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雲起篇下)

荊棘王冠(雲起篇下)

她頓了頓,忽然揚起一個淺笑,"蘇,拍攝結束後,我們要不要吃完晚飯再回去?"

“您不吃營養餐了?”蘇晴有些意外。

夏莉微微彎了下嘴角,那是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之前我解釋過的,那是我個人的習慣。但既然是在外面工作,我自然也可以嘗試些別的東西。”

蘇晴臉上露出笑容:“行!一直在您那兒白吃白住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這次我請您!您想吃什麼,在哪兒吃,

我現在就預訂。”

她拿出手機,準備搜索餐廳。夏莉卻搖了搖頭:“不需要預訂。瑪黑區有一家小咖啡館,我上大學的時候經常去,很安靜,我們可以去那裡。”

“瑪黑區?您常去的地方……”蘇晴下意識地在心裡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存款餘額。瑪黑區是巴黎著名的時尚潮流聚集地,也是物價不菲的區域。以夏莉的身份和品味,她常去的地方,估計價格不菲。她可不想等到付賬的時候才發現錢不夠,那可就太尷尬了。

夏莉彷彿看穿了她的顧慮:“那只是一家普通的社區咖啡館。我那時候會帶著書在那裡待一下午。或者,還是由我來付錢更合適。畢竟,我還沒有付給過你薪水。”

蘇晴連忙笑著擺手:“我都在您這兒白吃白住了,哪還好意思要工資!再說了,一開始我就說了,不要工資,管飯就行。”

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帶過這個話題,夏莉笑了笑,卻沒有就此打住,反而順著這個話題,用一種半是認真、半是試探的語氣說道:“蘇,我很想付你薪水。但你沒有籤合同。”

"所以,"夏莉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也許你應該先把合同簽好,比如今晚?"

“您不用擔心我,我餓不死的。您那廚房裡吃的東西多的是呢。”蘇晴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溫和:“今天說好了我請客,我們走吧。早點完工早點去,吃完了還要接著回去幹活呢。”

夏莉靜靜地看了蘇晴幾秒鐘,她沒有再堅持,只是點了點頭。

走向停車場的路上,蘇晴刻意落後半步,看著夏莉挺直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心裡泛起陣陣複雜的歉疚。

她能感覺到夏莉的失望,也明白夏莉的好意,但她無法應下來。

莊園的生活再舒適,終究不是她的歸處。她的家,那個有著姚莉莉的設備聲和艾麗斯安靜身影的工作室,還有那個讓她牽腸掛肚的林曉雪,一直在等著她回去。這份牽絆,遠比一份優渥的薪水和一份看似前途無量的合同,更加沉重,也更加無法割捨。

這頓晚餐,可以是一次放鬆,一次感謝,但不能是一個承諾的開始。

她只能將這份歉意埋在心裡,默默地跟在夏莉身後,走向下一個工作地點。黃昏即將來臨,而她的歸期,似乎依舊遙遠。

那家名為“花神”的咖啡館,並非指著名的花神咖啡館,而是一個巧妙的同名小店。確實離著名的黃金左岸不遠,卻巧妙地隱匿在一條僻靜的小巷深處,與幾步之遙的喧囂時尚區恍若兩個世界。門面極其低調,木質的招牌經過常年風吹日曬,邊緣已經有些褪色發白,上面的花體字跡也變得模糊。

推開沉重的木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一股混合著研磨咖啡豆醇香、舊書頁和歲月沉澱的氣息撲面而來。

木質地板隨著腳步微微起伏,每一步都伴隨著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在與過往的歲月輕聲對話。店內光線昏黃而溫暖,主要依靠牆壁上幾盞暖黃色的壁燈和每張桌子上擺放的小檯燈照明。靠窗的位置擺放著幾張深棕色的皮沙發,皮質已經被經年累月的使用磨得異常柔軟,坐上去會微微陷進去,一種陳舊卻無比舒適的溫暖感包裹著,彷彿能瞬間卸下所有防備。

兩人在窗邊的弧形沙發卡座坐下,從這個角度望去,窗外的小巷景緻如同一幅被精心裝裱的油

畫。

暮色來得依然較早。天空是一片朦朧的灰藍色,巷子對面的石牆上爬滿了枯藤,仔細看卻能發現嫩綠的新芽正在悄然萌發。幾扇窗戶後亮起了溫暖的黃色燈光,像鑲嵌在灰色畫布上的寶石。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或是騎自行車的人掠過,為這靜謐的畫面增添了幾分生氣。沒有大都市的車水馬龍,只有一種屬於舊街區、慢節奏的慵懶與詩意。

兩人點了咖啡——夏莉是一杯簡單的黑咖啡,蘇晴則要了一杯卡布奇諾。點心方面,她們選擇了法式風味的無糖酸奶杯,搭配新鮮水果和少量蜂蜜;一份無花果撻;一小盤搭配了酸奶醬的蔬菜條;以及一小份全麥麵包製成的迷你三明治。

“您以前常來這兒?”蘇晴環顧著四周充滿時光韻味的陳設,這和她想象中的、夏莉會出入的那些頂級私人會所或米其林餐廳截然不同。

夏莉的目光也緩緩掃過熟悉的角落,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罕見的、屬於青春回憶的柔和,彷彿時光被輕輕掀開了一角。

“是的。這裡不是時尚人士的聚集地,很安靜。有時,在課程或拍攝間隙,我會帶上一本書,在這裡坐上兩個小時。閱讀,或者只是看著窗外發呆。”

她的嘴角泛起真實的微笑:“那是,讓人非常放鬆的時光。”

蘇晴端起咖啡杯,奶沫在唇邊留下溫柔的觸感。彷彿能看到許多年前,那個還不是“軍團王者”的年輕女孩,獨自坐在這裡,享受著難得的、屬於自我的寧靜片刻。

“是啊,每個人都有過那樣的時刻吧——當世界突然安靜下來,連時間都放慢了腳步。在那樣的時刻裡,我們終於可以暫時卸下所有的身份與責任,只是單純地存在著,感受著從未有過的平靜。就像窗外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空,明明每一天都在重複,卻每一次都能給人新的慰藉。”

接下來的時間,變得隨意而放鬆。她們小口吃著點心,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縈繞。話題不再圍繞著工作、軍團或者任何沉重的議題。夏莉彷彿完全卸去了那身名為“夏莉大人”的盔甲,表情變得柔和而生動。

她會聊起某次家族晚宴上發生的趣事;會回憶起某次在極端天氣下拍攝;甚至只是像最普通的朋友那樣,隨口抱怨一下巴黎變幻莫測的天氣和永遠無法預測的交通堵塞。

蘇晴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會微微蹙眉、會露出淺淡笑意、甚至會帶著點小抱怨語氣的夏莉,心裡一陣莫名的觸動和痠軟。褪去了所有的光環、權勢和那份近乎非人的自律,此刻的她,才更像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女性,有著或許被壓抑了太久的生動表情和輕鬆心態。這才是這個年齡該有的,鮮活而真實的模樣。

再次續過咖啡後,兩人之間的閒聊自然而然地停止了。空氣中那份輕鬆的暖意似乎稍稍降溫。

她們都清楚,有些話題無法永遠迴避,她們不可能不談到目前正在進行的、充滿爭議的“事業”。蘇晴心中有太多疑問和擔憂想要探尋,而夏莉,似乎也有太多她堅信的理念和做法,希望得到眼前這個她開始在意的人的認可與理解。

“夏莉,”蘇晴先開口了,她斟酌著用詞,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我這幾天,也嘗試和幾家品牌方的人員溝通過。我覺得他們對‘輪值經紀人’的態度,似乎並不那麼……熱衷。”

她選擇

了一個儘可能溫和的詞彙來描述她感受到的冷漠、迴避乃至厭惡。夏莉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顯然明白蘇晴的未盡之語。她放下咖啡杯,聲音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清晰的、充滿自信的語調。

“蘇,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認為,我們通過這個制度,搶佔、或者說剝奪了本屬於品牌方的權力——選擇由哪位模特來展示他們作品的權力。對嗎?我認為,這是長期的行業慣性所造成的誤解。”

她進一步展開她的邏輯:“作為設計理念的最終詮釋者,站在臺上、用身體和靈魂去展示服裝的人,最理解設計師核心理念和作品精神的,往往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的品牌高層或營銷經理,而是我們這些進行最終展示的模特。”

“沒有人比我們更瞭解設計師們的想法,以及如何將其最完美地呈現出來。”夏莉的語氣帶著一種屬於頂尖從業者的驕傲,“品牌方會感到不滿,甚至牴觸,只是因為他們還沒有完全習慣將這部分‘選擇權’交還給更專業的人。而兩年來,每次秀場的成功,都說明了我們的選擇才是最符合對方要求的。我們不是在奪權,蘇,我們是在為這個行業提供更好的服務。”

蘇晴心裡一陣無力,嘗試提出一個具體的困境:我並不完全這麼認為,夏莉。我們退一步講,就算您的初衷和理論是成立的。但實際操作中呢?”

“按您的說法,您為某個品牌選出了最合適的模特,可如果她在上次時裝週擔任過壓軸或首發了,那麼這次她就無法走這兩個位置。那這個衝突要怎麼解決?”

夏莉對此顯得信心十足,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對她麾下軍團的絕對驕傲。

“蘇,你又在擔憂軍團成員的能力了。我再說一次,她們每一個人的履歷和實力,都已經充分證明了自己。無論是誰,無論面對哪個品牌,她們都擁有足夠的專業素養和表現力,並做出最完美、最符合要求的演繹。品牌方最終要的是完美的秀場效果和產品展示,只要我們能持續提供這種‘完美’,他們就會逐漸接受並依賴我們的專業判斷。”

又開始了,蘇晴在心裡無聲地嘆息。

每次和夏莉談起任何涉及質疑或需要深入討論的問題,夏莉就會立刻切換到這種“闡述模式”——開始滔滔不絕地闡述她那套邏輯高度自洽、聽起來無懈可擊的理論。她用結果倒推合理性,用專業能力覆蓋程序爭議,用宏大願景淡化個體痛苦。

偏偏自己還說不過她。蘇晴感到一陣懊惱。夏莉的思維太快,邏輯鏈條太完整,而且她那種基於絕對實力和地位的自信,形成了一種強大的氣場,讓人不知不覺就被繞進去,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認知太過狹隘和保守。

這該怎麼辦?

夏莉還在耐心地,或者說,是在堅持己見地安撫著蘇晴的擔憂:“蘇,你要明白,我們擁有這個行業最頂尖的力量。沒有人比我們更理解設計師隱藏在作品深處的靈魂,也沒有人比我們更具備將其完美呈現出來的專業性。僅僅是這兩點,就是我們這套制度最有力、最無可辯駁的證明。所以,你的那些擔心,其實是多餘的。”

蘇晴牽起嘴角笑了笑,低頭凝視著杯中殘餘的咖啡液麵。

怎麼才能說服夏莉?

不,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自己

想多了,沒人能說服夏莉。

那退一步呢?如何能讓夏莉至少明白,她所堅信不疑的理念並非完美無瑕,是存在隱患和問題的?如果不先打破她那套內部自洽的完美邏輯閉環,她根本不會相信外面世界的任何雜音,只會將其視為噪音或誤解。

蘇晴微微吸著氣,感覺舌尖都泛起了苦味。有一個辦法,或許……能行。但那個辦法,需要她豁出去,需要她冒不小的風險。

想到又要再次在夏莉的雷區邊緣試探,蘇晴心裡更苦了。她總算深切體會到,什麼叫“伴君如伴虎”了。

“蘇,”夏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的牙不舒服?”

“沒有。那個……”蘇晴斟酌著詞語,像是走在結著薄冰的湖面:“夏莉,關於您說的理念,您和設計師聊過嗎?”

“我和很多設計師交流過。”夏莉從容應答,“而我在臺上的表現更加證明了我的說法。”

你是忘了“過於強勢”的評價了吧,蘇晴暗暗吐槽,面上卻保持著溫和的表情:“那,夏莉,我能向您推薦個設計師嗎?您聽聽她的設計理念,就算做個參考,拓寬一下思路?”

夏莉理解的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和寬容:“蘇,她甚至連一次個人的服裝發佈會都還沒有舉辦過。”

蘇晴臉上微微一紅,又被看穿了……

夏莉似乎心情不錯,她做出了讓步:“不過,既然是你推薦的,我可以見她。但是最近我們的日程非常滿,等這次時裝週結束,你來安排時間。”

聽著夏莉那帶著明顯獎賞意味的語氣,蘇晴知道不能再等了,這已經是難得的機會。

“不用等那麼久,也不用太長時間!”蘇晴急忙說道,一邊拿出了手機:“就一小會兒,真的!就當是……工作間隙的聊天,放鬆一下?”

工作室裡,流淌著低沉而富有層次的交響樂,是德彪西的《牧神午後前奏曲》,音樂營造出一種朦朧而夢幻的氛圍。林曉雪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幅精美的油畫——莫奈的《睡蓮》。光影交錯,色彩迷離。

“注意看莫奈對光線的捕捉,他不是在描繪具體的形體,而是在追逐瞬間的光影變化和色彩在視網膜上留下的印象。你看這些睡蓮,沒有清晰的輪廓,只有色塊與筆觸的交織,彷彿將我們直接帶入了吉維尼花園那個水波粼粼、光影搖曳的午後。這是一種打破傳統、追求瞬間感受與光色效果的理念……”

林曉雪安靜地聽著,目光專注地停留在那幅充滿力量的畫作上。作為一名資深模特,她對這些藝術元素並不完全陌生。在無數次的拍攝和走秀中,她對於色彩、構圖和風格當然有著自己敏銳的、近乎本能的感受和判斷。但如此直白地與別人討論各種“美”的理論,剖析每一處細節背後的意義,這讓她感到既陌生又新奇。

“注意看這些色彩的並置,”艾薇用一支筆輕輕指向屏幕:“莫奈沒有直接混合顏料,而是讓它們在觀者的視覺中自然融合。這種技巧正好呼應了我們在臺上的表現——不是直白地展示,而是通過姿態、節奏和情緒的微妙變化,讓觀眾自己感知服裝的靈魂。”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曉雪若有所思,“有一次我穿一件褶皺禮服,我選擇用緩慢的轉身來展示它的飄逸,而不是簡單地展開裙襬。”

“正是如此。”艾

薇讚許地點頭:“但我們需要更進一步。當你理解了印象派如何捕捉瞬間的光影,你就能在臺上創造出同樣動人的瞬間——那不僅僅是在展示一件衣服,而是在創造一個令人難忘的藝術時刻。”

這種感覺讓林曉雪有些恍惚,更讓她內心有些不確定的是,這種討論背後所指向的未來。

將來,她真的可以變成這樣嗎?真的可以像艾薇所期望的那樣,將這種深厚的、內化的“修養”融入到她原本充滿稜角和爆發力的風格中,從而變得如此的……淑女?

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怪異和遙遠。

姚莉莉百無聊賴地蜷在沙發上,眼神有些放空。為了不打擾林曉雪的“藝術薰陶”,工作室裡的大家都自覺放輕了動靜,連說話都壓低了聲音。她那些設備更是絕對不能開了。原本還想找艾薇看看自己新畫的設計圖,但看她正全神貫注地教導林曉雪,現在顯然不是時候。

她看著被宋雨晴追的沒處躲沒處藏的艾麗斯,又往沙發裡縮了縮,最後漫無目的地看向茶几上那幾包零食。

蘇晴被帶走已經快一個月了,大家似乎已經開始漸漸適應了沒有蘇晴的日子。尤其是在知道蘇晴不但沒事,好像在夏莉那裡還混得不錯之後,連最焦躁的林曉雪都明顯放鬆下來,不再像最初那樣時刻處於爆炸邊緣,而是安靜地等待著罰期結束。

至於夏莉那個聽起來嚇死人的擴展權計劃。

姚莉莉伸手拿了塊巧克力泡芙塞進嘴裡。說實話,在剛聽艾薇說完的時候,確實被驚得不行,感覺天都要塌了。可震驚過後,大家……也就那樣了。

畢竟,這種事距離她們這個小工作室太遙遠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感覺關係不大。甚至私下裡想想,要是真按夏莉那套來,曉雪姐的機會搞不好反而會更多?

算了,就這樣吧,具體的事還是讓她們去想吧。

姚莉莉又伸手去拿泡芙,準備再吃兩個就去畫設計圖。這時耳邊傳來了宋雨晴壓低的聲音。

“莉莉!莉莉!”

她咬著泡芙扭過頭,看見宋雨晴把手機遞過來,小聲說:“是蘇晴,蘇晴找你。”

姚莉莉趕忙把嘴裡的泡芙嚥下去,接過電話:“蘇姐?”

艾麗斯終於抓住這個空檔,迅速鑽回了自己的帳篷,拉上拉鍊,動作一氣呵成,就差在外面掛個“我絕對不和你深聊”的牌子了。

辦公區裡,艾薇正在與林曉雪進行著對話練習,模擬著可能遇到的媒體採訪或社交場合。

宋雨晴站在沙發邊,看著姚莉莉掛斷了電話,臉上還帶著點懵懂的表情。她小聲問:“莉莉,蘇晴找你做什麼?是有什麼事嗎?”

姚莉莉還有點沒完全反應過來,扭過頭看著宋雨晴,也小聲回答,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蘇姐她說,夏莉大人要見我,讓我現在去一個咖啡館。”

宋雨晴驚訝地“唉!”了一聲,眼睛睜大,小聲確認:“蘇晴沒在莊園裡嗎?她們在外面?”

姚莉莉掏出手機,把蘇晴發來的地址給她看:“蘇姐在這裡。”

宋雨晴看了看地址,眼睛亮了起來:“走,我和你一起去。”

姚莉莉眨了眨眼:“雨晴姐,你也要去?”

“夏莉要見你,我當然要去看看呀!”宋雨晴理所當然地說:“放心吧,我在一邊躲起來,不會被她發現的。”

她乎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略帶冒

險意味的計劃點燃了興致,小聲催促:“莉莉,我們快出發吧,別讓她們等久了。”

兩人輕手輕腳地換好衣服,悄悄打開門溜了出去。關門的時候,還能聽到宋雨晴的聲音:“莉莉,你說,為什麼艾麗斯不願和我說話呀,是我態度不好嗎……”

蘇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機,她看向夏莉,準備迎接預想中的不悅。但夏莉只是看著她,語氣裡帶著溫和的縱容:“蘇,你違反規則了。”

“抱歉,夏莉。”蘇晴立馬道歉,態度誠懇:“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但是,無論如何,請您和她聊一聊,哪怕只是幾分鐘,聽聽她的想法。”

“處罰不是目的,蘇。”夏莉平靜的聲音裡帶著安撫的意味:“重要的是,我們不能隨便打破自己立下並要求他人遵守的規則。否則,規則最終將形同虛設,無人會再真正遵守。”

說到這裡,夏莉的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帶著王者獨有的,能夠俯瞰和定義規則的特權與從容。

“我們說好,下不為例。”

“我明白,謝謝您。”蘇晴點了點頭,心中鬆了口氣,但同時也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她輕輕攪動著小勺,看著深褐色的液體在杯中旋轉。

夏莉對自己,對軍團,對整個她所構建的體系,要求是何等的嚴苛,不容絲毫逾越。然而,對於身邊親近的人,她卻總是流露出超乎尋常的寬容,甚至是縱容。

這種近乎雙標的對待,夏莉自己意識到了嗎?

大約二十分鐘後,蘇晴都有些坐立不安,想再打個電話問問姚莉莉到哪兒了的時候,咖啡館的門被猛地推開,帶起一陣清脆的鈴聲。姚莉莉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她的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額角甚至滲出細汗。腰上彆著個她用來裝設計圖的小包,鼓鼓囊囊的。令人意外的是,她手裡還提了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裡面裝著一些新鮮飽滿的草莓和幾顆油桃。

蘇晴連忙站起身迎過去。姚莉莉幾步衝到桌子前,也顧不上喘勻氣,先對著夏莉的方向就是一個近乎九十度的深鞠躬,聲音因為急促和緊張而格外響亮。

“夏莉大人好!”

這洪亮的問候,讓原本靜謐的咖啡館裡其他幾位客人都側目看來,連夏莉都忍不住側過頭,似乎有點被這過於充沛的活力衝擊到。

“莉莉,你怎麼喘成這樣?”蘇晴關切地問,接過袋子放在桌子一角。”你還買水果了?”

“蘇姐,我是騎élib(巴黎公共自行車共享系統)來的。”姚莉莉一邊喘氣一邊解釋:“這是我在路上買的,我覺得夏莉大人也能吃。”

“莉莉你真是。”蘇晴掏出手帕給她擦額頭的汗:“快歇歇,喘口氣。”

夏莉看著這一幕,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接受了她的問候和那袋水果的心意:“謝謝。”

蘇晴扶著姚莉莉的肩膀,輕聲叮囑:“莉莉,放鬆點。夏莉她主要是想聽聽你的設計理念,還有你對於這個行業的一些理解和看法。你別害怕,也別緊張,就像平時和我們聊天一樣,把你心裡真實的想法都說出來。她問你什麼,你就如實回答,不要隱瞞,明白了嗎?”

姚莉莉用力點著頭:“好的蘇姐,我知道了蘇姐!”

“那你們聊吧,”蘇晴拍了拍她的背,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我去外面抽顆煙。”她還是別太違反規則的好。

說著,她快步走到前臺,

給姚莉莉點了一杯加奶的咖啡,然後推開咖啡館的門走了出去。

門外,小巷裡的路燈已經全部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著路面,遠處主幹道的車流聲隱約傳來,更襯得這條小巷格外幽靜。蘇晴剛摸出煙盒,還沒來得及抽出一支,就聽到旁邊牆角傳來一個溫柔又帶著欣喜的、壓低了的聲音。

“蘇晴,蘇晴。”

蘇晴嚇了一跳,差點把煙盒扔了,扭頭一看,只見宋雨晴正從牆角陰影裡探出半個身子,朝她輕輕招手。

蘇晴趕忙走上前:“晴晴,你怎麼來了?”

“我是陪莉莉來的呀。”宋雨晴的聲音輕柔得像夜晚的風:“她一個人來見夏莉,我有點不放心,所以就跟著來了。”

她的體貼和細心讓蘇晴心頭一暖:“晴晴,謝謝你。”

宋雨晴的眼睛笑成了兩彎好看的月牙,搖了搖頭,表示不用客氣。

咖啡館裡的氣氛有些凝滯,姚莉莉緊張地站在桌子旁,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等待著夏莉的問話。

“請坐。”夏莉的口氣出人意料地溫和。她記得這個姑娘,眼神乾淨的像一張未經汙染的白紙,確實給她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像喧囂世界裡一抹難得的寧靜色彩。

姚莉莉小心翼翼地在沙發上坐了邊緣一點點,彷彿隨時準備彈起來。然後開始從包裡往外掏設計圖。然而,夏莉並沒有去看那些圖紙。她斟酌了一下,率先開口,語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宣佈決定式的口吻。

“姚女士,”她用了正式的稱呼:“時裝週結束之後,如果你有意向舉辦自己的個人服裝設計發佈會,我可以安排軍團的成員參加你的秀場,為你展示作品。”

姚莉莉掏圖紙的動作瞬間頓住了,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夏莉,以為自己聽錯了。

“真,真的嗎?”軍團的成員?那些她只能在雜誌和頂級秀場上仰望的超模,來走她的秀?

夏莉淡淡地點了點頭,確認道:“是的。”

巨大的驚喜過後,現實的問題立刻湧上姚莉莉心頭:“可是,可是我們,沒有那麼多錢請她們……”軍團的出場費,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夏莉淡淡的笑了笑,話語裡帶著一種無需明言的、居高臨下的資源調配權:“那不是你需要考慮,你只需要專心於你的展示會。”

姚莉莉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她的嘴慢慢地閉上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夏莉那如同賞賜一般的口氣。以及此刻,夏莉已經將目光轉向了窗外夜色,側臉上那明確無誤的“你可以走了”的表情。

姚莉莉眨了眨眼睛,腦子裡後知後覺地冒出一個疑問。夏莉大人特意叫她過來……難道,不是為了要看她的設計圖,聽聽她的設計理念?

蘇晴和宋雨晴在咖啡館外找到一處相對乾淨的石階。蘇晴掏出隨身帶的溼巾,仔細地擦了擦臺階表面,又俯身輕輕吹了吹浮塵,這才和宋雨晴並肩坐下。

夜色已然鋪滿巴黎的天空,是那種沉靜的、帶著絲絨質感的深藍色。小巷裡,老式街燈灑下昏黃而溫暖的光暈,像一顆顆懸浮的琥珀,勉強驅散著角落的黑暗。空氣清冷而溼潤,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寒意和泥土的氣息。

“晴晴,”蘇晴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愧疚和一種無法言喻的複雜感情:“那天,真是對不起。明明是我約你出來的,結果卻……”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宋雨晴立刻溫柔地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自責:“我其實真的很開心,這一次,我不僅幫到了你,也幫到曉雪了,這種感覺,真好。”

蘇晴的心像是被輕輕揪了一下,她扭頭看了看咖啡館緊閉的木門,聲音放得更輕:“晴晴,曉雪她,還好嗎?”

“曉雪她很好呀。”宋雨晴的語氣肯定:“雖然有時候還是有點……暴躁,但她好像會閉著眼睛走路了,我也不太明白,但她自己看上去很興奮的樣子。”

“閉著眼睛走路?”蘇晴疑惑地蹙起眉,她搖搖頭,問出了一個在她心頭盤桓許久、卻一直沒太敢直接詢問的問題。

“晴晴,你和曉雪……現在,相處的還好嗎?”

蘇晴太清楚她們兩人之間那不愉快的過往了。如今宋雨晴直接住進了工作室,而自己不在,林曉雪她……蘇晴心裡有些發緊。

“放心吧,”宋雨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聲音清脆得像微風吹動的風鈴:“我們……嗯,停戰了。”

“停戰?”蘇晴對這個詞感到有些意外。

宋雨晴笑得更燦爛了,雖然沒有詳細解釋,但那發自內心的愉悅情緒極具感染力。看著她那毫無陰霾的笑容,蘇晴心裡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無奈又欣慰地搖了搖頭。看起來,沒有自己在中間,她們似乎反而找到了某種獨特的、或許堪稱“不錯”的相處方式。這真是太好了。

咖啡館內,留聲機流淌出的音樂恰好從之前的古典樂章切換成了一首慵懶隨性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如同煙霧般在空氣中盤旋。但這輕鬆的氛圍並未感染到姚莉莉。

她用力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緊。面對沉默的夏莉,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絞盡腦汁,想找個話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目光落到旁邊那袋自己帶來的水果上。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沒話找話地開口:“夏莉大人,您要吃草莓嗎?”

夏莉的視線從窗外移回她身上:“你太心急了,作為設計師,你應該把重心放在設計上。”

看到姚莉莉因為這句話而更加畏縮的樣子,夏莉放緩了口氣,耐心地解釋:“首先你要有個人的展示會,這是前提,之後再考慮其他的事。”

姚莉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神裡還是有些迷茫。

夏莉看著她這副懵懂的樣子,有些無奈:“好吧,你還想要什麼?”

姚莉莉眨了眨眼,似乎沒料到夏莉會這麼問。她小聲地說道:“夏莉大人,我,我的設計圖,您還沒看呢……”

夏莉看著她那單純又執拗的眼神,一時之間竟然也有些無語。她沉默了幾秒:“你可以把圖紙留下,之後,等我有時間,會看的。”

姚莉莉“哦”了一聲,聲音低了下去。她能感覺到那份明顯的敷衍。但她還是深吸一口氣,然後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認真的表情,準備開始闡述:“夏莉大人,我的設計理念是……”

她的聲音再次停下了。

夏莉雖然沒有說話,甚至連一個明確的搖頭或擺手動作都沒有,但她微微後靠向沙發背的姿態,重新投向窗外的視線,臉上那“你該走了”的表情已經非常明顯。

姚莉莉原本因為這次會面而緊張、激動、充滿期待的心情,一下子徹底低落下來。

她再遲鈍也看出來了,夏莉對她的設計,對她個人所秉持的理念,根本沒有半點興趣

。叫她過來,恐怕完全是看在蘇晴的面子。

算了,她不喜歡就算了。姚莉莉在心裡安慰自己,她穿的都是大牌子,自己當然比不了了。想到這兒,姚莉莉默默地收起設計圖,準備起身離開,不想再繼續打擾。

看到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失落神情,夏莉也覺得自己的態度可能過於冷淡了。她再次開口,語氣帶著安撫:“你不需要過度擔心,屆時,你只需要設計出符合你應有水平的服裝,準備好你的展示會——軍團的成員一定會參加。”

姚莉莉連忙擺手,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謝謝您,夏莉大人!真的不用。我現在,主要還是賣衣服。”

夏莉點了點頭,對她這個“務實”的態度表示認可:“這樣的選擇是可行的。從成熟的成衣系列開始積累,是一個穩健且明智的路徑,你可以慢慢打磨,積累經驗和市場認知。”

“不是的,”姚莉莉老實巴交地解釋,“我設計了好多系列了。只是曉雪姐她還被封殺著沒法上臺,所以我也不著急了。”

聽到這裡,夏莉的表情瞬間恢復了平日的冷淡:“這件事不容更改。”

姚莉莉被她驟然轉變的態度和冰冷的語氣嚇得縮了一下肩膀,看到她的變化,夏莉再次放緩了姿態,重複了之前的安撫:“你只需要專注於自己的展示會,到時候,我會親自安排,你不必擔心。”

姚莉莉聽著這話,臉上露出更加茫然的神情。她眨了眨眼睛,不明白為什麼夏莉一定要執著於那個遙遠的“展示會”,而不是看看她眼前這些實實在在的設計。

夏莉看著她的反應,此刻也微微皺起了眉頭。她也看出來了,眼前這個有點畏畏縮縮的姑娘,今天來到這裡,似乎真的……不是為了討要“賞賜”而來的。

那麼,蘇晴不惜違反規則,也要急切地安排這次會面,難道真的,就只是單純地想讓她和這個姑娘“聊一聊”?

微涼的夜風從小巷深處盤旋而來,輕柔地拂過她們的臉頰,帶起幾縷髮絲在耳畔飄動。這風已不再像她們初到巴黎時那樣凜冽刺骨,如今只帶著初春特有的、恰到好處的涼意,像一首無聲的安慰詩,讓人感到一種略帶傷感的心曠神怡。

她們坐在光暈的邊緣,身影半明半暗。

“你知道嗎,在我們第一次分開之後,有一天,我心裡空落落的,不知道該去哪裡。”

宋雨晴的聲音似乎永遠都那麼溫柔,像是一首永不結束的小夜曲。

“我隨便走進了一家咖啡店,從書架上隨意抽了一本書,綠色的封面,上面寫著——《遲來的春風》,我讀了很久。”

她微微側頭,一縷柔軟的髮絲被風吹起,拂過她白皙的臉頰,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將那縷髮絲別到耳後。

“書上說,有的春天會來的較晚,但一定會來。”

蘇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臺階邊緣。

宋雨晴的聲音如同夢囈,繼續在晚風中飄散:“那本書的封面裡,有一個小小的夾頁。書的序言裡寫著,每一個讀到這本書的人,都可以在那裡,寫下自己想說的話。或許是讀後的感言,或許是隨意傾吐的心事,又或者……僅僅是想要在這個世界上,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留下一點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蘇晴一直靜靜地聽著,直到這時,她才將一直捏在手裡的那支細長的香

煙湊到唇邊,橘色的火苗在微風中搖曳了一下,點燃了菸捲。她吸了一口,淡淡的煙霧吐出,很快被夜風吹散,融入了巴黎的夜色裡。

“那你,寫了什麼?”

宋雨晴微微搖了搖頭:“我什麼都沒寫,只是合上書,把它放回了原處。”

她的目光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那個午後的咖啡店:“我想,還是把它留給下一個,故事還沒有真正開始的人吧。”

“後來,我們第二次分開後,”她的眼神在敘述中變得更加溫柔,如同浸滿了月色的湖水:“下了飛機,我拖著行李箱,直接去了那家咖啡店。我找到了那本《遲來的春風》,再次打開了那個夾頁。”

她轉過頭,看向蘇晴:“這次,我拿起筆,寫下了:我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蘇晴看著她在朦朧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看著她臉上那滿足而又帶著一絲悵然的微笑,她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菸蒂在臺階上按熄,彷彿也下定了某個決心。

“晴晴,不管將來會怎樣,會發生什麼,我,曉雪,莉莉——我們都不打算回去了,我們會一直留在巴黎。”

她說著,目光垂落,看著腳下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面,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所以,別再等了。”

這句話,打破了夜的寧靜,也徹底攪碎了兩人之間那層尚未完全捅破的窗戶紙。別再等一個不確定的回頭,別再等一份或許永遠無法回應的感情。

宋雨晴沒有立即回答。她仰起頭,望向那片被小巷屋簷框住的、狹長而深邃的夜空,那片被屋簷切割成的深藍色畫布上,星星如同散落的鑽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柔,卻帶上了一絲飄渺的悵惘。

“我不知道,我的春天,究竟會不會來。”

“也不知道,它還要多久,才會來。”

“我只知道,它好像,遲到了很久。”

她緩緩將目光從夜空收回,重新看向蘇晴,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的眼睛裡,此刻清澈見底,映著路燈的光芒,也映著蘇晴的身影。

“我更不知道,屬於我的這個故事,還有多少頁,才能翻到終章。”

“但是,我會等著。”她的語氣輕柔,卻像誓言一樣沉重:“我會等著,一直等著。直到我的故事,寫完最後一個字。”

這不是糾纏,不是索取,而是一種屬於她宋雨晴的、安靜的堅守。她等待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個人,更是自己內心那份情感的歸宿,無論它以何種形式落幕。

蘇晴閉上了眼睛,指尖的香菸兀自燃燒,積了一段長長的灰燼。

宋雨晴的執著何嘗不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她內心深處同樣的彷徨與等待。她不也在等著嗎?等著看這條路最終通向何方,等待著命運將會給她和林曉雪一個怎樣的結局。她們都在等待一個結局,而等待本身,就是一種煎熬與希望交織的旅程。

然而,與她內心的沉重不同,宋雨晴卻似乎因為這番傾訴而變得輕鬆起來。她的聲音忽然歡快起來,像一隻輕盈的百靈鳥,打破了夜的沉寂。

“對了!趁著夏莉不在,我給你說說工作室的事。最近可是發生了好多事呢,保證讓你大吃一驚!”

宋雨晴生動地講述著,說到某些關鍵處,還會用纖細的手指在空中認真地畫著圈,那模樣溫柔又帶著點不自知的可愛。

蘇晴原本還帶著溫柔的笑意看著她,但

隨著宋雨晴的敘述,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僵住,接著微微張開。最後,她徹底驚呆了,連指尖夾著的煙都忘了彈。

“……所以,現在,曉雪她開始跟著艾薇女士學習藝術學科了。”宋雨晴最後總結道。

“等等!”蘇晴猛地回過神,聲音都有些變調:“擴展權?那個是真的嗎?夏莉她真的打算……”她甚至無法完整複述那個可怕的想法。

“是真的。”宋雨晴肯定地點點頭:“夏莉女士的目標這麼大,我們當時聽完,全都驚呆了,好久都沒人說話。”

蘇晴飛快地在腦子裡思考著,臉色變得嚴肅無比。她抓住宋雨晴的手腕,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急促:“晴晴,回去立刻告訴她們所有人,這件事,決不許再往外透露半個字!對任何人都不能說,明白嗎?就當從來沒聽過!”

“明白,你放心吧。”宋雨晴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認真答應:“其實……”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補充:“我們都快忘了這事了……”

蘇晴先是一愣,隨即啞然。是啊,那幢老樓工作室裡,真正會為此焦慮的,恐怕也只有艾薇和林曉雪了吧……

不,搞不好都只有艾薇……

“真沒想到,夏莉她還有這樣的想法。”蘇晴不自覺地喃喃自語,眉頭緊鎖:“她是怎麼想出來的。”

“蘇晴,”宋雨晴見她臉色不好,試圖安慰道:“你也不用太擔心了。這件事,和我們關係其實不大吧?”

“是不大。”

看著宋雨晴臉上那“既然關係不大就不用擔心了”的表情,蘇晴心裡暗暗嘆息。

她終於明白了,艾薇之所以那麼著急,甚至不惜把自己搭進去,也要拼命培養林曉雪去對抗夏莉,這不是沒有理由的。

夏莉的這套“輪值經紀人”制度,幾乎明目張膽地觸犯了歐洲嚴格的反壟斷法和不正當競爭條例,如果只是內部規則或許還能在灰色地帶遊走,但一旦試圖通過“擴展權”將其強制變成整個行業的規範,如果這個消息洩露出去,引得所有利益受損的品牌方聯合提起訴訟。夏莉面臨的將不僅僅是商業失敗,而是實實在在的牢獄之災!到那時,即便她背後家族的力量再龐大,也難以平息。

夏莉……你又一次,把鎖鏈的另一端,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為了那個重塑行業的理想,或者說,為了證明自己那套理念的“正確”,你不惜賭上一切,包括你自己的自由和未來。可是這個代價也太大了,大到你可能會被它拖入深淵。

蘇晴搖了搖頭,心情沉重得無以復加。她不自覺地透過咖啡館的玻璃窗,望向裡面那個依舊坐姿挺拔、側臉完美的身影。

她的目光猛地定住了,然後突然有種想要哭出來的衝動。

她們……怎麼吵起來了?!

蘇晴心裡咯噔一下,立刻站起身,也顧不上和宋雨晴多說,快步推門衝了進去。

只見姚莉莉滿臉通紅,像是受了委屈,又氣又怕,兩條腿有些哆嗦,但依然倔強地站在那裡。而她對面的夏莉,姿態依然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優雅,端坐在沙發上,只是臉上已經明顯地帶上了一絲被冒犯的慍色。

“怎麼了?”蘇晴心跳加速,強壓下不安,放柔了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交談就到此為止吧。”夏莉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顯而易見的不悅:“蘇,給她叫一輛出租車,送她回去

。”

蘇晴趕忙伸手扶住姚莉莉有些發軟的胳膊,感覺到她身體的輕顫,壓低聲音急切地問:“莉莉,你到底說什麼了?”

姚莉莉的嘴唇也在抖,但語氣裡卻充滿了倔強和不屈:“我就說,我做的衣服,曉雪姐穿著最好看!”

“這話怎麼了?”蘇晴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有什麼問題嗎?

姚莉莉偷偷瞥了一眼夏莉:“她不信。”

“啊?”蘇晴徹底疑惑了,這有什麼值得不信,又有什麼可吵的?

夏莉此時也淡淡開口:“軍團的每一位成員,都擁有極高的專業素養。她們對於任何品牌、任何設計師的理念,都可以做到最深刻的理解和最完美的詮釋。不存在某件衣服‘必須’由某個人來穿,或者‘只有’某個人才能穿出最好效果的說法。”

她的目光落在姚莉莉身上,彷彿洞穿了她的“小心思”:“你這樣的說法,只讓我感覺你是有其他目的。”

“我沒別的意思,我做的衣服就是曉雪姐穿著最好看,”姚莉莉被夏莉這番嚴肅的指控說得更委屈了:“我打好的版都是她試的。”

夏莉的表情甚至比姚莉莉還要認真:“你會這樣認為根本原因在於,你接觸過的、合作過的模特範圍還太狹窄,樣本量不足。當你見識過更多不同特質、不同風格的頂級模特後,你就會發現,你的判斷是片面且不成立的。”

“不對,”姚莉莉反駁:“我在周老師那見了不少模特呢。”

夏莉微微揚起下巴,那屬於王者的自信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那麼,”請你列舉一位你合作過的、你認為足夠優秀的模特名字吧。或許我聽說過她——如果她是超模的話。”

聽到這裡,蘇晴全明白了。夏莉這次怕是真的遇到對手了。一個完全不按她那套精密、理性、宏觀的邏輯出牌,只認死理,堅守著自己那最樸素情感的——“對手”。

看著夏莉那副認真想要“糾正”姚莉莉錯誤認知的樣子,以及姚莉莉那副“你就是不懂”的倔強表情,蘇晴一時間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曉雪姐她就是超模!”姚莉莉被夏莉那種“你沒見過世面”的言下之意刺激到了:“我做的衣服都是她第一個試的,版型都是按她的感覺調的!”

夏莉的眉頭蹙了一下,顯然對這種重複的、缺乏“邏輯支撐”的斷言感到有些不耐煩,但她依然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語氣甚至算得上耐心。

“關於這一點,你已經重複了很多次。而我也已經回答了你很多次——你的認知源於你接觸的樣本侷限。”

姚莉莉不服氣地梗著脖子,覺得這個說法簡直莫名其妙:“我自己做的衣服,誰穿好看,誰還能比我更清楚?”

“那是因為你接觸的高水平模特確實太少。”夏莉再次指出她認為的“根源”:“而站在這個行業最頂點的、能夠完美消化任何設計的模特,都在我的軍團裡。”

一旁的蘇晴看看夏莉,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以夏莉平時的作風,若真的覺得談話無法繼續或者對方不可理喻,她早就該起身離開,用行動宣告結束了。可現在,她雖然不悅,卻依然坐在這裡,一遍遍不厭其煩地試圖用她的邏輯去“糾正”姚莉莉。

(你其實……並不是真的想讓她走吧?你非得用你那套理論說服她,讓她承認你的“絕對正確”才肯罷休,是吧?)這種近乎偏執

的、想要在理念上獲得完全認同的勁頭,讓蘇晴感到一陣無力。

蘇晴也確實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她原本的打算,只是想趁著剛才聊天后氛圍輕鬆,讓夏莉有機會聽一聽一個新人設計師真實、甚至有些笨拙的想法,讓她明白,在設計師的心裡,模特並不僅僅是展示服裝的工具,她們之間存在著某種獨特的、難以用絕對理性衡量的聯繫和偏好。

當然,當然了,她心裡也確實存了點私心,如果能借此機會,讓姚莉莉在夏莉這裡掛個號,為莉莉將來可能的發展鋪一點路,那就再好不過了。

誰能想到,這兩個人,居然會為了一個“誰穿更好看”的問題,像小學生一樣認真地吵起來?

看著夏莉雖然面露慍色,卻絲毫沒有要起身結束這場“無效溝通”的意思,依舊執著地進行著“說服教育”,蘇晴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關於夏莉·莫羅,或許有一點現在可以確認了——在工作和她認定的理念上,這位女王陛下,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死心眼。

姚莉莉見夏莉根本不為所動,還是那套“你見識少”的理論,有點急眼了。她腦子一熱,脫口而出。

“誰說的!我做的衣服你穿就不好看!”

話音剛落,空氣瞬間凝固了。連背景的爵士樂都彷彿停頓了一拍。

“莉莉!”蘇晴驚得倒吸一口涼氣,連忙拉住姚莉莉的胳膊:“怎麼說話呢!”

夏莉緩緩地站起了身,高挑的身影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她並沒有立刻發怒,而是看著姚莉莉,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看不出喜怒,只是清晰地問道。

“為什麼?”

蘇晴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幾乎是本能地攔在了姚莉莉身前,臉上堆起安撫的笑容,正準備開口打圓場。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被護在身後的姚莉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明顯的慌亂,結結巴巴地解釋著。

“因,因為,曉雪姐和……您的風格……不一樣……我,我用她當模特做的衣服,那個……肩線,還有腰那裡的感覺……您穿的話……肯定會有點……”她的聲音最終小得像蚊子哼哼,徹底熄火了。

蘇晴回頭,看著姚莉莉那副悔得腸子都青了的樣子,心裡暗暗嘆氣,你這是反應過來了是吧?

夏莉沒有理會蘇晴試圖阻攔的姿態,她徑直走到蘇晴面前,蘇晴努力維持著笑容,繼續替姚莉莉開脫:“夏莉,您千萬別生氣,她就這個樣子,腦子裡除了衣服就沒別的……”

“我理解。”夏莉的目光掠過蘇晴,看向她身後那個抖得像風中落葉的身影,語氣出乎意料的平和:“基於專業認知不同而產生的爭執,是健康的交流過程,我並不介意。”

她的視線重新回到姚莉莉低垂的腦袋上,清晰地重申:“我之前對你的承諾,依然有效。等到你準備好舉辦個人發佈會的時候,我會親自安排軍團的成員參加。”

姚莉莉聽到這話,像是被赦免了一樣,又想鞠躬道謝,可被蘇晴擋著,空間狹小,動作顯得十分滑稽。

夏莉淡淡地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若有若無的挑戰:“如果你真能做到的話,到時候,我們可以讓事實說話。”

你這是不介意啊。蘇晴在心裡默默吐槽,臉上依然保持著溫和的笑容,趕緊打圓場:“行,到時候再說,還早呢。莉莉,我給你打輛車,快回去吧。”

姚莉莉就猶豫著

看了看窗外,小聲道:“蘇姐,雨晴姐她,還在外面等我呢……”

這時,夏莉已經拿起了自己的外套和手包,率先向門口走去,打斷了蘇晴的安排:“不必打車了,我送你們回去。”

車子緩緩停在工作室門口,姚莉莉誠惶誠恐地下了車,跟在身後的是被“抓了現行”的宋雨晴,她臉頰微紅,像是做壞事被家長抓包的孩子。

蘇晴沒有下車,她對著站在路邊的兩人揮揮手:“快回去休息吧,今天都辛苦了。晴晴,別忘了我和你說的話。”

宋雨晴了然地點點頭,姚莉莉則還想繞到車頭前再鞠個躬,被眼明手快的宋雨晴輕輕拉了回來。

蘇晴坐在車裡,看著車窗外這一幕——不是姚莉莉,而是宋雨晴自然而然地走上前,從自己隨身的包裡掏出鑰匙,熟練地插入鎖孔,打開了工作室那扇略顯陳舊的門。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覺。

從北京到廣州,如今再到這萬里之外的巴黎,宋雨晴融入她們這個小小集體的速度快得驚人,也自然得不可思議。她彷彿一滴水,悄無聲息地就匯入了河流,成為了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因為她那毫無明星架子、潤物細無聲的溫柔本性嗎?還是因為……這冥冥之中,真的有什麼所謂的“命中註定”?蘇晴的心中沒有答案,只有一股宿命般的感慨。

夏莉利落地調轉車頭,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車內恢復了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沉默了片刻,蘇晴小心翼翼地,輕聲問了一句。

“夏莉,還能……下不為例嗎?”

夏莉的目光依舊平穩地注視著前方的道路,只是掃了她一眼:“我只是送她回來。”

蘇晴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夏莉這幾乎是默認了宋雨晴這條“聯絡通道”的存在。這意味著以後她和工作室之間的聯繫將會更方便。但隨即,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這會不會也是夏莉對她的一種考驗?考驗她是否會利用這種“便利”做出超出界限的事情?

她將車窗往下降了降,讓巴黎夜晚清冷的空氣更多地湧入車內,或許,夏莉現在根本無暇顧及這種“小事”?與品牌方的第二輪溝通馬上就要開始,那才是真正的硬仗,今晚,註定又是一個不輕鬆的漫漫長夜。

第十章 測試

工作室內,背景音樂已經換成了肖邦的夜曲,舒緩而帶著一絲憂鬱的鋼琴聲流淌在空氣中,幾人圍坐在沙發上,聽著宋雨晴和姚莉莉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述著今晚去見夏莉的經過。

“蘇晴跟她去喝咖啡了?”林曉雪的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不高興,像隻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食盆被搶走的貓。

“重點不在這裡。”看到她關注的焦點瞬間偏移,艾薇將目光轉向還有些惴惴不安的姚莉莉:“莉莉,夏莉的意思很清楚了,這是一個賞賜,還是一場測試。”

“莉莉”這個稱呼,讓林曉雪立刻敏感地看了艾薇一眼,眼神裡帶著探究和一絲警惕。艾薇似乎並沒有在意林曉雪投來的目光,她的注意力仍在姚莉莉身上。

“測試你的話是否正確。”艾薇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分析商業案例:“這是個好機會。如果你能證明你的正確,你的設計確實與林克萊爾之間存在某種不可替代的契合,那麼就意味著夏莉大人的那套邏輯並不完美。當然,前提

是你能做到這點。”

姚莉莉依然一臉茫然:“我要做什麼?”

“就像你自己堅持的那樣,”艾薇耐心解釋:“證明軍團的成員無法替代林克萊爾對於你作品的詮釋。或者,換一個角度,證明林克萊爾本身,擁有某種獨一無二、無法被複制的特質,使其成為你設計理念的最佳載體。這兩點,你只要證明任何一點,都算成功。”

看到姚莉莉還是一副似懂非懂、壓力山大的樣子,艾薇輕輕搖頭:“這不著急。你目前也確實不具備舉辦個人展示會的條件。但你可以從現在開始,就做一些前期的準備工作。比如,先為你的下一個系列,設定一個清晰的主題。主題是設計的靈魂,它決定了你需要什麼樣的模特來賦予它生命。”

“主題?”姚莉莉自言自語道,眼神開始飄向遠方,彷彿已經在腦海中構思著什麼。

艾薇認為這個話題暫時可以告一段落了,語氣帶著一絲結束今日課程的意味:“今天就到這裡吧。我們儘早休息,讓大腦放鬆一下。畢竟,我們今天灌進去了太多新的東西,需要時間消化和吸收。”

林曉雪也確實感到有些疲憊,不僅僅是身體,更是精神上接收了大量陌生信息後的飽和感。她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眾人紛紛起身,艾麗斯湊到林曉雪身邊,小聲地提醒道,臉頰微紅:“林總,您說過,是今天的……”

林曉雪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語氣帶著倦意:“今天頭濛濛的,改天吧。”

“您不用再做什麼了,”艾麗斯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只是讓您放鬆。”

林曉雪停下動作,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寵溺:“還是你最好。”

艾麗斯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薄紅,微微低下頭。

林曉雪的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艾麗斯柔軟的髮絲,忽然想起什麼,目光越過艾麗斯,落在了正準備上樓的艾薇身上,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點挑釁和試探的弧度。

“那你呢?艾薇。”她慢悠悠地問:“不是說過,可以讓我隨心所欲嗎?”

正準備踏上樓梯的艾薇腳步頓住了。她背對著眾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才輕輕地嘆了口氣,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平靜地回應。

“當然。如果你需要的話。”

艾麗斯看了看艾薇,又抬頭看了看林曉雪,似乎明白了什麼:“林總,那就請您來我的帳篷吧。我會為您做好放鬆準備的。”

林曉雪看了看展示臺後面那個彷彿自成一體的帳篷:“行,我就試試,你這帳篷到底有多舒服。”她走到帳篷前,脫掉拖鞋彎腰鑽了進去。

這是她第一次進入艾麗斯的帳篷,帳篷內部的空間比她想象的要寬敞一些,顯然是經過精心規劃和利用的。下面鋪著厚實而柔軟的記憶棉墊子,隔絕了地板的堅硬和涼意。角落裡安靜地放置著那個她見過的小爐子,此刻並未開啟。

艾麗斯在帳篷頂內壁巧妙地接了一個可調節亮度的暖黃色小LED燈,光線柔和得像黃昏的餘暉,帳篷邊緣整齊地放著兩個收納袋,艾麗斯沒有把私人物品放在外面的公共區域,顯然很注重個人空間的邊界。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清冽中帶著一絲甜意的香水味,是艾麗斯常用的那款,混合著帳篷布料本身特有的、微微的氣息。這種被狹小空間緊密環繞的感覺,莫名地讓她

感到一種矛盾的體驗——既有被束縛的壓抑感,又奇異地帶來了一種與外界隔絕後的、絕對私密的安全感。

艾麗斯也輕盈地鑽了進來。她的出現讓空間瞬間顯得有些侷促。林曉雪環顧了一下:“看看,知道我為什麼不來了吧?咱們兩個人都覺得擠。”

艾麗斯搖了搖頭,認真地說:“您今晚請在這裡休息吧,我睡沙發就好。”

林曉雪看了看兩人之間的空隙,又估量了一下帳篷的長度:“不用那麼麻煩,我往這邊靠靠,咱倆擠擠,睡得下。”

艾麗斯的臉在柔和的燈光下又泛起一層薄紅,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輕聲提醒:“林總,那,請您先躺下吧。”

林曉雪依言,有些笨拙地在有限的空間裡調整姿勢,緩緩躺了下來。身下的墊子確實很柔軟,承託著她身體的曲線,頭頂那盞小燈的光線變得有些炫目,她又往邊上靠了靠,給艾麗斯留出儘可能多的空間。艾麗斯卻並沒有躺下。她只是伸手,關掉了懸掛在頭頂的那盞散發著暖黃光線的小燈。

帳篷內部瞬間被濃稠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吞沒。隨即,林曉雪聽到一陣輕微的窸窣聲,是艾麗斯正悄無聲息地退出帳篷,拉鍊被緩緩拉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帳篷的遮光性能極好,彷彿一瞬間抽走了所有的光線,只剩下視網膜上殘留的光斑在舞動。同時,外界的聲音也彷彿被一層厚厚的絨布過濾了,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若有若無。林曉雪平躺著,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能勉強分辨出帳篷頂部的輪廓。

她的手在身旁摸索時,無意中碰到了一個柔軟的小物件。她拿起來,應該是艾麗斯那個降噪耳塞,就掛在帳篷內壁的一個小鉤子上。出於強烈的好奇心,她摸索著將耳塞塞進了耳朵裡。

世界,在那一刻,徹底靜音了。

那不是簡單的安靜,而是一種彷彿墜入虛空般的、絕對的寂靜。耳朵裡聽不到任何來自外界的聲音,連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和呼吸聲都變得異常微弱,彷彿整個人被抽離了有聲世界,漂浮在一片無聲的海洋裡。這種極致的靜,起初帶來一種失重般的不安,但隨即,一種前所未有的、不被任何雜音干擾的寧靜感緩緩瀰漫開來。

效果真好啊……林曉雪禁不住在心裡感嘆,怪不得之前艾麗斯說戴著這個聽不見外面的動靜,現在,真的是什麼都聽不見了。

就在她逐漸沉浸在這寧靜中時,腳下突然傳來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帳篷的布料被從外面輕輕推動,接觸到了她的腳踝。這觸感在毫無預備的情況下顯得格外突兀,把她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迅速摘下一隻耳塞,同時撐起上半身,望向帳篷門口。

微弱的光線從剛剛被掀開一絲縫隙的門簾處透進來,映出艾麗斯模糊的身影。林曉雪帶著點被驚嚇後的埋怨,又夾雜著新奇,開口道:“艾麗斯,你這耳塞也太厲害了,真的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完全沒聽到你過來,嚇我一跳。”

艾麗斯的身影在門口動了動,傳來她帶著歉意的、似乎比平時更輕柔的聲音:“這是專業的降噪耳塞,效果的確很好。現在,請您躺下吧。”

說完,林曉雪看到艾麗斯並沒有完全打開帳篷,而是似乎就待在門外。緊接著,她感覺到腳

下的帳篷門簾被從外面輕輕地、持續地往裡推搡,布料柔軟地摩擦著她的腳踝,最終,門簾的邊緣停在了她的腳腕處,巧妙地將她的雙腳留在了帳篷之外,身體其餘部分則還在帳篷的包裹之內。

她並不知道,此刻帳篷外,艾麗斯正安靜地跪坐在門簾前。而艾薇,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旁邊,她看著艾麗斯,又看了看緊閉的帳篷,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最終,她只是對艾麗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默默地地在帳篷的另一側跪了下來。

林曉雪重新戴好耳塞躺下,世界再次被絕對的寂靜籠罩。

此刻的感覺格外奇特——她的身體在帳篷內,被溫暖和安全包裹;雙腳卻暴露在帳篷外,能感受到工作室裡微涼的空氣。這種分隔讓她彷彿同時存在於兩個世界,一半沉浸在絕對的寂靜中,另一半卻與外界保持著微妙的連接。

就在她剛剛適應這種奇特的感覺時,一股溫熱包裹了她的腳趾。那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度,不燙不涼,如同春日陽光般舒適。

是艾麗斯。她開始了。

林曉雪先是身體微微一僵,隨即,一種混合著驚訝、微妙刺激和逐漸升騰的支配愉悅感,湧了上來。這種在絕對安靜中,突如其來又持續不斷的感官刺激,帶著一種危險的、打破常規的趣味,讓她覺得……有點意思。

她閉上眼睛,開始純粹地用身體去感受腳上傳來的那種獨特觸感,舌尖的柔滑、唇瓣的彈性力度、以及交替變化的節奏,都在這無聲的黑暗中,變得格外清晰。

就在她剛剛開始適應和品味左腳傳來的感覺時——她的右腳,也毫無徵兆地傳來了同樣溫熱柔軟的觸感。

這一次的來臨更加猝不及防,如同寂靜夜空中同時炸開的兩朵煙花。林曉雪的腳趾下意識地緊張地蜷縮了一下,呼吸也隨之一窒。但那緊繃只持續了一瞬,便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放任自流的鬆弛。

如果說艾麗斯的動作帶著一種虔誠的、小心翼翼的溫柔,那麼這新加入的觸感,則帶著更大的力度、甚至隱含著一絲不甘卻又不得不屈從的、更復雜的韻律感。

林曉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情不自禁地,緩緩翹起了一個清晰而愉悅的弧度。

艾薇……也加入了。

林曉雪平躺在帳篷的柔軟墊子上,耳塞將外界的一切聲響徹底隔絕,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就在這片深邃的寂靜中,雙腳傳來的觸感被無限放大,變得格外清晰、強烈,甚至有些駭人。

艾麗斯的唇舌,如同經過精心調教的樂器,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練,開始了她的“演奏”。她的舌頭靈巧得不可思議,像一條滑膩而溫順的小魚,沿著足弓內側那道優美的弧線,從腳跟緩緩滑向足心。那觸感細膩、精準,帶著微微的溼潤與不容忽視的癢意,像羽毛輕輕拂過,卻又比羽毛更具實感,精準地刺激著足底敏感的神經。

隨即,整個舌面覆了上來,溫暖、柔軟而富有彈性。她的動作極富節奏感:舌尖時而如同叩擊琴鍵般,快速而輕巧地點擊著足心最柔軟的凹陷處,帶來一陣陣細微而令人戰慄的酥麻;時而如同研磨般,用舌面施加均勻的壓力,打著圈按摩著足底,力道恰到好處。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吸吮。當她含住某一處,尤其是腳趾或足跟時,

那力道是持續而穩定的,帶著一種虔誠的專注。並非粗暴的啃噬,而是一種深沉的、彷彿要將所有疲憊和濁氣都吸走的力度。

她能敏銳地感知到林曉雪肌肉最細微的緊繃或鬆弛,並隨之調整吸吮的節奏與位置,時而輕柔如啜飲,時而加重似烙印,每一次都精準地落在最能帶來放鬆與支配快感的點上。

接著,她的目標轉向了趾縫。那裡是更為敏感的區域。艾麗斯的舌尖變得更加靈活,輕柔而堅定地探入狹窄的縫隙之間,進行著耐心又徹底的清潔。每一次穿梭,都帶來一種細密而直接的癢意。這癢意並不惱人,反而像無數細微的電流,順著神經末梢悄然上行,匯聚成一種酥麻的快感。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艾麗斯舌面上那些細微的顆粒感摩擦過自己最嬌嫩的皮膚。

然後,是吸吮。艾麗斯會輕輕含住林曉雪的腳趾,如同含住一顆甜美的糖果。她的吸吮並非粗暴的索取,而是帶著一種有節奏的、纏綿的力道。口腔內的溫暖、溼潤和那恰到好處的負壓,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她時而用舌尖頂住趾腹,施加壓力,時而又放鬆,留下一個短暫的真空,緊接著又是新一輪輕柔的啜吸。這種帶著長時間侍奉所磨練出的熟練技巧,精準地拿捏著力度與節奏,既不會讓人感到疼痛,又將那種被包裹、被取悅的感覺推送到極致。

林曉雪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趾在對方溫熱的口腔裡微微發脹,血液流動似乎都加快了,一種慵懶而愜意的暖流,從腳趾尖開始,緩緩向全身瀰漫。

艾麗斯的整個過程中,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充滿了溫順與嫻熟,這是一種已然化為本能的熟練,她似乎能從這種侍奉本身中獲得滿足,每一次舔舐和吸吮,都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依賴與敬愛。

而林曉雪的注意力,有一大半,被右腳上傳來的截然不同的感覺所吸引、所牽動。

艾薇的舌頭,相較於艾麗斯的靈巧,顯得更寬、更厚實,帶著一種屬於她自身骨架和血統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最初的接觸,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絲極其細微的、源於內心抗拒而產生的僵硬,但那僵硬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便被一種近乎殘酷的、自我強迫式的認真所取代。

她的舔舐,力度明顯更大,動作也更直接,缺乏艾麗斯那種婉轉的試探和花樣。舌面如同溫熱的溼毛巾,一路向上,覆蓋式地舔舐過腳背,直到趾根。

這種舔舐不像艾麗斯那樣專注於點和線,而是更側重於面,彷彿要用這種方式,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最大面積的“清潔”。力度之大,甚至讓林曉雪能清晰地感覺到舌根肌肉發力時帶來的壓迫感。偶爾,艾薇會運用舌根的力量,進行一個短促而有力的吸吮,那感覺不像艾麗斯帶來的細微電流,更像是一股突然匯聚的暖流,猛地衝擊著敏感的神經節點,帶來一陣更加強烈、甚至讓人有些暈眩的佔有感。她的呼吸聲比艾麗斯稍重,溫熱的氣息範圍也更廣,籠罩著整個腳踝區域。

當艾薇開始處理腳趾時,她的方式也更為直接。她不會像艾麗斯那樣逐一、長時間地含吮,而是用嘴唇包裹住兩到三根腳趾,用舌頭在它們之間進行有力的掃蕩,動作乾淨利落,目的明確。

當她的舌尖掃過腳趾縫隙時,不似艾麗斯那般輕巧挑逗,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

、深入每個角落的仔細,力道沉實,甚至有些笨拙,卻異常徹底。她沒有過多的節奏變化,更像是在執行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每一個區域都要覆蓋到,每一個動作都要做到位。

雖然能感覺到她的一絲“被迫”,但這種被迫並未轉化為敷衍,反而轉化成了一種極致的、不容出錯的認真。她的每一次接觸都彷彿在說:“既然做了,就必須做到最好。”

那被迫的意味,如同暗流,潛藏在每一次用力的舔舐之下。她能感覺到艾薇呼吸的刻意壓制,感受到那具完美軀體在完成這些屈辱動作時細微的顫抖。

然而,正是這種“被迫”與“認真”的奇異結合,產生了一種遠比單純順從更令人心悸的征服感。她在用她的專業素養——哪怕是應用於此處的——來應對,力求在最低限度上不出現“失誤”。

於是,在這狹小的帳篷裡,林曉雪的雙腳彷彿置於冰火兩極。

左側是靈巧、溫熱、充滿討好與熟練技巧的潮水,一波波湧來,試圖用最熨帖的方式將她包裹、融化,帶來的是被精心呵護、絕對掌控的愉悅。

右側則是沉重、有力、帶著隱忍與強制認真的烙印,一下下撞擊著她的感官,帶來的是打破驕傲、碾碎尊嚴、將不可能變為現實的、更具破壞性和刺激性的快意。

兩種感覺沿著神經末梢,如同兩道屬性迥異的電流,一路向上,匯入林曉雪的大腦,交織成一曲複雜而令人沉迷的支配交響樂。

她不需要睜眼,僅僅通過這雙腳上傳來的、截然不同的侍奉,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跪在身前的兩人——一個是心甘情願奉獻一切的追隨者,另一個是被迫屈從卻仍帶著稜角的強者——她們各自的位置,以及凌駕於這一切之上的……自己。

林曉雪徹底沉溺於這片被精心編織的感官之網中,雙眼愜意地閉合著,耳塞將外界的聲音完全隔絕,使得她腳底的每一絲觸感都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如同在放大鏡下觀察。

她隨意地搖動著雙腳,像兩條頑皮的魚兒在水中嬉戲。這個動作立刻引發了兩人的追逐——艾麗斯立刻察覺到了這個變化。她的唇舌如同最溫順的追隨者,林曉雪的腳趾蜷向哪裡,那溼滑柔軟的觸感便如影隨形地貼附上去,用恰到好處的吸吮和舔舐包裹住那微涼的趾尖,彷彿在耐心地安撫,又像是在貪婪地品嚐。

當林曉雪的腳弓微微弓起,露出那柔韌的足底曲線時,艾麗斯的舌尖便會立刻沿著那弧線遊走,從腳跟細膩的皮膚一路滑向飽滿的足弓中心,帶來一陣密集而酥麻的電流,那感覺不像按摩,更像是一種充滿敬意的描摹,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細緻,不放過任何一寸肌膚,每一次舔舐都連貫綿長,如同溫熱的絲綢反覆擦拭。

艾薇似乎不太擅長這種精細的“追逐”遊戲,而是採用了一種更直接的方式——當林曉雪的左腳晃動時,艾薇會用整個舌面覆蓋上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從腳踝下方一直舔到腳心,留下一條清晰而溼潤的、略帶癢意的痕跡。

她的動作甚至算不上優雅,帶著點急於完成任務般的急促,呼吸聲也比艾麗斯更重一些,溫熱的氣息噴灑在皮膚上,混合著那種略帶粗糙感的舔舐,帶來一種奇異的、混合著些許不適與強烈征服感的刺激。

那感覺不像艾麗斯那樣是細水長流

的撫慰,更像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帶著野性的潮湧,每一次覆蓋都讓林曉雪的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一下,一種更深層次的、源於支配與被支配關係的巨大滿足感,從腳底直衝而上。她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一道癢意來自艾麗斯細膩的追逐,哪一陣更強烈的酥麻來自艾薇略顯生澀卻賣力的覆蓋。這種微妙的差異和同時被兩者如此“對待”的事實本身,本身就構成了一種極致的、精神與感官的雙重滿足。

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一邊是細膩虔誠的追隨,一邊是笨拙卻強勢的覆蓋——共同作用於林曉雪的感官。她閉著眼,嘴角無意識地向上揚起,全身的神經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兩處被不同方式“侍奉”著的皮膚上。

她故意加快了雙腳晃動的頻率,像是在測試兩人的反應。艾麗斯立刻調整了節奏,舌尖如同靈巧的雨點,隨著她腳底的起伏而跳躍;艾薇則依然保持著穩定的力度,每一次舔舐都像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不因她的調皮而亂了方寸。

這樣……根本睡不著了。林曉雪在心底慵懶地喟嘆,這感覺太過強烈,太過佔據心神,睡意早已被驅散得無影無蹤。

她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想要測試一下這“合奏”的默契與服從度。她停止了雙腳的晃動,將兩隻腳豎起,腳跟穩穩地撐在地板上,腳底完全暴露在外。

這個姿勢的改變立刻引發了不同的反應——艾麗斯幾乎是在瞬間就停止了所有動作。她甚至能感覺到艾麗斯微微後退了些許,呼吸都放輕了,像是在安靜地等待下一個明確的指令。或者是在觀察林曉雪這個舉動的意圖。

而艾薇像是找到了更好的著力點。她立刻俯身,這一次,不再是遊移的舔舐,而是張開了嘴,將大半隻豎起的腳底都覆蓋住。

那感覺無比鮮明。舌面緊緊貼附著繃緊的皮膚,從腳跟與地面接觸的部位開始,向上重重地舔過,一路劃過足弓那道最深的凹陷,帶來一陣強烈的、幾乎讓人想要蜷縮腳趾的酸癢與刺激,最終舌尖甚至試圖探向因緊繃而微微分開的趾縫。

那溼滑與溫熱在豎立的腳掌上留下了清晰無比的軌跡,鼻息灼熱地噴在她的腳心上,帶來另一重瘙癢,強烈的存在感幾乎要穿透皮膚。

林曉雪用左腳尖輕輕往右邊點了點,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這個信號立刻被捕捉到了——艾薇的動作也很快停了下來,與艾麗斯一樣,保持著靜止的狀態,等待著她的下一個指令。

林曉雪的嘴角,在陰影中幾不可見地向上彎了一下。顯然,艾麗斯在教她。教她如何識別這無聲的、屬於林曉雪獨有的指令。艾薇學得很快,儘管她的方式依舊帶著她個人的、未被完全磨平的稜角,但在“服從”這一點上,她正在迅速地向艾麗斯靠攏。

不知道是因為帳篷本身有一種將內外劃分為兩個世界的獨特魔力,亦或是……林曉雪確實很久沒有享受過兩個人同時侍奉的感覺了,她非但沒有感到睏倦,反而覺得精神越來越清明。

既然睡不著,林曉雪索性放棄了強迫自己入睡的念頭。趁這個機會,好好教教這位“合作者”,某些她必須深刻理解的“規矩”。

她調整了一下躺姿,位於艾麗斯和艾薇面前的那兩隻腳,作為無聲的指揮棒,開始下達各種精確而私密的命令。這是她和艾麗斯

在長期“磨合”中逐漸形成的,充滿了只有她們才懂的默契,如今,她要將其灌輸給艾薇。

右腳重新立起,這是一個“不動”的命令。

幾乎是命令發出的瞬間,她能感覺到左側傳來一種近乎本能的、更加沉靜的順從,呼吸都放輕了。而右側則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僵硬和延遲,彷彿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對抗這種屈辱的固定姿態,但最終還是被理性強行壓下,歸於靜止。顯然,是艾麗斯在提醒她。

林曉雪享受著這種微妙的延遲和最終達成的絕對服從。她耐心地等待了十幾秒,讓這個“靜止”的命令被充分理解和執行。

接著,她立起的右腳,腳尖開始有了變化。它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優雅而殘酷的意味,微微向下垂落了一個很小的角度,彷彿鐘錶的指針移動了一格。

命令下達後,同樣是短暫的停頓。然後,一種帶著明顯生澀和僵硬的觸感才遲疑地覆蓋上她的腳趾。

林曉雪享受著這份被迫順從的侍奉,腳趾開始輕微地、靈活地動了起來,尤其是被艾薇含住的那個拇指,輕輕在她柔軟的唇舌間蹭了蹭。這個突如其來的、帶著明顯挑逗意味的小動作,顯然讓艾薇吃了一驚。林曉雪甚至能感覺到她呼吸一窒,那吸吮的動作瞬間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艾薇的唇舌重新包裹上來,這一次,她開始用舌尖舔舐林曉雪的趾縫,動作依舊帶著僵硬,但那溫熱的溼意和柔軟的觸感,卻比剛才純粹的吸吮更具刺激性。

林曉雪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滿足的輕哼。她開始交替使用雙腳下達命令——腳掌輕輕拍打艾麗斯的側腰,示意她調整跪姿;腳心在艾薇的臉頰上緩慢摩挲,要求她更深入地“服務”;時而同時命令兩人,時而又單獨指示其中一個……

每一個命令下達後,都會有一個短暫的停頓。林曉雪能清晰地“聽”到帳篷外那無聲的交流——艾麗斯迅速的領會和無聲的示範,艾薇短暫的遲疑、觀察,然後是帶著些許掙扎的模仿與執行。艾薇的每一個動作都都帶著初學者的生硬和不確定,但她始終沒有反抗,沒有質疑,只是沉默地、努力地去理解和執行那些由腳部細微動作傳達的、不言而喻的命令。

她甚至能想象出艾薇此刻的神情——那雙藍眼睛裡一定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屈從,有困惑,或許還有一絲對自己竟然會淪落至此的荒謬感,但最終,都會化為對此刻發出命令之人的專注與……服從。

帳篷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林曉雪慵懶地躺在墊子上,半闔著眼,彷彿在假寐。腳邊的動作已經變得越來越熟練,艾薇的學習和適應能力驚人,甚至不再需要艾麗斯從旁任何言語或眼神的提示。

當她的右腳幾根腳趾如同舒展花瓣般,極其輕微地、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指令意味微微張開時——那條始終保持著溫熱與溼潤的舌頭,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無聲的指令。幾乎就在那腳趾張開的瞬間,柔軟溼潤的舌頭立刻滑入了她的腳趾縫隙間。

並非粗暴的闖入,而是一種安靜的填充。它就像一股有生命的、溫熱的暖流,它能精準地填充每一絲縫隙,完美地貼合著她腳趾內側柔嫩的曲線。然後,它便停了下來,彷彿一件被呈上的、擁有生命溫度的柔軟貢品,就那麼安靜地、順從地

停滯在那裡,一動不動,將自身完全交由上方那雙腳的主人支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條舌頭的每一寸質感。它的表面是細膩而略帶潮溼的滑軟,卻又蘊含著底層肌肉的柔韌力度。它不僵硬,也不過分癱軟,是一種充滿彈性的、活生生的存在。

林曉雪腳趾微微動了動,漫不經心的用腳趾搓弄、擠壓著那截溫順的軟肉。腳趾內側敏感的皮膚摩擦著更為細膩的舌面,帶來一種奇異的、微妙的摩擦感。她可以感覺到舌面下微微起伏的紋理,以及那恆定不變的、略高於她腳部皮膚的溫度。

它完全不做任何抵抗,只是承受著,甚至在她腳趾微微蜷縮、施加更大壓力時,能感覺到它也相應地變得更加柔韌,以更服帖的姿態迎合著她的搓弄,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絕對的順從。

正當她完全沉浸於這種單方面的掌控般的嬉戲時,沒有預先的示意,沒有請求允許的停頓,另一條舌頭,帶著急切和熾熱的呼吸,擠進了她左腳的趾縫間。是艾麗斯。顯然,她認為某些“指導”已經完成,此刻只剩下純粹的服務。

於是,奇妙的感官盛宴在雙足同時上演。右腳下的那條舌頭,始終保持著一種安靜的姿態,它更像一個溫暖的、活著的填充物,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程序化的服從。

而左腳下的那條舌頭,則顯得活潑許多。它並非完全靜止。當林曉雪的腳趾同樣開始搓玩時,它能感受到那舌面極其微妙的、回應般的蠕動。

那蠕動幅度很小,彷彿怕驚擾了她,卻又真切地存在著,像一條乖順的蠶在輕輕扭動身體,摩擦著她腳趾間最嬌嫩的皮膚。這種微弱的互動,帶來一種截然不同的癢意,不是令人難耐的刺癢,而是一種細密的、酥麻的,沿著神經末梢直往上爬升的快感。

林曉雪隨意地、交替著搓玩著那兩條屬於不同主人、卻同樣表示臣服的舌頭。腳趾時而收緊,夾住那柔軟的物體,感受它在禁錮中的微微搏動;時而輕輕揉按,用趾腹感受著舌面的光滑與彈性。

在這雙重感官的衝擊下,林曉雪的頭腦有些昏沉,意識像漂浮在溫熱的海水上。一種支配的快感與生理上的愉悅交織在一起,讓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喟嘆。她想要測試,測試這種順從的邊界在哪裡。

於是,她用力夾緊腳趾,指甲甚至微微陷進了那柔軟的舌肉之中。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組織的變形,感受到那溫順的載體在她施加的壓力下被緊緊壓迫。

然而,腳下的兩條舌頭依然保持著絕對的順從,沒有絲毫反抗或退縮。完全依循著她腳趾的力道被擠壓、被塑形,舌頭彷彿有著自己的意志,卻又完全屈從於她的意志,承受著她腳趾施加的所有力度和揉捏,像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溫軟膏脂。

這種毫無保留的、徹底的順從,像最醇厚的酒,讓她心底湧起一股更加深沉而隱秘的愉悅,一種權力被充分滿足的快感。這完美的順從已經給了她最大的滿足。她不需要再更進一步。

她鬆開了腳趾,那被搓弄許久的舌頭依舊溫順地停留在原處片刻,才隨著她腳趾的放鬆而微微調整了姿態,但並未立刻離開。林曉雪將雙腳都輕輕往回縮了縮,這是一個清晰無誤的、無聲的指令。

可以了。

腳下的世界立刻領會。那兩條溫

熱的舌頭輕柔地從她的趾縫間退出,那曾經存在的溫軟觸感和灼熱呼吸,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皮膚上尚未消散的溼意與溫度,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林曉雪將雙腳完全蜷縮回來,感受著腳趾間殘留的溼潤,像個感到安全和滿足的孩子般,下意識地蜷起了身體。外界的聲與光,感知與互動,都被重新隔絕。只剩下她自己,帶著飽含著被充分滿足後的安寧,以及慾望被短暫撫平後的空虛迴響。

終章 迷宮巨大的滿足感如溫暖的潮水般漫過全身,林曉雪感覺自己渾身的骨頭都酥軟下來,意識漂浮在一種半夢半醒的朦朧之中。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腿邊傳來輕微的觸碰感,她才從那種半夢半醒的愉悅狀態中緩緩甦醒。

她眨了眨眼,適應著帳篷內昏暗的光線,看到艾麗斯洗完澡,正輕手輕腳地鑽進來。

林曉雪慵懶地、不情願地動了動,摸索著摘掉了那副將她與世隔絕的耳塞。瞬間,聲音如同退潮後重新湧上的海浪,溫和地填充了她的耳膜。首先聽到的是帳篷布料被身體擠壓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接著是工作室那特有的、低沉的背景寂靜,以及身邊人那清晰可辨的、有些緊張的呼吸聲。

艾麗斯剛沐浴完,身上帶著清爽的、淡淡的沐浴露香氣,混合著她自身一種乾淨的、如同曬過陽光的織物的味道。她穿著柔軟的棉質睡裙,頭髮還帶著些許溼意,貼在光潔的額角和頸邊。她站在帳篷入口處,有些無措。

林曉雪沒懶洋洋地往帳篷邊緣挪了挪身體,給艾麗斯騰出空間。艾麗斯小心翼翼地側身躺了下來,身體繃得有些緊。她似乎還想再往邊緣縮一縮,然而,她剛一動,林曉雪就伸出了手臂,如同摟抱一個大型玩偶或者抱枕一樣,將艾麗斯整個圈進了自己懷裡。

艾麗斯瞬間僵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一動不敢動。林曉雪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舉動帶來的衝擊,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像是摟住一個巨大抱枕,將臉頰自然而然地埋進了艾麗斯的頸窩與枕頭之間的凹陷處。這個動作太過親密,太過猝不及防,艾麗斯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耳根燙得驚人。她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林總,我有點緊張。”艾麗斯的聲音細若蚊吟。

“嗯……”林曉雪發出一個慵懶而含糊的鼻音,像只被順毛撫摸的貓,“你不是平時總嚷著要再親密一點嗎?”

“這,這未免也太過親密了。”艾麗斯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我還是去沙發睡。”

“不許跑。”林曉雪的手臂立刻收緊了些,語氣因睡意而顯得軟糯,又像是在撒嬌:“你現在是抱枕,抱枕不會動。”

艾麗斯聞言,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極力地、一點點地讓自己放鬆下來。努力告訴自己,現在她只是一個抱枕,她甚至刻意放緩了心跳——儘管效果甚微。

感受到懷裡身體的逐漸放鬆,林曉雪像一隻找到最舒適角落的貓,又往艾麗斯的頸窩處蹭了蹭,鼻息間溫熱的氣息拂過艾麗斯敏感的皮膚,引起一陣戰慄。

夜更深了。

帳篷內,林曉雪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而綿長,顯然已經陷入了沉睡。環抱著艾麗斯的手臂也放鬆了力道,但依舊沒有鬆開。

而艾麗斯,還睜著眼睛。

她模糊地

描摹出林曉雪臉龐的輪廓。林曉雪睡的那麼安靜,毫無防備,甚至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純真,與白日裡那個尖銳、支配欲極強的她判若兩人。

她們無法更接近了。

身體緊密相貼,分享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幾乎已經沒有了縫隙。

她們也無法更親密了。

林曉雪已經把最脆弱、最不設防的一面完全展現在她面前。

可是,她最初下定決心追隨林曉雪時,所渴望尋找到的那份“面對未來的勇氣”,此刻,卻依然如同迷霧中的燈塔,看得見輪廓,卻觸摸不到實質,完全沒有清晰的蹤影。

果然,自己終究還是走在了一條註定徒勞的路上。

然而,奇怪的是,這一刻,她卻並不感到失望。

她只希望,自己能夠像現在這樣,呆在她身邊,更久一些,再久一些……

蘇晴坐在辦公桌前,手指用力地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一股沉重的、彷彿浸透了水的疲憊感,從脊椎深處蔓延開來。

她自認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從最初在模特學校做助理開始,她就習慣了全力以赴,在秀場、後臺、談判桌之間高速旋轉。她從未有過半分怨言,反而在那種極致的忙碌中感受到一種充實的快感。

某部經典電影裡有句冷酷卻現實的臺詞:【當你的私生活開始一團糟的時候,往往就代表你在事業上要開始成功了。】這話雖然聽起來有些不近人情,甚至讓人不齒,卻是不爭的事實。

可現在這算怎麼回事?

她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眼前那張巨大而複雜的日程表上。這已經是修改的第幾遍了?第五遍?第十遍?還是第二十遍?她真的記不清了。

與品牌方的第一輪溝通,更像是單方面的通知,憑藉著夏莉·莫羅的絕對權威,無人敢公開質疑。

而比起第一輪溝通時對方毫不掩飾的冷漠與牴觸,與品牌方的第二輪溝通,對方的態度表面上好了很多。他們不再直接咆哮或嘲諷,而是接受了軍團的安排,但隨之而來的,是雪花般紛飛的具體要求,以及他們希望看到的、符合他們原本意願的模特人選。蘇晴看著自己記了密密麻麻好幾頁紙的溝通紀要,感覺心臟都在突突直跳,那不是興奮,是壓力過大引發的生理不適。

當她將彙總的情況彙報給夏莉時,夏莉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蘇,我們要充分尊重品牌方的意見。”

這句話差點把蘇晴砸暈過去。充分尊重?這意味著之前所有的安排,那些她與夏莉耗費無數心血,平衡了各方勢力、模特特性乃至出場費高低才初步擬定的名單和順序,幾乎全部要推倒重來。

接下來的時間,變成了一場緩慢而煎熬的噩夢。她們必須根據品牌方提出的一個個名字,重新核對那位模特的檔期、風格匹配度,然後在已經擁擠不堪的日程表上,像玩最高難度的華容道一樣,重新排列組合每一個出場順序和品牌歸屬。

最艱難的部分,莫過於處理品牌之間的直接衝突——兩個甚至多個重要品牌,同時指名要同一位模特在關鍵位置出場。每當這時,夏莉依然會用那種帶著一絲鼓勵和獎賞的語氣,將決定權拋給她。

“蘇,你來決定。”

可這根本不是獎賞,而是燙手山芋。決定之後,與另一家落選品牌的解釋工作,也理所當然地落在了蘇晴肩上。

她需要組織最委婉又不失堅定的語言

,解釋為何他們的要求無法被滿足,還要試圖說服對方接受她選中的另一位成員。電話那頭,儘管保持著基本的禮貌,但那隱藏在客套言辭下的冷漠、不耐煩,乃至嘲諷,像細密的針,不斷刺穿著蘇晴的神經。

最讓她崩潰的是,這種變動幾乎是連續不斷的,每一個電話掛斷,面前的表格就要進行一次局部甚至大範圍的重新排列,彷彿一個永無止境的拼圖遊戲。

“蘇。”夏莉的聲音從旁邊響起,她似乎永遠不知疲倦:“如果你覺得累了,可以先去休息。”

蘇晴搖了搖頭,感覺頸椎都在發出咯吱的聲響,她終於忍不住提出了質疑。

“夏莉,我們為什麼,非要在晚上與對方聯繫呢?現在早已經過了凌晨了,對方已經非常不耐煩了。改成白天工作時間溝通,不是更好嗎?”

夏莉站姿優雅,臉上毫無倦色,彷彿這連續高強度的工作對她而言不過是下午茶般輕鬆的日常:“這是尊重對方的表現。我們要在第一時間將結果通知他們。任何拖延的行為,哪怕只是幾個小時,都有可能被視為是敷衍、是效率低下,是不夠重視。”

又是這套說辭……

“這到底是尊重,還是逼迫?!”蘇晴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積壓了一晚上的火氣猛地竄了上來。

夏莉正在翻閱文件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看向蘇晴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室內的空氣彷彿也隨著她這個動作而瞬間凝固。

“這當然是尊重。”夏莉的聲音依舊平穩:“這套制度能夠運行的基礎,就是相互合作與及時溝通。”

“所以就要在凌晨一兩點鐘打電話?!”

蘇晴再也按捺不住,直接打斷了夏莉的話:“夏莉,你心裡很清楚,這根本不是尊重!這是提醒!是提醒對方必須要遵守我們的時間表,是提醒他們,在這個合作裡,到底是誰說了算!”

空氣徹底安靜了。

夏莉平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被打斷或被頂撞的慍怒,蘇晴挺直了脊背,對,這些話,她早就該說了,不管夏莉喜不喜歡聽。她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夏莉的怒火,或者更冰冷的回應。

然而,預想的風暴並未降臨。夏莉甚至沒有絲毫的不悅,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反而緩緩流淌出一絲清晰可辨的笑意。

“我們?”夏莉有些玩味地說道,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品味一個有趣的發現。

蘇晴一下子反應過來,臉頰微微發燙:“您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軍團,代表軍團在做協調的我們。”

夏莉微微點頭,目光依然停留在蘇晴臉上:“那,我還可以信任你嗎?”

“當然!”蘇晴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發過誓,不會做任何傷害您的事。您也說過相信我。”

夏莉眼中的笑意在這一刻變得更深了,她終於點了點頭,彷彿完成了一個重要的確認。

“那好。”她恢復了往常的姿態:“今天到此為止。我們都去休息,明天還有更多的工作。”

蘇晴長長地、近乎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疲憊、憋悶和無力感都一併排出。她不想再爭辯,也不想再思考,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立刻回到客房,洗個熱水澡,然後把自己徹底放空,好好睡一覺。她心情複雜地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蘇,”夏莉的聲音再次從背後響起:“不肯面對現

實的人,是你。”

蘇晴的腳步驀地頓住。她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轉過身,看向那個依舊氣定神閒的女人。夏莉的神情依然平和,甚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

“我理解你的顧慮。”夏莉的聲音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你認為我不肯面對現實,不肯相信那些困難真實存在。你錯了,我一直面對、尊重並且努力解決那些實際的問題。”

她甚至微微笑了笑:“是你在不肯面對現實,蘇,是你不肯正視你手中正在行使的權力,並且拒絕用它,去真正地、有效地解決那些你每天都在抱怨的問題。”

權力?蘇晴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她猛地往前走了幾步,這次,輪到她把自己徹底豁出去了,什麼分寸、什麼客套、什麼“戰利品”的自覺,都被她拋到了腦後。

“所以,您現在終於承認,這是權力了?”

“我從沒有否認過,”夏莉的回答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我也說過,我並不反感權力。不是因為我要利用它為自己謀取私利,而是在某些時候,集中的、明智的權力,是推動變革、維繫一個龐大系統,甚至是為整個行業建立新秩序所必需的工具。”

她走到蘇晴面前,語氣變得異常誠懇:“蘇,我信任你,因此將我的一部分權力交給你行使。但你現在的態度,你的抗拒和委屈,恰恰說明,你並不在意這份託付。”

“我還不在意?”蘇晴幾乎要氣笑了,一股巨大的委屈湧上心頭,衝得她鼻尖發酸。她抬手指向那張表格:“我天天晚上在幹什麼?每天工作到凌晨幾點?要打多少個電話,聽多少冷言冷語?夏莉,有好幾次,我掛掉電話,差點就被電話那頭的刻薄和嘲諷罵哭了!”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這是她第一次在夏莉面前,如此直白地展露自己的脆弱和委屈。

然而,預想中的安慰或者理解並未到來。夏莉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濃了一些,她輕輕歪了歪頭,用幾乎與蘇晴剛才如出一轍的語氣,反問道::“所以,你現在承認,你所痛苦和抗拒的這些,正是權力運行時所必然伴隨的反饋和阻力了?”

蘇晴這次是真的想哭了,怎麼又繞回去了?夏莉大學時到底主修的是什麼專業?詭辯學嗎?

“夏莉,”蘇晴試圖把話題拉回她認為的核心:“不管這到底是不是權力,我一直在盡力做好你交給我的每一項工作。但是你看看那張表,”

她指向那張如同經歷過戰火洗禮的日程表,“改了無數次了,反反覆覆。你就真的不覺得,這一切的運行方式,本身就有問題嗎?”

話一出口,蘇晴就後悔了。她怎麼會覺得夏莉能承認有問題?在夏莉看來,這恐怕只是“待改進的細節”,是“偉大計劃中需要克服的小小阻礙”,是“切實存在但必須被解決的困難”。

然而,出乎意料地,夏莉這次沒有再重複她那套理論:“你的努力,我一直都看在眼裡。那麼,如果你從心底裡不贊同這種方式,為何還要如此痛苦地、盡職盡責地完成它?”

蘇晴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回答:“因為這是我的工作……”這是她多年來刻入骨髓的職業信條。

“可你不贊同。”夏莉溫和地打斷了她:“你知道,即使你不工作,在這裡,你的生活依然無憂,你享有的一切都不會改

變。那麼,你為何還要這麼盡心盡力地去完成它,甚至試圖用自己的方式去‘修正’它?”

你非要這麼問嗎……蘇晴在心底暗想著:“我想盡可能的幫助您。”

夏莉卻不肯放過她,繼續追問:“一旦處罰結束,你就可以離開。那麼,你為何還要幫助我?你知道,你什麼也不做,我也不會降低你的待遇。”

蘇晴感到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感覺:“是,我知道。但我還是想盡可能的幫助您,為您分擔一些事情。”

聽到這個回答,夏莉笑了。那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欣慰和某種“果然如此”的笑容。

“所以,這就是你表達忠誠的方式?”

蘇晴又一次說不出話來了,對夏莉忠誠?這件事,連她自己都不確定了。

夏莉沒有逼迫她回答,只是寬容地看著她短暫的失神,彷彿早已預料到她的反應。她繼續說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權威。

“我把我的部分權力交給你分擔,是你不重視它,或者說,你拒絕去理解和運用它。”

她回身,目光掃過那張巨大的表格:“你認為它不合理,是負擔,是因為你只把它視為一份‘工作’,一份讓你疲憊和委屈的差事。而對我來說,那不僅僅是工作。”

夏莉的語氣變得凝重:“那更是責任。對品牌方的責任,對軍團的責任,對我所構想的那個新秩序能否成功的責任。”

說到這裡,夏莉的語氣又變了,不再是談判式的冷靜,也不是理論家的執著,而是帶上了一種王者對身邊親近之人特有的、混合著寵溺與寬容的意味。

“但是,蘇,你開始站在‘我們’的角度上去看待它了,你開始為它感到焦慮,為它承受壓力,甚至為它與我爭執。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她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結束了這場深夜的談話:“時間真的很晚了,我們該休息了。”

說完,夏莉沒有再給蘇晴任何反駁或思考的機會,優雅地轉身,徑自走向了自己的主臥室。門被輕輕帶上,將一室的靜謐和紛亂的思緒留給了蘇晴。

蘇晴獨自站在原地,辦公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愈發沉寂的夜色。

過了許久,她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緩緩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客房。大腦裡反覆迴響著夏莉最後的話語——權力、責任、忠誠、我們……

還有那個“很好的開始”。

夏莉是真的信任她了。並且,正在用她獨特的方式,一點點地蠶食她的邊界,試圖將她拉入那個以“責任”和“權力”構築的世界,讓她從心理上認同並歸屬於這個名為“軍團”的帝國。她不是在強迫,而是在引導,讓自己一步步走近,直到再也無法抽身。

以前在國內,在Verve,她一直是那個照顧別人的“蘇姐”,是團隊的主心骨,是讓別人可以依靠和信賴的對象。而在這裡,在夏莉身邊,她的角色似乎完全顛倒了。她成了被引導、被照顧,需要依靠夏莉的判斷、需要適應夏莉規則的“蘇”。

依靠別人,被人照顧,被人引導著前行……這種感覺,說實話,確實很好。畢竟她也是個女人,內心深處也渴望有一個更強大的存在可以護著她,讓她可以卸下重擔,不用時刻緊繃著神經去為所有人遮風擋雨。而夏莉給了她這種安全感,以一種強勢的、不容拒絕的方式。

但直

到此刻,她才突然驚醒,自己沉迷的太久了。

她太貪戀那種可以依靠別人、被人守護、無需獨自面對所有風雨的感覺了,而夏莉的吸引力又太過強大,讓她在不知不覺間放棄了獨立思考,幾乎完全聽從夏莉的安排和邏輯,像一艘失去舵的船,完全聽從著夏莉安排的航道前行,哪怕那航道佈滿暗礁,讓她顛簸不堪。甚至差點迷失了自己原本的職責和方向。

蘇晴在走廊的盡頭停住腳步,望著窗外沉沉的、點綴著零星燈火的巴黎夜色。

忠誠,權力,責任,庇護,理想,現實……這些複雜而沉重的詞彙,在夏莉身邊交織混雜,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充滿誘惑與風險的漩渦。

而她,蘇晴,不僅要在這漩渦中保持清醒,找到方向,還要在座片由夏莉主導的、華麗而危險的迷宮中,找到那條屬於她自己的、通往真正歸屬的——回家的路。

下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