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極光篇上)
作者:yglmyglm
序章 北極之旅三月的巴黎,冬日嚴酷的寒意已悄然退卻。塞納河畔的風雖然仍帶著幾分涼意,但已不再是那種刺骨的冰冷,而是變得柔和,夾雜著些許潮溼的水汽與遠處公園裡初綻花苞的隱約芬芳。
陽光雖不熾烈,卻足夠慷慨,天台不再是一個需要鼓起勇氣才能踏入的苦寒之地,反而成了能享受春日暖陽的難得處所。
艾薇微微皺著眉頭,抱著手臂,左右輕輕搖著頭,審視著眼前那個正在進行慢速訓練的靚麗身影。
林曉雪的步伐邁動得極其緩慢,彷彿電影裡的升格鏡頭,每一個動作都被分解、拉伸,力求將肌肉的控制、重心的轉移、肢體的舒展做到極致。從技術層面看,其實相當不錯。
但是……艾薇在心中無聲地嘆息,效果不大呀。
她的動作裡帶著一種“表演”的痕跡,是在複製一種被定義為“優雅”和“強大”的模式,而非從骨子裡流淌出來的、屬於她林曉雪獨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隔閡,某種更深層、更本質的東西,似乎被一層看不見的薄紗籠罩著,未能完全綻放出它應有的、足以撼動靈魂的光芒。技巧在提升,感知在拓寬,但內核的某個部分,彷彿依舊停留在原地。
看著林曉雪再次從起點處轉身,艾薇一言不發的上前兩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的身邊,與她保持著一致的節奏,並肩前行。
林曉雪的視線立刻轉到了身旁的艾薇身上。
艾薇的步法看起來與平日並無不同,依舊是那種一如既往,穩定到近乎單調的頻率。但在林曉雪經過這段時間“藝術感知力”提升後的眼中,卻能捕捉到那看似平凡的步伐下,蘊藏著何等驚人的平衡性與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那不僅僅是技巧,更是肢體與空間渾然一體的和諧。
天台空間有限,兩人很快走到盡頭,艾薇流暢地完成了轉身動作,繼續往回走了幾步,卻感覺到身邊空了。她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林曉雪正抱著胳膊站在幾步之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鬱悶,直勾勾地看著她。
“你不會又要抽菸吧?”艾薇有些無奈地問。
“剛才不想,”林曉雪的手卻已經伸進了訓練服的口袋:“你一說,想了。”
“這已經是今天訓練期間的第三顆了!”艾薇忍不住提醒:“訓練時間,請認真一點。”
“就因為我認真,才忍不住。”
林曉雪“啪”地一聲點燃細長的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灰藍色的煙霧模糊了她有些煩躁的表情。
“之前感覺還能勉強跟你五五開,現在這麼一練,感覺十場裡能贏你兩場就不錯了。”她吐出一口菸圈:“你教的沒問題吧?我怎麼越練越回去了?”
“這正說明訓練是有效果的。”艾薇走向天台欄杆,避免煙霧吹到自己這邊:“因為你在嘗試改變自己固有的風格,努力去理解和融入新的、更高級的東西。你現在感覺差距變大,是因為你的眼光和標準提高了,能更清晰地看到其中的差距了。”
林曉雪也靠在了欄杆上,艾薇剛站定,就看到那縷青煙又隨著微風朝自己這邊飄來,立刻面無表情地挪到了另一頭。
“我還以為自己總算有點進步了。”林曉雪仰起頭,看著湛藍高遠的天空,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湧上心頭:“可一和你一起走,那點感覺全沒了。艾薇,
我真的能做到嗎?像你那樣?”
艾薇沒有看她,反而低著頭,目光在天台粗糙的地面上四處掃視,像是在尋找什麼。
林曉雪被她這舉動搞得有點莫名其妙:“你看嘛呢?”
“我在找個相對乾淨一點的地方,”艾薇一臉認命的表情,語氣平板地回答:“免得一會兒你又說那個詞。”
林曉雪被她這話差點氣笑,左右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行啊,艾薇,你現在挑釁我都提前通知我了是吧?我是不是得隨時敲打著你,你才能記住自己的位置?”
艾薇沒有接話,只是選定了一塊看起來稍微順眼點的地面,然後轉身走到旁邊,拿起了她提前帶上來的一個軟墊——那原本是放在工作室沙發上的靠枕,現在被她做為訓練專屬裝備隨身攜帶。
“行了,別演了。林曉雪又抽了一口:“說吧。”艾薇的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我才不信”,感覺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了,這重新面對林曉雪,表情變得嚴肅而認真。
“你的問題,正是我現在感到最棘手的事。”艾薇緩緩說道,“因為你在自卑。”不顧林曉雪瞬間銳利起來的眼神,她繼續說了下去:“因為自卑,所以你在潛意識裡就認定,你不可能真正像我一樣。你覺得你缺乏某種底蘊,某種所謂的‘高級感’。這不是靠聽幾場交響樂、欣賞幾幅世界名畫就能彌補的。這是一種根植於內心的、對自身某一部分的否定和不接納。這涉及到更深層的自我認知和文化重構。”說道這,她忍不住微微蹙眉:“對此,我也感到……非常困擾。”
說完這番話,艾薇瞟了一眼地上的靠枕,做好了準備。然而,林曉雪並沒有開口。她甚至沒有看艾薇,只是扭過頭,視線投向了天台之下那條狹窄而幽靜的後巷。小巷兩旁是斑駁的牆壁,牆根處堆積著一些被丟棄的雜物,幾盆無人打理的花草在春寒中頑強地探出些許綠意。
陽光只能照射到巷子的一半,明暗交界線如同刀割般清晰。她任由指間夾著的香菸靜靜燃燒,細長的菸灰顫巍巍地累積著,彷彿她此刻凝滯的心緒。艾薇說得沒錯。她的高中生涯,就像一場失控的過山車,充滿了急速下墜的恐慌、腎上腺素飆升的刺激,以及短暫停留在頂端的、虛幻的榮光。
但無論是低谷還是高峰,都與“學習”這兩個字沒什麼關係。那些坐在教室裡,對著黑板和課本的時光,在她記憶中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林曉雪用力閉了閉眼睛,一個塵封已久的、帶著苦澀的“如果”
浮上心頭。如果沒有那天發生的、改變了一切的事情……那麼,現在的自己,是不是應該和林小夏一起,從政法學院畢業了?穿著得體的職業裝,穿梭於窗明几淨的寫字樓,談論著案件與法條,過著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如果,自己當年真的能考上的話。
這個假設本身,就帶著諷刺和無力。香菸的煙霧裊裊上升,模糊了她複雜的表情。天台的暖風依舊吹拂,卻吹不散此刻瀰漫在她心頭的、來自過往的陰霾與對未來的迷茫。艾薇指出的,不僅僅是她技藝上的瓶頸,更是她靈魂深處,一道亟待癒合的舊傷。
看著林曉雪徹底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小巷,艾薇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她感到自己的位置完全錯位了。
從踏入這間簡陋卻充滿意外的工作室開始,她幾乎就沒幹過一件正經的“技術指導”該乾的事。
林曉雪在臺步技術上的天賦和基礎並不弱於她,經過生死邊緣的淬鍊和自身的領悟,在氣場的磅礴與侵略性上甚至更勝她一籌。技術上,林曉雪根本不需要她來教。這讓她與其說是個技術指導,倒不如說是個被迫上崗的、還把自己搭進去了的“心理醫生”。
從最初克服對夏莉的恐懼,掌握“盲走”,到後來對“空間與距離獨特感知”的發掘,再到如今對自我認同的深層自卑……她需要想方設法,幾次三番在林曉雪的支配欲邊緣試探,最終還把自己也搭了進去——無論是尊嚴、驕傲,還是那套賴以生存的、冷靜自持的處世哲學。去解開林曉雪內心深處的一個個心魔——對過往的執念、對自身某些特質的懷疑、以及那深藏在驕傲下的不安。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呼吸,開始回溯。上一次林曉雪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礙,成功地掌握了“盲走”,是因為什麼?那天自己做什麼了?
艾薇仔細回憶了一下,不由的汗了一個,那天她在補覺……
那天,林曉雪早上是被宋雨晴叫出去的,回來之後,整個人就好像豁然開朗,突破了那層桎梏……艾薇抱起手臂,也就是說,林曉雪的突破和她的指導其實並沒有多少直接關係。
是宋雨晴對她說了什麼?還是她們一起經歷了什麼?難道,來自外部的、非指導性的、甚至是意料之外的刺激,真的比任何刻意的訓練和疏導都更有效?
艾薇抱著手臂思索著,林曉雪的內心似乎壓抑得非常厲害,需要一個足夠強大、足夠有說服力的環境去衝擊她,去讓她看到另一種可能。
有一個地方很合適。那裡足夠安靜,足夠宏大,也足夠有衝擊力,能讓人在宏大的時空維度面前,放下一些無謂的執念。而且,自己也確實需要去一趟那裡。
就當是……散散心吧。
清晨的莊園,籠罩在一層薄如輕紗的晨曦之中。花園裡的草木掛著晶瑩的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爍著微光。空氣清冷而純淨,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一切都顯得寧靜而有序。
夏莉緩步走進餐廳,金色的髮絲被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上還帶著晨練後的淡淡紅暈和些許汗意,眼神卻已恢復了慣常的清明與銳利。
蘇晴已經吃完了早餐,只餘下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看到夏莉進來,她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臉上露出慣常的、溫柔得體的微笑。
“早上好,夏莉。”蘇晴的聲音溫和,一如往常。
“早上好。”夏莉點頭回應,目光在蘇晴臉上多停留了幾秒。蘇晴的笑容依然溫柔,無可挑剔,但她的眼神不一樣了。
昨夜那場關於權力與責任的激烈交鋒似乎洗去了她眼底最後一絲彷徨與不甘,那種掙扎、委屈、迷茫和隱約的對抗,如同被晨風吹散的薄霧,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接受了某種現實、並決心直面它的清醒與堅定。那不再是單純的努力工作,而是……一種認領。
夏莉冰藍色的眼眸中,極快地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看來,她終於聽進去了,並且開始理解,開始接受了。這是個非常好的信號。
“蘇,今天的拍攝日程會很繁重,如果結束得很晚,我們可以像上次一樣,在外面吃完晚飯
再回來。這次,由我來付錢。”
蘇晴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愧疚神色:“抱歉,夏莉,我今天,可以不跟您一起去嗎?我有點自己的事情需要處理。”
夏莉有些意外,這是蘇晴來到莊園後,第二次主動提出不參與她的行程。但她沒有追問是什麼事,只是點了點頭。
“可以。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可以在中午打電話給我。”
“謝謝您。”蘇晴由衷地說,夏莉給予了她充分的信任和空間。
她送夏莉到車庫,看著那車子平穩地駛出莊園大門,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她轉過身,沒有片刻停留,快步走向主宅。
昨晚的衝突、夏莉那些剝去偽裝的話語、還有內心深處對林曉雪和工作室未來的擔憂,狠狠敲醒了她。她不能再這麼軟弱下去了!不能再蜷縮在夏莉構建的秩序之下,假裝一切都可以交由夏莉定奪。
她是蘇晴,是那個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能咬牙挺過去,是那個需要照顧曉雪、支撐莉莉、打理整個Verve團隊的蘇姐。她不能再繼續這樣軟弱下去。依賴和庇護固然誘人,但那不是她真正的歸宿,也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來到夏莉臥室兼辦公室的房門前。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傭人輕聲打掃的動靜。蘇晴推門而入。正在擦拭傢俱的傭人看到她,恭敬地點了點頭。蘇晴也回以禮貌的微笑,示意她繼續工作。
然後,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辦公桌上,那張讓她心力交瘁、充滿了五彩色塊和人名的巨大表格上。
夏莉說的沒錯,她不能再假裝看不見,不能再自欺欺人地將它僅僅視為一份折磨人的、不合理的工作了。既然命運陰差陽錯地將這份權力交到了她的手中,哪怕只是暫時的、部分的,那麼她就要利用這份權力,去做一些她該做的,並且是隻有她蘇晴才會做的事。
為了她遠在工作室、等待她歸去的林曉雪,為了姚莉莉和艾麗斯,為了她們共同的“Verve”。
更是為了夏莉·莫羅。為了不讓她在那個看似偉大卻充滿荊棘的路上孤獨前行,乃至最終被反噬。
晚餐在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氛圍中結束。為了不影響林曉雪近期“沉浸式”的藝術學習——包括但不限於聽一些她們完全聽不懂的古典樂章,看一些抽象得讓人頭暈的畫冊,或是觀看一部晦澀難懂的藝術電影——那電影連宋雨晴都提不起興趣。大家都養成了輕聲細語的習慣,連走路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
姚莉莉更是徹底“躺平”,她那位於二樓的“工作區”——縫紉機、鎖邊機、立裁人臺——表面已經都已經蒙上了罩子,彷彿在無聲抗議主人對它們的冷落。
“請大家聽我說,”艾薇環視了一下圍坐在茶几旁的眾人:“關於後續幾天的安排。”
“艾薇,”林曉雪警惕瞥了她一眼:“你安排?什麼時候開始,這裡輪到你說了算了?”
“抱歉,是我表述不清。”艾薇面色不變,甚至連語調都沒有一絲起伏:我要說的是之後幾天的工作計劃。看來,你對此已經有了完善的計劃,那請你來說吧。”
林曉雪被噎了一下,別過頭去不再說話。
艾薇不再看她,語氣平穩地宣佈:“我和林克萊爾需要外出,大概五天時間。在此期間,工作室的一切請照舊。如果遇到任何無法解決的問題,可以隨時電話聯繫我,就這樣。”
“五天?”這個時間長度讓眾人都有些驚訝,林曉雪更是立刻追問:“你要帶我去哪?”
“我們要去挪威。”艾薇平靜地回答,彷彿在說去對面買個麵包。
“啊?”這下,不僅是林曉雪,連宋雨晴和艾麗斯都同時驚訝地發出了聲音。
“要出國?”宋雨晴覺得不可思議,這行程來得太突然了。
艾薇看著她們震驚的表情:“你們忘了嗎?在我正式開始接受‘處罰’之前,我的團隊對外發布的官方行程,就是我目前在挪威進行私人休整和工作。我至少也需要在社交媒體上發佈幾條動態,‘證明’我確實在那裡。”
“那為什麼我也要去?”林曉雪的重點依舊在自己身上,她不喜歡這種被艾薇安排的感覺。
“因為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艾薇的眼神裡透著無奈和坦誠:“林克萊爾,我們試過了常規的訓練,試過了藝術的薰陶。或許,是時候換個完全不同的環境,遠離這裡的一切,也許會對你有所幫助。”
“那你們是要去旅行嗎?”宋雨晴的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自動過濾掉了“工作”和“幫助”,只抓住“外出”、“挪威”這兩個關鍵詞。
“不,我們不是……”
艾薇下意識地想要糾正,這更像是一次不得已而為之的“治療”出行。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宋雨晴那雙愈發閃亮的眼睛,以及旁邊,艾麗斯那雙同樣開始泛起期待光芒的碧綠眼眸,甚至連一直沒什麼精神的姚莉莉,都暫時從“躺平”狀態中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艾薇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對,沒錯,她在心底對自己說。命運之神早就提醒過自己不止一次了,在這間工作室裡,只有兩種活動:“人全了”和“人差點全了”的活動!
她清了清嗓子,改口道:“是的,可以算是去旅行。如果你們也想要一起去的話……”
“我去!我去!”宋雨晴手舉得老高,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像個要去參加春遊的小女生,生怕晚一秒名額就沒了。
很好。艾薇對她點了點頭,你的態度依然那麼好,可你又在打斷別人說話了。
“我也去!”艾麗斯也緊跟著舉起了手,表情比宋雨晴還要興奮,眼神灼灼地看向林曉雪,彷彿在等待她的准許。
當然。艾薇微笑著看向她,我當然歡迎您一起去,希望我們到時候能住在同一個房間。
“那我不去了!”姚莉莉是所有人中最興奮的一個:“我留下來看家!你們快去吧!放心,我一定把家看好!”
理解。艾薇微笑著對她點了點頭,你想很久了吧?縫紉機比挪威的峽灣風光還重要,這大概就是屬於服裝設計師圈子裡獨有的浪漫吧。
“幹嘛不去,莉莉?”一直沒表態的林曉雪也開口了,語氣帶著點孩子氣的執拗:“要去就一起去。你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姚莉莉連連擺手,臉上寫滿了抗拒:“別別別!曉雪姐,我真的不想去!真的!你們快去吧,不用管我,我看家挺好的!”
“那我也不去了。”林曉雪乾脆利落地回答:“你們去吧,我和莉莉留下看家。”
姚莉莉臉都急紅了:“曉雪姐,我真的不想去!真的!你們快去吧,不用管我!”
林曉雪往後一靠,擺出一副沒得商量的姿態。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事對她來說有多重要,對過
去的愧疚,對姚莉莉的補償心理,讓她將“扔下莉莉自己出去玩。”視作是一種對姚莉莉的背叛。
非常好!艾薇臉上的微笑表情絲毫未變,內心幾乎要咆哮出來。自己還需要說服一個只想和縫紉機共度餘生的“硬骨頭”!
“莉莉,”艾薇的聲音放得更柔緩,帶著一種引導式的誠懇:“一個好的設計師,不能只困在工作室裡,需要不斷地從自然環境中汲取靈感和養分。挪威有著令人歎為觀止的自然景觀,那是造物主最傑出的藝術創作之一。許多頂尖的設計師,都會選擇去那樣的地方尋找色彩、線條和材質的靈感。你也需要開闊視野,這對你至關重要。”
她看到姚莉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有所觸動,立刻乘勝追擊:“不要忘了,你還要想辦法通過夏莉大人的考驗,籌備你的個人服裝展示會。一個真正打動人的主題,往往源於對生命和自然的深刻感悟。這次旅行,對你而言是個絕佳的機會。也許,就在挪威那片純淨而壯美的天地之間,你能找到屬於你的、獨一無二的主題。”
姚莉莉的臉上寫滿了天人交戰,眉頭皺成了一個小疙瘩。
一邊是渴望已久的、無人打擾的“縫紉機天堂五日遊”,另一邊是曉雪姐那不容置疑的“捆綁銷售”。她看看一臉堅決的林曉雪,又看看雖然微笑著,但眼神裡寫滿了“如果你不去,這輩子都別想再讓我看你的設計圖!”的艾薇,再瞄瞄旁邊兩個眼巴巴等著她點頭好促成“全員出遊”的同伴,最終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
看著她那一臉“為了集體利益犧牲小我”的艱難模樣,艾薇憋屈地閉上了眼睛。
明明是她為了打破林曉雪的瓶頸費盡心思籌劃,結果現在倒像是她求著所有人一起去度假一樣。雖然林曉雪嘴上喊著不讓她插手工作室的事,可真到了具體事務上,哪一件具體的工作不是她在背後推動、籌劃、甚至強忍著無奈去執行?結果還要看人“勉為其難”的臉色。其中的艱辛與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艾薇女士,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呢?”宋雨晴已經完全進入了度假模式。
艾薇睜開眼,強迫自己恢復冷靜,語氣簡潔明瞭:“明天。”
“明天?!”眾人再次異口同聲地驚呼,這也太匆忙了吧?
宋雨晴眨了眨眼:“這麼著急嗎?艾薇女士,我們還什麼都沒準備。”
“當然著急,如果這個方法不行,我還要儘快去想別的辦法。”艾薇的語氣帶著一種屬於頂級超模的、習以為常的從容:“而且,只是去趟挪威而已,還需要準備什麼?”
“‘只是去趟挪威而已’?”林曉雪帶著濃濃的嘲諷重複:“這話也就你能這麼說吧?”
她想要尋找一下贊同,目光從眾人身上劃過,最後鬱悶地收斂了表情,把自己更深地陷進沙發裡。除了她和姚莉莉,這屋子裡……好像就沒什麼為錢發過愁的人。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準備吧!”宋雨晴開心地拍手,她話音剛落,就瞥見渾身散發著“我不高興”的低氣壓的林曉雪,趕緊找補:“曉雪,你是老闆,你來決定吧,我們聽你的。”
林曉雪本來還想執拗一下,但在宋雨晴的注視下,實在是有點底氣不足:“行,那就準備吧。你們定去哪,費用我出。”
“不行哦,曉雪。”宋雨晴卻搖了搖頭。
林曉雪
一愣:“什麼不行?”
“現在,是我在管理工作室的賬目。”宋雨晴語氣溫和,卻帶著原則性的堅定:“賬目上的錢是用於工作室運營和發展的,不可以隨意支出用於私人旅行。”
林曉雪徹底蜷縮進了沙發深處,把半張臉都埋在了抱枕裡,她現在真心覺得這個“老闆”當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了,連宋雨晴都能名正言順地管著她了。
“所以,這次的費用,由我來出吧。”宋雨晴主動請纓。
“那個無需擔心,”艾薇淡淡開口:“我會負擔此次所有的費用。”
林曉雪蜷縮得更深了,幾乎要變成一個球。
姚莉莉倒是想起了實際問題:“艾薇女士,那店怎麼辦?要關門五天嗎?” ”Verve 女裝成衣店可是她們在巴黎的心血,每一件衣服都像是她的孩子,她有點心疼。
“莉莉,這不是問題。”艾薇看向她,耐心解釋:“只是五天而已,關店期間的預估營收損失,我會一併負擔。”
她話鋒一轉,引導姚莉莉應該將目光放得更長遠:“另外,一個設計師真正應該考慮的,應該是如何提升品牌價值,如何獲取更高級別的靈感,如何通過作品說話,而不應該僅僅是‘守在店裡賣衣服’這件事。”
這番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姚莉莉的心湖,激起了漣漪。
宋雨晴似乎覺得讓艾薇全權負責費用不妥,接過話頭:“艾薇女士,那費用我們兩個均攤吧,這樣公平些。那麼,具體的行程安排呢?我們該去哪裡?”
“我也正在考慮具體的行程。”艾薇點頭,“我們可以一起商量。”
“我去過幾次挪威!”艾麗斯的聲音帶著輕快的興奮:“還在那裡的家庭旅館和滑雪場打過短工,對幾個主要城市和峽灣線路都比較熟悉!我可以幫忙規劃路線!”
看著三人自然而然地圍攏到一起,拿出手機和平板,開始熱烈地討論起路線、住宿、當地交通,嘴裡蹦出一個個她不太熟悉的地名和專業術語。林曉雪默默地站起身,獨自走上了天台。
天色已然漆黑,巴黎的夜空被城市的霓虹染成一種暗沉的玫紅色,三月的晚風拂過面頰,已不再帶有凜冬的刺骨寒意,只餘下一種清爽的涼。
林曉雪靠在水箱旁,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咔噠”一聲點燃。猩紅的火點在昏暗中亮起。她將煙夾在指間,出神地凝視著那一點點燃燒的菸草。火光在她深色的瞳孔裡跳躍,明明很小,卻帶著一種固執的、近乎灼人的炙熱與明亮。
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種變化,如同水溫的細微差異。
以前,蘇晴在的時候,會無條件地寵著她、縱容她。她可以盡情地使小性子,發發脾氣,鬧彆扭,因為她知道,無論她怎麼鬧,蘇晴最終都會來哄她,會為她打理好一切,會把她所有的尖銳和不安都溫柔地包裹起來。
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林曉雪緩緩轉動著手指間的香菸,看著那燃燒的亮點隨著她的動作劃出細微的光弧。那光芒微弱,卻異常執拗,彷彿在提醒著她什麼。
雖然她們誰都沒有明說,甚至連一個暗示的眼神都沒有,但林曉雪自己卻清晰地感覺到了——在大家眼裡,或許她依然是強大的超模,是擁有支配欲的“主人”,是工作室名義上的老闆,但在處理現實問題、在生活乃至情感的成熟度
上,自己依然還是個需要被照顧、被引導、甚至被“管教”的孩子。一個未能真正獨立和成熟的孩子。
夜色漸深,為莊園披上了一層靜謐的外衣。
夏莉結束了一天的拍攝,獨自緩步走進餐廳。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取出一份營養餐。當她走向蒸汽加熱爐準備加熱時,動作卻頓住了。
蒸汽加熱爐的旁邊,放著一杯牛奶。杯口被一張乾淨的保鮮膜細心地封住了口。
夏莉的目光在那杯牛奶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打開蒸汽加熱爐門,將手中的營養餐放了進去,設定好加熱時間。隨著蒸汽加熱爐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杯牛奶。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溼潤,玻璃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順著光滑的杯壁緩緩滑下。這涼意清晰地表明,牛奶是剛剛從冷藏室裡倒出來不久,尚未與室溫同化。
這時,蒸汽加熱爐“叮”的一聲,提示加熱完成。夏莉端著營養餐和那杯牛奶,來到了餐桌旁。她正準備像往常一樣在自己固定的位置坐下,卻發現那張慣常坐的椅子上,被人放了一個絨面靠墊。
夏莉的動作再次停頓了一下。她看著那個與餐廳風格略顯不搭,卻莫名帶來一絲暖意的靠墊,沉默了一下,然後緩緩坐下,將餐盤和牛奶放在桌上,開始用餐。
空曠的餐廳裡,夏莉的用餐儀態無可挑剔的優雅,刀叉在她手中移動,幾乎不發出任何碰撞的聲響。然而,在這片極致的寂靜中,那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金屬與瓷盤接觸的聲音,以及她自己緩慢咀嚼的微響,卻被放大得異常清晰。
當她用完餐,拿起餐巾擦拭嘴角時,目光落在手邊那個已經空了的玻璃杯上,裡面的牛奶早已被她不知不覺間喝光了。
走廊幽深,壁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遠遠地就看見,自己臥室兼辦公室的房門,此刻是虛掩著的,一道暖黃色的光線從門縫裡流淌出來,在暗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夏莉的腳步在距離房門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她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轉過身,面向走廊一側巨大的落地窗。
莊園的地勢較高,可以望見遠方巴黎市區的方向,那片天空被城市的燈火映照成一種朦朧的橘紅色,如同永不熄滅的餘燼。近處,花園裡的樹木在精心設計的景觀燈照射下,投下婆娑而靜謐的影子。她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片景緻上,但眼神缺乏焦距,顯然心神早已飄遠,在思索著別的事情。
她在那裡站了許久,最終,似乎得出了某個結論,或者僅僅是結束了內心的權衡,她轉過身,步履依舊從容不迫,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門。
推開虛掩的房門,室內的景象映入眼簾。蘇晴正背對著門口,俯身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微微弓著背,神情專注地用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攤開的那張巨大表格上快速地標註著什麼。
夏莉沒有立刻出聲,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然後才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安靜。
蘇晴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到是夏莉,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筆,臉上瞬間切換回那熟悉的、溫柔得體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夏莉,您回來了。”蘇晴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您吃過飯了嗎?要不要先去洗個澡?我去給您倒杯水。”她說著,就習慣性地要去忙碌。
“蘇。”夏莉叫住了她,她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親近:“你不必再對我這麼客氣了,那是並不熟悉的人之間,才會使用的交流方式。”
蘇晴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更放鬆的笑容:“行,我聽您的……不對,”她笑著自我糾正:“我聽你的。”
夏莉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眼神也更加溫和:“你不必這樣,我說過,有任何困難,由我來處理。”
蘇晴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果然什麼都瞞不過你”的瞭然和無奈。
“不過,夏莉,你也說過,你把權力分享給了我。那麼,如何運用這份權力,如何處理由此帶來的問題和壓力,甚至是如何與你相處,”她頓了頓:“這是我自已做的決定。不是客套,也不是職責,而是我的選擇。”
夏莉對蘇晴的回答似乎頗為滿意:“所以,你認為在白天與品牌方聯繫,效果會更好?”
“是的。”蘇晴肯定地點頭:“我已經嘗試聯繫了所有涉及到的品牌方,重新彙總了他們的要求和反饋。事實證明,在正常工作狀態下的溝通,效率更高,達成共識的可能性也更大。”
她看著夏莉,眼神誠懇而堅定:“夏莉,我們真的,真的不必再在深夜去‘提醒’他們了。”
說到這裡,蘇晴不禁笑了笑:“至少,我不用擔心再被罵哭了。”她坦然承認了曾經的脆弱,但眼神裡已無陰霾,只有經歷過並克服了的清明。
她側身指向那張鋪在桌上的、已經被她用不同顏色記號筆細緻標註過的巨大表格:“基於白天的有效溝通,大部分的人員和場次安排,我已經初步調整完畢,基本框架已經定下來了。有幾個衝突選項,需要你來最終裁定。你決定之後,我再做相應的聯動調整。”
蘇晴稍微停頓了一下,指向表格的另一個區域,“這裡還有一些我不太明白的地方,需要你告訴我具體的意思。”
夏莉沒有立刻回答,她走近辦公桌,微微俯身,極其專注地掃視著那張巨大的表格。蘇晴站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沒有出聲打擾。
“先說你的疑問。”夏莉的視線依舊停留在那些名字上,聲音平靜。
蘇晴立刻指著表格最下方,那一小片沒有任何標記,甚至連名字都顯得有些孤零零的區域。
“就是這裡。這幾個名字的下面什麼標記也沒有,甚至連個問號都沒有。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是暫時沒有合適的安排?還是有別的特殊考慮?所以我沒敢擅自改動她們的位置。”
直到將整張表格,包括蘇晴所有的改動都審視完畢,夏莉才直起身,目光依舊停留在表格上,彷彿在腦海中完成了最後一次推演。
“不必管她們。”
“如果她們有需要,或者改變了主意,”夏莉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波瀾:“她們會主動給我打電話的。”
看著她不願多談的側臉,蘇晴心中瞬間瞭然。不是所有的軍團成員,都臣服於夏莉的權威,心甘情願地加入了這套“輪值經紀人”制度。夏莉似乎也默許了這種“不合作”的存在,內部的裂痕與不和諧音,依然存在,只是被暫時壓制在了這張表格的空白之處。
夏莉似乎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她的目光這次是真正地落在了蘇晴臉上:“既然你已經正視了你手中握有的權力,以及隨之而來的責任,那麼,關於這些人員的
最終安排,你可以自己做決定,不必再請示我。”
“全都讓我決定?”蘇晴有些驚訝,這放權的幅度比她想象的要大。
“我仔細看了你目前的安排,”夏莉的語氣緩和下來,帶上真實的讚許:“做得很好。而你現在的態度,更讓我放心。稍後,我會在軍團內部,正式宣佈對你的任命。”
她看著蘇晴的眼睛,清晰地說道:“蘇,從此刻起,你就是軍團本次巴黎春季時裝週的輪值經紀人。所有相關事宜,由你全權負責。”
這不是商量,不是試探,而是正式的、來自軍團王者夏莉·莫羅的任命。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時裝週籌備期,蘇晴將名正言順地手握調配四十八位頂尖模特的權力,她的決定,將代表著“軍團”的意志。
這一次,蘇晴沒有再表現出任何推拒或惶恐。她迎上夏莉的目光,眼神堅定,清晰地回答:“好。稍後我會根據你的授權,完善這幾個衝突點的最終選擇,將這份安排完善定稿。”
“不用著急,蘇。”夏莉對於她如此乾脆的接受頗為滿意:“今天就到這裡,你需要休息,這張表格,還未到最終定稿的時候。”
蘇晴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還會再變動?”
“因為之後,我們還要進行第三次溝通。”夏莉平靜地宣佈。
“還有第三輪?!”蘇晴感覺眼前一黑,彷彿剛剛積攢起來的些許成就感又被這個消息擊碎了:“夏莉……這溝通,一共到底有幾輪?”
“一共分三輪。”夏莉耐心地解釋:“第一輪,是初步提供名單,並確認最終參與合作、需要軍團提供模特的品牌與雜誌數量。第二輪,就是你剛剛完成的,根據品牌方提出的具體要求和偏好,進行人員安排的調整與確認。”
她看著蘇晴有些蒼白的臉色,繼續說了下去:“而第三輪,是面向內部的調整。”
“蘇,”夏莉聲音平穩的闡述著她的理念:“有要求和想法的,並不僅僅是品牌方。我們的成員,軍團的每一位模特,她們同樣也有自己的想法、偏好,甚至是顧慮。我們同樣也需要傾聽她們的聲音,尊重她們的意見。”
“品牌方的需求,和成員們的意願,雙方的意見都非常重要。在可能的情況下,需要盡力去平衡和協調。這,才是我一直強調的,‘公平’與‘相互合作’的具體體現。”
看著夏莉站在那,用那種一如既往的、彷彿在闡述宇宙真理般的平靜語氣,侃侃而談著“公平”與“尊重內部成員意見”,蘇晴有種想把辦公桌掀了的衝動。
她真想知道,在她之前,那些輪值經紀人們到底是怎麼幹下來的?或者說,她們到底是怎麼在這種反覆折騰、近乎變態的流程下活下來的?到底是她能力有限,還是夏莉在逗她玩?
“夏莉,”蘇晴努力放輕了語氣,試圖讓質疑聽起來更像是合理化建議:“第三輪溝通……與第二輪,難道不應該同時進行嗎?將品牌方的要求與我們成員的意願放在一起統籌考量?現在這樣……”
她忍不住再次回頭,痛心疾首地看向那張巨型表格,聲音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鬱悶和委屈:“這不就等於,我之前做的這些,全都白弄了嗎?又要全部推倒重來?”
看著蘇晴那副鬱悶加委屈、幾乎快要壓制不住、瀕臨翻臉邊緣的表情,夏莉的臉上,露出了那種極
少見的、僅限於私人交往時才偶爾流露的、真實而輕鬆的笑意。
“為什麼要同時進行?”
夏莉的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愉悅的調侃:“我們首先是服務於品牌方。這是我們存在的基礎。我們是在為他們提供最合適、最專業的模特配置,確保他們的秀和作品能夠以最佳狀態呈現。而並非是讓我們的成員像在市場上一樣,隨意‘挑選’自己心儀的工作。”
蘇晴一時語塞。從商業邏輯和客戶至上的角度,夏莉的話無懈可擊。可為什麼偏偏要在她嘔心瀝血完成了第二輪、自覺大功告成之際,才輕描淡寫地拋出這枚重磅炸彈?這讓她怎麼想,都覺得夏莉是故意的。
看著蘇晴臉上那混合著認同道理卻又無法接受現實的憋屈表情,夏莉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蘇,問題在於你。”
“在於我?”蘇晴下意識地反問。她覺得自己已經拼盡全力,甚至突破了過去的自己,主動承擔責任,這還不夠嗎?
“是的,在於你。”夏莉肯定地重複:“你並沒有真正正視你自身的不足——比如,對全局把控的預見性,對複雜人際平衡的敏銳度。你也並沒有真正理解,我交到你手中的,究竟是怎樣的權力,以及它背後必須承載的責任。你像一個拿到新玩具卻不知如何操作的孩子,只按照最基本的說明書行動,卻沒有學會如何去‘使用’它,如何去創造,甚至去重新定義規則。”
看到蘇晴因她的話而眼神更加混亂,夏莉向前邁了一步,出乎意料地伸出手,輕輕扶住了蘇晴的胳膊。那動作並不親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的力量,與她平日冷淡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第三輪溝通,從來都存在。”夏莉的聲音放緩了些:“只是,每個人對它的‘理解’各不相同。但是,我並不打算教你具體該怎麼做。”
“為什麼?”蘇晴下意識地問,腦子更加混亂了。她隱隱約約似乎能觸摸到夏莉話語的邊緣,關於主動性與創造性,關於超越指令的自我決策,但那念頭如同霧中之燈,模糊不清,無法真正捕捉和理清。
“為什麼不教我如何做?如果你希望我做好,難道不應該給我明確的指引嗎?”
夏莉搖了搖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一種近乎殘酷的信任:“因為我說過,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的判斷力,相信你的潛力,相信你能夠憑藉自己的思考和能力,去領悟、去摸索出屬於你自己的、處理這件事的最佳方式。直接給予答案,只會限制你的可能性。”
她放開了扶著蘇晴胳膊的手,那短暫的接觸帶來的暖意似乎還殘留著。
“你不必太過擔心,也不必害怕犯錯。”夏莉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從容,帶著一種為她託底的鎮定:“放手去做。在這個過程中,無論遇到什麼樣的麻煩,或者由此引發任何問題,最後由我來處理。這是我的承諾。”
“我的……理解?”蘇晴喃喃地重複著,像是在品味一個陌生而沉重的詞彙。
“是的,你的理解。”夏莉給予肯定的答覆:“所以,從此刻起,我們的工作正式分開。這次時裝週的所有事宜,由你全權決定。我只負責我作為模特本身的日常行程和合約履行。除非你遇到無法逾越的障礙,否則,我不會再幹預你的任何決策。”
“
還有”——夏莉說著,伸手將攤在桌面上的那張巨大的、承載了無數信息和心血的圖表,動作利落地捲了起來,形成一個厚厚的紙卷,遞向了蘇晴。
蘇晴下意識地接過那捲沉甸甸的紙張,臉上寫滿了不解,抬頭望著夏莉。
“你該更換房間了。”夏莉平靜地宣佈:“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你的新房間足夠寬敞,配備有獨立的辦公區域。你可以在你的房間裡,安靜地處理這些屬於你的事務。”
她刻意強調了“你的”這個詞,提醒著蘇晴,她不再是客居於此的“助理”或“戰利品”,而是擁有了獨立空間和權責的“輪值經紀人”。
說完這些,夏莉不再給蘇晴消化和提問的時間,她轉身走向臥室門口,:“明天早上,我會在軍團內部正式宣佈對你的任命。今晚好好休息,你需要充足的精力。晚安,蘇。”
話音落下,她徑直走進了臥室,輕輕關上了房門,將蘇晴和她懷中那捲象徵著巨大權力與無盡麻煩的圖表,一起留在了空曠而寂靜的客廳裡。
蘇晴獨自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捲沉甸甸的、彷彿凝聚了無數可能性和壓力的圖表,許久沒有動彈。
她不明白夏莉那些關於“理解”、“使用權力”的深奧話語具體指向什麼。
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即使在賦予如此重擔時,夏莉的語氣裡,依然會帶著那種彷彿在給予無上獎賞般的意味。
她現在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夏莉·莫羅,是真的將這次巴黎春季時裝週的運作權柄,徹底地、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她。
從這一刻起,直到時裝週落幕,四十八名國際頂級模特的命運,數十家頂級品牌的期待,甚至軍團內部的穩定與未來……
所有這一切,都將由她蘇晴一個人,說了算了。
第一章 啟程
清晨八點的戴高樂國際機場,已然是一派繁忙景象。
巨大的玻璃幕牆外,天色是清透的亮藍色,晨光熹微,帶著初春的涼意。跑道上,各式飛機起起落落,引擎的轟鳴聲透過隔音玻璃隱隱傳來。航站樓內燈火通明,人流如織,各種語言的廣播聲、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嘈雜聲、以及旅客的交談聲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充滿動感與離別氣息的畫卷。
而位於航站樓一隅的法航貴賓候室,則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柔軟厚重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腳步聲,舒緩的輕音樂在空氣中流淌。寬大舒適的皮質沙發錯落擺放,提供著絕對的私密性。一側的長條餐檯上,擺放著精緻的糕點、新鮮水果和冒著熱氣的咖啡機,穿著熨帖制服的服務生悄無聲息地穿梭,及時為客人添補飲品。艾薇·馮·霍恩海姆用她那張通行全球各大機場貴賓室的運通百夫長黑金卡,為這個小團隊開闢了這片臨時的靜謐綠洲。
林曉雪獨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
三個月前,她們就是從這個機場降落,懷揣著夢想、不安與野心,走出了那道大門。
那時,她以為等待她們的,會是無數艱難的面試、後臺殘酷的競爭、稀缺珍貴的人脈積累,是一條需要披荊斬棘才能殺出血路的、標準意義上的超模晉升之途。她做夢也想不到,之後的巴黎生活,會以一種幾乎完全偏離預設軌道的方式展開。
是至今沒有解除的封殺,是不得不在巴黎街頭開一家小小的、帶著賭氣性質的買
手店,是那場心血來潮卻又大獲成功的街頭走秀,是那場驚心動魄、賭上尊嚴與未來的“死鬥”,是徹底的失敗,又再次帶著希望爬起來。
如今,她更是身不由己地捲入了軍團的內部紛爭,甚至被艾薇寄予厚望,成了那個要打倒夏莉·莫羅,拯救整個行業的唯一人選。
這命運的急轉彎,讓她此刻站在這裡,仍覺得有些恍惚和不真實。
“曉雪,曉雪?”宋雨晴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林曉雪回過神,轉身走到眾人旁邊。艾薇依舊是全副武裝的三件套,艾麗斯倒是沒有任何偽裝,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興奮和期待。姚莉莉的眼神還有點飄忽,似乎還沒完全從被迫旅行的糾結中走出來,但也開始被周圍的氣氛感染,眼神裡漸漸有了對未知旅程的好奇。
宋雨晴開心地指著顯示屏上的航班信息:“曉雪,一會兒我們就要登機了,不要走遠了哦。”
林曉雪點了點頭,算了,不想了。就當是艾薇說的,換個環境,散散心吧。只是……可惜蘇晴不在。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帶來細微的悵惘。但隨即,一股酸溜溜的情緒湧了上來——蘇晴沒空,她還要陪著夏莉喝咖啡呢。
“林總,”艾麗斯走到她身邊,那雙碧綠如湖水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彩:“我和艾薇女士之前都去過幾次挪威,對那邊還算熟悉。所以這次行程,還是由我來擔任嚮導;艾薇女士負責整體的行程安排和協調;宋女士負責後勤保障和起居關照;姚女士負責其他事。”那我呢?我負責什麼?”
林曉雪聽著這一連串的安排,好像沒她什麼事。艾麗斯眨眨眼,過了兩秒才回答:“您負責全局。”“你們都安排完了,我還負責什麼全局?”林曉雪更鬱悶了,感覺自己已經完全被架空,就是個吉祥物,連其他事都輪不到自己。
艾麗斯只是笑笑,巧妙地轉移了話題:“一會兒我們先飛往奧斯陸,航程大約三個小時。您可以在飛機上睡一會兒,補充體力。然後我們會在奧斯陸轉機,飛往博德,大約再需要兩個小時。已經為您選好了靠窗的位置,從博德開始,您就能欣賞到北極圈附近的峽灣風光了,運氣好的話,還能看到海鷹盤旋。”說完這些,艾麗斯的臉頰微微泛紅,聲音壓低了些:“如果您覺得旅途疲憊了,晚上我們預定住在雷納村。到時候,由我來讓您放鬆一下。”林曉雪伸手揉了揉艾麗斯的腦袋,語氣鬱悶不已:“還是你最好。行,聽你的安排,上了飛機我先補覺。”
登機的提示音在貴賓室內響起,幾人紛紛起身,艾薇自然地靠近林曉雪,趁著周圍略顯嘈雜,語氣認真地低聲說道:“林克萊爾,我要先說明一下。這次行程,我需要負責所有的安排和協調,會非常忙碌。因此,在此期間,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培訓。另外,也請你在外面,特別是在公共場合,千萬不要說出那個詞。”林曉雪漫不經心地點頭,隨口應道:“行,知道了。不培訓,不說那個詞。”艾薇明顯鬆了口氣,林曉雪彷彿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全看你自願。”自願?
艾薇差點絆倒,一股混合著羞憤、無奈和“我就知道會這樣”的悲涼情緒湧上心頭,讓她一時之間,悲憤交加,卻又無言以對。林曉雪是被一陣輕柔而持續的呼喚叫
醒的。最近艾薇給她上的那些“藝術課”,
內容龐雜深奧,從古典樂的結構到抽象畫的色彩哲學,讓她感覺腦子每天都像是被塞得滿滿的,鼓脹發暈。在這飛往奧斯陸的航班上,她結結實實地沉睡了三個小時。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宋雨晴帶著關切的笑臉,以及遞到她面前的一條摺疊整齊、微微溼潤還帶著溫熱氣息的白毛巾——是宋雨晴剛才請空乘人員特意準備的。
“擦擦臉吧,曉雪,快到了。”
林曉雪接過毛巾,溫熱的溼氣敷在臉上,驅散了殘留的睡意,帶來一絲清爽。她靠在椅背上緩緩神,自己最近確實是有點濛濛的,可是……
她扭過頭,看了一眼旁邊正在查看時間的宋雨晴。
以前每次坐飛機,她要麼是和蘇晴坐在一起,要麼就是坐在蘇晴和姚莉莉中間,被那種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包裹感環繞著。那種感覺,是歸屬,是絕對的安全區。可這次,為什麼在宋雨晴身邊,自己竟然也能睡得這麼沉,這麼毫無防備?
難道,在潛意識裡,自己也已經開始相信她了嗎?相信這個總是陽光燦爛、有時甚至有點“單細胞”的女明星?
林曉雪眨了眨還有些乾澀的眼睛,伸手拉開了遮光板。瞬間,北歐清澈而明亮的陽光湧了進來,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看向窗外,飛機正在緩緩下降,下方是綿延不絕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墨綠色森林,以及如同鏡面般破碎鑲嵌在大地上的、無數冰封或未完全冰封的湖泊。遠處,奧斯陸城市的輪廓在視野盡頭逐漸清晰,依偎在蜿蜒的峽灣盡頭,色彩明麗的屋頂在雪地與森林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也許自己現在還談不上多喜歡宋雨晴,兩人之間那微妙的芥蒂依然存在,但此刻,自己真的相信她了。相信她不會傷害自己,相信她的善意和陪伴。甚至……相信她此刻帶來的這份莫名的安心感。
奧斯陸加勒穆恩機場的國際轉機大廳,不同於戴高樂機場的奢華,呈現出一種北歐特有的簡約、明亮和高效。高大的玻璃幕牆將陽光最大限度地引入室內,光線落在光可鑑人的淺色石材地面上,空間顯得開闊而通透。
艾薇終於摘掉了口罩、墨鏡和帽子,將她那張擁有雕塑般完美骨相的臉龐完全顯露出來。立刻吸引了周圍不少或驚豔或探究的目光,但她早已習慣,視若無睹。開始宣佈接下來的具體行程安排。
“林克萊爾,我們這次的挪威行程,總計六天。”艾薇開門見山:“雖然名義上是旅行,但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你能跳出原有的環境,有所感受,獲得啟發。因此,我們不會走常規的、遊客蜂擁而至的旅行線路。”
她的目光掃過宋雨晴、艾麗斯和姚莉莉,最後重新落回林曉雪身上:“更重要的是,這次的整個行程,是所有人共同為你安排的。”
“所有人?”林曉雪有些詫異,目光在幾人臉上逡巡。
“是呀,曉雪,”宋雨晴笑著接過話,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我們每個人都為你精心準備了一整天的行程安排。都是我們認為你會喜歡,或者對你有幫助的地方。”
艾薇點點頭,確認了這個說法:“是的。前四天的行程,將依次由我、艾麗斯、宋女士、和姚女士來主導安排。我們希望,通過我們各自不同的視角和選擇,能讓你接觸到更
多元化的體驗,或許能對你目前的困境有所幫助。”
林曉雪看著眼前這四個性格迥異、背景不同的女人,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新鮮感。每個人為她安排一天?
“那我呢?”這六天,似乎沒安排她自己。
艾薇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第六天的行程,由你自己決定。根據你那四天之後的感受,由你來決定那一天你想去哪裡,想做什麼,想體驗什麼。那將是你對自己內心的一次傾聽和回應。”
林曉雪沉默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心口蔓延開來。
這種方式,是她從未經歷過的。不再是蘇晴事無鉅細的包辦,也不是她自己隨性的決定,而是來自同伴們的心意與引導,精心地、共同地“給予”。
艾薇轉向大家,恢復了領導者般的幹練:“另外,如果誰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或者中途想調整,請務必提前告訴我。請注意,雖然我們去的不是無人區,但我們要深入的是北極圈。那裡的天氣變幻莫測,交通也受自然條件影響很大,什麼情況都有可能遇到。所以,為了安全起見,請絕對不要單獨行動,務必保持集體活動。”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明白。艾薇進行最後的行程確認:“那麼,一會我們將在這裡轉乘北歐航空的支線航班,飛往博德。飛行時間大約兩小時。抵達博德後,我們不會停留,將立刻換乘渡輪,前往莫斯克內斯港。整個轉機加渡輪的過程,預計還需要6個小時左右。今晚,我們會入住位於雷納村的民宿,我已經包下了一整棟船長屋,確保隱私和安靜。明天一早,我們的正式行程將從此開始。”
這時,宋雨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舉手提議道:“我有個建議!”
艾薇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又要幹什麼?
宋雨晴臉上洋溢著溫柔又可愛的笑容:“我建議,我們每天晚上都互換房間睡怎麼樣?比如今晚我和曉雪睡,明晚曉雪和艾麗斯睡,後天和莉莉……這樣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有更多時間互相瞭解,晚上還能說說悄悄話,多好啊!”她想象著那畫面,覺得溫馨極了。
艾薇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互換房間,這意味著,在整個旅程中,她最多隻需要和林曉雪單獨同住一天。真是個……絕佳的建議!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這個建議,可以到時候根據具體情況再商議。現在,我們該準備前往登機口了,飛往博德的航班很快就要開始登機了。”
新的旅程,帶著未知的期待和那份沉甸甸的、由眾人心意編織而成的“禮物”,即將正式開啟。
上塞納省的陽光帶著一種淺金色的、尚不算熱烈的暖意,透過巨大的弧形落地窗,灑滿了整個房間。蘇晴站在窗前,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
莊園的草坪經過一冬的休憩,已經顯露出些許新綠的萌芽,在精心養護下呈現出天鵝絨般的質感。遠處,那座綠籬迷宮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綠色謎題,在陽光下投下錯綜複雜的陰影。更遠處,無邊泳池的水面映照著淡藍色的天空,波光粼粼,一片寧靜祥和。這與她腦海中仍在嗡嗡作響的、兩個小時前的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回過身,再次打量起這個屬於自己的新房間。這無疑是一間豪華客房,面積比她之前住的那間普通客房大了數倍,精緻的法式雕花天花板
,光潔的深色實木地板,牆壁上懸掛著抽象風格的現代藝術畫作。靠窗的位置擺放著小型會客沙發和茶几,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間和配備著黃銅五金的大理石浴室一應俱全。這裡與其說是客房,不如說更像一個配備完善的小型私人辦公室兼臥室,顯然是為長期居住並處理公務的客人準備的。
這一切,都遠超一個“助理”或“臨時僱員”所能享有的規格,無聲地訴說著夏莉賦予她的新身份所對應的地位。
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那張巨大的、承載了無數信息和決策的日程表圖紙,正鋪滿了整個桌面。而此刻,圖紙上正壓著她那部已經關了機的手機,宣告著之前兩個小時的喧囂暫時告一段落。
今天早上,她被夏莉邀請加入了一個加密群,群組成員赫然列著軍團四十八名成員以及相關人員的名字。隨後,夏莉在群裡用簡潔而權威的語言,正式宣佈了對蘇晴的任命——擔任軍團本次巴黎春季時裝週的輪值經紀人,並附上了她的手機號碼。
公告一出,群內瞬間被各種語言的歡迎表情和簡短問候刷屏,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的手機就彷彿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再也沒有停止過震動和響鈴。一個接一個的、來自世界各地的陌生號碼爭先恐後地湧入。
電話那頭的聲音,無一例外,都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恭維,試探。以及各種看似隨意的午餐或晚餐邀請。
蘇晴一邊努力保持著禮貌周到的回應,一邊手忙腳亂地在旁邊攤開的資料和筆記本電腦之間飛速切換,試圖將電話那頭的聲音與資料上的照片、名字、履歷迅速對上號。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然而,短暫的寒暄過後,幾乎所有的通話都會迅速切入真正的主題。她們詢問著自己已被安排或心儀的品牌和場次,試探著剩餘的機會,提出增加場次的希望,或者委婉地表達對某些已安排場次的牴觸……
蘇晴一開始還拿著筆,在便籤紙上飛速記錄著每個人的“偏好”和“訴求”,試圖將這些新的變量納入考量。但很快,她發現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漸漸地,她記錄的速度慢了下來。筆尖在紙上劃出的線條變得遲疑。最後,她徹底放下了筆。
不知接了第多少個電話後,她沒有再接起下一個響起的電話,而是直接長按電源鍵,關閉了手機。
世界瞬間清淨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沉默地看著窗外那片寧靜而廣闊的莊園景色。
此刻,盤旋在她腦海裡的,早已不再是之前那種面對龐雜工作和無休止調整的焦慮與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深刻、也更令人心悸的東西。
那些電話裡的聲音,屬於站在模特界金字塔頂端的存在,是時尚雜誌封面和頂級廣告牌上的常客,是擁有數百萬粉絲、一舉一動都能引發關注的超級名模。然而,在與她——一個昨天還名不見經傳的東方經紀人——通話時,她們的語氣是那樣的親切、友好,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意味。
她們言辭中透出的試探,並非針對她個人的能力或品性,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措辭不當會惹她不愉快的試探。
而那些關於時裝週安排的詢問,聽起來不像是在溝通工作,更像是在……呈遞請願書。
蘇晴忍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才是夏莉的用意。
夏莉何其聰明,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對這套“輪值經紀人”制度的質疑和不認同。沒有爭辯,沒有說服,這位王者用了最直接的方法來回應——既然你置疑我的做法,認為我在“逼迫”而非“尊重”,那麼,就由你親自坐上這個位置,親自來執掌這份權力。看看你是不是能做得比我更好。然後,你才有資格來評價我的方式。
這是一種何等的傲慢與自信,又何等的……信任。
蘇晴從窗邊走到那張大床邊,身體一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昂貴的床墊將她溫柔地包裹、彈起,卻無法安撫她五味雜陳的內心。
感激嗎?是的,甚至是受寵若驚。夏莉對她展現了難以想象的信任,將調度整個巴黎時裝週、決定數十位頂尖模特命運的權力,交到了她這個“外人”手上。這幾乎是模特經紀人生涯的頂峰,是無數人夢寐以求卻難以企及的位置。這份知遇之恩,沉重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但更多的,是對自身的看清,這看清帶著些許刺痛。
夏莉說得一點沒錯。一直以來,她都只是林曉雪一個人的經紀人。她的所有工作,無論是溝通協調、爭取資源、危機公關,還是情感支持,都是以林曉雪這個單一的、她無比了解的個體為中心展開的。她熟悉的戰場是國內,面對的資源和人脈也大多侷限於國內範疇。
如今,她驟然被拋到全球時尚界的權力中心,需要調度幾十個性格迥異、利益訴求各不相同的國際超模,安排涉及全球頂級奢侈品牌的核心資源的位置上,她那套基於單點深耕的經驗,瞬間顯得捉襟見肘,她的不足和侷限,瞬間暴露無遺。
蘇晴煩躁地翻了個身。這床太軟了,軟得讓人找不到著力點,她還是更喜歡硬一點的床墊。她突然想起什麼,一翻身坐了起來,快步走向房間一隅的小吧檯。打開冰箱門,目光掃過裡面琳琅滿目的飲品——果然!在一排依雲水和佩裡耶氣泡水旁邊,靜靜地躺著幾瓶酒。
蘇晴伸手取出一瓶,標籤上是優雅的法文花體字——滴金酒莊,她沒心思細研究,利落地打開瓶塞,取過一個香檳杯,甚至沒有耐心等待氣泡完全穩定,就“咕咚咕咚”倒了滿滿一杯,然後二話不說,仰頭灌了下去。冰涼、甜潤中帶著複雜果香和蜂蜜氣息的酒液滑過喉嚨,卻沒有帶來預期的灼熱感,只有一股甜膩的暖意擴散開來。
她重重地吐了口氣,好久沒喝酒了,真有點……想了。
想到這,蘇晴不禁有些懷念起還在國內的日子。那時候,最難熬的也無非就是陪著客戶、品牌方喝酒應酬,但至少第一場還是很開心的,哪像這裡,連個緩衝都沒有。
她又給自己倒了第二杯酒,這次動作慢了些。她端著杯子,看著裡面無數細小的氣泡如同微型珍珠般,從杯底源源不斷地升騰、破裂,有些發呆。
自己真的能比夏莉做得更好嗎?
怎麼可能,蘇晴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夏莉那種基於絕對理性的方式,以及那種彷彿與生俱來的、掌控全局的冷酷與決斷。豈是她能比的了的?
第二杯酒也一口氣灌下去,蘇晴皺了皺眉,這酒的度數太低了,甜得發膩。
她又倒了第三杯,然後端著酒杯,拿起手機,走到了落地窗前。隨性的倚坐在了窗臺上,一條腿曲起,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
上,另一條腿自然地垂落。午後的餘暉勾勒著她優美的側影,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和倔強,一份不想認輸的倔強。
蘇晴按下了手機的開機鍵。屏幕亮起,提示音和未讀消息的圖標瞬間擠滿了狀態欄。她沒有理會那些喧囂,第一時間從通訊錄裡找到了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之後被接通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
“是我,MIYU。”
蘇晴開門見山:“MIYU小姐,抱歉打擾你,我現在有些事想請教你。”
“蘇小姐,”MIYU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疏離:“恭喜你的任命。但是,你現在是輪值經紀人,我不方便和你多做接觸,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她頓了頓,最終還是問道:“你想知道什麼?”
蘇晴心中一喜,到底還是MIYU,她快速地問道:“在以往的時裝週安排裡,有沒有出現過成員連續兩次都沒有被安排任何出場的情況?”
“有。”MIYU的回答簡潔到吝嗇。
蘇晴繼續追問:“有沒有出現過,同一個品牌的重要場次,比如開場或壓軸,由同一位成員重複擔任的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MIYU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淡淡嘲諷的聲音:“那你到底在幹些什麼?”
蘇晴被噎了一下,這個MIYU……
她穩住心神,繼續問第三個問題:“為什麼你的名字也不在安排名單裡?”她早就注意到了,MIYU 的名字靜靜地待在表格最下方,和那些沉默的反對者放在一起。
“因為不需要。”MIYU的回答依然簡潔,但蘇晴能清晰地聽出她語氣裡那份強硬和獨立。她不需要通過這個制度來獲取工作。
蘇晴深吸一口氣,試探性的問:“那如果……我堅持要安排你呢?”
對面陷入了更長的沉默,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然後,傳來了MIYU那幾乎帶著冰碴子的聲音。
“你可以試試。”
別衝我發火啊,我就是問問邊界在哪。蘇晴在心裡默默吐糟,趕忙放軟了語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上一任輪值經紀人,是誰?”
這一次,MIYU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是艾薇。”
“明白了,謝謝你,MIYU。”蘇晴真誠的道謝。
“嗯。”MIYU應了一聲,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蘇晴聽著電話裡的忙音,迅速再次關了機,她把手機放在腿上,端起窗臺上的那杯酒一飲而盡。
這就是第三輪溝通的真相。
第三輪溝通的關鍵,根本就不在於軍團成員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們的反應幾乎是可預測的,都是為了爭取更好的資源和個人利益。
真正的關鍵,在於她蘇晴的反應。在於她,面對這些站在行業頂端、卻不得不向她低頭髮來“請願”的頂級模特們時,會怎麼做。
是像一個高級秘書一樣,耐心溝通,盡力協調,試圖在無數個“我希望”中找到一個脆弱的平衡點?
是像一個冷酷的執政官一樣,依據某種她自己制定的規則,進行不容置疑的裁決和分配?
還是……像一個掌握了生殺予奪大權的君主,根據個人的好惡、關係的親疏,甚至是對方“討好”的程度,來進行賞賜?
平衡,裁決,還是賞賜。
三個詞代表著三種截然不同的權力運用方式,也預示著三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夏莉,要她自己決定。
從奧斯陸飛往博德的支線飛機艙內,空間相對緊湊,引擎的轟鳴聲也更加清晰可聞。林曉雪靠在窗邊,額頭貼在那冰冷的玻璃上,目不轉睛地俯瞰著下方的世界。飛機已經飛行了一段時間,窗外的景色早已從奧斯陸周邊的森林湖泊,演變成更加原始、壯闊的畫面。
飛機似乎正沿著挪威西海岸飛行,下方是被稱為“挪威脊樑”的斯堪的納維亞山脈在海岸邊的壯麗終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稱為“挪威峽灣之王”的特隆赫姆峽灣的北部延伸段。
三月的高緯度地區,冬意仍牢牢掌控著大地。巍峨的雪山連綿不絕,那些深入陸地的峽灣,如同大地的藍色血脈,蜿蜒曲折,切割在雄偉的山體之間。海水是一種極深的、近乎墨黑的藍綠色,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水面上漂浮著星星點點的白色浮冰。
更遠處,是著名的七姐妹山脈,它們並非高聳入雲,卻以其獨特的、被冰川侵蝕出的鋸齒狀山巔和七個清晰可辨的主峰而聞名,陽光低角度地照射著,拉長了所有景物的影子,給這片冰雪世界塗抹上了一層瑰麗的金粉色光輝。這就是從空中俯瞰北極圈峽灣的獨特魅力——一種宏大、寂靜、近乎外星地貌的震撼美感。
“林總。”艾麗斯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久違的興奮,“我們現在已經正式進入北極圈了。理論上,您可以看到……嗯,比如那邊更密集的冰川群,還有那條特別深邃的峽灣……但很抱歉,我看不到您那邊的窗外景色,所以無法準確地為您指出來具體是哪裡。”
林曉雪沒有回頭,只是更用力地把頭貼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鼻尖在玻璃上壓出一個小小的白印。她看著下面那不斷推移、每一幀都足以成為國家地理雜誌封面的景色。
她們把視野最好的靠窗位置留給了她。
以前,她好像從來不太在意這個。她更喜歡中間的位置,靠窗的位置通常是留給姚莉莉的。她總喜歡舉著手機拍個不停。一種微妙的失落感悄然滋生。她們依然會照顧她,關心她,把最好的給她。但是,沒人會像蘇晴那樣,無底線地寵著她了。
林曉雪將身體貼得更緊了些,彷彿想融入這片冰雪天地。
好像……沒有了。那種可以肆意發脾氣、然後被無條件哄好的日子,似乎正隨著腳下這片飛速掠過的陌生土地,一起被留在了過去。
飛機開始下降,準備降落在博德機場。
著陸的過程並不平穩,甚至有些驚心動魄隨著高度降低,機身明顯開始顛簸起來,感受到強烈的、不穩定的側風。飛機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推搡著,機翼微微顫抖。
林曉雪的身體瞬間緊繃,手指下意識地抓住了座椅扶手。幾乎是同時,坐在她身旁的艾麗斯立刻伸出手,抓住了林曉雪的手臂。
“林總,您不用擔心。博德是個小機場,直面挪威海,這種強側風是經常發生的事情,飛行員們都很熟悉如何處理,非常安全。”
林曉雪點了點頭,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些,那隻手傳來的溫度和力量,像一根小小的錨,在這短暫的顛簸中,給了她奇異的安定感。
下了飛機,北極圈乾冷清新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們,帶著海洋和冰雪的特殊氣息。博德機場小巧而實用,周圍是覆雪的山丘。
艾薇已經查看完了信息,宣佈了一個變動:“前往莫斯克
內斯港的渡輪因為海域結冰,今天已經停航了。我們需要改變計劃,開車前往雷納。”
說完,她便和身為“後勤主管”的宋雨晴一起,快步走向機場大廳的租車櫃檯辦理手續。剩下的三人則站在原地等待。姚莉莉似乎已經完全從被迫旅行、遠離縫紉機的遺憾中擺脫了出來,她興奮地拿著手機,對著博德機場獨特的木質結構航站樓四處拍照。
艾麗斯繼續履行著她嚮導的職責:“林總,一會我們租好車,需要行駛大概3小時左右。我們要走的這條公路,被稱為‘世界最美公路之一’,很多來挪威自駕的人都會特意選擇這條路。”
她的聲音裡帶著對這片土地的熟悉:“我們會經過羅弗敦大橋,那座橋連接著不同的島嶼,橋上有專門的觀景臺。如果您喜歡,我們可以在那裡短暫停留,欣賞風景。”
林曉雪看著她發亮的眼睛:“看你這麼開心,又是想探險了?”
艾麗斯搖了搖頭,碧綠的眼睛認真地看著林曉雪:“能出來旅行,看到不同的風景,的確讓人興奮。但能和您一起來,這才是最讓我開心的。”
林曉雪看伸手摟住了艾麗斯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還是你最好。”
艾麗斯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林總,您不開心嗎?從上了飛機,我就感覺您,好像是有什麼心事的樣子。”
林曉雪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處那在午後陽光下閃耀著金屬光澤的租車公司招牌,以及更遠方那片未知而壯麗的公路。
“不是不開心。”她輕聲說,像是在回答艾麗斯,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種心情,她也說不明白。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那種縈繞在心頭的、淡淡的悵惘和無所適從從何而來。那感覺,像是混合了被照顧的感激、失去縱容的悵然、對未知旅程的隱約期待。
以及一種……連她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的,關於成長和改變的、微澀的預兆。
黑色的沃爾沃 Excellence,這款兼具北歐豪華與強勁動力的七座SUV,在蜿蜒的公路上平穩地向西行駛。駕駛座上,艾薇神情專注,一邊留意著前方可能存在的零星冰雪路面,一邊習慣性地從後視鏡裡掃了一眼車廂後方。
姚莉莉習慣性地佔據了副駕駛的位置,此刻幾乎整個人都趴在了車窗邊,瞪大了眼睛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宋雨晴坐在後排中間,望著窗外那不斷變幻的、如同史詩畫卷般的風光,不時發出低低的、充滿驚歎的“哇”聲。艾麗斯也拿出了她那臺許久未用的DV,鏡頭專注地記錄著移動的風景,她那頭金髮在車窗透入的光線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林曉雪獨自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沉默地看著窗外。公路如同一條灰色的絲帶,纏繞在雄偉的山脈與深邃的峽灣之間。一側是拔地而起、覆蓋著皚皚白雪、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光芒的陡峭山巒。另一側,是那片被稱為“挪威海”的墨藍色水域,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捲起白色的泡沫。
目光掃過這一車要麼不會開車、要麼沒有國際駕照的年輕女人們。艾薇心底掠過一陣無奈的荒謬感。
她來挪威很多次了,但像這樣親自租車、擔任司機,還是破天荒頭一遭。林曉雪有句話倒是沒說錯,在這個工作室裡,她最好還是徹底忘掉自己那超模的身份,專
心扮演好經紀人、保姆、嚮導、司機乃至心理醫生的混合角色,否則真得把自己憋屈死。
很快,車輛駛上了一座氣勢恢宏的大橋——羅弗敦大橋。這座連接著奧斯特沃島和莫斯克內斯島的懸索橋,本身就是一個工程與自然結合的奇觀。紅色的橋身在一片冰雪和墨藍的海水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橋面很高,彷彿凌駕於海峽之上。
艾薇將車停靠在橋上一個觀景平臺前:“我們可以在這裡稍作停留。”
一行人下了車,瞬間,北極圈凜冽而清新的寒風撲面而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和冰雪的純淨氣息,吹得人衣袂翻飛,髮絲飛舞。
“林克萊爾。”艾薇用眼神示意林曉雪過來。
林曉雪跟著她走到觀景臺靠近大橋外側的欄杆邊,風更大,幾乎要吹得人站立不穩。
“怎麼了?”林曉雪走到她身邊,提高聲音問道,風聲幾乎要吞沒她的言語。
艾薇沒伸手指向大橋之外:“看看這裡。”
林曉雪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言語顯得蒼白。
浩瀚的挪威海在腳下鋪陳開來,顏色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帶著冷意的鈷藍色。由於海峽地形的約束和北極圈內風力的作用,此時的海浪顯得格外洶湧。巨大的浪頭從遠海湧來,帶著萬鈞之力,狠狠地撞擊在橋墩和海岸邊嶙峋的黑色礁石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炸裂成無數紛飛的、雪白的浪花泡沫。
那力量是如此原始,如此狂野,如此的不顧一切,彷彿要撕裂、吞噬所有阻擋在面前的東西。風裹挾著冰冷的海水氣息撲面而來,帶著鹹腥和一種摧枯拉朽的震撼感。
而在這片動盪的、充滿力量感的海景盡頭,是連綿起伏的、覆蓋著永恆冰雪的巍峨山脈,它們沉默地矗立在天海之間,任憑風吹浪打,自巋然不動,散發著一種超越時間的、靜謐而強大的存在感。
“你就像這裡,林克萊爾。”艾薇的聲音在呼嘯的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你就像是這海浪,洶湧,澎湃,擁有瞬間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爆發力,這是你的特長,是你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你之前賴以生存的武器。”
艾薇拿出手機,調整了一下角度,對著自己和身後那壯闊的背景,露出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優雅而迷人的微笑,熟練地拍下了一張自拍。她放下手機,目光投向那雄偉的雪山。
“但是,就像我剛才那樣。大多數遊客,在記錄這片景色時,或者回憶這片景色時,視線和記憶的焦點,最終都會被那沉默的、永恆的雪山所吸引。”
她的聲音在風中被拉扯:“海浪的力量令人震撼,但它轉瞬即逝,而雪山,代表著一種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深沉的、穩固的美與力量。那是一種內在的穩定。”
“你可以繼續做你的海浪,這很好,很有衝擊力。但如果你想真正觸及頂峰,與夏莉抗衡,甚至超越她,就要擁有那種讓人長久仰望、而非僅僅一時震撼的魅力。”
林曉雪怔怔地看著遠處那沉默的雪山,又低頭看了看腳下依舊在不知疲倦拍打著礁石的海浪,風暴與寂靜,野性與優雅,瞬息的爆發與恆久的積澱——一個關於“形式”與“內涵”,“瞬間”與“永恆”的命題,清晰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觀景臺只允許短暫停車,刺骨的海風也不允許她們過久停留。幾人很快回到了車上,繼
續沿著公路向西行駛。駛過羅弗敦大橋,窗外的景色從開闊的海峽逐漸變為地勢相對平緩、覆蓋著枯黃苔原和未化積雪的吉姆索亞溼地,偶爾能看到冰凍的水塘像碎裂的鏡子般鑲嵌在大地上。
不久後,她們抵達了斯沃爾韋爾,這個羅弗敦群島中一個相對較大的城鎮。艾薇將車停在一個加油站旁:“因為時間關係,我們不在斯沃爾韋爾多做停留。宋女士,加油站旁邊有便利店,可以去補充一些飲用水和零食,接下來的行程可能不方便隨時購買。”
“交給我吧!”宋雨晴拿起手機,拉著對便利店也頗有興趣的姚莉莉一起下了車。艾麗斯則抓緊這短暫的停車時間,拿著她的DV機跑到路邊,拍攝當地最著名的“羅弗敦山羊”雕塑。
看到艾薇也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林曉雪下意識地問:“那我幹什麼?”
“你可以留下來看車。”艾薇頭隨口應道,徑直走向加油站的衛生間。
林曉雪皺了皺眉頭,獨自坐在空曠的車廂裡。
車輛再次啟動,繼續向西深入。公路沿著海岸線蜿蜒,經過了亨寧斯維爾——那裡以獨特的足球場和如畫的漁村風光聞名;又經過了努斯峽灣,那是另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古老漁村。當車輛行駛到弗雷德萬峽灣路段時,路途變得更具挑戰性。
公路右側是深邃、平靜如鏡的弗雷德萬峽灣,倒映著對岸的雪山;左側則是幾乎垂直拔地而起的、覆蓋著厚重積雪的陡峭山壁。這裡連續出現了多個急彎和起伏路段,艾薇不得不全神貫注,雙手緊握方向盤,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車速和方向,畢竟,親自駕駛在這種路況下,對她而言也是第一次體驗。
當熟悉的哈姆納伊漁村的景色映入眼簾時,艾薇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在一個標識明顯的觀景臺停下車,指了指窗外。
“還有大概5分鐘車程,我們就到達今晚的目的地雷納了。這裡是拍攝雷納經典明信片角度的地方,我過去在這裡為雜誌拍過很多次。來吧。”
她領著眾人往觀景臺上走,心裡一陣鬱悶,攝影指導的職責也落到她頭上了。
“就是這裡了。”
眾人抬眼望去,一瞬間,彷彿所有關於挪威峽灣的經典宣傳照都活了過來。
眼前是一片如同童話般的景象。腳下是蔚藍清澈的海水,輕輕拍打著礁石。對岸,便是聞名遐邇的雷納村。赭紅色的傳統漁屋錯落有致地搭建在深入海中的礁石之上,像是一串被精心擺放的積木。而這些溫暖紅色建築的背景,是如同巨大屏風般巍然屹立的雷訥峰和哈姆納伊山。
時值三月,冬意未消,這兩座標誌性的山峰從山腰直至頂峰,依然覆蓋著厚厚皚皚的白雪,在午後低斜陽光的照射下,閃爍著冷冽的銀光。純淨的雪白、深邃的蔚藍與溫暖的赭紅,構成了極其強烈而和諧的視覺衝擊,彷彿一幅凝固的、充滿北歐寂寥與壯美氣息的油畫。
林曉雪下意識地拿出了手機,她左右看了看,宋雨晴正拉著姚莉莉,尋找最佳角度為她拍照;艾薇已經找好了角度,表情管理完美,正舉著手機進行她的“標準打卡式”自拍;而艾麗斯依然沉浸在她的世界裡,舉著DV,緩緩移動鏡頭。
她的手,慢慢地放下了。
“林克萊爾。”艾薇的聲音傳來,向她示意,“該你了。”
林曉雪有些茫然:“該我什
麼?”
艾薇臉上露出些許詫異,彷彿她問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當然是拍照。所有來挪威取景的時尚雜誌、廣告拍攝團隊,這裡是必拍的景點之一,你難道看不出來這景色的價值嗎?”
林曉雪抿了抿嘴唇,依言走了過去,站在了艾薇指定的、能將紅屋和雪山都納入背景的位置。
艾薇拿起手機,調整好構圖,但很快就抬起頭,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專業性的不滿:“林克萊爾,你是模特,不是普通遊客打卡留念。擺出你作為模特該有的樣子,融入這片景色,或者,讓這片景色成為你的背景板。”
林曉雪咬了咬下唇,揚起了下巴,嘗試著做出了幾個她平時常用的姿勢。
艾薇拍了幾張,然後低頭審視屏幕上的照片。她看了片刻,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機遞給林曉雪。
林曉雪接過手機,照片構圖很好,背景無可挑剔。照片裡的她,姿勢標準,表情……也不能說有錯。但是,很普通。非常普通。就像一個普通人,穿著厚重的羽絨服,在一個極美的風景前拍的紀念照。
她一言不發地將手機遞還給艾薇,轉過身,默默地望著那片紅屋雪山,背影顯得有些落寞和遊離。
艾薇看著她的背影,精緻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林曉雪現在毫無狀態,不是技術上的瓶頸,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對自身定位和藝術表達的信心缺失。
她暗暗嘆了口氣,看來,常規的引導和環境的刺激,效果有限。今晚,她恐怕只能再“自願”一次,或者嘗試用別的方式去打破了。
“艾薇女士。”一聲呼喚在一旁響起。
艾薇轉過頭,臉上瞬間切換回那副優雅的微笑。艾麗斯已經收起了她的DV,正微微蹙著眉,碧綠的眼眸中寫滿了擔憂,望向不遠處那個倚在觀景臺欄杆上、顯得格外沉默寂寥的背影。
“艾薇女士,林總她怎麼了?從觀景臺開始,就感覺她不太對勁。”
“在我看來,應該是典型的自信心缺失,”艾薇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或者說,是對自身藝術定位的迷茫。不過不用太過擔心,這才第一天,環境的轉換和內心的調整都需要時間,可以讓她慢慢來。”
艾麗斯看著艾薇這副看似雲淡風輕的模樣,忍不住追問:“您看起來並不太擔心?”她以為作為“技術指導”的艾薇會更焦慮。
“我當然擔心。”艾薇的語氣依舊平穩:“她的狀態直接影響著這次旅行的目的,也關乎很多後續的計劃。但是,這種涉及內心深處自我認知的心理問題,著急和逼迫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曉雪的背影,一絲無奈在她眼底一閃而逝,聲音裡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幸運的是,我對該怎麼安撫她,也算是……比較瞭解了。”
艾麗斯立刻會意,臉上露出了“我明白了”的表情,認真地壓低聲音問道:“那麼,艾薇女士,今晚是由您來,還是由我來?”
艾薇看著她那副認真討論“值班表”般的模樣,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您用這麼嚴肅、這麼正經的表情和語氣來討論這種事情,您覺得這合適嗎?
強壓下吐槽的慾望,艾薇語氣盡量自然地回答:“請讓我來吧,有些事,我需要驗證一下,還有些話,我想盡早和她先溝通。”
看著艾麗斯眼中立刻浮現出的、彷彿鬆了口
氣般的“欣慰”眼神,艾薇感覺自己的眼角又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您絕對是誤會了什麼!我只是想在接下來的行程裡能稍微輕鬆一點!
眾人再次啟程,五分鐘後,車輛便緩緩駛入了她們此行的目的地——被譽為“北極圈內童話鎮”的雷訥村。
第二章 雷納
時間已近傍晚,北極圈的天空並未完全黑透,而是呈現出一種漫長而迷人的藍色時刻。天光是一種深邃的、介於靛藍與墨藍之間的顏色,低垂地籠罩著整個村莊。
艾薇將車停在一片劃定的停車區域,率先下了車:“今晚我們就在這裡休息,不再安排其他活動。雷訥村很安全,大家可以隨意逛逛,感受一下這裡的氛圍。不過,最好不要一個人單獨行動,尤其是靠近水邊的地方,注意安全。”
她特別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曉雪:“林克萊爾,這裡整個村子,包括我們入住的漁屋,都嚴格禁止吸菸,無論是室內還是室外。如果你想抽菸的話。”
艾薇抬手指向不遠處伸入海中的木質碼頭:“看到那個碼頭了嗎?碼頭入口處有一個紅色的急救屋,裡面有一個鐵皮桶,是這裡唯一的指定吸菸區。現在,我們先去辦理入住,漁屋就在前面。”
一行人跟著艾薇,拖著行李箱,行走在寧靜的小路上。道路兩旁,便是那些聞名遐邇的紅色木屋“羅弗敦之屋”。它們比在觀景臺上遠望時更加具體可感:傳統的三角坡屋頂,覆蓋著深色的木瓦,牆壁被漆成飽和度極高的赭紅色,在傍晚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溫暖而堅實。
艾薇包下的是一幢位置相對獨立、視野極佳的三臥室船長屋。這棟木屋比旁邊的標準漁屋更大一些,同樣保持著傳統的紅色外觀和草皮屋頂,看起來有些年頭,卻維護得很好。
林曉雪進屋後,目光只是快速地在室內掃了一圈,對那震撼的窗外景色似乎也興趣缺缺,隨手將行李箱扔在了角落。
“我去抽顆煙。”
話音剛落,她已經拉開門,融入了門外漸濃的暮色之中。
林曉雪沿著木質碼頭向深處走去,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傍晚的寂靜中格外清晰。碼頭上空無一人,只有幾艘隨著微波輕輕搖晃的漁船,她很快找到了那個醒目的紅色急救屋,一個小小的、像積木一樣的木屋。
裡面空間狹小,只放置著一些基本的急救設備和消防器材和一張簡陋的木凳。角落靠近通風口的位置,放著一個圓柱形鐵皮桶,她走近看了一眼,桶底異常乾淨,只有零星一兩個被雨水泡發的菸蒂,顯然,絕大多數來到這裡的遊客或居民,要麼沒有煙癮,要麼就在這極致純淨的自然環境和嚴苛的規定面前,自覺放棄了這種略顯格格不入的、屬於都市的消遣行為。
林曉雪抿了抿唇,還是從煙盒裡磕出一支細長的香菸,橘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小屋裡短暫地跳動了一下。她用力地地吸了一大口,然後再緩緩地、長長地吐出。看著那青白色的煙緩慢而扭曲地飄散,最終撞上天花板,淡去,消失,什麼也沒留下。
她拉過凳子坐了下來,胳膊隨意地壓在了桶沿上。金屬的寒意瞬間透過衣物侵襲到皮膚,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也不明白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心情。
煩躁?似乎沒那麼強烈。沮喪?似乎也沒到那個程度。鬱悶?有點,但又不盡然。
她又抽了一口煙,然後低下頭,湊近鐵皮桶那道縫隙,緩緩地將口中的煙霧往裡吐。看著那灰白的煙霧在幽暗的桶內盤旋、繚繞,如同她此刻理不清的愁緒,找不到出口,最終也只能慢慢消散,留下一點苦澀的氣味。
好像……更像是茫然無措。一種找不到自己位置,不知道該以何種姿態面對周遭一切的迷失感。
以前,無論是去國內哪個城市跑,還是飛來巴黎闖蕩,蘇晴總會提前打理好一切。無論在哪裡,做什麼,總會留一束目光留在她身上。蘇晴會時刻注意著她的狀態,會輕聲問她累不累,會隨時從隨身行李裡拿出保溫杯,裡面永遠是溫度剛好的熱水。在她心情不佳時用各種方法哄著她,在她使小性子時無奈又縱容地全部接納。
那種無時無刻不被細緻入微地關注著、呵護著的感覺,讓她感到安心,也讓她可以徹底放鬆,甚至可以任性。
可現在……
林曉雪松開夾著煙的手指,看著那半截菸頭帶著一點猩紅,劃出一道細微的弧線,墜落在鐵皮桶乾淨得刺眼的底部,濺起幾點幾乎看不見的火星,隨即徹底熄滅,只留下一小縷最後的、掙扎般的青煙。
她把頭枕在了壓著鐵皮桶的胳膊上,冰涼的溫度透過羽絨服的面料,刺激著她的額角。
沒有人會再像蘇晴那樣,隨時注意著她細微的情緒變化,提前為她準備好一切。
沒有人會隨時注意她了。沒有人會提前為她準備好熱水,察覺她細微的情緒變化,在她需要的時候立刻出現。她需要什麼,必須自己開口去說,去表達。而不是用那種對蘇晴特有的、帶著理所當然的依賴和些許使小性子意味的口氣。
艾薇會侍奉她,甚至“自願”地承受她的支配,在專業上引導她,但絕不會像蘇晴那樣無底線地哄她。她的順從裡帶著一種清晰的邊界感。
宋雨晴會溫柔地顧及她的面子和情緒,但不會無原則地順著她。宋雨晴有自己的堅持和邊界,尤其是在她認為重要的事情上。
艾麗斯會服從她,幾乎到了唯命是從的地步,眼神裡永遠充滿了依賴和忠誠。但她不會像蘇晴那樣,事無鉅細地關心她。艾麗斯更傾向於引導和鼓勵,讓她自己來解決問題。
至於莉莉……
林曉雪內心湧起一陣強烈的愧疚。莉莉本該是由她來照顧、來保護的才對。可現在,她非但沒能照顧好莉莉,自己反而成了需要被遷就的那個。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個突然被扔出家門的、已經長大了的孩子。明明四肢健全,明明認得路,明明可以自己往前走,卻還是忍不住站在原地,固執地、帶著點委屈和茫然地,等著有一雙熟悉而溫暖的手,再次伸過來,牽起她,領著她往前走。
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踩著積雪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碼頭邊格外清晰。門被輕輕推開,艾麗斯抱著一件羽絨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看到林曉雪趴在結霜的鐵皮桶上、那副罕見的帶著頹唐和蕭索的背影,碧綠的眼眸中閃過清晰的心疼。
她沒有說話,沒有詢問,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在林曉雪的腿邊恭順地輕輕跪下,微微低下了頭。
“你又幹嘛?”林曉雪趴在冰冷的鐵皮桶上,只稍稍偏過頭,用一隻眼睛瞥了跪在地上的艾麗斯一眼,聲音有氣無力:“我今天連話都沒說幾句,怎麼又惹到你
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點莫名的委屈,自己都快縮成個鵪鶉了,怎麼還能觸發艾麗斯這“請罪”模式。
艾麗斯臉上浮現出慚愧的神色:“不,林總,我沒有那個意思!恰恰相反,是我做得不好。我作為您的跟班,今天一路上只顧著自己看風景、拍DV,完全忘了關注您的狀態和情緒,這是我的嚴重失職,請您罰我。”
“你先起來行不行?”林曉雪把頭轉了回去:“這多冷。”
艾麗斯執著的跪在原地不動,重複道:“請您先罰我。”
林曉雪下意識地又去掏煙盒:“我罰你起來。”
艾麗斯微微怔了一下,微微笑了笑,順從地站起身,安靜地站到林曉雪身邊。
三月的羅弗敦群島,雖然已告別了極夜,但離真正的極晝尚早,下午四點多,天色便迅速暗下來,但並非她們日常生活中所熟悉的那種漆黑夜晚,而是一種無比美妙的深藍色調。
天際邊還殘留著一絲太陽最後的暖色餘光,像一道纖細的金橙色鑲邊,天空從靠近地平線的、還殘留著一絲暖意的靛青,逐漸過渡到頭頂那片幽靜而神秘的寶藍。覆蓋在雪山輪廓和靜謐的峽灣之上,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浸泡在一種冷冽而溫柔的藍色夢境裡,屬於北極圈的“藍調時刻”到來了。
艾麗斯望著窗外那夢幻般的藍色,語氣帶著檢討:“林總,今天確實是我失職了,只顧著自己開心。我再次向您道歉,請您不要生我的氣。”
“你說這話好意思嗎?”林曉雪鬱悶地吐出一口煙:“現在究竟是誰怕誰生氣?我現在一看到你一臉嚴肅走過來,我心裡就緊張。”
艾麗斯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您的半個跟班,您就當……”
“你少來!”林曉雪打斷她:“回回都來這一套。”
她坐正了身子,將菸灰彈進桶裡:“別繞了,直接從‘但是’開始說吧。”
艾麗斯也不尷尬,點點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但是,您現在的狀態讓我很擔憂。林總,有什麼是我能為您做的嗎?任何事都可以。”
林曉雪默默地抽了兩口煙,抬手將菸頭彈進了鐵皮桶裡,那點猩紅在昏暗中小幅度地跳躍了一下,旋即徹底熄滅。
“謝謝你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這是我的問題,你幫不了我。”
“那您能告訴我,您到底在憂慮什麼嗎?”艾麗斯不肯放棄:“還是說,我和您之間的關係,還不夠親密,沒資格知道您的心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林曉雪立刻否認,她不喜歡艾麗斯這樣貶低她們之間的關係。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話語堵在喉嚨口,像一團亂麻,她不知從何理起。
看著林曉雪掙扎著卻無法言語的樣子,艾麗斯眨了眨眼,聲音柔和得像窗外的藍調暮色:“林總,如果您覺得不好說出口,那就不要勉強自己說出來。沒關係的。畢竟,我們的旅行才剛剛開始。”
林曉雪聽著她體貼的話語,看著窗外那越來越深的藍色,心中那團亂麻似乎被這靜謐的氛圍稍稍撫平了一些。
“回去吧,”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雙腿,“坐這腳都快沒知覺了,這連個暖氣都沒有。”
她還沒來得及邁步,肩膀就被艾麗斯輕輕地按住了,重新坐回了那張木凳上。
“你又幹嘛?”林曉雪不解地抬頭看她。
艾麗斯的臉頰在藍色的暮色中泛
著明顯的紅暈,低聲說:“為了補償我今天失職,讓您獨自在這裡受凍,請讓我給您暖腳。”
林曉雪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這個連個取暖爐都沒有的小屋:“在這兒?那不更冷了?”
艾麗斯將自己一直抱在懷裡的羽絨服展示給林曉雪看語氣認真:“所以我多拿了一件羽絨服。我會用這個把您的腳包好,然後我絕不會讓您覺得冷的。”
林曉雪看著那件羽絨服,有些好奇:“你這回怎麼又不怕被人看到了?”
艾麗斯聽到這個問題,碧綠的眼眸在幽藍的暮色中亮得驚人,那裡面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賴:“因為您會保護我,如果有人來,您一定會提醒我的,不是嗎?”
說完,她不等林曉雪再說什麼,便轉身走到門口關上了門,將外面那片幽藍的世界和可能的打擾徹底隔絕。然後,她走回林曉雪面前,再次屈膝,然後,她俯下了身子,用自己的體溫和忠誠,去溫暖她那顆似乎迷失在寒夜裡的君主的心。
深藍色的暮光,如同某種有質感的液體,靜靜籠罩著整個雷納漁港。峽灣的水面失去了白日的波瀾,變得異常平靜,像一塊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暗藍色玻璃,完美地倒映著對岸漁村星星點點的溫暖燈火和那魔幻般的藍色蒼穹。
在這夢境的一角,林曉雪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被厚厚羽絨服完全包裹起來的腳上。艾麗斯為了確保密不透風,幾乎整個人都趴伏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連肩膀和頭部也一併埋進了那件臨時搭建的“溫暖帳篷”裡。
林曉雪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心裡開始不受控制地隱隱期待起來。這種期待,不同於面對艾薇時那種支配的快感,更像是一種對純粹溫暖和安撫的渴望。
她先是感覺到自己的靴子被輕柔卻堅定地脫了下來,接著,從羽絨服的縫隙裡伸出一隻手,將靴子整齊地放在了外面的地上,那隻手很快又縮了回去,彷彿怕冷空氣侵入。然後,她腳上的襪子也被小心翼翼地褪去。出乎意料地,赤裸的雙腳暴露在羽絨服內部的空氣中,最初感受到的並非預想中的寒冷,反而因為之前靴子的束縛和此刻被柔軟織物包圍的緣故,產生了一種奇異的、被包裹的溫暖錯覺。
而同時被這溫暖羽絨服包裹進來的,還有一張緊貼著她腳背的、充滿青春彈性和溫熱體溫的臉蛋。
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便變得異常敏銳。一種極其陌生卻又難以言喻的舒適感,如同細微的電流,瞬間從雙腳傳遍林曉雪的全身,讓她幾乎要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艾麗斯那張充滿青春活力的臉蛋,帶著驚人的彈性和溫熱的體溫,緊緊地貼在了林曉雪冰涼的雙腳上。
這觸感極其獨特,完全不同於任何物品。首先傳遞過來的是一股穩定而真實的暖意,如同一個活體的、最高級的暖水袋,精準地驅散著腳部因為久坐和夜寒而積聚的冰冷。那溫度不燙,卻帶著生命特有的融融暖流,透過皮膚,絲絲縷縷地滲入肌膚下層,甚至彷彿能順著血管緩緩向上蔓延,讓林曉雪整個下半身都感覺暖和了起來。
緊接著,她感受到了那種獨特的彈性。艾麗斯年輕的臉頰肌膚充滿了膠原蛋白,緊實而富有活力。當它緊緊貼附在腳底時,並非軟塌塌的陷下去,而是帶著一種柔韌的支撐感。
林曉雪的腳心能清晰地感受
到對方顴骨的微微隆起和麵部柔和的曲線輪廓,但那輪廓並非堅硬,而是被一層豐潤彈性的肌理所包裹,像是最上等的、充滿空氣感的乳膠枕,又像是剛剛出爐、尚且溫熱的、極富彈性的舒芙蕾蛋糕。這種觸感新奇而舒適,帶著一種健康的、青春洋溢的生命力。
更讓林曉雪心神微顫的是那呼吸。艾麗斯的鼻息均勻而溫熱,帶著少女特有的清新,像初春解凍時溪流上升起的暖霧,又像羽毛最尖端在心尖上若有若無地搔刮。
每一次呼氣,暖意便滲透下來,驅散著腳背上殘留的最後一絲涼氣;每一次輕微的吸氣,又帶來一種奇異的真空感,讓林曉雪的腳背肌膚不由自主地微微繃緊,期待著下一波暖流的降臨。
這過於舒適和奇妙的感受,讓林曉雪幾乎是無意識地、遵從著身體最本能的渴望,輕輕動了動蜷縮著的腳趾。這個微小的動作,像是沉睡的蝴蝶試探著扇動翅膀。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下方那驚人的彈性。當她的趾尖微微下壓時,艾麗斯的臉頰肌肉順從地凹陷下去一小塊,提供了一種絕妙的、充滿包容性的緩衝;而當她的腳趾稍稍抬起,那臉頰的軟肉又立刻飽滿地回彈起來,緊緊追隨著她腳趾的輪廓。
那是一種充滿健康活力的彈性,緊緻而富有膠原蛋白,像剛剛成熟、飽含水分的桃子果肉,又像是品質極佳的記憶棉,在施加輕微壓力後,立刻溫柔而堅定地恢復原狀。
腳趾的每一次微小移動,都能體驗到那種青春澎湃的張力,彷彿能透過這層肌膚,觸摸到其下奔流的血液和旺盛的生命力。這種感覺與她此刻內心的疲憊蒼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能量傳遞,試圖用自身的鮮活去溫暖和激活她那顆冰冷沉寂的心。
幾乎在她腳趾動作停下的瞬間,艾麗斯就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沒有躲閃,而是立刻做出了回應。林曉雪感覺到,那張溫熱的臉蛋在自己的腳背上依賴般地、輕柔地蹭了蹭。
臉頰軟肉滑過腳背皮膚的觸感,細膩得令人心尖發顫。那動作極其溫柔,像一隻乖巧的貓咪在用頭蹭主人的手心,充滿了依戀和臣服的意味。
蹭了兩下之後,它便又重新溫順地、穩穩地貼回到林曉雪的雙腳之間,不再動彈。林曉雪心中驀地升起一個明晰的念頭:這個獨一無二的、帶著呼吸和心跳的"暖水袋",此刻已經徹底將自己交付出來,可以完全由她支配,可以任由她發落、調整,甚至……更過分地使用。
這所有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強大的、近乎催眠的慰藉力,將她從冰冷的孤寂中強行拉回這個由羽絨服和少女體溫構築的小小避難所裡。
空氣清冷徹骨,呼出的每一口氣都瞬間化作一團白霧,碼頭上老舊木板的縫隙間凝結著細密的冰晶。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偶爾從水面傳來的輕微湧動聲,以及風掠過屋頂時發出的、如同嘆息般的低鳴。
林曉雪徹底閉上了眼睛,所有沉重得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情緒,此刻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視覺的關閉,讓其他感官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艾麗斯無聲的順從和那羽絨服下傳來的溫度,成了此刻唯一能維繫她、不讓她被內心黑洞吞噬的繩索。她需要這種感覺,需要這種切實的、近乎原始的掌控感,來確認自
己還"存在"。
她開始"使用"這個屬於她的、溫順而富有生命力的"暖水袋"。起初,只是腳趾的試探。右腳的拇趾,帶著一絲初醒般的慵懶和好奇,輕輕向下探索。它先是沿著艾麗斯臉頰的弧度,從顴骨下方那片光滑的區域緩緩向上移動。指尖傳來的是年輕肌膚無可比擬的細嫩質感,如同最上等的絲綢,又帶著活體的溫熱和彈性。
拇指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膚下肌肉的緊實紋理,當它施加輕微的壓力時,能體會到一種美妙的回饋力,那是一種飽滿的、充滿青春荷爾蒙的韌性,彷彿指尖按下的是一顆成熟漿果的外皮,既柔軟又蘊含著即將迸發的活力。
接著,其他的腳趾也加入了這場無聲的探索。它們不像手指那般靈巧,卻帶著一種笨拙的、直白的親暱。幾隻腳趾輕輕地聚攏,然後又散開,像頑皮的海星觸手,在艾麗斯溫熱的臉頰上留下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按壓痕跡。
腳趾的關節偶爾會蹭過對方的臉頰,那骨骼的硬度與臉頰軟肉的柔軟形成奇妙的對比,每一次摩擦都帶來一陣微妙的觸電感。林曉雪的腳趾微微彎曲,用趾腹內側最柔軟的部分去感受艾麗斯下頜線的輪廓,那線條清晰而流暢,在腳趾的觸摸下,能隱約感知到其下骨骼的支撐。
這感覺奇妙極了——鼻樑的軟骨結構帶來一種柔韌的阻力,與額骨的堅硬截然不同。趾尖能清晰地感覺到鼻樑的陡峭坡度,以及兩側鼻翼柔軟的凹陷。艾麗斯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溫熱的氣流更多地噴在林曉雪的腳心,帶來一陣微癢,但她依舊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在努力調整,以適應這奇特的"按摩"。
左腳也加入了進來,不再是單個腳趾的動作,而是整個前腳掌的參與。她的左腳腳掌輕輕覆上了艾麗斯的右臉頰。光裸的腳底皮膚直接接觸對方的臉頰,那種觸感是穿透性的,毫無隔閡。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艾麗斯臉頰肌肉的緊實與驚人的彈性。當腳掌微微用力下按時,那充滿青春活力的臉頰軟肉會順從地凹陷下去,但一旦腳掌的壓力稍有鬆懈,它立刻就會飽滿地彈起,恢復原狀,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其內在的生機勃勃。
這種充滿彈性的反饋,帶著一種奇妙的治癒感,像是在揉捏一塊溫潤而有生命的玉石,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
羽絨服包裹下的狹小空間裡,溫度確實在悄然升高。兩人皮膚接觸產生的熱量,加上艾麗斯持續呼出的熱氣,以及羽絨服極佳的保溫性能,使得這個小小的"巢穴"變得如同暖春的溫室。
這股上升的暖意,如同催化劑一般,之前的探索變得不再滿足。她開始真正地"使用"起這個專屬的"暖水袋"。
兩隻腳不再滿足於局部的按壓和摩挲,而是開始協同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親暱。右腳腳掌整個覆上了艾麗斯的正臉,腳趾分開,幾乎能勾勒出五官的佈局——眉骨、眼窩、鼻樑、嘴唇的模糊輪廓。她用力地將腳底往下按,感受著腳下的臉龐在她施加的壓力下變形。
那充滿彈性的軟肉被擠壓向四周,鼻樑頑強地抵住她的腳心,帶來一種微妙的硌感。她甚至可以想象,艾麗斯的嘴唇可能被迫微微張開,呼吸變得急促而困難,但她卻沒有任何反抗,甚至連一絲僵硬的抵抗都沒有,只
有全然的順從和接納。
這種順從,像最烈的酒,讓林曉雪沉醉。她的左腳也加入了搓弄,兩隻腳的腳底一左一右,夾住艾麗斯的臉頰,像揉弄一團極其珍貴而又可以隨意處置的麵糰。腳底感受到的肌膚細膩得不可思議,因為溫度的升高而滲出細微的汗溼,使得摩擦的觸感變得更加滑膩而真實。腳趾時而蜷起,用趾關節去頂蹭下巴的線條;時而伸展開,用整個腳掌去碾壓顴骨和太陽穴的區域。
林曉雪能感覺到艾麗斯睫毛刷過腳心時那極其輕微的、癢癢的觸感,能感覺到她吞嚥口水時喉管的微弱滾動,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吹拂在腳趾縫間帶來的潮溼感。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都通過腳底的神經末梢,清晰地傳達到林曉雪的大腦,刺激著她那根名為"支配"的神經。
她用力地將腳底往下踩,讓艾麗斯整張臉都深陷進羽絨服的柔軟裡,變形得更加厲害。那充滿彈性的觸感此刻達到了頂峰,腳下的臉龐彷彿成了一個極具韌性的減壓玩具,承受著她所有的負面情緒——失敗的不甘、分離的痛苦、未來的迷茫——都被她通過雙腳,狠狠地傾瀉在這片溫順的、任她予取予求的"領土"上。
羽絨服內的溫度持續攀升,已然達到了一個近乎悶熱的程度,像一個小小的桑拿房,只不過蒸騰的是兩人緊密相貼的體熱和呼吸。林曉雪光裸的腳掌早已被這潮溼的熱度浸透,覆蓋上了一層細密而黏膩的汗液。腳背的皮膚在黑暗中泛著光亮的溼潤,腳趾縫間更是滑膩不堪,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能帶來清晰的、溼滑的觸感。
空氣變得沉重,混合著皮革、潔淨皮膚受熱後散發的自然體香,以及一種更為原始的、汗液蒸發的微鹹氣息。
林曉雪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動了動腳踝,試圖讓積聚的熱氣散開一些。就在這細微的動作間,她感到艾麗斯動了。一種溼潤的、柔軟的、帶著不可思議熱度的觸感,輕輕落在了她的腳心上。是艾麗斯的舌尖。
那一下,如同蝴蝶點水,卻清晰地傳遞來一種溫熱、細微顆粒感,而又無比靈活的觸感。它掃過林曉雪腳弓處因為汗水而變得格外敏感的皮膚,帶走了一小片鹹溼,留下了一道轉瞬即逝的涼意,隨即又被周圍的熱浪吞沒。
林曉雪的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這細微的動作像是一種無意識的鼓勵。艾麗斯得到了默許,她的侍奉變得大膽而連貫起來。
腳彷彿成了主導這場隱秘儀式的指揮棒。她的腳踝微微轉動,沾滿汗水的腳後跟緩緩移向艾麗斯的嘴邊。艾麗斯便順從地迎上去,不是用嘴唇,而是先用舌頭開始細緻地清理。
她的舌尖沿著腳後跟那粗糙與細膩交織的邊緣舔過,那裡是長期穿著高跟鞋行走留下的、略微硬化的角質層與柔軟肌膚的交界。舌苔的顆粒摩挲著那微硬的邊緣,帶來一種奇異的癢意和清潔感。然後,舌頭覆蓋上整個腳後跟,寬厚的舌面貼合著骨骼的輪廓,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舔舐,將積聚在那裡的鹹澀汗水盡數捲走。唾液與汗水的混合,產生了一種獨特的滑膩,讓舔舐的過程更加順暢,也更加深入。
接著,林曉雪的腳掌向上抬起,溼漉漉的腳心完全暴露在艾麗斯的唇舌之前。腳心是足部最敏感、最怕癢的區域,但在此刻這種氛圍下,怕癢的感覺似乎
被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麻痺的掌控感所覆蓋。
艾麗斯的鼻息噴在腳心最凹陷的柔軟處,帶來一陣灼熱的氣流。然後,她的舌頭,不再是點觸,而是採用瞭如同塗抹般的寬幅動作,從腳掌的根部,沿著足弓優美的弧度,一路向上舔至腳趾球的部位。舌面儘可能地展開,覆蓋大片的皮膚,有力地刮過每一個毛孔,貪婪地收集著每一滴汗水。
林曉雪能感覺到自己的汗水被對方舌頭的力量推開、捲走,腳心傳來一種被徹底清潔的光滑感,儘管這種光滑很快又會被新滲出的細汗和唾液覆蓋。
她的左腳似乎想要尋找一個更穩固的支點,腳趾下意識地向前探索,大腳趾徑直觸碰到了一片異常柔軟和溼潤的所在——那是艾麗斯完全張開的雙唇之間。就在腳趾尖端陷入那片溫暖的潮溼的瞬間,艾麗斯的嘴唇突然合攏,將大腳趾整個兒包裹了進去。
"嗯……" 一聲極其模糊、幾乎被羽絨服完全吸收的悶哼,不知是來自林曉雪還是艾麗斯。
進入了一個更加溼熱、更加緊密、更加私密的空間。腳趾瞬間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潮溼所包圍,遠遠超過了羽絨服內的環境溫度。那是口腔內部的溫度,是活生生的、內在的暖熱。
艾麗斯的舌頭,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變得異常靈活和具有目的性。它不再是寬幅的掃蕩,而是變成了精細的探針和清潔工具。舌尖首先抵住了大腳趾的趾尖,在那裡畫著圈,舔舐著指甲邊緣和指甲縫裡可能存在的微塵與汗漬。
最強烈的刺激來自於腳趾縫。艾麗斯的舌頭巧妙地、執拗地擠進了林曉雪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縫隙。那個平時幾乎被忽略的狹窄空間,此刻被溼滑柔軟的舌頭強行侵入、填滿。
舌頭在趾縫間前後滑動,左右撥弄,每一次摩擦都帶著明確的目的性,要將深深嵌入縫隙中的汗液徹底清理乾淨。那種被緊密包裹、被異物侵入的感覺,混合著舌苔摩擦帶來的奇異癢意和清潔感,讓林曉雪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嗚咽。她的腳背瞬間繃緊,腳弓彎成了一個緊張的弧度。
但這還遠未結束,一股輕柔但持續的吸力從包裹著腳趾的口腔內部傳來。彷彿要將不僅僅是表面的汗水,更是將滲入皮膚紋理深處的鹹澀都吸吮出來。林曉雪的腳趾能感覺到對方口腔內壁肌肉的收縮,以及舌根處產生的微弱負壓。唾液被更大量地分泌出來,包裹著腳趾,在吸吮的作用下發出極其細微的、濡溼的聲音。
腳趾的皮膚在溫熱的口腔和舌頭的按摩、嘴唇的吸吮下,彷彿每一個毛孔都被打開,被強行安撫和清潔。一種混合著輕微刺麻、極致溼潤和絕對掌控的複雜感覺,順著腳趾直衝林曉雪的大腦。
她甚至開始細微地調整腳的角度,讓艾麗斯能夠更順暢地服侍第二根、第三根腳趾……直到整隻腳的腳趾前半部分,都淪陷在那片極致溼滑溫熱的領域裡。艾麗斯的鼻息灼熱地噴在她的腳背上,與口腔內的溼熱裡應外合,將林曉雪的感官推向一個模糊而混亂的巔峰。
寒意被隔絕羽絨服之外。那片柔軟的黑暗裡,林曉雪感覺自己彷彿漂浮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只屬於她的溫暖繭房之中。極致的享受如同緩慢流淌的溫熱蜜糖,浸潤了她的每一寸神經,也終於帶來了深
沉的疲憊。激烈的情緒、支配的快感、以及被全心侍奉帶來的慰藉,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柔軟而空虛的沙灘。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調整了雙腳的位置。右腳從艾麗斯被擠壓得有些變形的臉頰上滑落,但並未離開,而是以一種全然放鬆、甚至帶著幾分傲慢的隨意,直接擱置在了那張溫順臉龐的最高點——大概是額頭與髮際線交接的地方。
這隻腳掌不再用力,只是將自身的重量完全交付出去,如同主人將腳搭在柔軟的腳凳上。腳心微微弓起,虛虛地懸空,只有腳後跟和前腳掌根部接觸著艾麗斯的皮膚,感受著對方顱骨堅硬的支撐和頭皮傳來的細微溫度。這是一種宣告佔領的姿態,輕鬆,卻不容置疑。
而探入艾麗斯口中的那隻腳,帶著汗溼的黏膩,就那樣自然而然地滑了進去,最終,整個腳掌鬆弛地踩在了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溫軟之地。足底穩穩地踩在艾麗斯柔軟而潮溼的舌面上。舌面的質感非常獨特,細膩、溼潤、充滿彈性,像是最頂級的天鵝絨浸泡在溫水中。
艾麗斯的舌頭被她的腳底壓迫著,無法大幅度移動,但它並沒有僵死,而是在極其有限的範圍內,進行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溫柔的舔舐。那種舔舐並非急切或諂媚,而是一種緩慢的、循環的、安撫性的動作。舌尖偶爾掃過她的腳心,帶來一陣細微的、幾乎令人發笑的癢意,但這癢意很快就被更深的溫暖和溼滑所覆蓋。
舌面則像一塊最柔軟細膩的溼絨布,一遍遍擦拭、撫慰著她的足弓和腳掌。腳趾縫間偶爾也能感受到舌尖小心翼翼的探觸。
此刻,她的整個世界彷彿就縮小到了這方被羽絨服籠罩的黑暗空間裡,縮小到了雙腳所感受到的極致侍奉上。這是一種近乎麻醉的舒適,讓她只需感受,無需思考。
那顆從抵達挪威開始,就一直因為各種不適應、不確定和隱隱的失落感而有些緊繃的心,在這奇異的氛圍裡,慢慢地、一點點地舒緩下來。像被溫暖的手指輕輕撫平的皺褶。
林曉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
啊……
雖然,不會再有人像蘇晴那樣,自然而然地、時刻牽起她的手,為她安排好一切,免她風雨,讓她可以安心地做個任性依賴的孩子。但是,她好像也不是孤單的一個人,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等待了。
還有人就站在她的身邊,或許沒有伸出手牽她,卻在對她用力地揮著手,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訴她:我在這裡,我看著你,我們一起往前走。
羽絨服內部早已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高溫和潮溼的空氣混合著皮革、汗水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屬於親密接觸的私密氣味。
艾麗斯感覺自己像是被密封在一個柔軟的桑拿房裡,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而費力,吸入的是滾燙且稀薄的空氣,肺葉灼燒般抗議著。耳朵裡是自己放大的、沉悶的心跳聲和血液奔流的嗡嗡聲,視野是完全的漆黑,偶爾會炸開幾顆缺氧的金星。
她早就偷偷地用指尖,在羽絨服下襬的邊緣,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但她不敢把縫隙拉得太大,生怕那點涼意會驚擾到林曉雪,讓她察覺到自己的小動作,或者讓那雙剛剛被捂暖的腳再次感到冷。
就在她感覺自己即將成為第一個因為給主君暖腳而缺氧暈倒的跟班時,口中的那隻
腳突然輕輕地抽了出去。緊接著,貼在她臉上的那隻腳也抬了起來,腳尖順勢向上勾起,輕盈地挑開了籠罩在兩人頭上的厚重羽絨服。
剎那間,冰冷的、帶著海腥味的空氣瞬間湧入,帶著北極圈特有的凜冽氣息,瞬間衝散了那團溫熱而黏著的氛圍。已經適應了黑暗和朦朧溫暖光線的眼睛,被門外滲透進來的、那片深邃的藍色暮光刺得微微眯起。光線變化帶來的短暫暈眩,與吸入冰冷空氣帶來的清醒感交織在一起。
"呵……"艾麗斯幾乎是本能地、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濁氣,隨即又貪婪地吸入了一大口冰冷而新鮮的空氣。窒息的眩暈感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脫般的輕鬆。她感到額頭和鼻尖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與剛才侍奉時留下的溼潤痕跡混在一起。
"可以了。"
緊接著,一雙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從那個蜷縮的姿勢中拉了起來。林曉雪已經站起身,艾麗斯的腿因為久跪和蜷縮有些發麻,身體晃了一下,林曉雪穩穩地扶住了她,將她按著自己剛才坐過的那個木凳上坐下。
艾麗斯坐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涼的空氣,那寒意刺入肺腑,卻帶來了無比清醒的感覺,驅散了之前的些許暈眩。她看到林曉雪蹲下身,自己去拿地上的襪子和靴子,準備穿上。連忙想要起身:“林總,請讓我來。”
林曉雪沒有抬頭,只是從唇間清晰地吐出一個簡短的詞。
“不動。”
艾麗斯剛剛因為呼吸新鮮空氣而有些消散的紅暈,瞬間又以更洶湧的姿態重新泛上她的臉頰,她僵在凳子上,一動也不敢動,眼睜睜看著林曉雪自己利落地穿上襪子,套上靴子。一種混合著馴服、羞赧以及某種隱秘安心的情緒,在她碧綠的眼底迅速閃過。她果然還是更習慣這樣的林總。
林曉雪利撿起地上那件充當過“溫暖帳篷”的羽絨服,抖了抖上面的灰塵,站起身。
“回去吧。”她的語氣比來時輕鬆了許多。
艾麗斯這才彷彿被解除了定身咒,連忙起身,匆忙整理著自己凌亂的頭髮和衣襟。兩人一前一後,推開了急救屋那扇沉重的木門,重新踏入室外。
北極圈的“藍調時刻”正在向著更深的夜幕過渡。天空不再是純粹的深藍,靠近天際線的位置開始滲出一種濃郁的、近乎墨色的藍黑,而頭頂上方還保留著些許稍淺的靛藍色,形成了一種細膩的漸變。四周萬籟俱寂,只有偶爾從極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海浪輕撫礁石的沙沙聲,更襯得這方天地如同一個與世隔絕的、凝固在藍色水晶中的夢境。
林曉雪突然停下了腳步,望著這片靜謐而宏大的藍調世界。艾麗斯正在整理自己有些凌亂的金色髮絲,見狀輕聲問:“林總,怎麼了?”
林曉雪沒有回答,而是拿出了手機,調出前置攝像頭,對著自己和身後那片深邃的藍色港灣,隨意地按下了一張自拍。
她低頭看了看照片,照片裡的自己,素面朝天,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神算不上多麼銳利或迷人,還帶著一絲剛放鬆下來的慵懶。但是,與她下午觀景臺時那種空洞和迷茫相比,照片裡的人,眼神裡已經恢復了些許沉澱下來的自信與平靜,以及一種逐漸與周遭環境和解的從容。
背景是那美得令人窒息的藍調時刻,而她,也不再是那個與環境格格
不入的、僵硬的人偶。
她收起手機,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摟住了艾麗斯的肩膀,將她的身體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走吧。”
推開厚重的木門,屋內的暖意瞬間包裹了她們,與外面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她們在門廳脫下了厚重的外套和靴子,露出裡面穿著的羊絨衫。在挪威這種寒冷的地方,室內著裝有著高度的統一性,舒適保暖的羊絨衫、加絨的休閒褲幾乎是標配,腳上則踩著極具北歐特色的、用厚實羊毛氈製成的厚絨拖鞋。
客廳裡只有艾薇一個人。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她們,正叉著腰打著電話,語氣聽起來有些嚴肅。林曉雪和艾麗斯沒有打擾她,轉而走向客廳的另一側。正好看到宋雨晴從一段通向半地下層的木質樓梯走上來。
“你們回來啦!”宋雨晴看到她們,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我們剛剛分好房間,曉雪,船長室歸你啦!”
林曉雪好奇地探頭往樓梯下方看了看。下面似乎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光線比客廳昏暗一些。
“下面有什麼?”林曉雪問。
“下面還有兩間臥室,”宋雨晴笑著解釋:“我們都睡在那層。另外還有一個桑拿房和一個工具庫。”
林曉雪眨了眨眼:“就我自己睡一樓?”
“是呀,”宋雨晴點點頭,笑容依舊溫柔,“你的房間是這棟屋子原本的船長臥室,面積最大,視野也是最好的,正對著峽灣和雪山呢。”
她想起了之前的提議,補充道,“不過放心吧,晚上我們不是說要輪流換房間睡嘛,不會讓你一個人覺得孤單的。”
正說著,姚莉莉從主臥室方向跑了過來,手裡還緊緊攥著手機,臉上帶著興奮,身體卻有點打哆嗦:“上面視野太好了!就是真的有點冷,凍死我了!不過真的太漂亮了!”
“上面?”林曉雪一臉疑惑,她沒看到這層有通往二樓的樓梯。
艾麗斯終於想起嚮導才是自己的官方職務:“林總,閣樓,也就是船長室,它的入口不在客廳。需要從主臥室衣櫃內的一個隱藏式摺疊梯才能爬上去。”
“這幢船長屋是嚴格按照傳統樣式修復和保存的,它本身就是非常寶貴的歷史記錄者,見證了羅弗敦幾十年的漁業變遷。”艾麗斯的語氣中帶著對歷史的敬意,“請跟我來,我領大家參觀一下。”
艾麗斯引領著林曉雪、宋雨晴和姚莉莉,在這幢充滿故事的船長屋內緩緩穿行。她的聲音清晰而柔和,與屋內溫暖寧靜的氛圍相得益彰。
“整個羅弗敦群島,幾乎常年伴隨著來自挪威海和北海的強風,尤其是在冬季,風速常常可以達到每小時120公里以上,風暴來襲時更是可怕。因此,出於安全和保暖的考慮,這裡的傳統漁屋大多結構低矮,通常沒有我們概念中獨立的二樓,更多的是利用坡頂形成的閣樓空間,或者像這棟房子一樣,將主要生活區建於地面,而將臥室置於半地下層,以抵禦狂風。”
她帶著眾人來到主臥室,指著那隱藏著摺疊梯的衣櫃,繼續講述:“在1870年至1910年,是挪威鱈魚捕撈的鼎盛時期,被稱為‘鱈魚黃金時代’。當時的漁船船長,作為整個船隊的核心與靈魂,擁有著特殊的地位和待遇。他們往往擁有獨立的住宅,這些住宅通常像這棟一樣,位於海灣的制高點上,擁有開闊的視野
,便於船長隨時監視整個船隊的動向和海況,做出決策。”
接著,她又領著大家走下樓梯,來到半地下層的次臥。”而普通的漁民們,則居住在類似這樣的集體宿舍裡。”
林曉雪看向房間內部。裡面並排擺放著兩張堅固的、由厚重松木製成的上下鋪床。床架結構簡潔粗獷,連接處是巨大的榫卯和手工鍛造的鐵質加固件,透露出一種為長期耐用而設計的樸實無華。上鋪需要藉助一個簡易的木梯才能爬上去,床頭還貼心地配備了閱讀燈和充電插座。
宋雨晴在一旁溫柔地補充道:“我們剛才看過了,這些床底部有滑輪,可以移動。我和莉莉還在商量,要不要把兩張床並在一起,這樣晚上聊天更方便。”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對集體生活的期待。艾麗斯趕緊補充說明,指向隔壁:“這裡有兩間這樣的次臥,我可以睡在另一間。”
她們走出次臥,來到旁邊的桑拿房。這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牆壁和座椅都是用光滑的淺色樺木製成,散發著淡淡的木質香氣。房間中央是一個傳統的桑拿爐,上面堆滿了從海灘撿來的卵石,爐子旁邊整齊地碼放著一小捆粗細均勻的松木。
“桑拿房是當時這些沿海房屋的必備配置,對於在寒冷海水中勞作了一天的漁民來說,是驅寒和放鬆的最好方式。我建議我們可以晚飯後再來體驗。”
她最後補充:“其實北歐桑拿傳統上會使用樺木,但松木的效果更好,因為艾薇女士包下了整個船長屋,所以這是特地為我們準備的。”
接著是工具屋。這裡像一個微型的漁業博物館,牆上掛著一柄長度約2.3米、閃著冷冽寒光的三齒捕魚叉,角落裡放置著一塊重達50公斤、表面光滑的鱈魚乾壓制石,無言地訴說著過去的艱辛。但現代生活也融入了這裡,旁邊擺放著新式的晾衣架和一面明亮的LED化妝鏡,形成了一種奇妙的時空交錯感。
回到一樓客廳,艾麗斯指著頭頂上一根格外粗壯、帶著自然彎曲弧度的木質橫樑。
“這根橫樑,包括整棟房屋的主要支撐結構,據說都取材自1896年在這裡附近沉沒的一艘名為‘北極星號’的帆船的龍骨。可以說是這艘船以另一種形式獲得了新生,繼續守護著這片海灣。”
客廳裡,艾薇依舊站在窗邊,眉頭緊鎖地打著電話,似乎遇到了什麼棘手的問題。
林曉雪的視線則被客廳桌子上的一樣東西吸引了——那是一把造型古樸奇特的鑰匙,鑰匙柄被鑄造成了一條栩栩如生的鯨魚形態,看起來沉甸甸的。
“這是鑄鐵鯨魚鑰匙,也是這間房屋唯一的大門鑰匙。”艾麗斯注意到她的目光,微笑著解釋:“因為它有大約1.2公斤重,非常沉。所以,以後開門鎖門的工作,就請交給我來做吧。”
最後,她們來到了廚房。一個造型古拙、體積龐大的舊式灶臺佔據了一角。
“這是過去的鯨脂燃料灶,在過去,鯨油是這裡重要的照明和燃料來源。不過現在它已經只是一個裝飾品了,記錄著過去的生活方式。”
緊挨著它的,是一個嵌入檯面的現代黑色感應爐,光潔的表面與旁邊的老灶臺形成鮮明對比。
“這個是可以用的,”她打開櫥櫃:“這些餐具,還是仿照19世紀漁港的款式製作的,希望能讓大家更好地感受這裡的
氛圍。”
櫥櫃裡面陳列的餐具依舊是粗陶質地、邊緣帶著不規則釉色、圖案簡潔,仿照19世紀漁港常用款式的盤子和木碗,細節處充滿了懷舊的情調。
“今天的晚餐,艾薇女士已經提前訂好了,會直接送到屋裡。而明天,”艾麗斯看向大家:“將由我來為大家準備晚餐。我已經聯繫好了當地的漁民,會為大家帶來剛剛捕撈上來的、最新鮮的帝王蟹。”
“哇!”宋雨晴和姚莉莉同時發出了驚喜的低呼,臉上寫滿了期待。艾麗斯笑了笑,最後提醒道:“至於閣樓,也就是林總的船長室,我建議晚飯後再上去,那時候屋內的熱氣上升,上面會相對暖和一點。”
姚莉莉立刻連連點頭:“對!上面真的好冷!”
“大致的介紹就是這樣了,”艾麗斯微微鞠躬:“我們回客廳休息吧,等待晚餐的到來。”
就在大家準備回客廳時,林曉雪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靠近門廊一側的粗大梁柱上,似乎刻著些什麼。她走近細看,只見那深色的木頭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各種字體、大小不一的字母組合。有些刻痕深而清晰,有些則淺淡模糊,彷彿被時光溫柔地撫摸過。它們無序又和諧地覆蓋了一小片區域,像一組神秘的密碼,記錄著過往的旅人。
“艾麗斯,這是什麼?”林曉雪好奇地問。
艾麗斯走過來仔細看了看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這是這裡的一個傳統。據說,每個在這裡住宿過的團隊,在離開之前,都會在這根樑柱上刻下自己團隊的縮寫字母。”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神秘感,“這個傳統源於以前的水手,他們之間流傳著一個說法:在羅弗敦停留後,如果在受到庇護的房子裡留下了印記,海神會記住你,保佑你歸航順利。而如果不這樣做,在離開時可能會遭遇逆風,航程艱難。所以,我們離開的時候,也需要這樣做。”
“那我們離開的時候刻什麼呀?”宋雨晴立刻來了興趣,湊過來擠在林曉雪身邊,仔細辨認著那些古老的縮寫:“我們團隊的名字叫什麼?好像我們還沒個正式名字呢?”
姚莉莉歪著頭想了想,提議道:“要不……我們把我們每個人名字的縮寫加在一起?組合成一個新的縮寫?”
這個提議立刻引起了艾麗斯和宋雨晴的興趣,三人圍在一起,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來,比較著各種字母組合的發音和寓意。
林曉雪沒有加入討論,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根斑駁的樑柱前,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承載了無數過往團隊記憶的刻痕。離開的時候,屬於她的字母,也會被刻在這上面,留在這片北極圈的土地上嗎?
她們的字母,將混跡於這無數陌生的符號之中,成為這漫長曆史序列裡微不足道卻又獨一無二的一環,靜靜地留在這羅弗敦群島的盡頭,面朝無盡的挪威海,見證著風起,風歇,以及未來更多旅人的到來與離去。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底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個人短暫的生命,與某種更宏大、更恆久的敘事連接在了一起。
暮色如墨,緩緩浸透了整座莊園,將樹影和精緻的建築輪廓都溫柔地吞噬。
夏莉結束了一整天的拍攝,她臉上看不出疲憊,步履從容的走向餐廳。遠遠地,她就看到蘇晴伸直了兩條胳膊,整個人毫無形象地趴在餐桌上,旁邊放著一盤蔬菜沙拉。
看著蘇
晴這副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的模樣,夏莉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彎起,她走進餐廳,腳步聲驚動了趴著的人,蘇晴一臉生無可戀的撐起身子站了起來。
“夏莉,你回……”蘇晴的話還沒說完,手機鈴聲響起,夏莉看了看號碼,對蘇晴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隨即轉身走向餐廳另一側的落地窗。
看到夏莉去接電話,蘇晴決定再趴一會兒,積蓄一點力氣。耳朵裡能隱約聽到夏莉在窗邊講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今天,她真的累得不輕。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勞累,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這是她正式擔任輪值經紀人的第一天。在給MIYU打過那通揭示“第三輪溝通”真相的電話後,就再也沒有開過機。
她反覆思考著夏莉的話,思考著那張巨大的表格,思考著那些頂尖模特們小心翼翼又充滿期待的“請願”。她意識到,夏莉交給她的,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種能夠影響許多人前程的權力。
自己就是個普通人。沒有夏莉那樣顯赫的家世和與生俱來的龐大資源網,沒有那種駕馭龐大權力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底氣。這權力太大了,大得讓她這個習慣了在固定框架內做到最好的“經紀人”感到心驚和害怕,甚至有些無所適從。
“還是陪著夏莉去拍攝舒服……”蘇晴有氣無力地想,她有點遺憾地咂咂嘴,自己好像也沒機會再坐那輛凱迪拉克了。
就在她思緒飄忽之際,耳邊隱約傳來的聲音讓她微微一怔,是夏莉的笑聲。
夏莉居然笑了?不是在片場那種出於禮貌或配合宣傳的淺笑,也不是平時那種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而是真正發出了聲音的笑。蘇晴眨了眨眼,是誰給她打電話,能讓她這麼開心?她父母嗎?
然而,隨著她下意識地集中注意力去捕捉那斷斷續續傳來的聲音,她漸漸覺得不對勁,那笑聲,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蘇晴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側耳認真傾聽,她聽得更清晰了。她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最後,她忍不住站起身,幾乎是下意識地、放輕腳步,向窗邊夏莉的方向靠近了幾步。
夏莉確實在笑,但那笑聲裡沒有絲毫暖意,反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與玩味。她的語調比平時和蘇晴說話時要高亢一些,少了幾分刻意的壓低和收斂。語氣裡那股慣常的、彷彿對一切都盡在掌握的平靜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遮掩的慵懶、浸入骨髓的清冷,以及一種帶著鋒利邊緣的、居高臨下的意味。
蘇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夏莉嗎?
她認識的夏莉,說話永遠是那種帶著掌控全局的平靜和理性,情緒極少外露,彷彿一切都在她的計算和預料之中。唯一一次看到她有明顯情緒波動,甚至可以說是生氣……蘇晴心裡有點慚愧,還是因為自己。
可此刻的夏莉,她的語氣,她的聲音,都充滿了攻擊性,如此的尖銳,又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冰冷快意。那是一種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撕開了禮貌偽裝後,對冒犯者或對手毫不留情的冰冷嘲弄。
隨著夏莉一句“我會考慮”,通話戛然而止。她收起手機,彷彿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她的腳步在視線觸及站在不遠處的蘇晴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
臉上的表情控制得極好,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彷彿剛才那通充滿刻薄笑語的電話從未發生過。但蘇晴捕捉到了——就在那轉身的瞬間,夏莉那雙冰藍的眼眸中,極快地閃過了一絲清晰的厭惡。
那不是針對她,甚至不是針對剛才電話那頭的人。而更像是……對她自己剛才那番表現,對她不得不戴上那副“刻薄”面具的,轉瞬即逝的自我厭棄。
“蘇,你不必等我的。”夏莉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溫和,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晴立刻揚起一個帶著疲憊卻依舊溫柔的笑容:“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兩個人一起,還能說說話,熱鬧些。”
夏莉聞言,臉上浮現出一個極淡的、標準的微笑,點了點頭:“那請你稍等片刻。”
“蘇,”夏莉按下啟動鍵,轉身拿起旁邊的牛奶。眼中居然帶上了一點清晰可辨的幸災樂禍:“第一天任職感覺如何?”要死了,”
蘇晴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手機都不敢開。夏莉,我申請換個新手機,你把我號碼一公佈,我現在連電話都不敢打了。”“當然可以。”看到蘇晴這副手忙腳亂、壓力山大的樣子,夏莉連眼底那點幸災樂禍都明顯了幾分:“你還需要什麼,可以直接讓管家為你準備,不必再經過我。”回到餐廳,兩人在餐桌旁落座。
夏莉優雅地用著她的營養餐,蘇晴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自己盤裡的沙拉,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夏莉,剛才,你在和誰通話?”“是一名軍團成員。稍後我會讓她和你聯繫,你來安排她在時裝週的出場事宜。”說完,她並沒有立即繼續用餐,而是好整以暇地看著蘇晴,似乎在等待她接下來的問題。蘇晴看她這副並不迴避、甚至有些“你敢問我就敢答”
的姿態,知道她並不打算掩飾剛才那通電話的異常,於是直接問道:“夏莉,你剛才打電話的語氣,怎麼……”她斟酌著,避開了“刻薄”這個詞:“那麼不一樣?”“我只是在滿足她的期望罷了。”
夏莉淡淡地說道。”期望?”蘇晴不解:“期望能在時裝週出場?可這和你說話的語氣有什麼關係?”“不,是在她心裡,對我這個人的固有印象。”
夏莉的語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執拗:“她一直堅信我就是那樣的人,認為我的語氣就應該是那樣子的。既然如此,我怎麼能讓她失望呢?”蘇晴下意識地“啊?”了一聲,大腦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這算是什麼理由?
“她一直認為,我就是那樣一個傲慢刻薄、居高臨下的人。那麼,在她主動聯繫我,有所求的時候,我的語氣、我的態度,就應該是那樣子的才對。如果我用對待你的那種‘正常’語氣回應她,她反而會覺得奇怪,不安,甚至懷疑我的誠意。”
夏莉端起牛奶杯:“既然如此,我何必浪費精力去改變她的固有印象?直接以她最能接受、也最‘讓她滿意’的樣子來回應,她得到了她預設的對話對象,而我也能更高效地處理這件事。”蘇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她大概明白了夏莉的邏輯——對方預先設定了一個“惡人”形象套在她身上,她便乾脆扮演了這個角色,省去了不必要的偽善和周旋。
這邏輯聽起來無懈可擊,甚至帶著一種冰冷的效率。
但是,明白歸明白,這種處理
方式,冷靜、高效,是一條最省力、卻也最隔絕人心的路徑。她認識的夏莉,內核應該是更溫暖一點的存在,為什麼非要讓自己陷入這種冰冷的表演裡呢?
蘇晴沒有再繼續那個關於“期望”與“扮演”的話題。只是低下頭,專注地吃起自己盤中的沙拉。夏莉對她突然的沉默顯得有些意外,但最終也沒有再說什麼。餐廳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寧靜,只有銀質刀叉偶爾與瓷盤接觸發出的細微聲響。
過了一會兒,倒是夏莉先打破了沉默:“蘇,你這次,不再和我爭辯了?”這不像她認識的蘇晴。
蘇晴正嚼著一顆小番茄,抬起頭對她笑了笑,然後繼續吃著她的沙拉。
不是不爭辯,是先吃飯。這是蘇晴用無數次“敗北”總結出的寶貴經驗。
和夏莉進行這種涉及核心觀念和做事方法的爭辯,結果無非兩種:要麼是她被夏莉那套自成一體、無懈可擊的邏輯堵得啞口無言,一肚子話憋回去;要麼就是夏莉覺得話題無意義或不想深入,一句淡淡的“到此為止吧”結束對話,留下蘇晴獨自在原地,然後自己跑去迷宮裡打轉。
反正無論哪種情況,都足以讓她胃口全無,心情敗壞。所以這次她學聰明瞭,先吃飯,吃飽了再吵。
用完晚餐,蘇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行了,開始吧。夏莉卻先一步站起身:“蘇,我們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
蘇晴準備好的開場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能順著她的話點頭:“好啊,確實好久沒一塊走走了。”
兩人並肩走出主宅,步入初春微涼的夜色中。莊園小徑兩旁的地燈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勾勒出樹木和灌木叢的輪廓,遠處無邊泳池的水面映照著星月微光,一片寧靜祥和。
然而,看著夏莉自然而然地朝著迷宮入口的方向走去,蘇晴心裡一陣無語,又被看穿了,這是故意要把她往自己的“主場”領是吧。
“蘇,”夏莉的聲音在靜謐的迷宮裡顯得格外清晰,“你想問什麼?”
蘇晴決定不再迂迴,直奔主題,免得又被夏莉繞進她的邏輯迷宮裡。她現在尤其害怕聽到夏莉那句“我明白你的意思”。
“夏莉,”她乾脆地問道,“你對MIYU她,也是這樣的態度嗎?”
夏莉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淡然回應:“你來的第一天,我就對你說過了。她一直對我抱有警惕,我也只能用同樣的態度對待她。這很公平,也最有效率。”
蘇晴決定不給她展開邏輯的機會:“你沒想過和MIYU和好嗎?她畢竟也是你麾下的一員,上次時裝週,她差點都沒機會出場。”
夏莉的步伐變快了一點,似乎這個話題讓她產生了一絲波動。
“蘇,”她開口:“我明白你的意思。”
蘇晴心頭一蒙,完了!又開始了!
但夏莉接下來的話,卻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你認為我過於自傲,固執地不願解釋,不願主動交流,用冷漠來應對一切質疑,是嗎?你誤會我了,蘇。如果我真的如你想象中那樣,是一個完全封閉、不屑於與他人進行真實溝通的獨裁者……”
她停下腳步,輕輕笑出了聲,語氣柔和,又帶著珍視和坦誠。
“那麼,我們也就沒機會像現在這樣,一起在這裡散步了。而那,將是我的遺憾。”
蘇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熱
流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沖刷著剛才的鬱悶和無奈。
自己在夏莉心中,已經這麼重要了嗎?
而且,夏莉說得沒錯。從她作為“戰利品”被帶到這座莊園開始,她們之間已經爆發過多少次觀念上的衝突和爭執了?可夏莉從來都是耐心的解釋她的邏輯。雖然有時耐心得讓人憋屈,雖然那種邏輯更令人抓狂,雖然她的“公平”,蘇晴無法完全認同,但夏莉確實從未對她流露出過居高臨下的傲慢與不屑。
她壓下心頭的細微悸動,強迫自己回到正題,聲音放緩了些,但依舊堅持:“那你為什麼,不向MIYU解釋呢?解釋你當初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倒,是有你的原因和考量,而不是出於你個人的傲慢或者針對她?”
夏莉的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剛才談及蘇晴時的溫和笑意,但她的語氣已經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認真。
“因為沒有必要。”
她頓了頓,迎著蘇晴不解的目光,繼續說道。
“更因為,我需要。”
兩人再次拐過一個彎,茂密的樹牆將外界徹底隔絕,她們離迷宮的中心已經非常近了。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需要?”蘇晴重複著這個讓她心頭髮緊的詞,追問道“需要什麼?”
夏莉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昏暗的路徑,彷彿在凝視著某種既定的命運:“需要她們恐懼。”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夏莉的背影。恐懼?這真的是從那個口口聲聲說著“公平”、“合作”、“最優配置”的夏莉口中說出來的嗎?
夏莉也跟著停下了,她沒有回頭。月光下,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帶著遲疑意味的小動作,彷彿她自己也對剛剛脫口而出的話感到一絲不適或掙扎。
最終,夏莉沒有回頭,也沒有解釋,只是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我們繼續走吧,快要到中心了。”
蘇晴壓下心頭的震動,跟上她的步伐,她不再追問“為什麼需要恐懼”,而是換了一種方式,試圖理解這背後的邏輯:“有些成員,的確還不認可輪值經紀人制度,她們拒絕解約,也拒絕接受新的工作安排,態度很抗拒。但這,難道不是制度推行初期必然會遇到的問題嗎?”
夏莉輕輕搖了搖頭:“這不是制度的問題,蘇,這是我的問題。”
“為什麼?”蘇晴輕聲問道,她隱隱感覺到,她們正在接近夏莉內心深處那個從未對人敞開的核心禁區。
那個關於她如何從那個無視一切、全力衝刺的天才少女,轉變為如今這個構建起龐大“軍團”並制定下嚴苛規則的掌控者的關鍵轉折點。那個在“無視規則”與“嚴格遵守規則”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的故事。
再次拐過一個彎角,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迷宮中心那座石亭已經清晰可見。夏莉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種遙遠而複雜的情緒,那是懷念的無奈。
“在我成功組建軍團之後,憑藉著聚合起來的力量和影響力,我開始著手進行我的下一步計劃。”
她的語調平緩,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我準備打破當時由品牌方和大型經紀公司完全主導的固定模式,嘗試建立一個由模特本身來主導、擁有更多話語權和選擇權的全新流程,我認為我們有這個能
力和資格。”
“我向艾薇闡述了我的想法,”提到這個名字時,她的語氣柔和了一瞬:“她完全不贊同。那時候,她幾乎天天都在和我爭論,我始終無法說服她,我們僵持不下。”
“之後呢?”蘇晴屏息問道,她能想象當時兩個同樣有才華的女人之間,那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是何等激烈。
“之後的一天,”夏莉的語調微微下沉:“我父親突然打電話給我,問我能不能抽時間,去幫他處理一些他那邊的工作。這很反常,父親極少直接介入我的事業。”
“我立刻趕了過去。”夏莉回憶著:“他把我領到了大廈地下室的一個房間裡。裡面堆滿了紙,各種各樣的紙張,幾乎淹沒了整個房間。他希望我能幫他整理一下那裡。”
“整理倉庫?”蘇晴有些詫異,掌控歐洲三大傳媒集團的莫羅公爵,居然會讓身為國際超模的女兒,去整理一個堆滿廢紙的地下倉庫?
“我開始也不明白。”夏莉回答,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事後方知的恍然:“那間倉庫看起來雜亂無章,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但我沒有多問。既然他認為,在那個時間點,需要我來做這件事,那麼原因本身就不重要了,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父親說完就離開了,我脫下外套,挽起袖子,開始動手整理那些堆積如山的紙張。”夏莉和蘇晴一同走進了亭子,站在女神浮雕下,仰頭看著那模糊的面容:“然後,我明白了他的用意。”
蘇晴站在她身旁,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她已經隱隱猜到了。
“整個房間裡,全部都是關於我的負面報道。”
“搶佔資源,惡意擠壓同行,干涉品牌方的決定,利用家族權勢。以及一些,其他的……”
夏莉停頓了一下,沒有繼續詳細解釋“其他的”,但蘇晴已經明白了。前面那些“搶佔資源”之類的指控,頂多算是行業競爭中的手段問題,可以被歸咎為“態度惡劣”或“強勢”。
但那句含糊的“其他的”,恐怕就是夏莉之前口中那些,為了掃清障礙、為了登頂而使用的、不能見光的,“逼她們讓路”、“幫助她們”的手段了。那是真正足以摧毀她職業生涯和人格的指控。
“我花了很多天,一頁一頁地整理完了整個房間。”夏莉繼續說著:“然後,我去了父親的辦公室,向他道歉,希望他能原諒我。”
“他原諒你了嗎?”蘇晴適時地輕聲問道。
夏莉緩緩地搖了搖頭:“他沒有說原諒或者不原諒。他只是提醒我,既然我選擇了模特這份工作,那麼我首先應該是一名模特,然後才是家族繼承人。”
夏莉久久的、近乎失神地凝視著寧芙女神的浮雕。蘇晴沒有打擾她,默默地走到亭子邊緣,倚靠著石柱,目光落在遠處被樹牆分割的、模糊的夜色中。她能理解,不,或許是無法完全體會,但至少能想象到,那間堆滿負面報道的地下室,對當時年輕氣盛、堅信全憑一己之力打下江山的夏莉,是何等毀滅性的打擊。
她以為只是“偶爾借用”的家族力量,為她掃清了無數障礙,如果沒有父母在背後的默默付出與保護,她可能早在通往巔峰的半途就已因為樹敵過多或觸及某些潛規則的底線而隕落,根本不可能有機會順利地組建成“軍團”,更別提實施她那顛覆性的計劃
。這種認知,對於夏莉那樣驕傲的人來說,不亞於一場靈魂的地震。
許久,夏莉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平靜,彷彿已將那段過往徹底沉澱。
“之後,我對我之前所有的行為,進行了長時間的反思。艾薇始終表示反對,我看不到說服她的希望,只能自己繼續摸索、完善那個想法。最終,我設想出了輪值經紀人制度的雛形。”
“之後呢?”蘇晴輕輕走回她身邊,事情絕不可能就此一帆風順,她這個新任輪值經紀人所遭遇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對艾薇詳細解釋了這套制度,解釋了我的想法,她依然堅決反對,但當我表示,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堅決推行這套制度時,她沉默了。最後,她說她需要好好考慮一下。”
夏莉的語調平穩,但蘇晴能聽出其中蘊含的、當時的艱難:“幾天後,她找到我,表示可以支持我,但也提出了條件。”
“艾薇提了什麼條件?”蘇晴立刻問道,她能想象到,能讓艾薇鬆口的條件,絕非尋常。
“她提出了三條規則,作為軍團至高無上的鐵律來執行,誰也不許違背,包括我自己。”
“我理解她的擔憂,清楚她是為了我著想”。夏莉輕輕嘆息,那嘆息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但是,那三條規則……與我所追求的核心理念,幾乎是完全衝突的。”
蘇晴能想象到那種矛盾,艾薇的規則必然是限制與制衡,而夏莉的理念則傾向於集中與高效。
“但我沒得選擇,為了換取她的支持,我同意了,之後的工作,也因此變得異常艱難。很多我想做的事情,因為這三條規則的存在,變得束手束腳,進程緩慢。”
“之後呢?”蘇晴輕聲追問。
夏莉的聲音變的低沉:“我不得不用其他方法來加快速度。”
她顯然不願多談這件事,直接跳過了過程:“因為這件事,很多成員從一開始就對我不信任,充滿了疑慮。直到現在,也依然固守著這種觀念。我無法改變她們根深蒂固的想法,也不打算去費力改變。那需要耗費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解釋、去證明,而且很容易觸犯艾薇設立的規則,導致不可預料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