模式、它對從業者的消耗、它的潛規則與不公……我的理解,開始發生了一些深刻的變化。”
“並逐漸有了,”她微微停頓,然後清晰地說道,“組建‘軍團’的想法。”
蘇晴看著身旁並肩而行的夏莉。月光下,夏莉的側臉依舊完美無瑕,神情依舊是一貫的平靜與淡漠,彷彿在講述著一段與自己有些距離的往事。
但蘇晴卻強烈地感覺到——夏莉此刻,其實,或許,是想有人能在此刻,輕輕握住她的手的。
不是出於軟弱,不是需要依靠。而是一種在回顧那段孤獨的、承載著巨大野心和壓力的開拓歲月時,偶爾也會渴望被理解、被共鳴的本能。這份察覺,讓蘇晴的心絃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第二章 不可觸碰的底線
林曉雪皺著眉頭,努力消化著艾薇的話,試圖理清這其中的規則鏈條:“照你這麼說,不加入軍團,就不能挑戰她。那反過來,想要加入軍團,是不是也得她說了算?”
艾薇肯定地點了點頭:“是的,成員的引入,最終決定權確實在身為王者的夏莉大人手中。”
“那不就等於是她一個人說了算嗎?!”林曉雪的聲音裡帶上了被戲弄的惱怒:“她想讓我進我才能進,她不想讓我進,我連挑戰她的資格都沒有?這算什麼規則?”
艾薇看著林曉雪那憤憤不平、彷彿遭遇了黑幕的表情,耐心地解釋道:“所以,我才一再強調,您才需要真正地去了解軍團,瞭解它背後那套複雜而嚴謹的規則,瞭解它真正的運行方式。不然,您以為挑戰一位站在行業金字塔頂端、掌控著龐大資源的王者,是像街頭打架那樣,看誰不順眼就可以直接衝上去那麼簡單的事情嗎?”
林曉雪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看到她這副冥思苦想卻又不得要領的樣子,艾薇忽然意識到問題可能出在哪裡了,她可能把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混淆了。
“我想,我剛才的表述可能有些籠統。”艾薇的聲音提高了些許,以確保對方能集中注意力:“‘打敗’夏莉大人,和‘超越’夏莉大人,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您必須明白這其中的本質區別。”
“打敗”和“超越”?
林曉雪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在腦海中回溯。從MIYU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夏莉,用那種屈辱又不甘的語氣描述自己被“打敗”開始,一直到後來她自己親身經歷的那場慘敗,所有人,包括她自己,談論的目標似乎一
直都是“打敗”夏莉。
“超越”這個詞,聽起來……有點陌生。
想到MIYU,林曉雪心裡突然冒起一股無名火,甚至產生了一種立刻買機票衝到東京,抓住那個日美混血傢伙的脖子狠狠搖晃她的衝動!當初還覺得她是個坦蕩磊落的人,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現在才發現,這傢伙精明的厲害!幾句話就忽悠得自己熱血上湧,興沖沖地把“打敗夏莉”當成了終極目標,這說話避重就輕的本事,也玩得太狠了!
“林克萊爾大人,”艾薇被林曉雪臉上那突然變得悲憤交加、彷彿被人坑了的表情搞得有點莫名其妙:“決定模特在全球排名的,是什麼?請不要告訴我,您連這個都不知道。”
“是積分。”林曉雪還沉浸在“被MIYU忽悠了”的鬱悶中。
艾薇暗暗鬆了口氣。還好,基礎認知是存在的。如果連積分制都不知道,那她真的要懷疑蘇晴的專業性了。
“對,是積分。”艾薇肯定道:“這套由權威媒體和行業機構共同認可的評分系統,量化了模特的商業價值與業界地位。”
艾薇進一步解釋這積分的構成:“而這積分,取決於您在巴黎、米蘭、紐約、倫敦四大時裝週頂級品牌的秀場出場次數、開閉場順序的重要性,取決於您登上一線大刊封面的次數與含金量,取決於您手握的藍血、紅血品牌代言、廣合約的等級與數量,以及您在權威模特網站上的排名升降等等。這一套積分體系,是世界範圍內公認的、衡量一個模特商業價值與行業地位的標尺。”
“假設,您通過自身不懈的努力,不斷提升,最終在《MODEL》的積分排行榜上,超越了夏莉大人,登頂了全球第一的寶座。那麼,這個‘世界第一超模’的頭銜,在全球時尚界是被公認的,您將享有隨之而來的巨大聲望、頂級的商業合同和無可置疑的行業地位。”
“但是——”艾薇的語氣陡然一轉,變得異常嚴肅,她強調了那個關鍵的區別:“請注意,在我們‘軍團’眼中,如果您只是通過積分超越了夏莉大人,那僅僅意味著您‘超越’了她,而不是‘打敗’了她。”
林曉雪的神情變得專注起來。她隱隱感覺到,艾薇接下來要說的,才是觸及核心的東西。
艾薇看到林曉雪終於露出了認真傾聽的神色,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終於感興趣了,開始思考核心問題了。她繼續解釋這二者最本質的不同。
“您只有先加入軍團,然後,在符合軍團內部規則的情況下,正式向夏莉大人發起挑戰,並且獲勝。到了那時,我們‘軍團’才會承認,您打敗了她。”
她停頓了一下,讓這個區別充分沉澱,然後拋出了最關鍵的部分:“請您注意這兩者之間最大的不同——‘超越’意味著世界範圍內的名聲與實實在在的商業利益,而‘打敗’,則意味著您能得到另一樣東西。”
林曉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下意識地追問:“是什麼?”
艾薇挺直了脊背,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鄭重神色,清晰地吐出了那個充滿誘惑與力量的詞彙。
“是軍團王者的王座。”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變得無比嚴肅和凝滯。”王座”這個充滿了古典、權力與征服意味的詞彙,帶著一種近乎原始的刺激感,衝擊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林曉雪睜大
了眼睛,看著艾薇,彷彿想從她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但艾薇的表情是那樣的嚴肅和認真,藍寶石般的眼睛裡只有一片沉靜與鄭重。
十幾秒鐘的絕對寂靜之後,林曉雪才彷彿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天真的疑惑,開口問道。
“真有這個座位?”
艾薇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她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能忍住,用一種極其委婉的語氣問道。
“恕我冒昧,林克萊爾大人,我能否問一下您的學歷嗎?”
她真的很想知道,是什麼樣的教育背景,能讓她在聽到“王座”這個詞後,第一反應是詢問其物理形態。
林曉雪想都沒想,非常乾脆利落地回答:“不能。”
艾薇:……(你是沒臉說吧)艾麗斯這時插話了:“艾薇女士,您剛才提到的這個‘王者’,其所擁有的地位,是附帶著某種實質上的、可執行權力的,還是僅僅是一個象徵性的、榮譽稱號而已?”
艾薇將目光從學歷成謎的林曉雪身上移開,看向艾麗斯,肯定地回答:“是有實質權力的。”
“真的有權力?”艾麗斯微微睜大了眼睛,顯得有些吃驚。這種近乎封建式的、個人對群體擁有命令權的結構,存在於現代社會的頂級時尚圈,著實有些超乎想象。
“是的。”艾薇的語氣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您或許很難想象,在這個強調自由、個性與契約精神的年代裡,在時尚圈這樣一個光鮮亮麗的前沿地帶,居然還存在著如此……古老而嚴格的結構體系。但,這就是事實。”
艾麗斯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她繼續追問:“那它的運作基礎是什麼?這種權力依靠什麼來維繫和執行?”
艾薇心裡一陣發苦,要是能輕易把這個運作基礎的核心秘密說出來,剛才還用得著被逼到那份上,甚至主動提出要讓她“心情好點”來轉移話題嗎?
“具體的運作機制比較複雜,而且就我們目前討論的目的而言,也並非最重要的。”艾薇強行將話題拉回,“最重要的是理解其中的‘規則’。”
“規則?”林曉雪對這個詞幾乎快有應激反應了。
艾薇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林曉雪身上,是時候讓你明白,你究竟犯了多麼嚴重的、不可饒恕的錯誤了。
“我直接說結論。理論上,軍團的王者,擁有對所有成員下達命令的權力,而成員,則必須無條件執行。這是基本規則一。”
林曉雪瞳孔一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什麼?那不就是說,你們所有人,包括你在內,都要無條件服從夏莉?”
“注意我的用詞,”艾薇冷靜地糾正:“是‘理論上’。但實際運作並非如此,因為我們擁有自我保護的方法,那就是——合約。”
林曉雪屏住呼吸,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基本規則二:與品牌方簽訂的合約,只要在合約規定的期限和範圍之內,無論王者下達任何命令,成員都可以以‘品牌利益優先’或‘履行現有合同義務’為由,予以拒絕。”
林曉雪開始快速思考,試圖理解這其中的邏輯。絕對的權力,卻被一紙合約限制?
“那麼,如果王者下達的命令,與成員現有的合約產生了巨大的、不可調和的衝突,而王者又堅持要執行,怎麼辦呢?”
艾薇則繼續闡述:“這就涉及到基本規則三:在此種情況下,王
者需要自行出面,與成員相關的品牌方或經紀公司進行艱難的商業協商,並且,要自行承擔由此引發的一切後續損失,包括但不限於違約金、品牌方索賠,以及對成員本人因此可能遭受的職業聲譽損害及機會損失進行加倍補償。”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但是,請注意!但即便王者做到了這一切,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成員依然可以選擇拒絕。只不過,這個拒絕不再受基本規則二的保護,這意味著成員需要獨自面對王者可能的不滿,以及未來在軍團內部可能遇到的各種潛在壓力。”
她總結道:“理論上的絕對命令權(規則一),受合約保護的拒絕權(規則二),以及即便王者付出代價後依然保留的最終選擇權(規則三)。這就是軍團內部最核心、最基本的三條規則。所有其他的細則、條例,都是在這三條基本規則的框架上延伸、細化出來的。因此,這三條規則,也被稱為——“不可觸碰的底線”。”
艾麗斯聽得入了神,這完全就是一個微縮版的古典君主立憲與現代商業契約的混合體,充滿了權力與制衡的智慧。宋雨晴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她開始有點明白艾薇之前的處境了。姚莉莉則似懂非懂,但感覺非常厲害,也非常厲害。
而林曉雪——
她的眼睛在艾薇說出“不可觸碰的底線”幾個字時,瞬間睜得極大,黑色的瞳孔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收縮。她看著艾薇,嘴唇微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過去的種種——在這一刻被這三條規則串聯起來,拼湊出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事實。
艾薇看著她的反應,沉重地點了點頭:“您現在明白了吧?您當初,究竟犯了多大的錯,激怒了多少人。”
“您先是強迫我接受死鬥。這本身就已經違反了死鬥發起需要雙方一定程度自願的基本規則,當然,那是另一套規則。之後,您在勝利後,利用勝利者的權利,強迫我解約,與您的工作室簽訂合同……”艾薇的聲音在這裡帶著明顯的屈辱感。
“您這行為,同時嚴重違反了基本規則二和規則三!這是對軍團賴以生存根基的踐踏,是不可饒恕的行為!”
艾薇的語氣轉而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看著徹底懵掉的林曉雪,誠懇地說道。
“所以,林克萊爾大人,您對夏莉大人的憤怒,您覺得她針對您、懲罰您,這完全是沒有道理的。”
“您現在知道,她對您,有多寬容了吧?”
“我,我不知道……”林曉雪喃喃道,聲音乾澀,帶著顛覆認知後的虛弱:“我不知道有這些規則……”
“我們也考慮過,您剛到巴黎沒多久,可能確實還不瞭解這些。所以,在最終決定對您的處罰時,這確實是被考慮進去的因素,也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處罰的力度。”
但艾薇立刻強調,“但這,也絕不代表您其他的行為是正確的!尤其是您在死鬥過程中,那些侮辱性的、超越模特職業底線的手段!”
艾薇彷彿回到了那個充滿緊張和怒火的時刻:“您知道當時軍團內部有多憤怒嗎?您知道夏莉大人當時有多憤怒嗎?您知道嗎,她當時強壓著怒火,壓下幾乎要爆發的內部衝突,然後連夜處理由此而發的媒體危機和品牌方的質疑,穩定住局面後,她甚至親自來見您,給了您一個
機會,一個在規則內解決問題的機會。”
她的聲音裡帶著嘆息:“當然,您沒有抓住那個機會。這一點,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和觀察,我也……理解了。”
林曉雪徹底說不出話來了。她呆呆地坐在那裡,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那場幾乎將她逼到絕境、讓她尊嚴掃地、讓她感到無比屈辱和壓迫的“處罰”,在剝離了個人情緒之後,其背後代表的,居然已經是夏莉在盛怒之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仁慈?
她癱在沙發裡,第一次,在面對夏莉相關的事情時,失去了所有的鋒芒和鬥志,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茫然與自我懷疑。天台上剛剛建立起的、因突破盲走而獲得的信心,在這一刻,被這殘酷的真相沖擊得搖搖欲墜。
通往主宅的小徑。兩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夜間散發著幽香的花卉,遠處的無邊泳池在景觀燈照射下,像一塊嵌入地面的巨大藍寶石,倒映著巴黎郊區的稀疏星芒和主宅的溫暖燈火。
“你現在感覺好些了嗎?”夏莉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色中響起,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語調,但其中蘊含的關切,蘇晴卻能清晰地感受到。
蘇晴轉過頭,對夏莉露出一個比之前輕鬆許多的笑容:“好多了,真的,謝謝您,夏莉大人。”
隨即,那份執著的好奇心又佔了上風:“可是,我還是很想知道,您那時候,為什麼會那麼著急地,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頂點呢?”
她無法將眼前這個沉穩、自律、甚至有些刻板的王者,與那個會粗暴衝上臺、碾碎障礙的年輕超模完全重合。那中間缺失的環節,那驅動她如此行事的核心動力,究竟是什麼?
夏莉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投向迷宮幽深的前路,彷彿在審視自己過往的軌跡。片刻後,她提出了一個完全出乎蘇晴意料的問題。
“蘇,你認為,將來我退役後,會選擇什麼工作?”
這個問題太過突然,與之前的話題似乎毫無關聯,讓蘇晴愣了好一會兒。她仔細思考著,基於她對夏莉背景的瞭解,這似乎並不難猜。
“女承母業?”
她試探著回答,這是她能想到的、最順理成章也是最具影響力的可能性了——接手母親執掌二十多年的法國版《VOGUE》,成為時尚傳媒界新的女王。
夏莉似乎並不意外這個答案:“如果我想要一份工作的話,在正常情況下,大概率會是這樣。我將進入母親的領域,學習、協助,並最終接替她的位置,成為法國乃至全球時尚傳媒領域新的風向標和權力掌控者。”
她極其輕微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對既定命運的清晰認知:“或者,選擇另一條路,去協助父親,進入傳媒行業。從管理一個頻道或一份報紙開始,最終進入核心決策層。這也是不錯的選擇。這兩條路,我都有信心能夠勝任。在這兩方面,也同樣都寄予著期望,希望我能夠成為接班人。”
蘇晴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她能感覺到,夏莉的語氣裡沒有炫耀,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甚至帶著被預設好的命運感。她笑了笑,耐心地等待著夏莉後面更重要的話。
夏莉果然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變得更為深沉:“所以,同樣的,我也必須要對此做出回應。”
她頓了頓,拋出了一個明確的時間點:“三十歲之前,我就會正式宣佈從
模特行業退役。”
“三十歲之前嗎……”蘇晴輕聲重複。
在模特行業,三十歲確實常常被視為一個分水嶺,意味著青春飯的黃金時期可能過去。但夏莉·莫羅不是普通模特。以她那幾乎超越時光的頂級骨相和已然封神的氣質,以及背後強大的資源支持。即使到了四十歲,只要她願意,依然可以活躍在頂級臺上,成為傳奇般的常青樹。三十歲之前就急流勇退,在蘇晴看來,實在是太可惜了。這不僅僅是她個人的損失,也是整個時尚界的損失。
“是的。”夏莉坦然承認:“所以,我在這個行業的時間,其實很有限。因此我那時才會不顧一切的往上衝。”
她的目光收回,重新聚焦在蘇晴臉上,那雙湛藍的眼眸在月光下銳利如鷹隼:“因為我有我的目標。一個必須在有限時間內完成的目標。”
“是什麼目標?”蘇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感覺自己正在接近核心。
夏莉停下了腳步。她們已經走到了迷宮靠近出口的位置,主宅溫暖的燈光透過稀疏的樹影隱約可見。
“我的目標,首先,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成為‘法國民主工聯文化媒體工作者分會與法國高級定製和時尚聯合會延伸組織’的領導者,然後,開始實施我的構想。”
“您等會兒……”蘇晴被這一長串拗口至極的名稱砸得有點發懵:“前面那是什麼?”
“那是‘軍團’的前身。”夏莉解釋道,語氣如同在介紹一個古老的機構:“一個歷史悠久,鬆散且效率低下,但法律框架完備的行業協調與權益保障組織。具體的歷史沿革和文件,你如果有興趣,可以在莊園的圖書室裡查到。”
她輕描淡寫地揭開了歷史的一角,然後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而我接管了它,重組了它,注入了新的血液和規則,讓它成為了現在的‘軍團’。”
蘇晴的呼吸瞬間變得有些緊促,胸口微微起伏。一直以來困擾著她的種種疑惑,此刻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夏莉這句話串連了起來。
為什麼“軍團”的成員之間聯繫如此緊密,遠超普通的模特同事?那不僅僅是因為共同工作,更是因為她們同屬於一個被嚴格規則束縛、擁有共同利益的組織。
還有艾薇,當初艾薇與林曉雪死鬥慘敗後,她的解約速度快得異常,幾乎沒有任何拖泥帶水。蘇晴當時就覺得奇怪,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商業解約,而是在組織規則運作下的內部調整。
如果軍團的前身真的是一個官方或半官方組織,那麼夏莉利用其原有的框架和某種程度的“合法性”,進行徹底的重組和集權化改造,就完全說得通了。這不再是簡單的行業頂尖者的聯盟,而是一個有著深厚歷史根基和潛在政治、法律背景的、結構嚴謹的實體。夏莉擁有的,可能不僅僅是行業內的威望,還有某種源自這個“前身”組織的、更實質性的權力基礎。
夜色漸深,工作室一樓的大燈已經關了,只留下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而柔和的光暈,像夜晚海灘上最後的餘燼,勉強驅散黑暗,卻也讓陰影變得更加濃重而私密。空氣裡還殘留著晚餐的食物香氣,以及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屬於之前那場“公審”的凝重氣息。
林曉雪蜷縮在沙發上,像一隻受傷後尋求庇護的貓。她的身體微微蜷起,頭輕輕地靠在艾麗
斯的肩膀上。平日裡那個氣場強大、支配欲驚人的超模此刻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個疲憊、迷茫,需要依靠的年輕女孩。
艾麗斯調整了一下坐姿,儘可能讓林曉雪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二樓的方向。
樓上,正傳來規律的縫紉機嗡鳴聲,間或夾雜著鎖邊機的短促噪音。還混合著三個女人的交談聲——姚莉莉帶著興奮與執拗討論著某個設計細節的嗓音,宋雨晴天馬行空提出各種想法那清脆活潑的語調,以及艾薇那即便在討論日常也難掩優雅的回應。她們似乎已經從那場沉重的對話中抽離,投入到了新的、屬於夜晚的工作與創作中。
這熟悉的、屬於工作室夜晚的嘈雜,讓艾麗斯的思緒不由得飄遠了。
如果在以前,在她的內心還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探索欲的時候,聽到這樣充滿創造力和秘密討論的動靜,她早就按捺不住內心那股探險的衝動,跑上二樓,用好奇的目光和一連串的問題參與進去了。
探索未知,接觸不同的人,體驗迥異的生活,或者只是睜著那雙好奇的眼睛,觀察著一切。那是她用來填補內心某種空洞的方式,用外界的喧囂和新鮮事物來逃避自身身份帶來的束縛與迷茫。
可現在,她卻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著。那股曾經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的、探索未知事物的心情,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很淡,很平和。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內心的這種變化,卻並不為此感到驚慌或失落。反而,她更能理解這種變化的根源——因為林曉雪。因為身邊這個正依靠著她的女人。她不再需要通過不斷地向外探索、不斷地尋求新鮮刺激來填補內心的空洞或逃避某種現實了。
木質樓梯就傳來了“嘎吱”的輕微聲響,艾薇穿著一身簡潔絲質睡袍,端著一個空水杯走下來,似乎正準備去廚房倒水喝。
艾薇顯然也沒料到一樓還有人沒睡,更沒想打擾這看起來頗為私密的氛圍。她立刻轉身,想要悄無聲息地退回樓上。
“艾薇。”林曉雪的聲音響起。被點了名,艾薇只得停下腳步,硬著頭皮轉過身,慢慢地走了過來。
林曉雪緩緩地從艾麗斯的肩膀上抬起頭,坐直了身體:“艾薇,謝謝你。”
艾薇驚訝地抬眼。
林曉雪的語氣帶著罕見一種的坦誠:“沒有你,我可能永遠也達不到現在這種程度。但我想過了,我不會加入軍團,你別再白費勁了。”
這個明確的拒絕讓艾薇心頭一緊:“您這是又想起什麼了?不加入軍團,您要怎麼打敗夏莉大人?您連挑戰的資格都沒有!”
林曉雪沒有立刻回答她。她緩緩站起身,走到了艾薇面前,靜靜地看著她。
“艾薇,我仔細想過了,我不挑戰夏莉了,看看我,你應該能明白。”
艾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她立刻明白了林曉雪這個舉動的含義。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的確,這是個主要原因,林曉雪自己也清楚。
林曉雪的優勢在於近乎完美的身材比例、優秀的骨架,以及那張能同時兼容甜美與疏離感的,極具辨識度和故事感的面容與獨特氣質。這讓她在面對絕大多數對手時,都佔據著巨大的優勢。
但現在不同了。她面對的是全球排名第一的夏莉和第二的自己。她們兩人都擁有比她更優秀、更符合頂級時尚圈審美的極致外
形。以及……至關重要的身高優勢。
夏莉180公分,艾薇178公分,而林曉雪是173公分。這看似幾公分的差距,在頂級模特對決的嚴苛審視下,尤其是在同臺競技時,會形成難以逾越的視覺壓迫感和氣場差異。這讓林曉雪在面對她時,都已感到了明顯的吃力與劣勢,更別提面對條件更為完美的夏莉了。
先天的條件,的確難以逾越。而當最大的外形優勢不再明顯,甚至變為短板時,林曉雪就只能去比拼臨場的發揮、狀態和心理素質。而以夏莉那恐怖的心理素質,指望她犯錯?根本不可能。
林曉雪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艾薇面前片刻,沒有說話,彷彿在用這種無聲的方式,讓艾薇,也讓她自己,再次確認這個殘酷的現實。
然後,她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依舊坐在沙發上的艾麗斯。
“艾麗斯,我不是不想回應你的期待,之前我有些衝動了,覺得看到了希望,覺得或許還有機會,還能去爭一爭。”
“但聽了艾薇的那些話,聽到那些規則,知道我可能誤解了夏莉時,我冷靜下來仔細想過。”她的目光似乎看到了那些冰冷的規則和殘酷的實力對比:“艾薇說的沒錯。我對上她,都只是五五開的勝算,更別說去對付夏莉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份不甘和遺憾都壓下去,最終,清晰而沉重地說:“我不是怕。是確實贏不了她。”
林曉雪低下頭,目光與艾麗斯那雙充滿了震驚的碧綠色眼眸對視,語氣裡帶著深深的歉疚。
“艾麗斯,對不起。”
這一聲道歉,不是為了逃避,而是基於殘酷現實的理性判斷,是為了無法兌現那份純粹期待的辜負。它沉重地落在寂靜的空氣裡,也落在了艾麗斯的心上。
林曉雪那聲帶著清醒認知與淡淡失落的“對不起”在靜謐的空氣中迴盪,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沉重。她預想了艾麗斯可能會失望,可能會沉默,甚至可能會用那雙碧綠的眼睛無聲地控訴她的退縮。她做好了承受這種目光的準備。
然而,艾麗斯沒有回應那句道歉,而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疏離的語氣反問:“那您打算怎麼做呢?”
林曉雪似乎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她的回答坦誠得近乎殘酷:“我會等著處罰結束,等蘇晴回來。”
提到蘇晴的名字時,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那是她僅存的、最堅實的信念:“蘇晴說過,她會想辦法打破封殺,我相信她能做到。”
“之後,我會去參加面試,一場一場地跑,幫莉莉照顧店鋪,設計、走秀、經營……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等到我退役的那天,再看看,我能走多高。”
這是一條“普通”的路,一條放棄了與頂尖怪物爭鋒、迴歸行業常規競爭的道路。她看向一旁神色複雜的艾薇,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談判的冷靜。
“艾薇,你可以去告訴夏莉,我不會再惹事了。只要她肯不再追究過往,我發誓不會再主動惹任何麻煩。但是,”她加重了語氣,帶著最後的倔強與底線:“我絕不會加入軍團,更不會跟著她。”
這幾乎是徹底的投降宣言,也是林曉雪能想到的,最理性、也最可行的道路。放棄那不切實際的幻想,放棄對巔峰的王座發起任何衝擊。迴歸一個“正常”模特的軌跡,只求一片可以喘息的空間。
艾薇還沒來得及對這番表態做出
任何回應,坐在沙發上的艾麗斯忽然站了起來。
“我理解,林總。”艾麗斯的聲音依舊平靜:“我理解只有高中文憑的您,在面對一個實力差距懸殊的將來時,會產生這種務實的想法。”
她微微歪了歪頭:“我,不,介,意。”
林曉雪的臉瞬間青了,你這叫不介意啊?你那“介意”都快化成實體砸我臉上了!
旁邊的艾薇看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林曉雪,高中啊……
“但是,您知道嗎?我的祖母在她年輕的時候,面臨的局面,才是真正的絕望。”
艾麗斯沒有因林曉雪的惱怒而退縮,反而向前邁了一步。就是這一步,她周身的氣場彷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種屬於“跟班”的柔順和討好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於血脈和歷史的、沉靜而磅礴的力量。
“那時,敵人無比強大,曾經的同盟一個個倒下或被征服,幾乎所有人都快要放棄了,認為抵抗只是徒勞。”
她的聲音漸漸揚起,帶著驕傲與感激:“幸好,在那至暗時刻,有人站了出來,用他的聲音,他的意志,鼓舞了所有人,也鼓舞了我的祖母。他讓大家重新拾起了近乎消失的勇氣,繼續抗爭下去,並最終贏得了勝利!”
艾麗斯再次向前一步,碧綠的眼眸中開始燃起一種與她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如同歷史烽火般熾烈的光芒。
“相比之下,林總,您現在面對的這點困境,又算得了什麼?您的失敗,會像當年那樣,付出生命的代價嗎?會失去家園和自由嗎?”
“不會!”她自問自答,聲音斬釘截鐵。
艾麗斯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向前,直接走到了林曉雪的面前,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願意當那個在您絕望時,站出來鼓舞您的人!我會永遠支持您,站在您的身邊!”
“所以,也請您——”這不是懇求,而是命令:“鼓起勇氣來!”
她的目光如同最堅定的騎士,凝視著她選擇的“主君”。
“我堅信,我所追隨的林總,才不會是那種甘於平凡、向現實低頭的普通人。”
最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將家族數個世紀的堅韌與不屈都凝聚在了胸腔,然後用一種古老而莊重的語調,念出了那段鐫刻在家族記憶深處、象徵著永不屈服的名言。
“We shall not flag or fail. We shall go on to the end……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我們將永不停止,永不疲倦,永不讓步……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林曉雪被她這完全陌生的、充滿了壓迫感與氣場的宣言,震懾得幾乎要站不住,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她滿臉的難以置信,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脫胎換骨的艾麗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個總是乖巧、偶爾固執、喜歡自己拿主意的“半個跟班”形象此刻徹底碎裂,露出了內部隱藏的、璀璨而堅不可摧的本來面目。
艾麗斯依然堅定地注視著她,那目光彷彿要直接看進她的靈魂深處,將她內心潛藏的不甘和驕傲全部點燃。
一旁的艾薇,看著艾麗斯這完全不同往日的、如同被歷史英魂附體般的驚人表現,心中最後一絲關於艾麗斯“自願”跟隨林曉雪是否另有隱情的疑慮,終於徹底煙消
雲散。
她真的是自願的。
艾薇在心中默然確認,不僅僅是自願,甚至是傾注了全部的靈魂與信念。
迷宮中的談話彷彿一場心靈的跋涉,當夏莉最終引領著蘇晴走出那片由植物構築的、象徵著規則與選擇的綠色迷陣時,蘇晴感覺自己不僅是在物理上離開了那裡,更像是在心理上跨越了某道門檻。夏莉的信任,如同她遞過來的那件外套,抵禦著夜風的微涼,也帶來了一種沉甸甸的暖意。
夏莉沒有帶蘇晴去通常會客用的客廳或書房,而是引領著她,來到了屬於她自己的私人房間。
推開房門,映入蘇晴眼簾的景象,讓她微微怔了一下。這並非她預想中那種極盡奢華、充滿女性柔美或藝術誇張的超模閨房,也並非完全復古沉重的貴族式樣。
這是一個極其寬敞的套間,整體色調是冷靜而剋制的淺灰、米白與深橡木色,腳下是觸感柔軟細膩的阿拉伯手工編織地毯。房間的核心,是一張尺寸驚人的型辦公桌,桌面寬闊得足以輕鬆鋪開數張全開的設計圖紙。
桌面上,除了一臺超薄的顯示器、一個簡潔的金屬檯燈和一套精緻的文具外,同樣堆疊著不少打開的文件和待處理的文件夾。蘇晴甚至恍惚了一下,如果不是這張桌子過於寬大,以及周圍環境的襯托,她幾乎要以為這是哪位同行或企業高管的辦公桌。
辦公桌後方,是一整面牆的嵌入式書架。書架並非華麗的洛可可或巴洛克風格,而是線條筆直、功能明確的現代設計。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書籍,並非裝飾用的皮面精裝書,而是大量看起來經常被翻閱的專業書籍:厚重的時裝史、藝術理論全集、經濟學著作、法律典籍、厚厚的行業報告合集,甚至還有幾排按年份歸檔的《VOGUE》及其他重要時尚刊物。書籍分類極有條理,書脊整潔,但細微的磨損痕跡顯示它們並非擺設。
房間裡的其他傢俱寥寥無幾——一組線條流暢的現代風格沙發圍著一個低矮的圓形大理石茶几;靠窗的位置有一把看起來非常舒適的閱讀椅和一個小邊幾;遠處靠內牆的位置有一扇緊閉的門,想必通向臥室。
沒有多餘的裝飾品,沒有隨處可見的獎盃或雜誌封面展示牆,只有在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黑白色調的抽象畫,筆觸凌厲,充滿力量感,為房間注入了一絲冷冽的藝術氣息。外牆是一整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此刻厚重的防眩光簾幕並未完全拉攏,留下了一道縫隙,可以窺見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遠方巴黎市區隱約的、如同星河倒懸般的燈火。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柔軟的材質承託著身體,卻不會讓人完全鬆懈。壁燈柔和的光線灑落,在兩人之間營造出一種更適合深入交談的私密氛圍。
夏莉姿態放鬆地靠在沙發背墊上,目光溫和地落在蘇晴身上,多了幾分朋友間的坦誠。
“蘇,”她溫和地開口,聲音如同大提琴的低音區,舒緩而迷人:“你要不要也介紹一下自己?比如,你是怎麼走上經紀人這條路的?”
這個問題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蘇晴笑了笑,與夏莉那顯赫到近乎傳奇的背景相比,她的過去確實顯得平凡無奇。
“我可不像您,”她輕鬆地說:“我就是個普通人。正經的大學畢業,學的是商務管理。算不上頂尖學府,但也算是踏
實唸完了。”
蘇晴回憶起那段按部就班的時光:“本來家裡都給我安排好了,託了點關係,去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文員,朝九晚五,穩定,也安穩得很。”
她用了一個重複的詞語來形容那種可以預見的一生:“但我嫌那種日子太無聊,一眼就能望到頭,沒意思。就自己跑去面試,想去一家外資銀行,競爭一個商業談判相關的崗位,覺得那樣有挑戰性,能真正用到所學的知識,也能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結果呢?”夏莉適時地提問。
“結果人家又不要我,嫌我學歷低——跟那些海歸碩士、頂尖名校生比起來,我這個普通本科確實不夠看。”那次被拒絕的經歷,曾讓她頗受打擊。
“後來呢?”夏莉繼續問道,她的耐心讓人安心。
“後來,”蘇晴的語氣變得有些唏噓,彷彿在回顧命運奇妙的拐點:“也是機緣巧合,聽說一家模特培訓學校在招能管事的經紀人。要求不高,但要能帶隊,能處理外聯,最好還能談點合作。”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對當年那個莽撞自己的寬容:“我那時候也是找工作找得心煩,頭腦一熱,想著好歹也算‘管理’和‘談判’,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了。”
蘇晴搖了搖頭,笑容裡多了幾分現實的無奈,那是一種經歷過世事打磨後的感慨:“誰能想到,進去之後,幹得最多的,是像個老媽子一樣,領著學校裡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們,到處去跑車展、跑商場開業、跑各種樓盤活動。”
“住廉價的旅館,跟各路品牌方、活動負責人、甚至一些‘牛鬼蛇神’打交道,處理各種你想都想不到的亂七八糟的麻煩。從模特們鬧情緒、走光崴腳,到合同糾紛、現場突發狀況,每天就像在打仗。”那段經歷,磨掉了她身上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卻也錘鍊出了她如今精明幹練、處事不驚的能力。
她的聲音裡繼而注入了一種溫柔的回憶,眼神也變得柔軟起來,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改變她命運的身影。
“要不是後來,遇到了林克萊爾,”她輕聲說,語氣裡充滿了命運的感慨:“看到了她那種近乎可怕的天賦,那種站在臺上就彷彿天生為它而生的光芒,覺得和她一起,或許真的能做點不一樣的事情,我可能早就改行了吧。”
夏莉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看著蘇晴臉上那因為回憶林曉雪而自然流露出的溫柔、包容乃至一絲驕傲的神態,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裡,似乎也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解讀的情緒。是探究?是理解?還是……羨慕?
“那麼,你願意說說之後的事嗎?關於你,和她。”
蘇晴沒有絲毫猶豫,她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種願意分享最重要故事的坦誠。
“當然,我也很想讓您知道,林克萊爾她,以前是什麼樣子的。以及,我們是怎麼一路走到今天的。”
她想要夏莉瞭解,林曉雪並非天生就是那個在巴黎橫衝直撞、踐踏規則的“破壞者”,她的鋒利與脆弱,都有著深植於過去的根。她希望夏莉能看到一個更完整的林曉雪,不僅僅是在巴黎這個舞臺上犯錯、掙扎的林曉雪,更是那個曾經在泥濘中掙扎著綻放出驚人光芒,讓她願意賭上一切去陪伴、去守護的林曉雪。這或許,也是打破目前僵局的一種方式。
第三章 行走的藝
術品
二樓傳來的蒸汽熨斗特有的、帶著強烈衝擊力和高溫溼氣的“嗤——”聲,這極具穿透力的聲音,讓沙發上姿態各異的三個人都同時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彷彿能感受到那灼熱潮溼的氣息。
這日常的、屬於工作間的聲響,像一盆冷水,略帶滑稽地澆在了剛才那過於宏大和悲壯的情緒上。現實的煙火氣,總是能在最戲劇性的時刻,不合時宜地提醒人們生活本來的模樣。
艾薇的目光快速掃過眼前兩人。林曉雪剛才雖然被艾麗斯震撼得動彈不得,但此刻似乎找回了一點慣有的脾氣,正斜著眼,用一種“你還裝”的複雜眼神瞥著艾麗斯。
而剛剛還如同一位年輕女戰神般發出鏗鏘宣言的艾麗斯,在爆發出那驚人的氣場後,又變回了那個乖巧順從的“半個跟班”模樣,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努力做出“我很乖,剛才什麼都沒發生,應該是宋女士做的飯有問題。”的無辜姿態,只是那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光芒,洩露了方才的真實。
艾薇迅速做出了判斷。經過艾麗斯剛才那一番“刺激”,林曉雪雖然表面上還在彆扭,但內心那潭死水肯定已經被攪動了。現在最關鍵的是趁熱打鐵,給她看到實實在在的希望和路徑,而不是再用空洞的口號或者沉重的現實去壓迫她,免得她真的心灰意冷,又縮回那個“普通過活”的龜殼裡去。
“你們都不要激動。”她走上前,試圖讓過於熾熱的情緒降溫:“事情或許並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絕對。”
她將目光投向尚處於震驚中的林曉雪,語氣變得認真而鄭重:“關於先天條件的問題,關於您與夏莉大人之間的差距,以及未來的可能性,我並沒有說完。”
“夏莉大人並不是完全沒有弱點的。相反,她的弱點其實很明顯,並且是行業內部公認的。”
林曉雪還在用眼角瞄著努力“扮乖”的艾麗斯,語氣硬邦邦的:“你說,我聽著呢。”
艾薇開始列舉:“第一,夏莉大人不適合走風格過於熱烈、狂野或者戲劇化張力過強的秀場。她的氣質偏冷峻、理性,過於外放的情緒表達並非她所長。”
“明白,”林曉雪很快回應,下意識地對比自身:“我也差不多,那種太鬧騰的秀,我也覺得彆扭。”她的氣質介於甜美的少女感與冰冷的疏離感之間,過於極端的風格確實也非她所長。
“其次,”艾薇繼續道:“夏莉大人不太擅長,或者說,不太喜歡在臺上進行過多的、即興的現場互動。她更專注於展現服裝和完成行走本身。”
“明白,”林曉雪再次接口,甚至帶上了一點“同道中人”的意味:“我也不太搞那些,覺得傻乎乎的。”
“還有,”艾薇接著說,“夏莉大人從不走泳裝秀,無論是內衣秀還是海灘主題的成衣秀。這是她明確劃定的界限。”
“明白,”林曉雪幾乎成了復讀機:“我也不走。”
她對自己的身體展示有著極強的支配欲和界限感,展示身體?除了她和她和她……還有她和她和她……還可以加上她……等等,這名單怎麼這麼長了?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艾薇的語氣加重了些:“夏莉大人她,有時並不是很受一部分設計師的喜歡。”
這句話終於讓林曉雪徹底轉過了頭,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疑惑:“什麼意思?”
“
不受設計師喜愛”?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以夏莉的地位和影響力,哪個設計師不是求著她穿自己設計的衣服?
艾薇看出了她的疑惑,詳細解釋道:“這是因為夏莉大人在臺上的存在感太強了,個人氣場也過於強大和獨特。因此,有一部分——請注意,不是全部——服裝設計師,反而並不太願意讓她來展示自己的作品。”
她看著林曉雪若有所思的表情,進一步闡明核心矛盾:“他們認為,夏莉大人會‘搶走’衣服的視線。觀眾的目光會不自覺地被她本人牢牢吸引,從而忽略了服裝本身的設計、細節和理念。這對於一些將服裝視為絕對核心,希望模特僅僅作為‘衣架’來完美呈現作品的設計師來說,是無法接受的。而夏莉大人基於自身那無法掩蓋的絕對條件,有時反而做不到這一點。”
林曉雪仔細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的氣場同樣極具侵略性,並非所有設計師都能駕馭。
“明白,我好像也有點這個問題……艾薇,你想打擊我就直說,繞這麼大圈子,就是想告訴我,我和她一樣,都有不受設計師待見的地方?”
艾薇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不,恰恰相反,我是希望您能跳出簡單的‘強弱’對比思維。請您想一想,對於那部分不希望被模特搶走風頭的設計師來說,夏莉大人存在這樣的‘弱點’,會帶來什麼結果?”
林曉雪沒完全明白,等著她繼續說。
艾薇清晰地揭示道:“結果就是——有些時候,我會比她更受歡迎,更被優先考慮。”
這個結論瞬間刺入了林曉雪的思維盲區。她隱約抓住了什麼,瞳孔微微收縮:“你的意思是……”
她大概明白了艾薇想表達什麼,但一時間無法系統地組織起語言。
艾薇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屬於她的自信與專業:“是的。有些時候,我會比她更合適。因為我不會‘搶走’衣服的視線。我能通過精準的控制和表現力,讓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集中在服裝上。”
她進一步闡述自己的方法論:“同時,我又不會淪為毫無生氣的衣架,我會巧妙地利用我自身的特點——我的骨相、我的儀態、我對音樂和節奏的理解——來‘彰顯’服裝,提升服裝的整體格調、氛圍和藝術效果。我與我穿上的服裝,是一個完整的、和諧的藝術整體。”
“所以!這才是你被稱為‘行走的藝術品’的真正原因!”
林曉雪一下子意識到了問題的核心,帶著恍然大悟的震撼脫口而出:她:“藝術品’指的其實不是你,而是你每次所展示的那件服裝!”
艾薇坦然地點了點頭,確認了這個核心的、關於她綽號的解讀:“是的。這就是我最擅長的。也是我能穩居排行榜第二,並且在某些領域能與夏莉大人分庭抗禮的真正核心。我的價值,就在於讓我穿上的每一件服裝,都能成為獨一無二的、令人難忘的藝術品。”
這兩種模式,並無絕對的高下之分,卻決定了她們在不同戰場上的優劣態勢。這一刻,林曉雪終於深刻地理解了她眼前這位“手下敗將”所擁有的、另一種形態的、同樣登峰造極的可怕實力。
艾薇觀察著林曉雪,她能感覺到對方正經歷著某種深刻的衝擊。又看了看旁邊努力維持著“我很乖”坐姿,但眼神裡同樣流露出關切的艾麗
斯。意識到現在已經沒有避開艾麗斯的必要了,時機已然成熟。
“林克萊爾大人——”艾薇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語氣異常嚴肅:“之前我沒有說完的,那件非常重要的事,現在該對您說了。其實——”
樓梯上,傳來了清晰而輕快的腳步聲。
艾薇的話語戛然而止,身體瞬間僵硬,她幾乎是絕望地,一點點、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樓梯口。
宋雨晴的身影出現在了樓梯轉角。她臉上帶著慣有的溫柔笑容,目光掃過樓下還沒睡的三人,語氣輕快地問道:“艾薇女士,我看您一直沒有上來,所以下來看看。你們都還沒有睡啊?在做什麼呀?”
“沒睡,我們在說話。”林曉雪看了一眼艾薇,補充道:“艾薇正要說重要的事。”
“太好了!”宋雨晴的臉上立刻綻放出欣喜的笑容,彷彿等待已久:“您終於要繼續說了嗎?請稍等一下!”
她像是生怕錯過什麼精彩劇情,轉身就小跑著往樓上衝,邊跑邊喊:“莉莉!莉莉!”
艾薇站在原地,看著宋雨晴消失的樓梯口,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
怎麼又都下來了?
必須得人齊了是吧!
不一會兒,宋雨晴就拉著還穿著工作圍裙、手裡拿著軟尺,顯然剛從縫紉機前被硬拉下來的姚莉莉,“噔噔噔”地跑了下來。姚莉莉臉上還帶著被打斷創作的不解和茫然。
片刻之後,客廳的沙發上,四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站在中央、一臉生無可戀的艾薇身上。
看著這四雙神色各異,尤其是其中一雙完全不屬於這個圈子、還閃著格外期待光芒的眼睛,艾薇的表情從僵硬,到無奈,最終化作了一種近乎超脫的、帶著點認命的悠遠。
算了,累了,說就說吧。
再來一次,別說別人,連她自己都要覺得自己可疑到極點了。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用一種彷彿看透世事、放棄掙扎的平靜語氣開口。
“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不僅僅是一名模特,同時,我還是一名經紀人。”
林曉雪挑了挑眉,沒說話。
艾麗斯眨了眨眼睛,點了點頭。
姚莉莉“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宋雨晴倒是很配合,小聲“哇”了一下。
艾薇看著這幾人平淡的反應,心裡莫名有些不滿意。她只好繼續:“首先,我是夏莉大人的經紀人。”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你是夏莉的經紀人?!”
林曉雪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那個高高在上、彷彿掌控一切的夏莉·莫羅,她的經紀人,竟然是眼前這個被她動不動就“培訓”的艾薇?
看到幾人終於露出了符合預期的震驚表情,艾薇心裡總算平衡了一點。
“是的。我有正式的經紀人資格,並且在時尚圈內擁有多年的相關工作經驗。模特同時兼任經紀人,在這個圈子裡,雖然不常見,但也並不是什麼太稀奇的事。”
聽到這個解釋,幾人臉上的驚訝慢慢褪去,雖然比較少見,但模特兼任經紀人,或者擁有其他職業技能,在這個行業裡也不是沒有先例。有些模特確實會兼任或轉型從事幕後工作。
就在她們剛剛接受這個設定,心神稍定之際,艾薇接著開口。
“同時,我也是軍團大部分成員的經紀人。”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硯,深沉得化不開,將整個莊園溫柔地包裹在一片
萬籟俱寂之中。
聽完了蘇晴關於如何與林曉雪相遇、相伴,以及那些掙扎與成長的講述,夏莉陷入了長久的沉思。蘇晴則安靜地等待著,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這位王者會做出怎樣的評判。
“林克萊爾……”夏莉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真是個幸運的人。”
這個評價聽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種客觀的陳述。
“能在經歷那些混亂與偏執後,沒有徹底沉淪或走向毀滅,反而被你引導著,一步步走到現在這個位置——儘管依然問題重重——這本身就需要極大的運氣。”
她的目光轉向蘇晴:“而能讓她走到現在,沒有被自己的鋒芒所傷,也沒有在失控中徹底墜落,你的能力,更是毋庸置疑。”
蘇晴心中稍稍一鬆,禮貌地微微欠身:“您能對她的事這麼感興趣,願意聽我說這些,真是太好了。”
她抓住這個機會,語氣變得無比誠懇,帶著顯而易見的請求意味:“夏莉大人,林克萊爾她的確是犯了錯,她太急於證明自己,太想打破困局,所以才會情緒失控,做出那些……不可理喻的事情。這件事,作為她的經紀人,我負有不可推卸的監督和引導責任。”
“我以後一定會更加嚴格地監督她,約束她,絕不會再讓類似的事情發生。”隨即,她的語氣又軟化下來,帶著深深的懇求:“但是,她也真的已經比以前好了太多。她學會了思考,開始嘗試理解規則,努力的控制自己。我懇求您,在處罰結束之後,能給她一次機會,一次真正證明自己已經改變、值得被重新看待的機會。”
然而,夏莉的關注點似乎並不在此:“比起給她機會,我更感興趣的是——為什麼你會如此執著於她?”
“她有天賦,這一點我從不否認。但她明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一次嚴重的失控,就足以毀掉她自己也連帶毀掉你們苦心經營的一切。而事實是,根據你的講述以及我所見,她已經失控過不止一次。”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商業上的理性審視:“蘇,作為經紀人,你對你所經營的‘商品’投入了過高的、甚至是不計成本的情感與精力。風險明顯遠遠大於潛在收益,這並非一個明智的商業選擇。”
“她不是商品!”蘇晴猛地抬高了聲音,打斷了夏莉的話,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起一絲紅暈。這是她第一次在夏莉面前如此失態:“我從來沒有這麼看待過她!她是我的老闆,是我們一起創立Verve工作室的夥伴!請您不要用‘商品’這樣的詞來評價她!”
夏莉對於蘇晴的激烈反應並不意外,反而像是印證了某種猜測。
“按照你的說法,作為‘老闆’,她衝動、易怒,缺乏大局觀,在關鍵時刻無法做出最有利的決策,其實根本不能勝任領導者的角色。作為‘夥伴’,她情緒不穩定,行事偏激,隨時可能將團隊拖入險境。這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她看著蘇晴:“因此,我很懷疑你這份‘夥伴’說辭背後的真正動機。這更像是一種情感上的綁定,而非理性的職業判斷。”
蘇晴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縮,聲音堅定:“就像我剛才對您講述的,她已經好很多了!將來也一定會變得更好!我堅信這一點!”
“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嗎?”夏莉忽然問道,語氣裡帶上了微妙的變化。
蘇晴
一愣,感覺話題的走向有點不對勁。
夏莉的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輕鬆:“作為她的經紀人,這個名字應該是由你來最終敲定,或者至少是參與命名的。但是,我在這個充滿詩意和寄託的名字裡,看不到一點屬於職業經紀人的冷靜、功利、著眼於市場定位的作風。反而更像是因為某些其他的、更私人的原因。這是為什麼?”
看著夏莉那難得流露出些許輕鬆探究意味的樣子,蘇晴在窘迫之中猛地反應過來。
我們這是關係變好了是吧?所以你就開始逗我玩了是吧?
看到蘇晴終於反應過來,夏莉迅速恢復了平日裡那種平靜無波的表情,彷彿剛才那個帶著點調侃意味的人只是幻覺。
“我理解你的意思,蘇。”夏莉將話題拉回正軌,語氣重新變得公事公辦,“但是,關於你請求我出面協調,解除對林克萊爾事實上的封殺這件事——我的答案是:我不會出面。”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急切地問道:“為什麼?您之前不是已經幫她平息了媒體的負面影響了嗎?為什麼現在不願意再出面協調,給她一個機會?”
夏莉看著她:“蘇,你知道嗎,其實那天在死鬥之後,她的表現,尤其是在我親自給予她最後一次機會時,她始終不知悔改。這才是最讓我憤怒的。”
“不知悔改?”蘇晴更加困惑了,她回憶起那天林曉雪崩潰的樣子,“那天她已經徹底崩潰了,一直在向您求饒,承認失敗,怎麼會是不知悔改?”
夏莉的神情變得異常嚴肅:“那天,她提出了各種物質賠償,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也不惜放下自尊向我祈求寬恕。但是,蘇,你仔細回想,從始至終,她說了那麼多話,流了那麼多眼淚,卻始終沒有想過,要為自己強迫艾薇解約、踐踏規則、以及對艾薇個人造成的傷害這些行為,正式地、誠懇地向我,尤其是向艾薇本人,道歉。”
蘇晴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到最後,潛意識裡都不認為自己‘做錯了’,而是認為自己‘失敗了’,她所有的悔恨,都集中在“失敗了”、“失去了你”
這個結果上,而非她“做錯了”這個事實。蘇晴張了張嘴,卻發現無可辯解。夏莉指出的,是林曉雪性格中最根深蒂固、也最致命的問題。
她無話可說。夏莉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洞見:“像她這樣憑藉天賦和本能橫衝直撞、無視規則邊界的人,才是最應該被套上鎖鏈,學會在約束中前行的。或者說,鎖鏈本就是為她這樣的人所準備的。我不會出面為她掃清障礙。那不是幫助,而是縱容。”看著蘇晴急切又無助的樣子,夏莉稍作停頓,說出了另一個讓蘇晴意外的信息。”另外,我對她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是艾薇對她很有興趣。”
“艾薇對她有興趣?”蘇晴更加疑惑了。”是的。”夏莉確認道,“為此,在那天決定最終處罰之前,我們爭論了很久。但我始終無法說服她放棄那個……在她看來是‘必要’的念頭。”
蘇晴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天死鬥前後後,艾薇與夏莉在一旁低聲、激烈交談的畫面。一個一直被忽略的、驚人的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她的腦海,讓她幾乎不敢相信。”夏莉大人!”蘇晴的聲音急切地求證:“請告訴我,艾薇她作為‘
懲罰’留在工作室,這件事,究竟是不是您的命令?”
夏莉坦然地點了點頭:“是的。只有我擁有這個權力,可以做出這樣的安排和處罰。”緊接著,她說出了讓蘇晴心神劇震的後半句。”但是,是她主動要求的。”蘇晴徹底愣住了,信息量過大讓她一時無法完全消化。
艾薇是主動要求的?夏莉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那裡面似乎有無奈,有對摯友行為的某種不解,甚至有無法被掩蓋的動容。”我說過,”夏莉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艾薇的勇氣,總是出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為什麼?”蘇晴緊追不捨,艾薇主動要求受罰,這個信息太過震撼,她必須知道背後的動機:“艾薇為什麼要主動要求這樣做?這對她有什麼好處?”夏莉的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細聽之下,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首先,是為了我。”
她坦言:“蘇,你並不清楚,為了最終確定對林克萊爾的這個處罰,我需要壓下軍團內部多少反對和質疑的聲音。”
夏莉微微蹙眉,彷彿能看見那些無形的壓力和阻力:“艾薇主動提出受罰,意味著她承認在那場死鬥中,她自身也存在失誤或可以被指責之處,這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平息內部一部分認為處罰不當或過於寬容的聲音,極大地減輕了我所面臨的壓力和阻力。”
“其次,”夏莉頓了頓,彷彿在提及一個與摯友之間無法調和的根本分歧:“也是為了我。對於這一點,我們始終沒能真正說服對方。”
在短暫的沉默後,夏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幾乎從未在她身上出現過的無力感,重複了那個理由:“最後,還是為了我……”
她只重複了這半句話,便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彷彿那個真正的原因過於沉重,或者過於私人,讓她無法在此時此地宣之於口。
看著夏莉此刻罕見地流露出近乎脆弱和疲憊的神態,蘇晴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首先是一股同情的念頭——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能讓這位彷彿永遠屹立不倒的“王者”流露出如此無力的神情?其次是對艾薇油然而生的敬重——艾薇為了夏莉,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這明顯是出於密友的身份和情誼,而非僅僅基於“軍團第二”的職責。這樣如同家人般的犧牲和守護,沉重得讓人動容,也讓她由衷感到尊重。
但除此之外,蘇晴心裡最強烈的念頭卻是——你先別急著沉浸在這種複雜的情緒裡啊!繼續說啊!你讓我怎麼辦?你不把事情說清楚,我要怎麼安慰你?難道要像對待情緒低落的林曉雪那樣,伸手去捋捋你的頭髮,說‘沒事了’嗎?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這操作危險係數也太高了吧。
蘇晴努力搜尋最安全、最合適的應對方式。最終,她選擇了一句最穩妥、也最能表達關切的話,輕聲問道。
“您……很想念艾薇吧?”
夏莉沒有否認,她緩緩地點了點頭:“是的。我很想聯繫她,想知道那裡的具體情況,但是我不能。尤其是我,更不能主動去違反它。”
看著她這副恪守規則到近乎自虐的樣子,蘇晴心裡那股屬於“蘇晴式”的衝動再次冒頭。她咬咬牙,心想這次真得豁出去了!
她伸手從口袋掏出手
機,語氣盡量平靜地對夏莉說:“夏莉大人,您說過,不違反規則就行,是吧?”
夏莉看著她突然的動作,微微蹙眉:“你又要做什麼?”
蘇晴沒有回答,而是迅速在通訊錄裡找到宋雨晴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免提鍵,將手機放在了兩人之間的茶几上。
“嘟……嘟……”
單調的等待音在寂靜的房間裡一聲聲迴盪,每一聲都敲在蘇晴的心上。不知道夏莉會是什麼反應。要是搞砸了,不但林曉雪的處罰可能會被加重,連宋雨晴這條唯一能聯繫工作室的線路,恐怕也要徹底斷掉了。
電話接通了,宋雨晴那特有的、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了過來:“蘇晴?”
蘇晴立刻改用法語,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閒聊:“晴晴,你在那嗎?”
宋雨晴那邊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回應,語氣依舊溫柔:“我在呀,我正在……嗯,開會呢。”
蘇晴飛快地瞥了一眼夏莉,後者正微微皺著眉頭看著她,眼神深邃難辨,但沒有立刻制止。蘇晴定了定神,繼續用法語說道:“晴晴,用法語。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宋雨晴的聲音再次響起,也切換成了法語:“我很好。我一個人在賓館裡,正在看電視。”
蘇晴把心一橫,決定切入正題:“晴晴,你的朋友們都好嗎?”
電話那頭的宋雨晴顯然吃了一驚,聲音裡帶著不確定:“蘇晴?可以嗎?”
“可以,”蘇晴肯定地說,目光緊盯著夏莉的反應,“說吧。”
得到了許可,宋雨晴的聲音清晰起來:“都很好。朋友們都很好。”
蘇晴深吸一口氣:“那……藍眼睛的那一位呢?”
話音剛落,話筒裡立刻傳來一陣壓抑著的、低沉的驚呼聲,隱約還能聽到一個嗓音模糊地傳來:“你自己照照鏡子去!”
宋雨晴似乎捂住了話筒,一陣細微的摩擦聲後,她遲疑地回答:“她也很好。已經已經習慣我做的飯了。很多事都是她在主持,她剛剛還在給我們講故事。”
“講故事……”蘇晴喃喃重複,看向夏莉。夏莉已經把頭轉向了一邊,似乎是在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留給蘇晴一個線條優美的側臉和金髮的輪廓,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蘇晴狠狠心,不再猶豫,說出了最後,也是最冒險的安排:“晴晴,聽著。明天上午,夏莉大人她沒有拍攝安排。她會去店裡買衣服,我也會一起去。到時候,店裡見。”
說完,不等宋雨晴那邊有任何反應,蘇晴直接掛斷了電話。
房間裡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安靜,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夏莉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依舊維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
然而,蘇晴反而不再緊張了。一種奇異的平靜籠罩了她。
對,就是這樣。這才是她蘇晴會做的事。權衡利弊固然重要,但在某些時刻,什麼複雜的秘密、森嚴的規則,都不如眼前活生生的人,以及人與人之間真實的牽掛更重要。她遵循了自己的本能和內心認為正確的方向。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夏莉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蘇晴身上,聲音聽不出情緒:“她就是你的朋友?”
“對。”蘇晴坦然承認,迎著她的目光,“她不是工作室的人。她是從國內專門過來看我的。”
夏莉沉默了,蘇晴搶先開口,不給她深
思或者拒絕的機會,語氣恢復了作為助理的幹練:“夏莉大人,時間不早了,我們還是先休息吧。改天再聊。”
她站起身,做出準備結束談話的姿態。夏莉抬起眼看著她:“明天,我不會……”
“我是您的臨時助理,”蘇晴直接打斷了她,語氣帶著一種豁出去後的強硬:“在非工作時間範圍內,我有權根據實際情況,合理安排您的部分日常行程,以確保您的身心放鬆。我認為,明天上午,一起去逛逛商店,這沒什麼不妥吧?”
夏莉再次陷入了沉默。她看著蘇晴,眼睛裡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有審視,有意外,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被強行按捺下的什麼。
最終,她緩緩開口:“你這樣做,又是為了誰?為了林克萊爾?”
蘇晴迎著她的目光:“是為了您,夏莉大人。”
“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為了您。”
不是對規則的盲從,不是對強權的畏懼,而是基於對人的理解、關懷,以及認定正確便付諸行動的決心。
夏莉的眼睛微微睜大了,蘇晴生怕她下一刻就會恢復冷靜並嚴詞拒絕,立刻趁熱打鐵:“明早我會在車庫等您。明天見,夏莉大人。”
說完,她根本不給夏莉任何回應或反駁的機會,迅速轉身,徑直走了出去,然後反手輕輕將門帶上。
門鎖合上的輕響傳來,蘇晴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氣。直到這時,才驚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一邊苦笑著搖頭,她一邊朝著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
透過走廊一側巨大的落地窗,她望向外面被夜色籠罩的庭院。精心修剪的樹木在朦朧的月光下呈現出模糊而龐大的輪廓。
她竟然會對夏莉產生那種發自內心的維護之意,甚至做出瞭如此冒險的舉動。要是被林曉雪知道,非得被她擠兌死不可。那種心甘情願想要追隨、想要為她做點什麼的感覺,是如此陌生而又強烈。
算了,先不想這個了。蘇晴甩甩頭,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回屋洗澡睡覺。明天夏莉究竟會不會去,就看運氣吧。
與此同時,工作室裡,氣氛卻與莊園的冷清截然不同。
艾麗斯看向依舊處於震驚與思索中的林曉雪,輕聲問道:“林總,夏莉明天上午要去店裡,我們該做些什麼準備?或者,我們要不要先確定一下,明天哪些人去店裡比較合適?”
“我去!”宋雨晴立刻舉手,語氣興奮又帶著責任:“蘇晴還會聯繫我,我去最合適了!”
林曉雪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我也去!我不能見蘇晴,不是不能見夏莉,這次我要正式和她談談。”
“我不去,我不能和她見面,雖然我認為她根本不會來。”艾薇隨即表態:“林克萊爾大人,如果你真的見到她,說話時請務必謹慎,如果您再次惹怒了她……”
她掃過整個房間,語氣帶著認命般的無奈:“我就自費把這裡重新整修一下。既然要長期居住,改善一下環境,您不介意吧?”
“你得去!”林曉雪沒好氣地回答:“沒聽到蘇晴特地點你嗎?她就是衝你來的。”
“那不可能!”艾薇立刻反駁,語氣極其肯定:“夏莉大人絕對不會違反自己定下的規則!絕對不會!”
“那你說,”林曉雪逼近一步,質問:“蘇晴特地用法語在電
話裡提你,是什麼意思?”
艾麗斯再次開口,試圖緩和僵持的氣氛:“艾薇女士,我也不想去。但為了以防萬一,我建議我們都去。到時候,我們可以躲在店鋪後門的通道里。萬一有什麼情況,也能及時做出反應。”
艾薇考慮了一下這個提議,躲在後面,確實比完全缺席、事後被追問起來無法解釋要好得多,也更能掌握情況:“可以,這樣的確更穩妥一些。”
宋雨晴開始分配角色:“那我們這樣安排如何?明天,我不穿店員的制服,就在店門外等著她們。莉莉在店裡,負責正常的接待工作,尤其是接待夏莉。曉雪、艾薇女士和艾麗斯,你們都在後門的通道里等著,保持安靜。如果有什麼需要溝通的,我們可以找機會悄悄聯絡。”
林曉雪點了點頭,對這個安排表示認可:“可以。就這麼辦。”
姚莉莉這時才從一連串的衝擊中完全回過神來:“艾薇女士,那個,夏莉大人她,她喜歡什麼樣的衣服啊?我、我可以連夜改幾件出來!”她想盡自己所能做點什麼。
艾薇看著姚莉莉單純又緊張的樣子:“夏莉大人她有專門的簽約造型團隊和長期合作的高定工作室。她只穿高級定製的服裝,或者是合作品牌方特別指定的秀款或代言服裝。不會穿別的設計師的成衣。”
姚莉莉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我,我給我蘇姐準備幾件衣服可以嗎?她肯定需要換洗衣服!”
艾薇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蘇女士明天不會出現在店裡。如果她出現,就屬於直接違反‘不得聯繫’的處罰規定。到時候,你打算讓誰把衣服帶給她?夏莉大人嗎?”
艾薇看著彷彿夏莉只是個熱心鄰家姐姐的姚莉莉,一時語塞,最終只能無力地擺擺手:“隨便你吧。但我認為她絕對不會來的。”
艾麗斯見討論有些跑偏,再次提議:“我建議大家,把明天可能需要溝通的、最重要的事情,或者想要確認的問題,統一寫在一張紙上,精簡扼要。明天由宋女士來負責尋找機會提問,或者根據情況代為回答。”
“好呀!交給我吧!”宋雨晴立刻拍手贊成。
林曉雪也覺得這是個好辦法,她拍了拍手:“好了,大家都快休息吧。各自想想明天要說些什麼,關鍵的點寫下來,明天一早我們彙總一下,交給雨晴。爭取早點出發去店裡做準備。”
幾人紛紛點頭應聲,艾薇也跟著點了點頭,看著瞬間進入“備戰狀態”、開始討論“紙條內容”的幾人,心裡帶著一股無人理解的憋屈。
好,很好,非常好。
都沒人在乎是吧?都沒人想起來我剛才那句‘我也是軍團大部分成員的經紀人’後面明顯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說是吧?
鋪墊了那麼久,情緒渲染得那麼到位……結果自己那些關於軍團運作、關於王者權力、關於未來規劃的‘重要的事’,這些人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
深夜的工作室,陷入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寂靜。
往常這個時間,二樓姚莉莉工作區域傳來的縫紉機嗡鳴或蒸汽熨斗的嘶嘶聲總會持續到很晚,但此刻,萬籟俱寂。彷彿所有的聲音都被明日那場未知的、與夏莉相關的會面吸走了,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或許試圖入睡,或許只是睜著眼睛,在黑暗中勾勒著明天的種種可能。
客廳裡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將大片空間留給陰影。林曉雪躺在沙發上,身上隨意搭著一條薄毯。她沒有睡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光影交界處模糊的線條。
一陣極其輕微的、衣料摩擦地毯的窸窣聲響起。林曉雪沒有轉頭,只是眼珠微微轉動,用餘光瞥見艾麗斯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沙發邊。然後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姿態標準而馴順地,雙膝觸地,跪在了沙發旁的地毯上。
她低著頭,柔順的金髮垂落,遮住了部分側臉,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段白皙的脖頸。整個姿態,是一幅無可挑剔的、誠心認錯的模樣。
艾麗斯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帶著壓抑的羞愧和沉悶:“對不起,林總。我不該那樣對您說話,請您罰我。”
頭頂傳來林曉雪有些鬱悶的聲音,帶著點抱怨的意味:“別的也就算了,你老提我學歷幹什麼?這下好了,她也知道了。”
艾麗斯的臉在陰影中瞬間漲紅,聲音充滿了慚愧和自我厭惡:“之前,我之前情緒太激動了,居然對您進行了人身攻擊。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會這樣做……”
她感到一陣陣的後怕和羞愧,這完全違背了她所受的教養。
林曉雪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解釋,又像是抱怨:“我就是不想讓你覺得我在敷衍你,在逃避,才特地當著你的面,把我的決定說出來的。你這麼激動幹嘛?”
艾麗斯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深沉的、彷彿源於命運本身的憂傷。
“林總,我遲早是要離開的。”這句話像一塊冰,落在林曉雪的心上:“如果在我離開的時候,您還是今晚之前那個樣子,那個說著要走‘普通’道路、向現實低頭的樣子。我會覺得,我非常失職。我留在您身邊的這些日子,毫無意義。”
林曉雪看著她,沒有再說話。黑暗中,她的眼神微微閃動。艾麗斯之所以會如此罕見地失態,之所以會口不擇言,是因為她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離開的日子,那個註定的分別,已經像不斷逼近的潮水,越來越近了。
她的時間不多了,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焦急,更無法容忍林曉雪有任何一絲一毫的退縮。甚至不惜用最直接、最可能傷人的方式,想要在離開前,看到林曉雪走上一條她認為更“正確”的、更配得上其天賦的道路。
艾麗斯深深地低下頭,額頭觸碰到地毯上的絨毛,懺悔的重複道:“這是我的錯。請您懲罰我。無論什麼懲罰,我都接受。”
頭頂傳來林曉雪的聲音:“真的……什麼懲罰都接受?”
艾麗斯沒有絲毫猶豫:“是的。任何懲罰,我都接受。”
然後,她聽到了林曉雪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幾乎不像是她會有的試探,飄蕩在寂靜的空氣裡。
“那麼,我罰你,將來走了之後,有時間……回來看看我,行嗎?”
艾麗斯猛地抬起頭,然而,林曉雪已經在說完那句話的瞬間,迅速地翻了個身,將臉轉向了沙發的靠背,只留給她一個沉默的、蜷縮起來的背影。
空氣彷彿凝固了。寂靜中,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過了好幾秒,艾麗斯才輕輕地開口。
“這個懲罰,實在是太殘忍了。”
林曉雪沒有回頭,聲音從沙發靠背
的方向悶悶地傳來,帶著一股故作灑脫的意味。彷彿剛才那個小心翼翼的請求,只是一時興起的戲言,可以輕易收回。
“那就算了,不罰你了。”
艾麗斯閉上眼睛,幾秒後,她睜開眼,默默地用膝蓋和手掌支撐著身體,輕輕地移動到了沙發的另一端,林曉雪的腳邊。
林曉雪的腳踝纖細,裸露在毯子外面,肌膚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冰涼。緊接著,一股溫熱、溼潤、帶著無比珍惜和安撫意味的觸感,從林曉雪的腳上傳來。
林曉雪沒有開口,也沒有動,彷彿睡著了一般,任由艾麗斯動作。
誰該做什麼,誰想要什麼,她們之間,早已無需再開口了。
昏黃的壁燈光暈彷彿將時間也凝固了。艾麗斯俯身在林曉雪腳邊,她先前那番激烈的言辭與此刻極致的馴順形成了尖銳的對比,卻又奇異地統一於她對林曉雪那份複雜而深沉的情感之中。
她將自己溫熱而溼潤的舌尖,精準地、輕輕地抵在了林曉雪那隻微微弓起的、線條優美的腳掌中心——那最是嬌嫩敏感的腳心處。
起初,只是一個靜止的觸點。柔軟的舌面貼合著微涼的皮膚,傳遞著一種穩定而持續的溫熱與溼潤。隨即,艾麗斯開始動了。她並非粗暴地舔舐,而是以一種近乎研磨的、極其緩慢而專注的方式,用那靈巧柔軟的舌尖,在那一小片區域細細地、反覆地移動。
她的頭部隨著舌尖的動作而極其輕微地、有規律地擺動,如同鐘擺,又如同畫家在用最精細的筆觸描繪一幅微型畫作。舌尖的移動軌跡並非雜亂無章,時而沿著足弓內側敏感的肌膚輕輕刮搔,時而又回到腳心最凹陷處,用舌尖最柔軟的部位按壓、打轉。溼滑的觸感伴隨著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在寂靜的空氣中瀰漫開來,放大了每一分感官的刺激。
這個過程循環往復,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持續存在的壓力和溼潤感。舌尖柔軟而靈活的觸感,混合著溫熱的唾液,在林曉雪敏感的腳心皮膚上製造出一種奇異而強烈的刺激。
那不僅僅是癢,更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接觸,帶著臣服、撫慰和某種深刻的佔有慾。
艾麗斯的頭部隨著舌尖的動作微微起伏、轉動,金色的髮絲隨之晃動,在昏暗光線下劃出模糊的光軌。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溫熱的氣息持續吹拂在林曉雪溼潤的腳心,加劇了那種癢意。
林曉雪的身體在最初的幾秒鐘內保持著僵硬的靜止,彷彿在對抗那股從腳心竄起的、難以忍受的酥麻癢意。她的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了起來,腳背的肌腱微微繃緊。這癢感與她平日裡享受支配、感受臣服時的那種心理快感不同,它是一種更原始、更不受控的生理反應。
在那溼滑柔軟的舌尖又一次沿著敏感的足弓滑過時,林曉雪忍不住了。喉嚨裡溢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鼻音。腳心傳來的強烈癢感讓她條件反射般地將腳往回縮。
艾麗斯彷彿早已預料到,在林曉雪收腳的瞬間,她立刻跟著向前移動了身體,她的頭顱繼續向前,膝蓋在地毯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重新拉近了距離,甚至比之前貼得更近。
舌尖那最柔軟、最靈巧的部分,沿著林曉雪足心的紋路,一遍又一遍地、不厭其煩地來回舔舐。動作時而緩慢,用那極致的溼滑和
溫熱覆蓋每一寸肌膚,感受著底下細微的紋理和逐漸升高的溫度;時而卻又帶著一種執拗的快速,像羽毛尖持續不斷地掃過最敏感的神經末梢,激起一陣陣難以抑制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癢意。
她甚至微微張開唇,將一小片柔嫩的足心皮膚含入口中,用舌尖頂住,施加著穩定而持續的壓迫,小幅度地、持續地前後移動,讓那溼熱的包裹感與舌面的摩擦感達到頂峰。
林曉雪起初還能勉強維持著面向沙發靠背的姿勢,但那持續不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癢意,如同細微的電流,從腳心一路竄上脊柱,讓她根本無法安然靜臥。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著的嗚咽,腳趾下意識地蜷縮起來,白皙的腳背弓起一道弧度,整隻腳開始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往裡縮,試圖逃離那惱人又誘人的折磨。
然而,艾麗斯似乎鐵了心,林曉雪往後縮一寸,她便向前跟進一寸,始終保持著那緊密的、不容逃脫的接觸。唇舌間的動作未曾停歇,甚至更加細緻。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腳掌邊緣,溼潤的觸感如同最輕柔的羽毛,卻又帶著驚人的執著,持續不斷地刺激著那敏感的神經。
林曉雪的腳心在艾麗斯持續的舔舐下,已然變成了一張過分敏感的琴絃,每一次舌尖的輕掃都撥弄出難以忍受的酥麻與刺癢。她本能地向後縮著腳,然而,艾麗斯更加執著地追了上去。她的舌尖如同一條靈活而頑皮的小蛇,繼續在那片柔軟、細嫩的腳心肌膚上流連、畫圈,時而輕輕掃過,時而用舌尖頂弄那最中心的凹陷。
最終,她的腳抵住了沙發靠背與坐墊的夾角,徹底退無可退。而艾麗斯,依舊沒有停下。那溼熱的、靈活的觸感依舊固執地停留在她最怕癢的地方,甚至變本加厲。
林曉雪在那一陣強過一陣的、混合著羞恥與快感的浪潮中,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她一直微微蜷縮著的左腳猛地向前一探,勾住了艾麗斯的脖頸側面,與此同時,右腿抬起,纖細卻有力的腳踝靈活地繞過艾麗斯的後腦,足底貼上了她另一側的頭髮。然後,她雙足微微用力,像是閉合的蚌殼,將艾麗斯那張埋首於她足間的臉龐,輕柔而又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意味,夾在了自己兩隻光裸的腳掌之間。
突然陷入一片溫熱與柔軟包裹的黑暗,艾麗斯沒有掙扎,沒有試圖抬頭,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任由自己的頭顱被禁錮在這方由林曉雪的雙足構成的、帶著獨特馨香和微溼汗意的狹小空間裡,一動不動。彷彿這裡是她最終的歸宿,是她心甘情願的囚籠。
剎那間,兩隻腳傳來了截然不同的、卻同樣清晰的觸感。
左腳在下,足弓最柔軟、最敏感的那道優美弧線,恰好貼合在艾麗斯的臉龐正中央。那是一種奇妙的、層次分明的觸覺盛宴。最先感知到的,是兩片柔軟而富有彈性的隆起——那是嘴唇。它們並非完全靜止,隨著艾麗斯細微的呼吸,能感受到極其微弱的開合與溼潤氣息的輕拂。
林曉雪下意識地,用左腳的足弓輕輕磨蹭過這片區域。腳心細膩的皮膚劃過唇瓣的輪廓,那是一種帶著微妙阻力的、飽滿的柔軟,像輕輕碾過兩片浸潤了溫水的花瓣,一種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觸感電流般從腳心直竄而上。
稍稍向上移動腳弓的位置,觸感變得更加
堅實而富有彈性,那是臉頰的弧線。肌膚相貼,能感受到其下飽滿的膠原蛋白所帶來的柔韌回彈,彷彿在觸摸一塊上好的、帶著生命溫度的軟玉。林曉雪的腳趾不自覺地又蜷縮了一下,足弓的肌肉微微收緊,更加用心地體會著這奇異的“囚禁”。
她的腳弓緩緩上移,探索著那片光滑的肌膚,直到遇到一處挺拔而微硬的阻礙——是鼻樑。那清晰的骨骼線條,如同一道小小的山脊,突兀地立在平坦的臉頰之上。她用足弓內側最柔軟的那片肌膚,沿著鼻樑的側面輕輕蹭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硬朗的骨架結構,與周圍臉頰的柔軟形成鮮明的對比。這堅硬的觸感混著先前的柔軟,交織成一種複雜的、令人著迷的體驗。
讓她心頭微顫的,是當她的足弓無意中、或者說帶著某種隱秘的意圖,輕輕掃過艾麗斯眼瞼部位時。即使隔著薄薄的眼皮,也能感受到其下眼球的圓潤弧度。
而最刺激的,是當腳弓邊緣最細膩的皮膚,極其輕緩地擦過那排緊閉的睫毛之時。那是一種無比纖細、近乎幻覺的搔刮感,像是被最輕柔的羽毛尖梢,以最折磨人的速度,一遍遍掠過心尖。每一次微不可察的磨蹭,都能引發那排小刷子般密集的睫毛一陣極其輕微的顫抖,這顫抖又忠實地反饋回她的腳弓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密集的、細微的、令人幾乎要窒息的麻癢。
這癢,不再是被迫承受的酷刑,而是她自己主動尋來的、帶著顫慄快感的探索。她的左腳,彷彿一個擁有了獨立感知與慾望的生命體,貪婪地、細緻地描摹著唇的柔、頰的彈、鼻的挺,以及那最要命的、睫毛的輕顫。每一次磨蹭的力度、角度與速度的細微變化,都帶來全新的、細微差別的感受,讓她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與此同時,在上方施加壓力的右腳,則體驗著截然不同的觸感世界。右腳的腳底,完全覆蓋在艾麗斯的頭頂,感受著那片絲滑頭髮的洗禮。艾麗斯的髮絲細軟而濃密,如同最上等的絲綢,又像是被精心梳理過的瀑布。林曉雪的右腳底心,此刻正隔著那層髮絲,感受著其下頭骨的圓潤輪廓。她開始不自覺地用右腳底磨蹭起來。
最初的觸感是順滑,極致的順滑。腳底的皮膚不算最細膩,甚至帶著一點常年不見天日的、嬌嫩的粗糙,但這正放大了與髮絲摩擦時的那種流暢感。腳掌輕輕壓下,然後向後滑動,髮絲便如同溫順的黑色溪流,順從地分開,又在腳掌離開後悄然匯合。
那沙沙的、極其細微的摩擦聲,幾乎被心跳掩蓋,卻又清晰地響在感知的深處。這不是舔舐帶來的溼癢,而是一種乾燥的、滑膩的、引人墮落的舒適。
當她稍微加重力道,腳底的觸感變得更加豐富。能感受到髮絲根部的堅韌,以及其下頭皮隨著磨蹭而產生的微小移動。絲滑之中,帶上了一種真實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質感。腳弓的部位在磨蹭中,偶爾會陷入髮絲的深處,直接觸碰到溫熱頭皮,那瞬間的觸感轉換——從冰涼的絲滑到溫熱的肌膚——讓她腳趾猛地收緊,一種奇異的佔有感和親密感油然而生。
她的右腳,像是在撫摸一件無比珍貴、愛不釋手的絲綢包裹的珍寶,那流暢的、不間斷的磨蹭動作,幾乎帶著一種催眠般的節奏,讓她自己也有些目眩神迷。
雙腳
感受著天壤之別的刺激,卻又奇異地和諧統一,共同構成一種令人暈眩的感官風暴。左腳在下,陷於柔軟與彈性、堅硬與纖細交織的複雜地形,每一次磨蹭都是一次小心翼翼的、充滿未知的冒險;右腳在上,沐浴在無邊無際的絲滑洪流之中,每一次滑動都是一次放縱的、沉淪的享樂。
這冰與火、細膩與流暢的雙重奏,在她的神經系統裡激烈碰撞、交融,催生出一種陌生的、暖昧的燥熱,從被緊密包裹的雙腳開始,如同滴入靜水的墨滴,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靠在沙發上的姿勢,腰部傳來一陣細微的痠軟。雙腳的動作並未停歇,反而因為這種身體內部的反應而變得更加富有目的性。
左腳腳弓更加執著地流連於那兩片柔軟唇瓣的輪廓,用一種近乎挑逗的力度按壓、旋轉著磨蹭,感受那彈性在壓力下的微妙形變;同時,它也未曾放棄對那挺拔鼻樑和顫抖睫毛的“關照”,只是動作間少了幾分探索,多了幾分流連與玩味。
右腳的磨蹭則變得更加大膽,範圍不再侷限於頭頂,開始向後延伸,拂過耳廓的上緣,感受那軟骨的微妙形狀,又滑向頸後髮際線邊緣那些更細碎柔軟的髮絲。腳底的每一寸皮膚都彷彿張開了無數個渴望的小嘴,貪婪地吮吸著這滑膩的觸感。
雙腳不自覺地收緊,將艾麗斯的頭顱更牢固地、也更親密地禁錮在自己的足間。艾麗斯依舊溫順得不可思議,彷彿化身為一件專屬於她的、有溫度的玩物,任由林曉雪用雙腳在自己臉龐和髮間留下無聲的、充滿佔有慾的印記。這絕對的順從,助長了林曉雪心底那隱秘的、正在膨脹的掌控感。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靜謐,只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交織。壁燈的光暈如同舞臺追光,將沙發角落這小小一方天地與外界隔絕開來。
林曉雪微微抬起了腳,那是一個極緩慢的動作,彷彿時間都被拉長了。足弓優美的弧線在空氣中短暫地舒展,離開了艾麗斯後頸的皮膚。勾勒出她腳掌柔和的輪廓,腳底微微泛著粉紅,是健康肌膚的光澤,乾淨得沒有一絲塵垢。
就在這抬起的瞬間,艾麗斯像是被本能驅使,肩膀微微前傾,脖頸向前伸了伸,那是一個渴望繼續被壓制、被接觸的細微動作。她的呼吸在那一剎那屏住了,目光牢牢鎖定在她眼前的左腳上,彷彿那是她整個世界唯一的焦點。
但就在她剛要有所動作的瞬間,林曉雪的右腳便再一次落下了。精準地踩在艾麗斯的後頸上。這不是猛烈的踐踏,而是一種帶著明確懲罰意味的加壓。
腳掌的柔軟與骨骼的硬度形成奇妙的觸感,她清晰地感覺到艾麗斯頸椎骨的輪廓,以及下方肌肉瞬間的繃緊,隨即是更深、更徹底的放鬆。林曉雪的腳趾帶著點戲謔般地輕輕向下壓了壓,像在按壓一個熟悉的琴鍵,測試著它的反應。
艾麗斯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被壓制住的嗚咽。那不是痛苦的呻吟,更像是一種被驟然中斷了渴望的、帶著點委屈和焦急的鼻音,短促而黏連,如同被主人按住腦袋的小狗發出的哼唧。
她順從地任由那隻腳壓住自己,脖頸微微低垂,形成了一個更加馴服的姿態。她的目光,只能貪婪地、一眨不眨地鎖定在眼前那隻彷彿散發著無形誘惑的左腳上。距離
那麼近,她甚至能感受到從那片肌膚上散發出的、獨屬於林曉雪的、清冽又帶著一絲暖意的氣息。
那優美的足弓,那微微蜷縮的、泛著淡粉色澤的腳趾,渴望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但她不敢動,頸後那隻腳的存在,如同最嚴厲的枷鎖,禁錮著她的行動,也奇異地安撫著她躁動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連串細碎、嗚咽般的聲音,林曉雪被這撒嬌般、帶著濃濃依賴感的嗚咽聲逗得翹起了嘴角。她的右腳再次微微抬起,這一次,比上一次抬得略高了一些,足跟完全離開了艾麗斯的皮膚,只有前腳掌還若有似無地輕觸著幾根髮絲。這是一個更明顯的“允許”信號,一個充滿誘惑的間隙。
艾麗斯感受到了頸後的壓力消失,那熟悉的溫暖和重量即將離去。渴望再次攫住了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她的肩膀肌肉收縮,脖頸又一次試圖向前探去,想要追逐那離開的接觸,想要重新將自己置於那令人安心的桎梏之下。
然而,她的意圖剛剛萌芽,還未完全展開,林曉雪的右腳便再一次落下了。這一次,落下的速度更快,帶著一絲懲戒的果斷。
“啪”的一聲輕響,腳掌與頸後皮膚接觸,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力道也加重了些,不再是之前的輕壓,而是帶著明確制止意味的按壓,將她剛剛抬起的頭顱穩穩地、不容反抗地按回了原地。
“嗚……”
又是一聲嗚咽,聲音裡帶上了更多的委屈和一絲焦急。像是一隻被反覆戲弄、卻又不敢真正反抗的寵物,她明白了,未經許可的動作是不被允許的。她的身體徹底鬆弛下來,不再試圖掙扎,只是溫順地承受著頸後的重量,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膛起伏著。
她學會了等待,學會了觀察,學會了用沉默和姿態來表達她的渴望,而不是貿然的行動。她的目光變得更加專注,緊緊追隨著主人的每一個細微指示。
林曉雪的右腳第三次抬起。這次,她抬得更高,腳踝完全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