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極光篇上)

荊棘王冠(極光篇上)

她垂眸看著腳下的景象——艾麗斯安靜地側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淺金色的長髮凌亂地鋪散開,如同破碎的陽光。她沒有絲毫掙扎,甚至連最細微的抗拒肌肉緊縮都沒有,就那麼溫順地、全然敞開地任由自己的臉成為主君隨意踩玩的物件。彷彿通過這種極致的屈從,她反而找到了某種存在的證明和歸屬。

腳下的"玩物"如此溫順,如此配合,甚至在她腳趾無意間碰到鼻尖時,艾麗斯連呼吸都放得極其輕緩,生怕驚擾了她。這種徹底的、無聲的順從,極大地滿足了林曉雪某種隱秘的破壞慾。

感覺實在太好,那驚人的彈性、滑嫩和溫熱,讓她完全沉浸在這種奇異而私密的互動裡。一切似乎都被暫時隔絕了。她的世界裡,只剩下腳下這片溫軟滑膩的"領土",以及那份可以隨心所欲、肆意掌控的快感。

她碾動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帶有一種流連忘返的意味,腳底的寒意早已被艾麗斯臉頰的體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燥熱的舒適感。

時光緩緩流淌,直到林曉雪的腳底已經完全溫熱,而艾麗斯的臉頰在長時間的接觸中漸漸染上涼意,林曉雪才有點戀戀不捨地收回了腳。她向後仰倒,整個人陷進床墊裡,身體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一種深沉的慵懶感席捲而來。

艾麗斯默默地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被長時間踩踏的臉頰明顯泛著不自然的紅暈,甚至能看出一些細微的、被腳底紋理壓出的短暫痕跡,皮膚也因為持續的擠壓和摩擦而顯得有些發熱發木。

她一邊揉著自己微微發麻的臉頰,一邊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床腳跪下。她微微托起那隻剛剛離開她臉頰的腳,優雅地將頭髮往後一甩,露出清秀的側臉和修長的脖頸。她低下頭,碧綠的眼眸專注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腳底。

這隻漂亮的腳底卻沾染了些許地板上的灰塵,以及剛才踩踏時從她臉上沾染的細微皮脂和汗液,看起來並不那麼"完美"。

艾麗斯緩緩地伸出了舌頭,那舌尖先是試探性地、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腳掌中心的柔軟區域。觸感是溫熱而略帶鹹溼的,混合著極細微的、來自地板的顆粒感。

她能感受到林曉雪腳底肌膚的獨特質感,她的舌尖緩緩移動,從腳跟到腳弓,再到前腳掌,不放過任何一處角落。偶爾會遇到特別頑固的灰塵顆粒,她會稍微加重力度,用舌面輕輕摩擦那個部位,直到它被完全清除。

她的舌頭覆蓋面積很大,每次舔舐都會用舌面儘可能多地包裹住皮膚,確保能帶走那些看不見的灰塵。

力度掌控得極好——在需要清潔的部位,她會施加穩定而持續的壓力,用舌面反覆刮蹭;而在腳趾縫隙等更敏感嬌嫩的區域,她的動作則變得無比輕巧,只是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輕柔地掃過,如同最精細的畫筆在描繪最細微的紋路。

偶爾,她會遇到稍顯頑固的、或許是一粒更細微的沙礫,她會用舌尖頂住,施加略微集中一點的壓力,耐心地將其"推"離皮膚表面,然後繼續那穩定而持續的舔舐。

溼滑溫軟的舌面緩緩滑過腳心的每一寸肌膚,細緻地清理著那理論上存在、實則微不足道的灰塵。那觸感奇異而鮮明——溼潤的、溫熱的、柔軟無比的舌肉緊密地貼合著腳底的曲線,每一次移動都帶來一種強烈的、被包裹和清潔的觸感。

唾液帶來的微涼蒸發感與舌頭本身的溫熱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複雜而刺激的感官體驗。整個過程中,她極其專注,呼吸放得極輕,溫熱的氣息持續地呵在林曉雪的腳底。空氣中只剩下極其細微的、溼潤的舔舐聲和她偶爾需要調整呼吸時發出的、極輕的鼻息。這聲音在堆滿布料的寂靜空間裡,被放大成一種充滿了奉獻與臣服意味的白噪音。

林曉雪閉著眼睛,全身放鬆地享受著這份服務。她能感受到艾麗斯舌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艾麗斯舌面的每一絲紋理劃過自己皮膚的感覺,感受到那溼滑的唾液逐漸覆蓋、浸潤整個腳底,將那些微不足道的灰塵顆粒盡數捲走,只留下一片光滑而溼涼的潔淨感。

那溫暖溼潤的觸感讓她不由自主地發出滿足的嘆息。從腳底那隻柔軟而執著的舌尖傳來,絲絲縷縷地蔓延至全身,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放鬆與掌控感。

林曉雪終於徹底放鬆下來,那種由內而外的滿足感讓她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閉上了眼睛,臉上帶著一種宣洩後的慵懶與平靜。持續多日的壓力、旅途的疲憊,紛亂的思緒,似乎都在這奇特的親密與絕對掌控的片刻中,得到了暫時的舒緩。

艾麗斯依舊專注於她的“侍奉”,用舌尖細緻地描摹著足弓優美的曲線,彷彿要將剛才那番“考驗”中殘留的緊張與涼意,徹底驅散和溫暖。

這時,床頭髮出一陣極其輕微、卻無法忽略的“嗡嗡”震動聲,同時,一盞柔和的琥珀色小燈開始有節奏地閃爍。這是營地設置的極光警報系統,當極光活動達到一定強度時,便會自動提醒屋內的客人。

艾麗斯立刻抬起頭,臉上瞬間綻放出混合著驚喜與激動的光彩,她甚至忘了此刻的姿勢,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雀躍:“林總!請您醒醒,快看看外面!是極光!極光來了!”

林曉雪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有些不情願地從那片舒適的慵懶中被喚醒。她的視線先是有些模糊地落在艾麗斯寫滿驚喜的臉上,然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下意識地轉向那巨大的、毫無遮擋的玻璃穹頂——下一秒,她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出窗外那無法用言語完全形容的、撼人心魄的景象。

原本墨藍沉寂的夜空,此刻正上演著一場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來自宇宙深處的盛大演出。

起初,它像是一縷若有若無的、淡綠色的輕紗,縹緲地懸掛在天幕的邊緣,微弱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很快,那

綠色開始變得濃郁、明亮,如同輕紗般的淡綠色光暈,橫貫了整個天際,像女神展開的裙襬。

緊接著,那光開始活了過來,它不是靜態的,彷彿有無形的巨手在蒼穹之上攪動著一池發光的碧水。光帶開始扭曲、翻滾、匯聚,變得更加明亮,顏色也愈發濃郁,從蘋果綠到翡翠綠,層層遞進,如同最頂級的翡翠在黑暗中熔融、流淌。

然後,奇蹟進一步升級。綠色的光幔中,驟然迸發出幾道更加耀眼、更加活躍的紫色與粉紅色的光弧,如同跳躍的火焰,又像頑皮的精靈,在綠色的主旋律中穿插、舞動。這些光帶並非凝固不變,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移動、在變幻形態:時而如巨大的帷幕緩緩拉開,展示其後更加璀璨的星海;時而如一條發光的巨蟒,在夜空中蜿蜒遊動,速度快得驚人;時而又化作無數條垂落的發光絲帶,輕輕搖曳,彷彿一伸手就能觸碰。

它們的亮度也在不斷變化,時而柔和如月華,時而又驟然增強,變得無比耀眼,將整片雪原、森林都染上一層夢幻的、非人間的色彩。光在跳躍,在奔騰,在歌唱——一種無聲卻直擊靈魂的宏偉樂章。這片覆蓋了整個視野的、動態的、色彩絢爛的光之畫卷,其規模之宏大,變化之詭異,色彩之瑰麗,完全超越了人類想象力的邊界。

整個玻璃穹頂屋,此刻變成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奢華至極的觀景臺。躺在床上,無需任何動作,視野所及,便是這覆蓋了整個天穹的、壯麗恢宏的宇宙奇觀。冰冷的玻璃之外,是零下十幾度的嚴寒和舞動的極致之美;溫暖的室內,是兩人交織的呼吸和一顆被深深震撼的心靈。

艾麗斯仰著頭,碧綠的眼眸被極光映照得熠熠生輝:“每次看到極光,我都覺得非常震撼。感覺人類的一切煩惱,在它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您覺得呢?”

“嗯……”林曉雪輕聲應著,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專注地看著,彷彿要將這景象刻入靈魂深處。

她見過無數臺上的華服美影,見過巴黎夜幕下的流光溢彩,卻從未有任何一種光,能像眼前這般,直接撞擊她的靈魂。這是一種來自亙古、指向未來的宏大敘事,讓人在驚歎自身渺小的同時,又奇異地感受到與這浩瀚宇宙的連接。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與開闊感,伴隨著極光的舞動,在她心間瀰漫開來,沖刷著那些日積月累的迷茫、糾結與陰霾。

“太壯觀了……”她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我認為,”艾麗斯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虔誠:“沒有任何一幅世界名畫,能與眼前這幅活的、流動的畫面媲美。也沒有任何音樂,或者文字,能完美地描述出它的萬分之一。沒有親眼見過,親身置於其下,是永遠無法真正體會到這種……這種撼動的。”

她轉過頭,看向林曉雪被極光映照的側臉,眼神熾熱而堅定:“如果有誰,能夠將這種感受,將這種壯美,用某種方式——無論是通過在臺上的某個瞬間,還是通過其他藝術形式將它完美地表現出來,我堅信,那個人,一定會是您。”

林曉雪微微一怔,目光從極光收回,落在了艾麗斯無比認真的臉上。

艾麗斯迎著她的目光,碧綠的眼眸中閃爍著絕對的信任與崇拜:“這與學歷無關,與世俗定義的藝術感也無關。因為您一

定能感受到它,就像您能感受到臺上那個只屬於您的‘點’一樣。然後,您就能用自己的方式,將它表達出來。我相信,只有您能做到。”

看著林曉雪依舊沉浸在極光與話語帶來的雙重衝擊中的樣子,艾麗斯知道,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已經送達。她悄悄地站起身,走到床邊,熟練地操作按鈕,將床頭的靠背緩緩升起了約80度,讓林曉雪能以一個更舒適、視野更佳的角度仰望蒼穹。接著,她走到牆邊,重新打開了暖氣開關。溫暖的空氣開始再次悄無聲息地注入房間,驅散方才積聚的寒意。

林曉雪被她的動作拉回了一些注意力,她朝著艾麗斯的方向伸出了手:“快來,我們一起看。”

然而,艾麗斯卻站在原地,微笑著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落在林曉雪垂在床邊的雙腳上,眼神恢復了之前的溫順與狡黠。

“林總,您剛才說過的,另一隻是我的了。”

她走到床尾重新跪下,動作輕柔地脫下了林曉雪左腳上那隻棉襪。

“這就是我為您準備的。”她仰頭看著林曉雪,極光在她眼中倒映出瑰麗的色彩:“請您一邊享受,一邊欣賞這天空的奇蹟吧。”

說完,她不再多言,深深地俯下了身子。將所有的專注與奉獻,都傾注於此,彷彿要將自己對這自然奇觀的敬畏,與對眼前之人的忠誠,融為一體,呈奉上去。

林曉雪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沒有再堅持,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慵懶地靠在床頭,重新將目光投向頭頂那片絢爛的天空。

光帶的顏色開始豐富起來,加入了紫色和粉色的光暈,它們如同活的生物,在天幕上流淌、翻滾、跳躍,時而如旋渦流轉,時而如巨大的、無聲搖曳的火焰,佔據了整個視野所能及的天空。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壓迫感與美感。

而她的腳邊,是艾麗斯專注而溫柔的侍奉。她溫熱的臉頰緊貼著林曉雪微涼的腳背,動作細緻而綿長,舌尖帶著溫熱的溼意,一遍遍,不疾不徐地舔舐過腳背、腳踝,再到每一根纖細的腳趾。

她的動作並不激烈,需要什麼高超的技巧,她唯一的使命,就是讓林曉雪清晰地、持續地感覺到——她在這裡,她還在她的腳邊,她的全部世界,此刻都凝聚於這方寸之間,奉獻於她的腳下。

頭頂是浩瀚宇宙宣洩而出的、冰冷而絢爛的“神蹟”,腳邊是血肉之軀獻上的、溫暖而卑微的“崇拜”。林曉雪深深地沉浸在這雙重極致的體驗中,身體彷彿失去了重量,靈魂卻變得無比充盈。

恍惚間,她感覺自己彷彿並非置身於北極雪原的木屋,而是凌駕於無垠的星河之上,化身為了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正冷漠而滿足地俯瞰著腳邊那個渺小生靈獻上的、無比虔誠的崇拜與奉獻。

她盡情地享受著這一切。享受這被極致自然之美和極致人為臣服所共同包裹的感覺。她那顆因現實而動搖的心,被注入了一種近乎狂妄的力量。也讓她那因迷茫和自我懷疑而一度動搖的內心,被一種強大的、近乎膨脹的自信所重新填充。一種久違的、屬於她林曉雪的、帶著掌控力和吸引力的自信,正一點點地從心底深處重新滋生、匯聚,慢慢地回到了她的眼神之中。

同一片月光,如同液態的水銀,透過琴房高大的弧形落地窗,靜謐地流淌進來

。

夏莉端坐在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前,身姿挺拔優雅。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流暢地舞動,一串串優美的音調從指尖流淌出來,充盈了整個空間。平日裡那份王者的疏離感被一種沉浸在藝術中的專注所取代。此刻的她,金髮在柔和的燈光下閃爍著細膩的光芒,側臉線條完美,神情專注而投入,美麗優雅的姿態與音樂渾然一體。

蘇晴坐在鋼琴旁的一張扶手椅上,靜靜地聆聽著。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了“欣賞”這個詞的含義——剝離了工作關係、利益糾纏,僅僅是對一種純粹的美與才華的沉浸式體驗。夏莉的演奏確實是一種極致的享受,一種融合了視覺與聽覺的盛宴。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緩緩消散“太棒了,夏莉!你彈得太棒了!”蘇晴鼓著掌,由衷地讚歎:“我感覺靈魂都受到淨化了。”她帶著幾分玩笑,語氣卻是真誠的。

“蘇,你誇獎得太過了。”夏莉微微笑了笑:“我很清楚我的水平,距離舉辦個人演奏會,還有很大的差距。”

是,也就你能這麼囂張又平靜地說出這種話來吧。蘇晴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不用想都知道,你這個‘差距’是以維也納金色大廳或者卡內基音樂廳的獨奏家為標準的吧。

“我沒那麼高的音樂素養,評判標準就一條——聽著好聽。你是真的彈得好聽。”

夏莉點了點頭,接受了這份基於感受的讚美。然而,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邊那把洛可可風格的扶手椅上,那眼神裡,瞬間掠過一絲極淡卻無法掩飾的懷念與落寞。

蘇晴試探著輕聲問道:“夏莉,那把椅子,是誰的?”

“是艾薇的。”夏莉的回答帶著清晰的懷念,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以前,她就坐在那裡,聽我演奏。”

蘇晴的心像是被輕輕刺了一下,湧起一陣愧疚。

“都是因為我們,”她低聲說:“讓艾薇女士經受了這一切。下次見到她,我一定帶著林克萊爾,鄭重的向她道歉。”

“你應該向她道謝。”夏莉卻平靜地糾正了她,隨後,她的聲音裡染上了一層黯然:“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這裡,給她演奏過了。”

“以前,我們會在這裡,一邊彈奏,一邊討論軍團的未來發展。音樂能讓思維更活躍,也能讓激烈的爭論稍微緩和一些。但之後,我們改為在我的房間裡討論了。”

蘇晴有些不解:“怕被人聽到?”

“不是。”夏莉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因為她看這架鋼琴的眼神越來越不對,所以,我主動換了地方。”

“啊?”蘇晴完全沒跟上這個邏輯。

夏莉的表情恢復了慣常的平靜:“那時,我們雖然經常因為理念不同而爆發爭執,有時甚至很激烈,但艾薇最後,總是會選擇支持我。”

她彷彿在回憶那些充滿火藥味卻又最終達成一致的夜晚,聲音帶著沉重的情感分量:“所以,同樣的,即便有時候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某些想法和行為,甚至覺得荒謬,但只要不觸及底線,我也會選擇支持她。”

夏莉抬起眼看向蘇晴,眼神裡面似乎沉澱了許多年的默契與重量:“如果你像我一樣,擁有這樣一位朋友,就會明白,這份彼此支持、即便不理解也選擇信任的友誼,有多寶貴。”

蘇晴看了看那把空椅子,彷彿能想象

出艾薇強忍著怒火坐在這裡,聽著夏莉彈奏,心裡卻在瘋狂盤算著如何說服夏莉放棄那個“瘋狂”計劃的場景。那種既對立又羈絆深厚的關係,確實遠非一句簡單的“道歉”或“道謝”所能概括。

莊園的夜晚靜謐而深邃,溫暖的燈光如同融化的蜂蜜,流淌在光滑的鋼琴漆面和木地板上。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方才那場關於“朋友”的對話所帶來的、微妙的沉重感。

“是啊,”蘇晴由衷地感慨,聲音輕緩,帶著一絲羨慕:“有這樣一份歷經考驗的友誼,真的太難得了。”

“蘇,在我所處的這個位置上,能被我真正確認為‘朋友’的人,只有艾薇一個。”夏莉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毫不掩飾的珍視:“想要擁有一個不摻雜利益算計、不畏懼你的權勢、能夠坦誠相見甚至激烈爭吵後依然站在你身邊,可以完全信任的的朋友,非常,非常的難。”

她的眼眸中帶著一絲屬於上位者的寂寥:“你或許能理解這種孤獨,但你可能無法體會,這種絕對高度帶來的絕對隔絕。”

“我能體會。”蘇晴輕聲說,這個詞幾乎是從唇齒間嘆息般流瀉出來。

夏莉有些意外,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說。

“其實,仔細想想,我還不如你。”蘇晴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真實的澀意,但更多的,是一種經過沉澱後的、清晰的認知。她目光略顯悠遠,彷彿在審視自己過去幾年的生活軌跡。

“你至少還有一個真正的朋友,而我一個都沒有。”

這幾年,她身邊熙熙攘攘,從不缺人。有家人,有戰友,有夥伴,有牽扯不清、帶著愧疚與複雜情愫的情債,更有那個如同光與影般糾纏、無限接近卻又無法被任何關係定義的特殊存在。

她們填充了她的生活,構成了她世界的經緯,每一段關係都附著著特定的角色和責任,卻唯獨缺少了那樣一個位置——一個可以毫無負擔地傾訴內心深處最細微的波動,可以平等交流不必顧忌身份差距,輕鬆自在如呼吸般的,朋友。

夏莉沒有開口安慰。她理解蘇晴話語裡的那份孤獨,那並非矯情,夏莉是因高位而孤獨,蘇晴則是被各種過於緊密卻又性質不同的關係網纏繞,她的角色永遠是經紀人、是蘇姐、是依靠、是被愛慕者、是那個需要時刻保持冷靜和掌控的人。那份屬於“蘇晴”自己、最純粹的鬆弛與分享,早已在責任與深愛中被悄然磨蝕。

夏莉低下頭,將雙手重新放回琴鍵上。這一次,她沒有彈奏那些複雜的、需要高超技巧的古典樂章,而是即興地、舒緩地彈起了一首旋律簡單、節奏輕柔的曲子。音符如同月光下潺潺的溪流,寧靜而安撫人心,悄然流淌在琴房的每一個角落,包裹住蘇晴那顆剛剛流露出些許脆弱的心。

蘇晴明白了夏莉的用意。她沒有繼續沉浸在自憐的情緒裡,也沒有再開口說話。她換了個更放鬆的姿勢,把胳膊肘杵在冰涼的鋼琴漆面上,用手託著臉頰,靜靜地聆聽著。

一曲終了,兩人似乎都在這段無聲的交流中,重新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恢復了平日裡那種冷靜的狀態。

蘇晴先開了口,語氣恢復了工作時的幹練:“夏莉,有件事。你之前提過的,關於你本人這次可以拿出來安排、分配給其他成員的場次,具體有幾場?”

“五場。”夏莉的回

答清晰直接:“稍後,我會正式對內公佈這些場次信息,並宣佈由你來決定最終的分配。”

“千萬別!”蘇晴幾乎是立刻出聲阻止:“那你不如直接讓我的手機爆炸算了。”

夏莉·莫羅主動釋放出的、尤其是她藍血品牌的壓軸位置,這種級別的曝光和肯定,足以讓圈內所有模特和經紀人瘋狂。

夏莉看著她那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微笑著改口:“那就單獨把名單發給你,由你來私下決定。”

蘇晴鬆了口氣,夏莉站起身合上鋼琴蓋:“時間很晚了,我們該休息了。”

蘇晴也站起身,忽然想起什麼:“夏莉,明天晚上,我給你做條魚吃怎麼樣?你別老是吃那些營養餐了,偶爾換換口味?”

“蘇,”夏莉的眼中瞬間滿含笑意,顯然回想起了上次蘇晴做魚後的場景。語氣帶著難得的調侃:“你又忘了,不是不敢。”

蘇晴無奈地笑著,替她接了下半句:“是不想。夏莉眼中的笑意更濃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道了聲:“晚安。”蘇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她沒有立刻離開,細心地將那把椅子搬回角落,擺正。

然後她走到門邊,關掉了琴房的主燈。房間瞬間暗了下來,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高窗,靜靜地灑在漆黑的鋼琴漆面和那把空置的座椅上。她們兩個,現在算是朋友了嗎?夏莉太驕傲了,驕傲到無法正面回應這種情感,甚至無法坦然接受一頓超出她飲食清單的家常菜。

而蘇晴自己也不能,她的牽掛太多了,多到她無法毫無負擔地去定義一段與夏莉的新關係。她們之間的關係,建立在“處罰”這個特殊的基礎上,脆弱而又複雜。而處罰結束時,她們的關係會怎樣?

之後呢?當蘇晴回到林曉雪身邊,當夏莉繼續執掌她的軍團帝國,她們的人生軌跡,還會再有交集嗎?到真正分別的那一天,兩人又該如何審視這段在對抗、利用、試探中悄然滋生出理解、信任甚至一絲惺惺相惜的獨特時光?蘇晴心裡已經有了清晰的答案,而這個答案,會在她最終離開這座莊園的時候,由自己親口告訴她。

這不是告別,而是一種對這段特殊關係的交代,也是對她自己內心的交代。而夏莉還沒有。或許,她永遠也不會讓自己去細想這個問題。

第五章 阿爾塔

清晨七點,北極圈的陽光以一種傾斜而柔和的角度,漫過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山脊,將清冷的光輝灑向塔莫克營地。林曉雪從沉睡中醒來,眼皮緩緩掀開,意識尚未完全回籠。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艾麗斯已經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投向窗外,不遠處的雪地上,赫然是一幅熱鬧的景象。

一個胖乎乎的、已經初具規模的雪人矗立在那裡。宋雨晴和艾麗斯正彎腰,捧起雪拍在雪人圓滾滾的身體上,姚莉莉已經完全恢復了活力,正拿著一根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小樹棍,專注地在雪人身上刻畫著裝飾線條。

最讓人意外的則是艾薇,她居然也“加入”了堆雪人的行列——如果僅僅把一隻戴著手套的手象徵性地放在雪人身上也算“堆”的話。

而她的另一隻手則高舉著手機不停變換角度自拍,臉上綻放出與平日職業微笑截然不同的、顯得格外“熱情洋溢”甚至帶著點“天真爛漫”的笑容,每一個角度

都巧妙地將旁邊正認真拍雪的艾麗斯也納入了鏡頭之中。眼神閃爍著掩蓋不住的“這錢花得太值了!”的滿意光彩。

林曉雪坐在床上,隔著玻璃窗,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自己有多久沒堆過雪人了?

很多年了吧。

人生中有許多事情,看起來那麼簡單,似乎隨時都可以去做,但實際上,它們早已被遺忘在忙碌、成長,或者說……麻木的角落,遺忘了很久很久。

她站起身,拿起手機,背對著玻璃窗,將鏡頭對準了自己。沒有尋找角度,沒有調整光線,只是隨意地自拍了一張。

照片裡的自己,臉還沒洗,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著,帶著剛睡醒的惺忪,形象堪稱糟糕。但之前的那種沉重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波瀾不驚的淡然。那是一種認清了時間流逝、接受了現狀、並決定直面未來的平靜。是一種被巨大力量沖刷過後,暫時獲得的、帶著些許茫然的淡然。眼底深處,某種核心的力量似乎已經重新歸位。

她盯著照片看了幾秒鐘,彷彿在確認這種變化。然後,她放下手機,默默地走向了浴室,準備開始新的一天。

早餐安排在營地的主木屋裡,食物簡單而溫暖——新鮮烤制的全麥麵包搭配黃油和果醬,口感醇厚的酸奶,以及種類不多的冷切肉片和奶酪。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杯滾燙的、上面漂浮著綿密奶油沫的熱巧克力。

“大家注意啦!”宋雨晴的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聲音如同清脆的風鈴:“今天的行程,是由我來安排的。一會兒,我們就要出發去阿爾塔,去體驗那裡全世界最有名的冰雪酒店。晚上,我們就會住在冰雪打造的房間裡哦!”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股神秘感:“聽說那裡……有點冷。”

是很冷。艾薇一邊小口喝著熱巧克力,一邊在心裡默默吐槽,第一次去冰雪酒店,她只在那個冰雕玉砌的房間裡堅持了兩個小時就狼狽地逃到了衛生間。那時她還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去第二次了。

看著眼前這幾個興致勃勃的女人,尤其是那個負責安排行程的宋雨晴,艾薇內心不禁腹誹:這幾個人設計的北歐之行路線,真正是做到了只重目的不重過程,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路上不說,她們從一進挪威開始,就向著東北方向狂飆突進,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全程計劃,她都懷疑她們最後會不會一頭扎進俄羅斯。

宋雨晴還在宣佈她的安排:“雖然從特羅姆瑟到阿爾塔當地有航班,但根據艾薇女士提供的經驗,綜合考慮機場往返、候機時間等等,反而是開車過去會更快一點,也更靈活。我們計劃八點半出發,整個行車時間大概需要七個小時左右。”

“七個小時?!”姚莉莉剛剛恢復紅潤的臉頰似乎又白了一下,顯然對長時間乘車心有餘悸。

“莉莉不用擔心!”宋雨晴早有準備,立刻開始安撫:“我已經準備好了效果更好的暈車藥。而且,艾薇女士也已經把車輛換成了更寬敞的商務車,空間大了很多,你會感覺舒服不少的。另外,我們不會一口氣開七個小時,會分段前進,中途安排休息和遊覽。所以,請放心吧!”

她接著宣佈最後的安排:“因為冰雪酒店的大廳和部分公共區域,白天會作為展廳對外展覽,所以要等到下午五點以後才能辦理入住。因此,我們會先

去路線上的第一站——薩米營地。我們會在傳統的薩米帳篷裡吃點地道的薩米食物,補充能量。”

帳篷?艾麗斯眼前一亮。

宋雨晴的聲音更加歡快,充滿了感染力:“我們還可以親自喂馴鹿哦。現在,大家準備一下,我們出發吧!”

黑色的九座奔馳商務車在通往阿爾塔的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是連綿不絕的、覆蓋著厚厚白雪的荒原,巨大的、如同被斧劈刀削般的山脈在遠處呈現出冷峻的灰色剪影,天空是一種高遠而純淨的藍,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偶爾能看到結冰的湖泊,像一面面巨大的鏡子鑲嵌在蒼茫大地之上。

車內,姚莉莉成了重點保護對象,林曉雪和宋雨晴一左一右將她夾在中間,兩人不由分說,先是監督著她吞下了強效暈車藥,然後利落地給她戴上眼罩,不由分說地把她按在了座位上,用毯子裹得嚴嚴實實。

“我才剛起床沒多久啊……”姚莉莉弱弱地抗議,聲音從眼罩下悶悶地傳來。

“好好休息,不許摘,到了我們叫你。”林曉雪的語氣簡短有力。

“莉莉乖,睡一覺就到了。”宋雨晴的聲音如同哄孩子,但動作同樣堅決。

於是,剛起床沒兩個小時的姚莉莉,被逼著又閉上了眼睛。她試圖入睡,但大腦卻異常清醒,車輪碾過路面的每一次細微震動都清晰可辨,在根本毫無睡意的情況下,硬是在一片黑暗中度過了兩個小時。等她被晃盪的車身弄得真的開始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我們到了,薩米營地!”宋雨晴歡快的聲音響起。

姚莉莉:“……”

薩米營地坐落在一片背風的雪原斜坡上。幾個圓錐形的傳統薩米帳篷分散矗立,由木杆支撐,覆蓋著厚重的深色帆布或馴鹿皮,頂上開著用於排煙的孔洞,如同雪地中生長出的巨大蘑菇。

帳篷之間,用低矮的木柵欄圍出了些區域,可以看到一些毛色厚實、體型高大的馴鹿正在雪地裡踱步或低頭覓食,它們巨大的鹿角在灰白天光下顯得格外有氣勢。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柴火煙味、牲畜的氣息以及冰雪的清新。

幾人下了車,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彎腰鑽進其中一頂最大的薩米帳篷。帳篷內部比想象中寬敞,中央是一個石塊壘砌的火塘,橙紅色的火焰跳躍著,驅散了北極的寒意,也照亮了懸掛在支架上的各種銅壺、工具和色彩斑斕的薩米手工編織品。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混合著煙燻味和香料氣息的肉湯香味。

大家圍坐在火塘邊的馴鹿皮墊子上,營地的工作人員為她們端上了熱氣騰騰的當地特色——鹿肉湯。湯色濃郁,裡面燉煮著大塊的馴鹿肉和根莖蔬菜,香氣撲鼻,在這寒冷的環境中顯得格外誘人。

“薩米人是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原住民,擁有自己獨特的語言和文化傳統。他們世代以放養馴鹿、捕魚和狩獵為生,這種帳篷就是他們傳統的移動住所,便於隨著馴鹿群遷徙。”

艾麗斯一邊小口喝著熱湯,一邊習慣性地擔任起解說:“當然,這裡現在已經主要是一個面向遊客的文化體驗點了,真正的薩米人有了更現代化的居住方式。”

因為只在這裡停留一個小時,宋雨晴急急地喝完了自己碗裡的湯,然後就拉著艾麗斯和終於從強制休息中徹底清醒過來的姚莉莉,

興沖沖地跑出去體驗喂馴鹿。帳篷裡一時間只剩下林曉雪和艾薇。

林曉雪小口地喝著那味道濃厚、暖入心脾的鹿肉湯,目光落在對面正毫無顧忌地享用著熱湯的艾薇身上,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們真就這麼喝了?”

“當然,這裡是北極圈。”她那平靜、不再糾結的語氣讓艾薇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神色:“就算是夏莉現在在這裡,她也得把她那營養餐扔掉,先喝上一碗這個。”

“在這裡,保持體溫和能量是第一位。我可不想為了保持完美狀態,在這種地方失溫,那才是真正不專業的表現。”

帳篷外面傳來馴鹿此起彼伏的“嗷嗷”叫聲,夾雜著三人興奮又帶著一點點害怕的尖叫聲,顯然餵食過程充滿了“驚喜”。

聽著外面的喧鬧,林曉雪沉默了一下,將目光從帳篷入口收回,再次看向艾薇:“你這次花了多少?我會還給你。”

“你覺得呢,林克萊爾?”艾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以你的瞭解,你覺得我安排這樣一趟行程,花費了多少?”

她不待林曉雪猶豫著說出一個數字,就直接給出了答案:“快接近我一場秀四分之一的收入了。這樣的秀,我一年要走接近七十場。”

林曉雪吃驚地看著她,她知道頂級超模收入不菲,但艾薇的收入竟然有這麼多?這個數字顯然超出了她的預估。

“收入對我來說,早已不是謀生的手段,只是身份的象徵。”艾薇語氣淡然,帶著種點撥:“所以,你不必再幼稚地想著要‘還’給我這件事。你現在應該想的,是如何儘快達到,甚至超越我這個檔次所應有的專業水平和商業價值。那才是對你,對我,對我們,真正有意義的事情。”

喝掉最後一點湯,艾薇擦了擦嘴角站起身:“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已經接到了不少軍團成員的消息和電話,蘇女士取消了她們在本次時裝週的所有出場安排。”

她頓了頓,觀察著林曉雪的反應:“明白嗎?是每一個,每一個主動聯繫過她的成員,都被她取消了出場。你認為,她這是在做什麼?”

“她……”林曉雪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蘇晴在做什麼?這根本不是她認識的那個蘇晴,那個永遠顧全大局、甚至會為了團隊利益而委屈自己的蘇晴,怎麼會做出如此霸道、近乎樹敵的行為?

“我大概明白了她想要做什麼。”艾薇看著林曉雪茫然又帶著焦慮的神情,臉上非但沒有擔憂,反而露出了混合著興奮與期待的神色,那是一種棋手看到驚險棋局時的躍躍欲試:“如果我的判斷沒錯,這次將她作為‘戰利品’帶回莊園的處罰,將是我做出的最糟糕、最後悔的決定。”

艾薇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那是壓抑的激動,“但如果我的判斷錯了,那這將是我做出的最正確、最優秀的決定。讓人期待,不是嗎?”

林曉雪看著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興奮,忍不住問道:“你很開心?”

“是的。”艾薇坦然承認:“我雖然不在巴黎,但巴黎還在按照我的謀劃繼續,我必須承認,雖然之間沒有聯繫,但我和她……配合的不錯。”

她說著,掏出了手機:“所以,我現在要去拍照了。”

說完,艾薇鑽出了帳篷,身影消失在明亮的雪地光線中,想必又去忙於捕捉“親密互動”鏡頭了。

偌大的薩米帳篷裡,頓

時只剩下林曉雪一個人。中央的火塘依舊噼啪作響,帳篷外,馴鹿的叫聲、歡笑聲不時傳來,更襯得帳篷內的寂靜有些沉重。

艾薇明白蘇晴在幹什麼,自己卻不明白。

一種無力的感覺悄然蔓延。她一直制定不出什麼像樣的計劃,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似乎真的不會,她只是個模特,不是經紀人。

她端起面前那碗已經微涼的鹿肉湯,一口氣將剩下的湯汁全部灌了下去。放下空碗,她眼神有些失焦地落在那個粗糙的木碗底部,彷彿能從那裡看到自己能力的邊界。

即便她再怎麼在心裡否認,再怎麼用不在乎來偽裝,再怎麼牴觸去面對這個事實,此刻,她也無法再欺騙自己了。

有些事,只有蘇晴和艾薇能做到。

有些事,只有艾薇能做到。

從薩米營地再次啟程,商務車繼續在公路上向北行駛。一個半小時後,車輛緩緩駛離主路,拐進一條清過雪的小徑,最終停在了一片被厚厚積雪覆蓋、倚靠著巨大灰白色花崗岩山體的區域前。

“我們到第二站了,這裡就是阿爾塔巖刻保護區。”宋雨晴率先下車,裹緊了圍巾:“我們會在這裡停留大概一小時左右,然後就去阿爾塔鎮上唯一的一家餐廳吃午飯。現在,我們看運氣吧。”

懷著對“看運氣”這個詞的濃濃不解,眾人跟著指示牌,踏上了一條架設在積雪之上的木質步道。步道蜿蜒曲折,引領著他們深入這片靜謐而古老的區域。

放眼望去,巨大的巖壁幾乎完全被潔白無瑕的積雪所覆蓋,像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羽絨被。少數嶙峋的頂部和背風處裸露著深色的岩石。稀疏的耐寒灌木叢從雪中探出頭,枝頭掛著冰凌。四周極其安靜,只有腳下踩在木質棧道上發出的輕微聲響,以及遠處峽灣冰面偶爾傳來的、如同嘆息般的自然之音。整個世界彷彿被凍結在了一片純白與深褐的單調色彩中。

走了一小段路,姚莉莉忍不住小聲問:“雨晴姐,巖刻在哪呢?”

宋雨晴停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蹲下來左右找了找,訕訕地笑道:“那個,好像,都在積雪下面呢。”

姚莉莉恍然大悟。原來“運氣好”是這個意思!

於是,接下來的參觀旅程,瞬間從“觀賞”變成了“尋寶”。幾個人沿著步道,一邊慢慢往前走,一邊瞪大了眼睛,仔細地審視著步道兩側那些覆雪巖壁的每一個角落。

姚莉莉一邊努力尋找,一邊還不忘問:“雨晴姐,那巖刻到底長什麼樣啊?畫的是什麼?”

“莉莉不要急,”宋雨晴還在努力地“掃描”著:“等我找到了就指給你看。”

“原來你這麼想看啊。”艾薇伸手指向步道旁邊一處巖壁的下方:“那裡,好像有一點。”

幾人立刻湊了過去。只見在那片灰黑色的岩石上,積雪覆蓋了絕大部分,只在靠近底部的位置,裸露出一小塊區域。就在那裡,用古樸、粗獷的線條鑿刻著簡單的圖案——仔細辨認,能看出是兩隻船的輪廓。線條簡潔,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但因為暴露的部分很小,只能看到船身的大致形狀和類似桅杆的線條。

“就這麼點?”姚莉莉看著那僅僅巴掌大小、需要努力辨認才能看出的船形圖案,語氣有些失望。她想象中的世界文化遺產,應該是更加壯觀、更加清晰的景象。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艾麗斯解

釋道:“阿爾塔巖刻群規模很大,有數千幅之多,但只有在每年七、八月份,積雪完全融化後,才能看到大部分。現在這個季節,能看到這麼一小塊,已經很幸運了。”

林曉雪歪著頭,仔細看了看那簡陋的線條:“畫得不怎麼樣啊。”

艾薇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你要和新石器時代的人比繪畫技巧嗎?”

艾麗斯仔細的看著圖案:“這描繪的應該是太陽船和靈魂之船。”

剛剛站起來的幾個人又蹲了回去,對了,她們自己看不明白,但嚮導就在這裡呢。

艾麗斯指著左邊那隻似乎更抽象一些的船形圖案:“因為北極圈內特有的極晝和極夜現象,古代的薩米人相信,太陽是被一艘巨大的船承載著,在天空中運行。在漫長的極夜之後,人們雕刻這樣的圖案,是為了祈求太陽迴歸。”

“太陽迴歸。”林曉雪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目光凝視著那古老的符號,眼神微微閃動。

“是的,”艾麗斯肯定道:“無論極夜多麼漫長,黑暗多麼深沉,他們堅信,太陽終將回歸,帶來光明和溫暖。”

“那這個呢?”姚莉莉又指向旁邊那艘更模糊一些的船。

“這是靈魂之船。”艾麗斯解釋道:“你們看,船上是有‘水手’的。在薩滿教的信仰體系中,他們認為薩滿有能力,讓自己的靈魂離開身體,前往精神世界或祖先之地,去尋求指引、治癒疾病或預知未來。而船,就是靈魂在旅途中最常用的交通工具。”

宋雨晴和姚莉莉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哦~”的一聲長音,艾薇則悄無聲息地拿出手機,不動聲色地調整著角度,繼續為她的“關係親密”素材庫添磚加瓦。

林曉雪沉默地看著那艘承載著靈魂的、線條古樸的船,忽然輕聲問道:“靈魂離開身體,會疼嗎?”

艾麗斯被這個出乎意料的問題給問住了:“林總,這……我真的不知道。關於靈魂離體的具體感受,恐怕只有遠古的薩滿自己才清楚了。”

但她隨即指向圖案上的划槳者:“不過,您看,船上是有水手的。很多民俗學者認為,這些划槳者表示,薩滿在精神旅程中並非孤身一人,而是有輔助靈或靈魂伴侶同行,共同完成穿越精神領域的艱難旅程。”

她的聲音變得柔和而充滿力量:“他們的存在,會幫助他、引導他、保護他,共同面對穿越充滿未知和艱難的精神領域時可能遇到的艱難險阻,確保他的靈魂能夠完成旅程,並且……安全迴歸。”

林曉雪沉默著沒有再問,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艘承載著古老靈魂與未知陪伴者的“船”。

由於實在沒什麼可看的——大部分巖刻都深埋在積雪之下,幾人只待了二十分鐘左右,就意興闌珊地原路返回了。接著,她們驅車前往阿爾塔鎮上那家被稱為“薩拉的廚房”的、當地唯一的餐廳。

這家在旅遊攻略裡被反覆提及的餐廳,以量少價格高而著稱。她們品嚐了餐廳的招牌菜——燉馴鹿肉和一份濃郁的野菌湯。味道尚可,但分量卻精緻得讓人咋舌。姚莉莉看著自己面前那少的令人髮指的鹿肉和甚至不夠幾勺的湯,忍不住向服務員又要了一籃子麵包,默默地將盤子擦得鋥亮。心裡深深地懷念著鮭魚和帝王蟹自由餐。北極圈內的物價和分量,果然名不虛傳。

用完這頓不算盡興的午餐,一行人再次上車。一

個小時後,她們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索里斯尼瓦冰雪酒店。

酒店並非位於阿爾塔鎮中心,而是坐落在更偏遠的、被冰雪覆蓋的曠野之中。遠遠望去,它就像一系列從雪原上自然生長出來的、巨大的白色穹頂和拱形結構,酒店入口處立著冰雕的門柱,懸掛著用鹿角和水晶裝飾的招牌,周圍散落著一些同樣由冰雪製成的藝術雕塑,如馴鹿、北極熊等,充滿了奇幻感。

由於到達時間比預計入住時間早了不少,她們只能先在前廳等待。這個所謂的前廳,其實也是一個巨大的冰室,但多了些“人性化”設計。地面鋪著防滑的厚實地墊,角落裡擺放著幾張覆蓋著厚實馴鹿皮的冰制長椅,但顯然沒人敢輕易坐上去。

中央有一個用冰塊雕成的吧檯,後面站著穿著厚重保暖服的工作人員,提供熱巧克力、咖啡和藍莓汁等熱飲。儘管如此,溫度依然低得讓人需要不斷活動手腳,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霧團。

終於熬到五點,工作人員簡要介紹了冰雪酒店的注意事項:別舔牆,別用熱水,冷了可以去公共衛生間。然後,她們領取了酒店特製的、據說能抵禦零下二十度嚴寒的加厚羽絨睡袋,這時候,就連最樂觀的宋雨晴,心裡也忍不住嘀咕起來:這地方,真能住人嗎?

按照順序,今晚是林曉雪和宋雨晴一起睡,兩人來到了她們的雙人冰屋。推開厚重的保溫門簾,一股比大廳更凜冽的寒意撲面而來,讓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房間內部完全由冰塊構成,牆壁、天花板、乃至傢俱都是冰雕而成。冰壁內嵌入了彩色LED燈帶,散發出變幻的、幽藍、淡紫或瑩綠的光芒,將整個房間映照得如同外星洞穴。房間裡有一張寬大的“冰床”,上面鋪著厚厚的防水墊和馴鹿皮;還有冰砌成的“沙發”和“茶几”,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鏡。一切都被冰藍色的光芒籠罩,美則美矣,卻也像是一個美麗的冰窖。

房間內的溫度計明確顯示著:-10°。

林曉雪放下行李箱走到冰沙發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又冰冷刺骨的表面,最終還是放棄了坐上去的念頭。這根本不是給人坐的,是給北極熊準備的。

這時,艾麗斯掀開厚重的保溫門簾探進頭來:“艾薇女士要我告訴大家,如果實在受不了,可以去公共衛生間,那裡有暖氣。”說完,她便迅速縮回頭,消失在外面寒冷的走廊裡。

林曉雪呼著清晰可見的白氣,轉頭看向旁邊臉色有些發白、正抱著胳膊搓揉的宋雨晴,忍不住問:“雨晴,你……為什麼要挑這個地方?”

宋雨晴抬起臉,儘管冷得微微發抖,但眼神依舊溫柔,甚至還帶著點神秘的期待:“一會你就知道了,曉雪。”

她的聲音在這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點回音。林曉雪看著宋雨晴那有些僵硬的表情,你這是擔心自己也堅持不到一會吧?

房間裡實在太冷了,寒氣無孔不入,即使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待久了也感覺骨頭縫都在發涼。林曉雪不再猶豫,早早的就鑽進了那個據說能保命的睡袋裡,把自己裹成了一隻蠶蛹。

儘管冰床上面鋪著厚厚的絕緣墊子和馴鹿皮,但人一躺上去,那透過層層隔絕依然清晰傳遞上來的、低於冰點的溫度,還是讓她瞬間倒吸一口冷氣。那溫度實在是太低了,彷彿

直接躺在冰面上。

宋雨晴也很快收拾好,關掉了冰壁上那些營造氛圍但似乎也帶不來多少暖意的LED彩燈,她抱著自己的睡袋,出乎林曉雪意料地,把睡袋緊貼著林曉雪的睡袋放下,然後鑽了進去。

兩個睡袋並排放在冰床上,緊密相依。林曉雪的身體不自覺地有些僵硬,有些不適應這種親密。下意識地想要往邊上移開一點距離。但在厚重的、裹得嚴嚴實實的睡袋裡,實在移不動,動作笨拙得像只被束縛的企鵝。

宋雨晴也調整好了姿勢,側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林曉雪,輕聲問:“曉雪,你冷嗎?”

“冷。”林曉雪誠實地點點頭,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發緊:“雨晴,你選的這個地方……”

“其實,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冷。”宋雨晴不好意思地輕笑:“怪不得房間那麼容易就預訂上了,我還以為是我們運氣好呢。”

一陣沉默。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在冰冷的空氣中交纏。林曉雪把睡袋口又緊了緊,試圖鎖住那一點點可憐的體溫。在這樣極致的寒冷和緊挨的依賴中,一些平日裡不會輕易出口的話,似乎也有了契機。

“雨晴,上次的事……謝謝你。”

“不要謝我。”宋雨晴的聲音依舊柔和:“你忘了嗎?我那麼做,是為了蘇晴呀。”

林曉雪沉默了幾秒,再次開口時,聲音更輕:“那,雨晴,我代蘇晴,謝謝你。”

同樣的話語,此刻卻承載了截然不同的含義。宋雨晴的眼睛又彎成了月牙。那笑容裡,或許有酸澀,有悵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這份“代為感謝”所接納和確認的溫暖。

林曉雪有些不好意思。她還不太習慣和宋雨晴如此坦誠相對,尤其涉及這些細膩的情感糾葛,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雨晴,你還沒說呢,你帶我來這裡,是覺得這地方,能幫到我?”

宋雨晴的回答卻出乎她的意料:“不是呀。”

“不是?”林曉雪愣了一下,“那是因為什麼?”

宋雨晴的聲音帶著一種單純的理所當然,甚至有點理直氣壯:“因為這裡冷呀。”

“……”林曉雪緩了幾秒鐘才消化掉這個答案,她難以置信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特地帶我來這……受凍?!”

林曉雪有點懵,宋雨晴這是帶她來冰天雪地裡修行的?

“當然,我也沒想到這裡會這麼冷。”宋雨晴不好意思地補充她在睡袋裡調整了一下姿勢,正對著林曉雪。聲音也隨之發生了變化,褪去了之前的俏皮,變得鄭重而溫柔,像融化的雪水,清澈地流淌在這冰冷的空間裡。

“曉雪,”她輕聲喚道:“在制定這次挪威行程的時候,我一看到這個地方的介紹和圖片,不知怎麼的,第一時間,就想起了你。”

她的聲音變輕了,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也彷彿那個被想起的對象,本身就承載著一段需要小心觸碰的記憶。

“想起了,以前的你。”

林曉雪感到喉嚨發緊,她強迫自己,也側過身子,面對著宋雨晴。儘管她們之間早已有默契,將那些沉重的過往暫時封存,留待將來再處理,但有些東西,遲早要面對。就像這冰屋,看似美麗堅固,其本質依舊是寒冷,無法永遠迴避。

宋雨晴的聲音繼續傳來,那裡面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溫柔的悲憫,如同月光撫慰著傷痕。

“我覺得,那時候的你,就像

這個房間一樣。冰冷,沒有溫度,彷彿靠近就會被凍傷;沒有色彩,世界在你眼中是灰暗的;充滿了寒意,那寒意不僅是對別人,更是對你自己;卻又空蕩蕩的,好像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荒蕪的、凍結的虛無。”

林曉雪靜靜地聽著,沒有開口,也無法開口。她們之間那些過往太過簡單明瞭,明瞭到一點為自己開脫的藉口都找不到。

宋雨晴沒有再詳細回憶下去。過去的具體事件,再翻出來細說,也只是徒增痛苦,沒有任何意義。

“我很想幫你,可我不是模特,我們也在完全不同的行業裡。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真的幫到你,我只能看著,看著你像困在冰屋裡一樣,自己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讓你暖和起來。”

“沒有!”林曉雪聲音急切的打斷她:“你已經幫我很多了,太多了!真的!我那時說的那些話是氣話,你別當真。”

“那不是氣話,”宋雨晴輕輕地搖了搖頭:“你知道的。”

林曉雪一下子哽住了。

是啊,那不是氣話。那些想法,即便到了現在,也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被更深地藏了起來。

沉默在寒冷的空氣中蔓延,比低溫更讓人難以忍受。

“如果你恨我,”林曉雪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就說出來吧,我不介意。”

宋雨晴卻輕聲地、幾乎是立刻回答:“我已經不恨你了,曉雪,早就不再恨你了。”

恨意需要持續投入情感,而她的情感,早已在漫長的時光和複雜的糾葛中,轉化成了其他的東西。

宋雨晴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期待,彷彿接下來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曉雪,把手伸出來。”

林曉雪雖然疑惑,但還是依言,艱難地將手從睡袋中伸了出來。瞬間,寒冷空氣如同無數細針,刺向她暴露在外的皮膚,寒意立刻順著指尖蔓延。

幾乎同時,宋雨晴也將自己的手從睡袋裡伸了出來。她先是快速地將手湊到嘴邊,用力地、呵出了兩口溫熱的氣息,然後用自己那雙剛剛呵暖的手,緊緊地、溫柔地捂住了林曉雪冰冷的手。

溫熱的觸感瞬間從手背傳來,驅散了刺骨的寒意。那溫暖並不熾熱,卻如此真實,如此堅定。

宋雨晴握著她的手,聲音溫柔又認真:“我想讓你知道,曉雪。不管外面有多冷,不管世界對你展現出多少寒意,我都會盡我所能地溫暖你。也許我的溫度有限,也許能給你的不多,但我不會站在遠處只是看著。我會走近,就像現在這樣。”

她手心又用力地握了握:“不是為了蘇晴,也不是為了別的什麼。只是為了你。我會陪你一起面對。面對寒冷,面對過去,面對你自己,也面對……我們還不知道會怎樣的將來。”

然後,她的手捂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所有的溫暖和心意都傳遞過去。

“這就是我為你準備的,曉雪,你不是一個人。”

“你還有我這個,還不是‘朋友’的,朋友。”

感受著指尖那微弱卻固執傳遞過來的溫度,林曉雪陷入了沉默。宋雨晴一直都是這樣的。溫柔,善良,堅韌,總是先考慮別人,即使自己受傷,也能保持著那份體諒與關懷。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宋雨晴在圈內的人脈關係那麼廣,口碑那麼好。所有和她相處過的人,大概都能感受到她這種發自內心的溫柔和善良,讓人

不忍也不願去傷害。

自己那時候,真的就那麼糟糕嗎?

糟糕到可以那麼殘忍地,那麼毫無顧忌地,去傷害這樣一個像月光般溫柔的人?如果不是因為蘇晴……林曉雪不敢深想下去。

宋雨晴握著她的手,也在逐漸變冷。冰屋的嚴寒無情地掠奪著一切熱量。但她依然沒有鬆開,依舊堅持捂著,彷彿要用自己有限的體溫,去完成那個“溫暖你”的承諾。

“雨晴,”林曉雪終於輕輕地開口:“我們把手放回去吧,太冷了。”

“嗯。”宋雨晴應著鬆開了手,兩人迅速將凍得發僵的手縮回睡袋裡,放在胸前用力搓著,試圖讓血液重新流暢起來。

“雨晴,我忘了問你了,”林曉雪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你給阿絮介紹了個什麼活啊?我看她發照片穿古裝呢。”

宋雨晴把手藏進衣服裡暖著:“你說的是哪一個呀,曉雪?”

“哪一個?”林曉雪有些意外:“你介紹了多少個?”

宋雨晴想了想:“三個吧。我最近拍的幾部戲,有機會的,都想辦法給她安排了個小角色試試。”

“你真的帶她去拍戲了?”林曉雪驚奇地表示:“她會嗎?”

“完全不會呀,”宋雨晴的聲音裡帶著理所當然的溫柔和耐心:“所以要從最小的角色開始,主要是感受氛圍,學習走位。”

她的聲音裡帶著點欣賞的口吻:“不過,阿絮她扮上古裝真的很上鏡,身段和氣質都有點特別,身高也很有優勢,和很多男演員搭戲都不會有壓力。”

林曉雪被嗆了一下,吳絮最大的劣勢,到了更看重氣質和鏡頭感的影視圈裡,反而成了優勢。這奇妙的錯位感,讓她覺得有些荒誕又有趣。

“那唐糖呢?”林曉雪追問,帶著點好奇:“你給她也安排了嗎?”

兩個人就這樣,在冰冷的冰屋裡,輕快地聊著北京工作室夥伴們的瑣事,聊著宋雨晴拍戲時的趣聞,聊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行業八卦。不時有低低的笑聲從兩人的睡袋裡傳出來。

這就是自己現在能給她的回應了。

林曉雪一邊配合著話題笑著說話,一邊默默地想著。

她無法立刻給出同等情感濃度的承諾,也無法徹底敞開心扉。但她可以嘗試用這種方式——朋友之間輕鬆平常的交流——來回應宋雨晴那份沉重的溫柔。

雖然此刻的輕鬆還帶著刻意,帶著點“表演”,甚至可以說有些“假”,但也許,也許真的有一天,兩人真的可以像真正的、無所不談的朋友那樣,輕鬆自如地相處,而不再揹負著過去的傷痕和複雜情感的負擔。

又過了一會兒,兩人實在有些進行不下去了。並非無話可說,而是因為屋裡的寒冷實在讓人無法忍受。睡袋的保暖能力在持續的低溫面前顯得力不從心,寒意止都止不住地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讓人的骨頭縫都開始發酸。

“曉雪,”宋雨晴的聲音變得有些軟糯無力,帶著明顯的哆嗦:“你還受得了嗎?”

“受不了了。”林曉雪牙齒都有點打顫:“我們去衛生間吧。”

兩人哆哆嗦嗦地從睡袋裡鑽出來,在黑暗中摸索著穿上厚重的外套和鞋子,然後抱起各自的睡袋,像兩個逃難的人一樣,掀開門簾,衝出了冰屋,朝著記憶中公共衛生間溫暖的方向快步走去。

推開衛生間門的瞬間,一股乾燥溫暖的氣流撲面而來,與外面冰窖般的環境簡直

是兩個世界。

與外面那些由純淨冰塊砌成的夢幻房間截然不同,酒店的衛生間區域完全是按照現代標準模式建造的。公共休息區大得有些離譜,還貼心地配備了吹風機和充足的插座。最顯眼的是,靠牆的兩側擺放著數張長長的、包裹著五顏六色防水軟墊的條凳,其含義不言自喻——酒店管理者深知絕大多數客人無法在冰屋中熬過整夜,這裡就是他們預設的、默認的“撤退點”和“避難所”。

只見那五顏六色的長條凳上,已經躺了三個人。聽到門口的動靜,三人同時抬起頭。

“你們真厲害,”姚莉莉帶著點敬佩的語氣:“堅持到現在才來。”

林曉雪看向她們:“你們早來了?”

“我根本就沒進房間。”艾薇靠坐在另一條藍色的長凳盡頭,背後墊著自己的外套,手裡還拿著手機,似乎在處理消息。她瞥了一眼林曉雪和宋雨晴懷裡抱著的睡袋,對啊,她也應該把睡袋拿過來的!居然兩次都忘了這件最重要的裝備!

宋雨晴忙著道歉,臉上滿是愧疚:“真是對不起大家,都是我不好,我沒想到這裡會這麼冷,是我的錯,安排失誤了。”

宋雨晴還在那邊道歉,林曉雪已經很務實地行動起來。她環顧了一下,看到艾麗斯旁邊的長凳還有空位,便走過去,直接將睡袋鋪在了地磚上,緊挨著艾麗斯的長凳。然後她脫掉外套,迅速鑽進了睡袋裡。

睡在旁邊長凳上的艾麗斯立刻支起身子:“林總!請您睡我這裡!”

“不用,”林曉雪在睡袋裡活動了一下終於開始回暖的手腳:“這樣挺好。”

艾麗斯看著那明顯硬邦邦的地面,還是忍不住勸說:“可是,林總,這樣太硬了,您會不舒服的。您還是去那邊的長凳上睡吧。”

“是挺硬的。”

林曉雪側過身,閉上了眼睛,聲音裡帶著一股奇異的滿足。

“但是,很暖和。”

清晨的陽光透過莊園餐廳高大的弧形落地窗,將室內的陳設染上一層柔和的金色。中央的花瓶裡插著今早剛從溫室採摘的鮮花,夏莉握著一杯牛奶,卻沒有喝。她的目光,落在餐桌對面正專心致志享用著……她實在認不出那是什麼東西的蘇晴身上。

這位素來果決、言出必行的“王者”,罕見地顯露出一絲遲疑。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蘇。”

“嗯?”蘇晴正專心對付著她自創的“自制法國版豆腐腦”,豆漿被植物奶替換,配上楓糖漿、烤杏仁碎和幾粒葡萄乾。還加了點醬油、醋和不知名的香料。味道嘛——這道黑暗料理吃的她有點噁心。

夏莉的語氣極其緩和,儘量讓話語聽起來像是善意的提醒,而非質疑或干涉:“作為輪值經紀人,有自信、有決斷力是必要的。但是……”

她似乎在挑選最不具壓迫性的措辭:“也需要充分考慮成員們的意願和情緒。畢竟,時裝週的成功,離不開每個人的努力和表現。”

“明白。”蘇晴乾脆地回答,點點頭,然後繼續低下頭,喝著她的法國版豆腐腦,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餐桌上一時陷入了沉默。夏莉沒有再說話,她面前的牛奶一口未動,只是握著杯子,目光似乎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陷入了沉思。那慣常平靜無波、彷彿能掌控一切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疑慮,罕見地流露出一種欲言又止的遲

疑。

看著夏莉這副模樣,蘇晴心裡忍不住一陣暗爽。

慌了吧?

昨天下午開始,不知怎麼回事,許多軍團成員開始陸續打電話給她這個新任經紀人,蘇晴來者不拒,每一個電話都耐心接聽,然後用平靜的語氣通知對方:“很遺憾,本次時裝週無法為您安排出場。”

那張日程表現在乾淨得都快能當牆紙用了。就算夏莉再怎麼沉穩,再怎麼信任自己,再怎麼有底氣和能量去兜底……面對如此激進、近乎清場般的操作,此刻也有點坐不住了。

“夏莉,”蘇晴放下勺子,用輕鬆的語氣打破了沉默:“你今天大概幾點能回來?我等你一起吃晚飯。”

“好的。”夏莉幾乎是下意識地點頭應道。

蘇晴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夏莉一眼,看著這位平日裡似乎無所不能的王者,此刻卻顯得有些言不達意、心神恍惚,蘇晴覺得自己終於找回了一點作為經紀人的感覺。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完全不過問,由我全權負責,憋著去吧。

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那碗豆腐腦上,又喝了幾口——不能再喝了,想吐。

今天,就該她主動出擊了。名單上還剩下那些沒主動聯繫、或許還在觀望、或許自持身份的成員,該輪到她親自打電話去“通知”了。

前往車庫的路上,夏莉一直一言不發,對蘇晴隨口提起的關於天氣、或者巴黎某處新開業畫廊的話題,也只是用簡單的“嗯”、“是”來回應,顯得格外沉默。

來到車前,蘇晴這次是真的帶上了關心:“夏莉,感覺你今天狀態不太好。一會兒的拍攝,沒問題吧?”

“沒問題。”夏莉的回答很快,屬於王者的絕對專業和自信重新回到她臉上,“拍攝上不會有任何問題。”這是她的領域,不容置疑。

準備上車之前,她再次停下,那雙冰藍的眼眸裡,不再是清晨餐桌上的疑慮,而是恢復了一些深沉難測的東西,語氣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近乎承諾的意味。

“蘇,如果你在安排過程中,遇到任何困難,或者需要支持,可以隨時聯繫我。”

蘇晴心頭一軟,差點就要把自己真正的計劃和盤托出。夏莉沒有指責,沒有質疑,甚至沒有打探,這份即使在困惑和風險中,依然選擇保留信任並願意提供後盾的態度,夏莉是真的在擔心她。

“放心吧,沒困難,我都計劃好了。”蘇晴忍不住放柔了聲音:“我絕對會‘充分考慮所有人的意願’的。我保證。”

夏莉微微頷首,沒再說什麼,轉身利落地坐進了車裡。車門關閉,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啟動聲,很快駛離了車庫。

回到房間裡,蘇晴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那份被她修改得面目全非的日程表和成員名單。照著名單,撥通了一個成員的電話。

“很抱歉通知您,經過慎重考慮,本次時裝週,我無法為您安排出場。”

“……但是,請您理解,這並非最終的決定。您仍然可以憑藉個人能力,自行參加相關品牌的公開面試……當然可以,我允許了……還有,請您將最終的面試結果——無論是成功獲得秀約,還是未能入選——都彙總發給我一份。”

掛斷電話,蘇晴輕輕呼了口氣。她能感受到對方的激動,這讓她對自己的計劃更多了一份信心。她在這位成員的名字旁邊做了一個標記,然後迅速在表格上找到她原本被安

排出場的品牌。

下一個電話,打給品牌方。

“您好,我是‘軍團’本次時裝週的輪值經紀人蘇晴。很抱歉通知您,關於我們之前溝通確認的出場安排,因為一些內部調整,需要取消了……等等……您先等等!……您讓我說一句!”

蘇晴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取消原定安排,是因為我們決定換一種合作模式。這位成員,她將以個人身份,參加貴品牌的公開模特面試!是的,公開面試!”

“……是的,所有人都會參加面試。結果,完全由貴品牌的專業評審決定。”

第六章 奧斯陸

索里斯尼瓦冰雪酒店規定的退房時間是早上七點到八點,這段時間也包含了早餐供應——然而,不到早上六點,一行五人就已經如同逃難般聚在了前臺。

“退房,五號、七號、九號冰屋,以及……呃,可能還包括公共衛生間。”艾薇面不改色地對前臺說道,語氣裡聽不出絲毫尷尬。

辦理退房手續的過程異常迅速,工作人員似乎對客人“提前逃亡”早已司空見慣,手續一辦完,五人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衝出了酒店大門,外面雖然依舊寒冷、但比起那冰屋內部零下十度的持久魔法攻擊,清晨這零下幾度的空氣幾乎可以稱得上“清新”了。

距離預訂的專車來接還有兩個多小時,艾麗斯和宋雨晴在酒店附近唯一一家已經開門的小商店裡,買了些全麥麵包和盒裝牛奶。幾個人就站在避風的屋簷下,或靠在行李箱上,啃著麵包,喝著牛奶,一邊眼巴巴地望著來路。捱到了八點半,當那輛熟悉的九座奔馳商務車終於駛來時,眾人幾乎是搶著把行李塞進後備箱,然後迅速鑽進溫暖的車廂。車輛啟動,向著阿爾塔機場駛去。窗外,被冰雪覆蓋的風景快速後退,但此刻已無人欣賞——大家都太渴望離開這片極寒之地了。

“咳咳,”姚莉莉清了清嗓子,透著一股當家做主的認真勁兒:“大家注意一下,今天的行程,是由我來安排的!”

“我們先回奧斯陸,中午就能到,然後我們先去吃飯,吃完飯去逛公園,晚上還有個特別活動!”

“行,莉莉,你想去哪都行。”林曉雪一邊應著,一邊又掏出了暈車藥。

“我不吃了!”姚莉莉拼命搖頭:“曉雪姐!我真不用吃了!我是暈船,不暈車!”

而接下來的時間,還是在“挨”。

專車沿著公路向南疾馳。窗外的景色從北極圈特有的荒原雪景,逐漸過渡到更多植被、更多人類活動的痕跡。大約四十分鐘後,她們就抵達了阿爾塔機場——一個小巧得幾乎像長途汽車站的航站樓。

北極圈內的小型機場沒有太多航班,大廳裡空蕩蕩的。艾薇把眾人領到唯一的貴賓休息室——一個不到三十平米、只有幾張沙發和簡單飲料供應的小房間。

接下來的近三個小時,就成了純粹的等待。五個人各自找了一張沙發歪著,閉目養神或放空發呆,默默忍受著等待的枯燥和身體的倦怠。終於捱到了十一點十分,開始登機。又是一段一小時五十分鐘的飛行,引擎的轟鳴和機艙內乾燥的空氣讓人昏昏欲睡,卻又睡不踏實。

當飛機緩緩降落在加勒穆恩機場,舷窗外出現的不再是無垠的雪原和峽灣,而是現代化的機場設施和遠處城市的輪廓時,時間已是下午十三點三十五分。

她們終於到達

了這次挪威之行的最後一站,被譽為“神的草坪”的挪威首都——奧斯陸。到了這時候,連續趕路、早起、寒冷體驗……種種折騰下來,已經讓所有人都“挨”得沒了脾氣,只剩下一種接近麻木的疲憊。

好在奧斯陸用它的現代和便捷迎接了她們。登上提前預訂好的接機轎車,車輛駛入市區。與北極的荒涼壯闊不同,奧斯陸呈現出一種融合了北歐簡約、歷史厚重與自然綠意的都市風貌。車輛沿著著名的卡爾·約翰大街行駛,最終停在了一座氣勢恢宏、充滿新文藝復興風格的建築前——奧斯陸大酒店。

酒店正門上方飄揚著挪威國旗,這座始建於1874年的酒店,曾是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典禮後晚宴的舉辦地,是奧斯陸當之無愧的地標性建築,無數政要名流在此下榻,本身就如同一座活著的博物館。酒店正對著挪威皇宮和國家劇院。米黃色的外牆,繁複精美的雕花和廊柱,巨大的拱形窗戶,無不訴說著其百年來的榮耀與典雅。

辦理入住的過程高效而禮貌。艾薇預定了三個雙人間,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是幾乎不約而同的——痛快地洗了一個漫長的熱水澡,彷彿要將過去幾天積攢的寒氣、疲憊和冰雪氣息徹底沖刷乾淨。當她們終於換上一身乾爽舒適的衣服,重新在大堂集合時,已經是下午三點。每個人都感覺彷彿重生了一般,從內到外都暖和鬆快了。

從酒店步行到市政廳街11號只需要十分鐘,它坐落於一棟經過精心修復的17世紀曆史建築內,因其內部宛如秘密花園般的優雅環境和精緻的菜品,被譽為有花園之稱的餐廳,並榮獲了米其林一星的榮譽。

餐廳內部確實配得上“花園”之稱。雖然不是真正的露天花園,但設計師巧妙地將自然元素引入室內:整面牆的垂直綠植,天花板上垂吊著藤蔓植物,餐桌之間用半透明的紗簾和綠植屏風隔開,既保證了私密性,又營造出通透感。最引人注目的是餐廳深處一個挑高的玻璃陽光房,裡面綠植蔥蘢,如同一個室內花園,即使在北歐的冬日也充滿生機。

侍者訓練有素地將她們引到預留好的靠窗位置。落座的那一刻,幾乎所有人心裡都冒出了同一個念頭:終於不用再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路了!也終於不用面對除了白就是灰藍的冰雪世界了!這幾天,她們已經看夠了雪,這種迴歸“正常”生活的感覺,簡直美妙得讓人想嘆氣。

因為時間比較緊湊,菜品是提前預訂並製作的。飲料是清爽的接骨木花氣泡水,前菜是扇貝韃靼。新鮮的扇貝被切成細小的方塊,搭配一勺口感絲滑的北歐酸奶油和清脆微甜的蘋果粒,用精緻的玻璃小盞呈上。一口下去,海洋的鮮甜、奶油的醇厚和水果的清新在口中交融,層次分明,瞬間喚醒了被旅途和簡易食物鈍化的味蕾。

主菜是香草烤全只挪威龍蝦。巨大的龍蝦對半剖開,經過香草和黃油的烤制,外殼呈現出誘人的紅金色,旁邊搭配著用龍蝦殼熬製的濃郁醬汁和烤時蔬。擺盤精美得像藝術品。已經充分見識過姚莉莉戰鬥力的艾薇,為了以防萬一,在預訂時便特地給姚莉莉追加了一份主菜:低溫慢烤馴鹿肉排。當搭配著野莓醬汁和土豆泥的馴鹿肉排被端到姚莉莉面前時,她的眼睛瞬間亮了。

最後是

甜品,北歐特色漿果製成的雲莓雪芭與白巧克力碎。雪芭裝在冰鎮過的玻璃杯中,呈現出漂亮的淡橙色,口感細膩冰涼,酸甜適中,頂上撒著脆脆的白巧克力碎。當這份甜品被端上來時,艾薇和林曉雪不約而同地將甜品杯輕輕推到了姚莉莉面前。

姚莉莉:“!!!”(幸福來得太突然!)打發走了上午最後一通與品牌方解釋“全員面試”新規的電話,蘇晴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獨自去了廚房。她打開巨大的嵌入式冰箱,正琢磨著是簡單做個炒飯,還是挑戰一下冰箱裡那塊看起來品質極佳的鱈魚排,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沒有備註,這又是哪個軍團成員的?蘇晴心裡嘀咕著,一邊接通了電話,這幾天接這種電話已經快成條件反射了,內容大同小異,結局也殊途同歸。

“您好,我是蘇晴。”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極其熟悉、帶著獨特辨識度的女聲。

“蘇,是我。”

夏莉?!蘇晴的心臟猛地一跳,終於,終於還是打來了。

今天上午,她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批通知,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地把那張時裝週日程表變成了名副其實的“牆紙”,所有既定安排取消,全員重新面試——這個決定足以在時尚界掀起海嘯。夏莉從沒在中午工作時段給她打過電話。這是終於忍無可忍,要過問了?

是發怒了?以夏莉的修養,大概不會直接咆哮,但冰冷的壓迫感足以讓人窒息。那是後悔了?後悔給予她這麼大的權限,現在要來收回成命?還是繼續像早餐時那樣,委婉地提醒她,試圖用更柔和的方式讓她“迷途知返”?

無數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蘇晴心裡沒底。這就只能賭——賭她這個“戰利品”在夏莉心中的真正分量,或者說,那份“受寵”程度,到底有多深了。

然而,夏莉接下來說的話,卻讓蘇晴所有的預想都落了空。

“蘇,存下這個號碼。”夏莉的聲音依舊是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平靜:“這是我的私人手機號碼,需要聯繫我的話,就打這個電話。”

“……”蘇晴愣了一下,幾乎沒反應過來。她下意識地應道:“哦,好的,夏莉。”

“嗯。”夏莉應了一聲,沒有多餘的寒暄,也沒有任何關於日程表的隻言片語,就這樣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蘇晴握著手機,有點愣地站在原地,冰箱裡冷氣絲絲縷縷地飄出來,拂在她臉上。

就……這個?隻字不提她取消了所有成員出場安排的事,不提那張空空如也的日程表,不提軍團內部可能已經掀起的軒然大波,就只是讓她存一個新電話?

蘇晴還在疑惑中,廚房門口傳來了腳步聲。莊園的管家走了進來。

“蘇女士,”管家微微躬身,語氣恭敬,“有客人來訪,已經在小會客室等候您了。”

“客人?找我?”蘇晴有些意外。她在巴黎認識的人有限,誰會跑到這來找她這個“暫住者”?

“是兩位年輕的女士,聲稱是‘軍團’的成員,有要事與輪值經紀人商談。”管家回答得一板一眼。

道過謝後,蘇晴暫時把夏莉電話的疑惑壓下,匆匆從旁邊的點心盤裡拿起一塊小杏仁餅乾塞進嘴裡——午飯看來是沒時間做了——然後快步離開了廚房,朝著位於莊園西翼的小會客室走去。

小會客室布

置得典雅而舒適,光線柔和,牆上掛著小幅的風景油畫。蘇晴還沒走進屋,透過半開的門,就一眼認出了沙發上坐著的兩個身影。那對光頭,還有那在室內柔和光線下依然醒目無比的、如同黑曜石般深邃的膚色……辨識度太高了。

蘇晴腦海裡迅速調出資料:軍團內部排名第四十和四十一位,全球模特排行榜……沒找到。結合之前MIYU那個警告電話,她們更可能擁有的另一個身份是——軍團的刺客。那對被稱為“奧遜的女兒們”的黑人姐妹,阿米娜和扎拉。

看到蘇晴走進來,沙發上並肩而坐的姐妹倆幾乎同時起身,動作流暢同步得如同鏡像。蘇晴臉上掛起職業化的、帶著適度熱情的淺笑,一邊打招呼,一邊迅速而近距離地端詳著兩人。

第一感覺是:皮膚真好!

那是一種超越了普通“黑”的膚色,更像是經過億萬次打磨拋光的頂級黑曜石,或者是最上等的黑珍珠,在會客室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細膩、光滑、彷彿自帶柔光的質感。沒有一絲瑕疵,均勻得令人驚歎。

標準性的光頭非但沒有削減她們的女性魅力,反而完美地凸顯出兩人幾乎無可挑剔的頭骨輪廓和優美的脖頸線條——飽滿的額頭,清晰的眉骨,挺直的鼻樑,飽滿的嘴唇,下頜線清晰利落。兩人的相貌極其相似,都是那種帶著異域風情和高級感的美麗,大眼睛,長睫毛,但仔細觀察,姐姐阿米娜的眼神更沉穩銳利,妹妹扎拉則隱隱多了一絲靈動和倔強。

說實話,如果不是場合不對,蘇晴真的挺想問問她們用的是什麼護膚品,還有個不合時宜的念頭,挺想摸摸看那光頭和皮膚的觸感是怎樣的……

不過,這對姐妹花此刻散發出的氣息,可不僅僅是來“拜訪”那麼簡單。她們臉上雖然保持著基本的禮貌,但眼神裡明顯帶著情緒——不是恐懼或懇求,而是一種強烈的不滿,甚至有點興師問罪的意味。而且不知為何,蘇晴總覺得她們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好像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方?

“蘇女士,”姐姐阿米娜向前邁了一小步,明顯是兩人中的話語擔當,她的法語帶著一點特殊的口音,但非常流利:“我們希望知道,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取消了我們的出場安排?而且通知我們,需要自行參加面試?”

別笑,蘇晴,現在是立威的時候,威嚴,拿出威嚴來!蘇晴一邊在心裡提醒自己,一邊露出公事公辦的神情:“這是軍團本次時裝週的統一安排調整。所有原定有出場安排的成員,現在都需要自行前往品牌方面試,然後將最終的面試結果彙報給我。這一點,我之前在電話裡應該已經向每一位成員明確傳達過了。”

“是的,您傳達過了。”阿米娜立刻接話,語氣裡的不滿幾乎要溢出來,“可是,為什麼我們的也被取消了?”

這話問得……你們不是軍團的人嗎?蘇晴心裡默默吐了個槽。表面上依舊平靜,繼續用那種“這是規定”的口吻說:“我剛才已經解釋了,是所有人。你們是軍團的一員,當然也需要遵守這個新的規定。”

這時,旁邊的妹妹扎拉也忍不住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她姐姐要更明亮、更清脆一些,語速也稍快,帶著明顯的不解和不服氣:“所以我們才想知道,為什麼把我們的也取消了?”

蘇晴眨眨眼,看著面前這對雙胞胎臉上那如出一轍的、理直氣壯中夾雜著憤懣的表情,第一次對自己的法語表達能力產生了懷疑。

自己發音不準?沒有啊,還是自己剛才說的不夠清楚?”所有人都要自行面試”,這句話很難理解嗎?

“我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是新的規定,所有人都要執行。這有什麼難理解的嗎?”蘇晴微微加重了語氣:“難道你們不是軍團的成員嗎?”

扎拉似乎還想爭辯,嘴唇動了動,但被身旁的阿米娜用一個極細微的動作攔住了。阿米娜深吸了一口氣,她比妹妹更善於觀察和交涉。她看著蘇晴,眼神複雜,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堅持。

“蘇女士,請您理解,我是代表我們所有人來的,在這件事上,我想,一定有什麼是您還不瞭解的地方。”

我不瞭解的太多了。蘇晴暗暗想著,而且你這說法,“我們所有人”?和“所有成員”有什麼區別?

“您代表所有人來的?是所有軍團成員委託您作為代表前來溝通的嗎?”

阿米娜的臉上瞬間掠過受到冒犯和難以置信的表情。但她仔細審視著蘇晴的表情——那份真實的困惑和不似作偽的疑問——才意識到,這並非有意嘲諷或刁難,眼前這位新任輪值經紀人,可能真的對軍團的某些內情一無所知。

“我是代表,所有軍團的‘刺客’來的。”說出這個詞時,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啟齒的窘迫。

“您取消了我們所有的出場安排,可是我們一直……”阿米娜說不下去了,臉上閃過羞愧和屈辱混合的神色,似乎連她自己都覺得接下來的話難以出口。

啊—— 蘇晴心中瞭然。就像她之前懷疑的那樣,這些被稱為“刺客”的軍團成員,其存在方式與常規模特截然不同。她們更像是被“供養”的,用更直白的話說,是被夏莉“豢養”的。作為刺客,她們的曝光率極低,商業價值自然也無法與那些活躍在聚光燈下的頂級模特相提並論。她們的收入、地位,乃至在時尚圈的存在感,幾乎完全依賴於夏莉的庇護和安排。

蘇晴的神色瞬間變得柔和了許多:“請坐,阿米娜,扎拉,我們坐下談。”

她自己在她們對面坐下,聲音也恢復了更自然的溫和:“抱歉,我剛才語氣可能有點硬。我也是剛接手不久,對軍團內部的具體分工,確實還不太瞭解。”

看著姐妹倆稍緩的臉色,蘇晴試探著問:“所以,你們是不打算,或者說不方便,去參加公開面試嗎?”

“蘇女士,我們的戰場,從來就不在聚光燈下。”阿米娜微微欠身,臉上的表情更加苦澀和艱難:“以我們現有的名氣和商業價值,想要通過正常的公開面試去獲得有分量的出場機會,幾乎是不可能的。品牌方不會認識我們,也不會看重我們。”

扎拉接過了話頭,她的聲音比姐姐更直接,帶著年輕氣盛的不平:“我們為夏莉大人付出了那麼多!如今她卻這樣對待我們,這不公平!”

“夏莉大人對你們做什麼了?”蘇晴順勢問道,她想聽聽夏莉那邊的反應。

“她根本不見我們!她關掉了手機!我們再也聯繫不上她了!”扎拉語速更快了,她的話語裡充滿了被“拋棄”的失落和憤怒。

阿米娜輕聲補充,語氣更加沉重:“所以,我們才不得不冒昧地,直接來莊

園打擾您。”

蘇晴坐在那裡,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半晌發不出聲音。

這就是夏莉的“信任”嗎?不,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信任”所能概括的了。這分明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極致的傲慢與自信。夏莉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她非但沒有阻止,反而更進一步——徹底切斷了與所有成員直接聯繫,將她們的所有訴求和壓力,毫無緩衝地、全部扔回給了自己。

這不是簡單的信賴,這是在賭。賭她的眼光,賭她的識人,賭她的魅力,賭她的自信——最核心的是,她在賭自己不會背叛她。

蘇晴花了點時間,才勉強平復下內心劇烈的翻湧。再次看向對面忐忑不安的姐妹倆時,眼神裡多了一些更復雜的東西。

她放輕了聲音問道:“像你們這樣的‘刺客’,在軍團裡,有多少人?”

“五人。”阿米娜低聲回答,報出了一個數字。

五人……蘇晴心裡暗自吸氣,怎麼這麼多!面上卻不動聲色,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看著兩人依舊緊盯著自己的目光,蘇晴語氣鄭重了些:“這件事,我會想辦法安排。”

阿米娜和扎拉對視一眼,眼中燃起希望,但依舊緊緊盯著蘇晴,等待更確切的承諾,她們需要的不只是一個含糊的“想辦法”。

蘇晴咬咬牙,知道空頭支票沒用,必須給出能讓她們安心的籌碼:“我會為你們五人,安排夏莉大人本次時裝週的場次。具體哪一場,如何分配,我需要根據品牌契合度和你們各自的特點來協調,但一定會是她的場次。”

阿米娜和扎拉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兩人幾乎同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非常感謝您,蘇女士!”阿米娜這次的感謝顯得由衷而深切:“這對我們,真的非常重要。”

“我知道。”蘇晴理解的點頭。她明白。這些活躍在臺陰影裡的“刺客”,儘管她們自身條件如此出色,但長期的“離場”狀態,早已讓她們不再適應正規、殘酷的商業面試流程和市場競爭。她們已經習慣了依附於夏莉這棵大樹,失去了獨立覓食的能力和勇氣。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阿米娜和扎拉,蘇晴站在莊園那宏偉的黑鐵大門內,看著載著姐妹倆的車子遠去,感覺胸口堵得厲害。她不管不顧地從口袋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點燃了一支菸。莊園門口的保安和值班門衛對此視若無睹,默契地同時轉過身去,裝作沒有看到。

蘇晴抽了兩口,望著遠處修剪整齊的樹籬和噴泉,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這些“刺客”們,或許才是軍團裡犧牲最大的一群人。她們放棄了正常的職業發展路徑,放棄了聚光燈下的榮耀和隨之而來的鉅額財富,將自己綁定在夏莉的戰車上,成為陰影中的利刃。而夏莉卻將這些人,交到了她的手上。

而另一方面,蘇晴心裡的翻湧遠比吐出的煙霧更加劇烈,夏莉的“信任”,她現在才算真正知道了它的重量和含義。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水族館,夏莉擁抱住她,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蘇,你可以相信我。”

當時她覺得那是一句承諾,一句給予安全感的安慰。現在她才意識到,那句話也許並沒有說完。那時,夏莉真正想說的,或許是。

“蘇,你可以相信我,相信你的王。”

從餐廳出來,打車抵達

維格蘭雕塑公園時,已是下午五點多。初春的奧斯陸,傍晚來得依舊很早,天色開始向暮色過渡,天空中呈現出一片灰藍與淡紫交織的色調。姚莉莉幾乎是被林曉雪和宋雨晴一左一右架著下了車——她實在吃得太撐了,走路都有些蹣跚。

“曉雪姐,雨晴姐,這就是我安排的第一站,叫,叫……”姚莉莉努力回憶著公園的名字,想去摸手機查備忘錄。

“別摸了,”林曉雪制止了她:“先找地方坐下歇會,吃這麼多。”

姚莉莉不好意思,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紅暈:“肉排太香了……”

又一次被姚莉莉深不見底的“戰鬥力”所震撼的艾麗斯,此刻看向姚莉莉的眼神已經不是敬佩,而是近乎敬畏了:“這裡是維格蘭雕塑公園,也叫弗羅格納公園。是奧斯陸最有名的公園,也是世界上最大的雕塑公園之一。”

“對對對!就是這裡!”姚莉莉連忙點頭:“曉雪姐,我就是覺得,與其在電腦上、雜誌上看那些藝術品的圖片,不如直接來看實景嘛!更清楚,更有感覺!對你找靈感肯定有幫助!”

多麼質樸的理由!就如同你的飯量!艾薇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她也是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在啃掉半隻挪威龍蝦、吃完一份鹿肉排之後,還能面不改色地掃光三份甜品。當姚莉莉開始吃第三份甜品時,艾薇甚至都下意識地懷疑是不是自己點少了,考慮要不要再加點菜。

不過,拋開這驚人的食量不提,姚莉莉選的這個地方,確實挑得很好。藝術、人體、情感、生命歷程……這些主題與服裝設計、甚至與模特的表現力,都有著深層的聯繫。

一行人進入公園,首先找了個路邊的長椅,讓姚莉莉坐下來緩一緩。林曉雪坐在她旁邊給她揉著肚子,姚莉莉倒還沒忘記正事:“曉雪姐,你快去找靈感吧,不用管我!”

現在該找的是藥店吧!你自己吃撐了還說得這麼悲壯!艾薇內心忍不住的吐槽,表面上不動聲色地表示:“林克萊爾,莉莉說的沒錯。別忘了我們此行的原本目的。你應該去感受這個公園,這些雕塑。”

林曉雪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雨晴,你能替我看一會莉莉嗎?”

“放心吧。”宋雨晴溫柔地笑著,接替林曉雪坐到姚莉莉身邊,繼續給她輕輕揉著肚子:“你們去逛吧,我帶莉莉休息一會兒,慢慢跟上來。”

三人向著公園著名的、長達850米的南北中軸線走去,這是世界上最大的,由一位藝術家獨立創作的雕塑公園。整個公園裡的212座青銅、花崗岩和鑄鐵雕塑,全部出自挪威雕塑家古斯塔夫·維格蘭一人之手。

下午五點多,天光尚存,路燈尚未亮起,公園裡的遊人已經非常稀少。初春的奧斯陸,樹木尚未完全披上新綠,寬闊的草坪染著冬日殘留的枯黃與初萌的淡綠,顯得空曠而寧靜。路兩旁和中央的草坪上,一座座由青銅或花崗岩雕刻而成的人體雕塑靜靜地矗立著,姿態各異——或嬉戲,或沉思,或擁抱,或對抗,或衰老,或死亡。

林曉雪走得很快,似乎帶著一種明確的目標感,在路過每一組或每一個雕塑前時,停留的時間都很短,目光快速掃過,然後便繼續向前。無論是那尊著名的、跺腳哭喊的“憤怒的小男孩”,還是那巍峨聳立、由121

個人體纏繞盤旋而成的“生命之柱”,抑或是周圍環繞的、描繪人生各個階段的“人生之環”雕塑群,似乎都沒能吸引她過多的目光,更談不上駐足沉思。

艾麗斯習慣性地想要跟上,開始為她介紹每一組雕塑的名稱和寓意,但被艾薇輕輕抬手製止了。

“請不必再說了,現在,到了該她自行感受和體驗的時候了。過多的語言解釋,有時反而會干擾最直接的視覺衝擊和內心共鳴。”

艾麗斯恍然點點頭,艾薇隨即換了個話題:“艾麗斯,我手機裡有一些我們兩人的合影,將來在您允許的情況下,我想挑選一些發佈在我的社交媒體賬號上,作為這次愉快旅程的記錄。您同意我這樣做嗎?”

“當然可以,艾薇女士。這對我其實也有幫助。”艾麗斯幾乎沒有猶豫:“但是,請不要現在發佈,也不要帶上其他人,好嗎?”

“當然,我明白。”艾薇立刻掏出手機,當著艾麗斯的面開始操作,展示自己的“誠意”。艾麗斯看著她手指飛快地滑動,屏幕上一張張閃過那些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被拍下的瞬間,忍不住開口:“艾薇女士,您拍了那麼多嗎?”

“當然。”艾薇理所當然地回答:“美好的時刻,珍貴的友誼,當然應該被詳細地記錄下來,不是嗎?”

艾麗斯看著那些照片,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開口:“可是,艾薇女士,有些照片上,好像只有我,沒有您啊?”

“是啊,”艾薇頭也沒抬:“您看您多上鏡,我都忍不住要嫉妒了。”

看她說得冠冕堂皇,艾麗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果然,帝王蟹不是白吃的,玻璃屋也不是白住的。

她抬起頭想跟林曉雪說點什麼,卻發現林曉雪已經獨自一人走出去很遠了,身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艾薇和艾麗斯連忙加快腳步追了上去。等她們追上林曉雪時,她已經快走到中軸線的盡頭,接近公園另一端的出口了。

“林克萊爾,你感受到了什麼?”艾薇問道,林曉雪走的太快了,像是在完成一項檢閱任務,而不是在進行一場藝術薰陶或靈感尋覓。

林曉雪回望整個她剛剛快速穿越的公園,那些大型花崗岩雕塑群,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沉默的巨人。

“一生。”她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

我知道!宣傳牌上寫著呢!’人的一生’!從出生到死亡!順序排得這麼明顯,誰都能看出來!艾薇在心中幾乎要怒吼出聲,林曉雪看了一圈,結果就換來公園簡介上的第一句話?

她繼續追問,語氣甚至更加溫和:“嗯,還有呢?”

“人的一生。”林曉雪平靜地補充。

艾薇看著她,你逗我呢?

看著林曉雪那副理所當然、甚至有點“我已經概括得很精髓了”的表情,艾薇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告誡自己:冷靜,你一定要冷靜,絕對不能發火,否則你會更慘!

後果會很嚴重——嚴重到她自己都無法承受。她可不想因為一時失控,讓林曉雪在大庭廣眾之下,用那種平靜到殘忍的語氣說出那個詞。

艾薇拼命試圖讓表情恢復平靜。也許是自己誤解了?也許是林曉雪不擅長表達。對,一定是這樣。她不懂挪威語,看不懂公園各處宣傳牌上的詳細解說文字,所以她只是憑著自己的直覺和感受,得出了那個……那個簡直荒謬的結論!

艾薇好不容易壓

下去的火氣又有竄起的苗頭,這還需要“領悟”嗎?!這隻需要視力!連那個遛狗老人都能看出來這些雕塑在講什麼!

“林克萊爾,”艾薇拼盡全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甚至擠出循循善誘的意味:“你要不要再仔細看一遍?或許,有些細節你剛才錯過了。”

看著艾薇臉上那幾乎要壓不住的“你把龍蝦給我吐出來!”的表情,林曉雪有些無奈。

“艾薇,是你看得不仔細吧?”

我看得不仔細?艾薇還在疑惑,但林曉雪似乎已經懶得解釋,直接轉過了身。

“行,再來一遍。”她的語氣裡帶著點“配合甲方”的敷衍:“誰讓你是掏錢的呢。”

說完,她開始沿著來時的路,快步往回走去,速度甚至比剛才來的時候還要快上一些,彷彿想趕緊結束這場“複查”。

我看得不仔細?什麼意思?艾薇還在原地咀嚼著那句沒頭沒尾的反問,滿心疑惑。

林曉雪的身影已經走出去十幾米了,旁邊的艾麗斯小聲問道:“艾薇女士,我們要跟上去嗎?”

艾薇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林曉雪在暮色中移動的背影。起初,她還在為林曉雪那敷衍的態度和更快地步伐感到不悅和不解。但漸漸地,她捕捉到了一些剛才被她忽略的、極其細微的東西。

剛才自己忙著和艾麗斯交涉發照片的事,沒有特別注意,現在……

艾薇快步跟了上去,但刻意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以便更好地觀察。隨著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林曉雪身上,她眼中原本的困惑和惱怒,逐漸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訝所取代,隨即,那驚訝化為了越來越明顯的,近乎欣喜若狂的光芒。

她發現了,林曉雪看似只是隨意地、快速地走著,但她的步伐和節奏,其實一直在發生極其精微、卻目的明確的變化。

當她的目光掠過那個《憤怒的小男孩》雕塑時——那個跺著腳、仰頭大哭的孩童,她的腳步在瞬間出現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孩子氣般的頓挫和重心不穩感,肩膀微微聳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彷彿在模仿那種無處發洩的委屈和爆發前的緊繃,隨即又迅速恢復,但步伐裡帶走了一點焦躁的餘韻。

經過一對互相依偎、溫情脈脈的年輕戀人青銅像時,她的步幅不自覺地放柔、放緩了極其細微的一拍,上半身的線條似乎也微妙地柔和了剎那,肩頸的僵硬感消融,彷彿被那雕塑散發出的愛意輕輕拂過,但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走到象徵中年負重、疲憊不堪的男性雕塑前,林曉雪的背脊似乎不易察覺地沉了那麼一丁點,腳步的落地聲也隱約重了一絲,帶著一種隱忍的、承重的節奏,僅僅持續了兩三步,便隨著雕塑的遠離而悄然卸去。

路過那個仰頭望天、神情迷茫困惑的少女雕像時,她的頭部有極其輕微的、如同被無形問題牽引般的上揚趨勢,腳步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和探尋般的飄忽。

她快步走著,目光依舊快速地在每個雕塑上掠過,停留時間依然很短。但跟在她身後的艾薇,臉上的欣喜表情已經完全掩飾不住了,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

林曉雪的這些變化極其輕微,甚至可以說是最基本的契合,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沒有刻意的表情調整,完全融於她快速的行走之中。但正是這種剋制和精準,讓艾薇感到震撼。因為

林曉雪表現出的,不是雕塑的外在形態,而是那些青銅和花崗岩背後所承載的內在表達。

一個行走的姿態,就能讓人感受到少年人的不羈。

一個肩膀的弧度,就能傳遞出戀人的纏綿。

一個腳步的力道,就能體現出中年人的焦慮。

一個呼吸的節奏,就能暗示老者的疲憊與釋然。

這是氣質的變化,是藝術表現力最核心的部分。是一種由內而外、基於本能理解的氣質和藝術表現力的瞬時切換!

更讓艾薇感到震驚的是,這些雕塑彼此之間的距離很短,往往走幾步就是一個新的主題、一組新的情緒。而林曉雪卻能在如此快速的行進和短暫的掃視中,流暢地、毫無阻塞地進行著這種微妙的切換。她轉換得如此自然,彷彿那些不同的生命狀態和情緒,本就同時存在於她體內,只是被沿途的雕塑依次“喚醒”和“點選”了出來。

這次來挪威,實在是太正確了!

艾薇激動地想著,林曉雪此刻展現出的,是一種近乎渾然天成的、獨特的藝術表現力。這種表現力與她古典學院派精緻優雅不同,與夏莉那種充滿壓迫感的王者氣場也不同。它更直接,更本能,更依賴於模特自身對身體極度敏感的掌控和對情感快速而精準的內化與外現。

她已經能想象出,如果是在臺上,林曉雪面對一件服裝,以正常步速行走時,會是什麼樣子。

不會刻意擺出什麼姿勢,不會去做多餘的手部動作,甚至不會改變表情。她只需要調整步伐的節奏、肩膀的角度、脊椎的曲線、呼吸的深淺……就能讓同一件服裝,在不同的段落,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氣質和故事。

那將會綻放出何等動人的光彩!她將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美麗的衣服架子,而會成為行走的、充滿故事感的藝術載體!

再次回到公園入口附近,天色已經幾乎完全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在雕塑和樹木間投下暖黃色的光暈。

“嗯,你現在還覺得哪不舒服?”林曉雪還是不放心,伸手試著姚莉莉的額頭,確認有沒有發熱。

艾薇站在幾步之外,看著林曉雪波瀾不驚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近乎欣慰的情緒。

林曉雪終於找到了——屬於她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藝術表現力。

不需要複雜的理論支撐,不需要深厚的文化底蘊,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理解”什麼。它源自身體的本能,源自對生命律動最直接的感知,源自一種近乎動物般的敏感和適應能力。

夏莉·莫羅的藝術表現力,是建立在絕對的自信與掌控、完美的技巧、以及對時尚工業規則的深刻理解之上的。

而林曉雪不同,她的藝術表現力,是“活著的生命”本身。是呼吸,是心跳,是面對不同環境、不同情緒、不同故事時,身體最自然、最誠實的反應。

在夏莉那壓倒性的、如同阿爾卑斯山般巍峨完美的藝術表現力面前,林曉雪的這種能力,就像北極的極光——變幻莫測,難以捉摸,時而微弱,時而絢爛,永遠無法被完全掌控或複製。

這種不可控性,讓它成為了唯一可能對抗夏莉的力量。因為完美的藝術品可以被分析、被模仿、甚至被超越。但活著的生命,永遠有無限的可能性。

林曉雪坐到了長椅的另一邊,自然地接替了宋雨晴,繼續給姚莉莉揉著肚子,動作不算特別嫻熟,但足

夠耐心和專注。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公園,路燈的光暈灑在她低垂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平日裡罕見的、近乎溫柔的專注,彷彿這比審視那些舉世聞名的雕塑更重要。

艾麗斯走到艾薇身邊,輕聲說:“艾薇女士,林總她好像不太想繼續逛了,可能更掛念姚女士這邊,就讓她看到這裡吧。”

“當然。”艾薇點點頭,語氣裡已無先前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滿意:“已經可以了。”

她確實看到了,不僅僅是在雕塑前那些驚人的、渾然天成的身體語言調整。不僅僅是那種用步伐和呼吸去“閱讀”藝術的能力。她還看到了,隱藏在林曉雪那看似平靜的表情之下,那顆被重新點燃的、對臺和聚光燈的渴望之心。那心火在北極的寒夜裡未曾凍結,在此刻的暮色中悄然躍動。那是一種被壓抑了許久、卻在合適的土壤和刺激下,悄然復甦的本能。

但是……還不行。

艾薇在心裡冷靜地評估著,雖然藝術感知和表現的內核被喚醒了,但與此同時,屬於林曉雪原本最耀眼的特質:能夠瞬間爆發、極具視覺衝擊力和情緒感染力的“鋒芒”,似乎被某種東西覆蓋了。

是這次旅程的藝術氛圍太強了嗎?北極光的夢幻、教堂的理性光輝、雕塑的人文沉思……這些過於“美”和“深”的體驗,是否在不知不覺中,將林曉雪那把原本鋒利無匹的“劍”,包裹上了一層天鵝絨?

她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壞事。相反,這可能是林曉雪走向更高層次的必經之路——從純粹的、依賴天賦本能的“鋒利”,到融入理解、沉澱與表現的“深厚”。但最後一步,需要的是將兩者完美融合,而非捨棄任何一方。

艾薇並不急躁,反而開始對姚莉莉接下來的安排充滿了期待。當她最初看到姚莉莉提交的行程計劃時,就曾暗自驚歎,這真是個再合適不過的選擇,並隱約覺得這可能是個關鍵。此刻,她幾乎能確定,姚莉莉的下一個安排,或許才是真正能點燃最後引信的火花——它如此不同,卻又似乎如此契合林曉雪某個未被觸及的側面。

現在看來,讓團隊裡這些與林曉雪關係各異、瞭解角度不同的女人來各自安排一天的行程,實在是太明智了。她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從不同的側面,為林曉雪打開一扇窗,照亮一段路。

在姚莉莉的堅持下,眾人並未立刻離開。她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姚莉莉漸漸緩過來,不再需要揉肚子,宋雨晴去旁邊的小賣部買了熱巧克力和熱狗回來,幾個人分著吃了。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直待到了晚上七點。

天色早已徹底黑透,氣溫下降得很快,奧斯陸冬夜的黑暗濃重而純粹,公園裡的景觀燈並未全部開啟,只有主要步道旁間隔較遠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高大的樹木和形態各異的雕塑在黑暗中變成了模糊而巨大的剪影,整個公園空曠得嚇人,除了她們五人,早已不見任何其他遊客的影子。

林曉雪環顧四周,黑暗中的公園,寂靜,無人。她的呼吸微微一頓,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這個環境……讓她有心理陰影。

“莉莉,”林曉雪轉過頭,聲音有些緊繃:“我們還呆在這嗎?”

姚莉莉這時終於徹底緩過來了,她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從長椅上站起來

活動了一下手腳,臉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不呆了,曉雪姐,我們就是等到天黑!”

她清了清嗓子:“我的下一個安排是——雪林火炬漫步體驗。”

“雪林火炬漫步?”宋雨晴好奇地重複。

艾薇適時地接過話頭:“是的,我們現在需要前往中央車站,與提前預約好的嚮導會合。接下來的路程,我們必須要乘坐一段地鐵。不過請放心,回程的車輛我已經提前預訂好了。現在,我們出發。”

十分鐘後,一行人從出租車上下來,站在了奧斯陸中央車站宏偉的建築前。

作為挪威最大、最繁忙的交通樞紐,這座建於1980年的中央車站即使是在工作日的夜晚,也依然燈火通明。巨大的玻璃幕牆和鋼架結構在夜晚的燈光下通透明亮,充滿了現代感。人流穿梭不息,電子顯示屏上滾動著各趟列車的信息,廣播聲、腳步聲、行李箱輪子滾動聲,與各種店鋪、咖啡館、信息屏、自動售票機交織成一片繁忙而有序的現代化都市交響曲。瞬間將她們從公園那種孤寂寒冷的黑暗中拉回了人間。

她們很快在約定的地點與一位挪威當地嚮導會合,這種需要深入夜晚森林、涉及用火和安全引導的活動,顯然已經超出了艾麗斯的能力範圍,必須由持有相關資質和熟悉特定路線的專業嚮導帶領。

互相簡單介紹後,嚮導檢查了她們的著裝,隨後帶領她們穿過車站大廳,來到了地下層的地鐵站臺。登上了一列開往奧斯陸北郊的地鐵。奧斯陸的地鐵系統()乾淨高效。列車在城市的地下和地面高架橋上穿行,窗外的景色從璀璨的城市燈火,逐漸變為郊區稀疏的燈光,最後是一片漆黑。大約二十多分鐘後,她們在一個看起來頗為偏僻的站臺下了車。

走出地鐵站,一股比市中心凜冽得多的寒氣瞬間包裹了她們。

與公園那種精心打理、充滿人文氣息的“自然”截然不同,這裡是真正的北方森林。車站外只有一盞孤零零的路燈,光線勉強照亮一小片被壓實積雪的停車空地。再往前,便是無邊無際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

高大筆直的雲杉和冷杉如同黑色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雪原上,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積雪覆蓋著地面、岩石和低矮的灌木,在極其微弱的天光下泛著一點慘淡的灰白。空氣是針砭般的寒冷,帶著濃郁的松針和冰凍土壤的氣息,萬籟俱寂,只有風穿過密林深處時發出的、如同嘆息般的低沉呼嘯,以及偶爾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可能是小動物踩斷枯枝的細微“咔嚓”聲。

這個環境讓除了嚮導之外的幾個人都下意識地有些緊張,不自覺地互相靠近了些。宋雨晴下意識地靠近了姚莉莉,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莉莉,我們到底要做什麼呀?”

姚莉莉顯得很興奮,她指著嚮導正在從裝備包裡取出的東西——幾盞頭燈和一支看上去頗為古老、頭部纏繞著浸油布條的長木棍火炬。

“就是舉著這個火炬,往裡走!走到指定的露營地,然後再回來!”

宋雨晴和林曉雪幾乎是同時露出了“就這個啊?”的表情。跋涉七個小時從阿爾塔回到奧斯陸,又在雕塑公園等到天黑,就為了舉著火炬在森林裡走一圈?這也太樸素了吧?

艾麗斯見狀,連忙在旁邊解釋,試圖提升這項活動的“格調”:

“這不是普通的舉火把走路,這是挪威冬季一種很有特色的深度體驗活動。”

她指了指向導手裡那根尚未點燃的火把:“首先,整個隊伍只有一支傳統的火炬作為主要光源。其他人最多隻會佩戴非常微弱的頭燈,僅僅用於看清腳下,避免絆倒。我們將在嚮導的帶領下,完全依靠火炬的光芒在森林中前進,直到一片預先準備好的林中露營地。然後,我們會在營地生起篝火,分享熱飲,交流在黑暗森林中行走的感受。氛圍感非常強,是一種很獨特的、迴歸自然和內心的體驗。”

“就是這樣!氛圍感!”姚莉莉聽得連連點頭,她轉向林曉雪,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非你莫屬”的期待:“曉雪姐!你來舉火炬吧!你走在最前面!”

林曉雪還沒來得及拒絕或答應,一旁的艾薇已經一言不發地掏出了一根頭繩,遞到了林曉雪面前。林曉雪看了艾薇一眼,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舉著火把,長髮很容易被火星或火焰燎到,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接過頭繩,動作利落地將自己那一頭濃密順滑的黑色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乾脆的高馬尾,然後向艾薇平靜地伸出手:“再給我一根。”

眾人紛紛戴上分發下來的頭燈,那是一種亮度被刻意調得很低、僅僅能照亮腳下不足一米範圍的微弱光源,旨在最大程度地保留火炬的主導感和黑暗的氛圍。嚮導拿出打火石,“嚓”地一聲,橘紅色的火苗竄起,點燃了火炬頂端的布條。隨即穩定下來,化作一團跳躍的、溫暖而有力的光球,在寒冷的夜空中跳躍、扭動,散發出熱力與松脂燃燒的獨特氣味。

當嚮導將那根熊熊燃燒的火把遞過來時,幾個女人都不約而同地、默契地向後退了一步。那火焰看起來太“野生”了,和廚房灶臺那種被約束的火焰完全不同。

嚮導的胳膊僵在半空,臉上隨即露出善意的、理解的笑容,顯然對初次參與者的這種反應司空見慣。林曉雪輕輕吸了口氣,硬著頭皮走上前,伸手從嚮導手中接過了那支沉甸甸的火把。

熱浪撲面而來,火光映亮了周圍一小圈雪地,也映亮了林曉雪的臉。木柄傳來粗糙而溫熱的觸感,一種奇異的重量感和責任感也隨之落下。在嚮導的手勢指引下,林曉雪舉著火把,第一個轉身,向著那片漆黑如墨的森林入口走去。

森林彷彿瞬間將她們吞沒。城市、地鐵站、燈光……所有文明的痕跡都被拋在了身後。眼前只有腳下這條被積雪半覆蓋的、蜿蜒向黑暗深處的小徑。

四周是密密麻麻、高聳入雲的松樹和雲杉,枝椏上掛著沉甸甸的積雪,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巨人。空氣冷冽得如同冰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茫茫的霧氣。萬籟俱寂,只有她們腳下厚重的雪地靴踩在壓實或鬆軟的積雪上,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咯吱,咯吱,”聲,這聲音在絕對的靜謐中被放大,彷彿成了與這片古老森林對話的唯一語言。

林曉雪高舉著火把,儘量讓火焰的光芒照得更遠一些。跳躍的火焰,照亮前方几米內積雪覆蓋的路徑,光芒之外,是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墨黑,森林在黑暗中彷彿有了生命,沉默地注視著這群闖入者。

姚莉莉緊跟在林曉雪身後,幾乎要貼著她的背,眼睛死死盯著被火光照亮的那一小塊地面,生怕踩空或跟

不上。宋雨晴和艾薇被艾麗斯細心地護在了中間,艾麗斯自己則走在隊伍的最後,警惕地觀察著隊伍的兩側。嚮導沒有走在最前面,而是在林曉雪側後方約一步半的距離,隨時用簡單的手勢或低聲提示,為她指明方向和需要注意的障礙物,確保隊伍不會偏離安全的路徑。

隊伍一開始行進得磕磕絆絆。

走了大約五分鐘後,林曉雪的步速不自覺地加快了。

不是故意的。只是在這種黑暗和寂靜中,她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想要快點穿過這片森林,想要早點看到目的地,想要逃離這種被黑暗包圍的感覺。

“曉雪姐!慢一點!”

“曉雪,慢一點!火把一晃,後面就看不清路了!”

“林克萊爾,節奏,注意節奏,我們要保持隊形。”

林曉雪猛地回過神來,她忘了她是唯一的光源。這一次,她控制著速度,確保火把的光芒能穩定地覆蓋到身後每一個人的腳下。她開始注意腳下的地形——哪裡有凸起的樹根,哪裡有凹陷的坑洞,哪裡積雪特別厚需要繞行。每當遇到障礙,她會提高聲音提醒。

“這裡有根倒木。”

“左邊雪深,走右邊。”

“小心樹枝。”

慢慢地,隊伍找到了節奏,她們開始默契地前進。

林曉雪在前,舉著火把,照亮前路,判斷地形,選擇路線。姚莉莉緊隨其後,努力跟上,但不再慌張。宋雨晴和艾薇在中間,相互照應。艾麗斯殿後,確保沒有人掉隊。嚮導在一旁隨時提供專業指導。

森林在她們周圍緩緩展開。火把的光芒所及之處,世界是橘紅色調的一小片——積雪是暖色的,樹幹是深褐色的,偶爾掠過的松枝是墨綠色的。光芒之外,是無盡的深藍與墨黑。

有時,她們會經過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在那裡,抬頭能看到夜空——不是北極那種絢爛的極光夜空,而是奧斯陸郊外冬夜那種深邃的、點綴著寒星的墨藍天幕。星河橫跨天際,冷冽而遙遠。

有時,她們會穿過茂密的雲杉林。樹木擠得很近,枝葉交錯,火把的光芒被限制在更小的範圍內,彷彿走進了一條由樹木構成的隧道。空氣中有濃郁的松脂香氣,混合著雪和泥土的味道。

火把的光圈隨著林曉雪的步伐搖曳,照亮前方不斷延伸又似乎永遠相似的林中小徑,照亮兩側掛滿晶瑩霧凇的低垂枝條,照亮雪地上偶爾出現的小動物足跡,也照亮了每個人臉上被火光染上的、躍動的暖色調。寒冷依舊,但火光帶來的微小卻堅定的溫暖,以及隊伍聚集前行帶來的安全感,開始生出一種奇特的、近乎儀式感的寧靜氛圍。

至此,她們才開始真正進入到雪林火炬漫步的體驗中,這其實是一場北歐地區源自古代的儀式。一場關於光與暗、方向與迷失、勇氣與恐懼的儀式。

林曉雪一邊走,一邊換著手舉火把,心中湧起一種特別的感覺。

那是一種被需要,被跟隨,在絕對的黑暗中手持唯一光源,為身後的人開闢道路的感覺。火光在她手中,她就是這小小隊伍在黑暗森林裡的“燈塔”。這種感覺很陌生,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某些被日常喧囂掩蓋的東西,正在悄然浮現。但她又說不出這具體是什麼感覺。

隊伍如同一條在雪林中蜿蜒前行的光之河流,沉默而有序地向前推進。林曉雪微微側過頭:“莉莉,

你為什麼要安排這個?”

姚莉莉因為中午儲備了充足的能量,此刻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完全不見之前的萎靡。

“曉雪姐,我就是覺得,你最近太低沉了。我就想,能不能做點什麼讓你振作一點。我在手機上查了好久,看到這個,覺得挺特別的,就定了。”

“謝謝你,莉莉。”林曉雪小心地繞過一小片看起來特別鬆軟的積雪區域,稍稍改了改方向:“但是,你等於什麼都沒說啊。”

不像艾麗斯介紹教堂和極光、宋雨晴談論過去那樣,姚莉莉現在還沒給出任何明確的提示或開導。

“曉雪姐,我覺得吧,”姚莉莉低著頭,藉著火光仔細看著腳下的路:“你之前總說‘老闆當得沒意思’、‘沒人聽你的’,可你其實,也沒有真的要讓大家必須聽你的意思。你就是抱怨兩句,發發牢騷就算了。”

“那時候有蘇晴在呢。”林曉雪邁過一根橫倒在路徑上、被積雪覆蓋了大半的粗壯樹幹,大聲向後喊了句:“後面注意,這有樹幹!”然後轉身伸出手,穩穩地扶住緊跟其後的姚莉莉:“她管得不比我好。”

姚莉莉藉著林曉雪的手臂跳過了樹幹:“可我覺得,還有個原因,就是曉雪姐你自己,可能也覺得,你說的話,不會有人真的聽。”

“這個就別細說了,我說什麼有人聽,你還不知道嗎?”林曉雪低頭,躲過一根垂得更低、掛滿蓬鬆積雪的樹枝。這種話,也就和姚莉莉能這樣正兒八經地說出來。

姚莉莉在黑暗中暗暗點了點頭。是,林曉雪的命令,她的“跟班”們絕對會聽。

眼看話題要跑偏,似乎又要陷入她那種“我反正有辦法讓人聽話”的思維裡,姚莉莉趕緊把話題拽了回來:“曉雪姐,其實在我們心裡,你的位置一直是最高的!”

“你說的是位置還是高度?”林曉雪正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回了一句。

你已經這麼灑脫了嗎曉雪姐?!都開始和我討論起“手藝”了是吧!姚莉莉內心一陣狂吐槽,一看話題又要帶歪,索性不再繞彎子,直接說了。

“曉雪姐!我是說,其實我們一直都在聽你的呀!”

“別說這個了,莉莉。”林曉雪像是被某種情緒哽住了喉頭,她有些倉促地把火把換到另一隻手上:“我知道,我一直在強迫你們。因為我的任性、我的不管不顧,就像艾薇說的那樣……”

林曉雪深深地嘆了口氣,一團濃白的霧氣從她唇邊呼出,瞬間被寒冷的空氣吞噬。

“沒有啊!曉雪姐!我不是那個意思!”姚莉莉一聽這話就急了:“你想想……先說清楚,我說的是工作上啊!你想想看,在工作上,你的決定、你的話,蘇姐和我,什麼時候真的沒聽過?”

“你說的不喜歡,當然有不喜歡的啊,那不是很正常嗎!”她努力組織著語言,想讓林曉雪明白:“工作不都是這個樣子嗎?就像我們以前在全國跑演出,接那些商演,不也得按甲方的意思來嗎?他們有時候的要求才叫離譜呢!可我們能說不幹嗎?心裡再不喜歡,活兒不也得幹?那不是工作的一部分嘛!”

她越說越順暢:“還有,你想來巴黎,一開始那麼難,大家都覺得不可能,可最後蘇姐不也想出辦法,帶著我們一起過來了嗎?再往前說,要不是你那時候‘強迫’我,我可能到現在都不敢真

的動手,也就成不了設計師了!”

姚莉莉的聲音在寂靜的森林裡顯得格外真誠:“那能算壞事嗎?曉雪姐,有些‘強迫’,有時候是推著人往前走的呀!”

林曉雪猛地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火把的光亮瞬間照亮了她身後緊跟的姚莉莉,以及猝不及防撞上來的宋雨晴和後面連鎖反應擠作一團的艾薇、艾麗斯。

“哎呀!”

“小心!”

一陣小小的混亂和低呼聲響起。林曉雪卻顧不上了,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姚莉莉,聲音因為某種激烈翻湧的情緒而微微發顫:“莉莉,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沒強迫你們?我那些任性的要求……”

姚莉莉被宋雨晴一頭頂在後背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她在晃動的火光中眨了眨眼,表情有點懵:“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老闆啊,你下命令、提要求,那不是天經地義、應該的嗎?”

她似乎完全沒理解林曉雪糾結的點在哪裡,在她看來,上級佈置任務,下屬盡力完成,有困難溝通,有不滿意也正常,這就是最普通的工作關係邏輯。

林曉雪的呼吸急促起來,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一團接一團:“可我那些要求……”她想起自己無數次心血來潮、不顧現實困難提出的想法。

姚莉莉更加困惑了:“你是說,比如你非要蘇姐給你漲工資,配電腦的那種?那種蘇姐不都直接拒絕了嗎?”

林曉雪睜大了眼睛。在搖曳的光芒映照下,她清晰地看到姚莉莉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上班不都是這樣和老闆鬥智鬥勇嗎”的生動表情。沒有怨恨,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對日常工作中常見拉鋸的坦然接受。好像那些她記憶中因為自己“強迫”而帶來的緊張、爭執,在姚莉莉這裡,被自動歸入了“工作摩擦”的範疇,是可以消化、可以過去、甚至是可以轉化為動力的一部分。

艾薇說的……不對?

或者說,艾薇說的,並不全對?

自願,但不喜歡。

那六個字一直像冰錐一樣懸在她心頭——她們或許是自願留在她身邊,但內心深處,未必喜歡她那些強勢、任性甚至有時是傷害的相處方式。

可是姚莉莉,這個思維簡單直接、看重結果也珍視過程的姑娘,卻給出了另一個視角。

不喜歡,但自願。

因為認同這個人,認同這個團隊,認同共同的目標,所以即使對某個具體決定“不喜歡”,也“自願”地去嘗試、去克服、甚至去改變自己?就像姚莉莉被迫拿起剪刀,最終卻找到了熱愛?就像蘇晴面對她來巴黎的任性要求,最終“自願”地選擇了最艱難卻支持她的那條路?

這兩個詞順序的微妙調換,似乎指向了完全不同的關係本質和情感內核。

“前面怎麼了?怎麼停了?”宋雨晴揉著被撞到的額頭,從姚莉莉身後探出頭來。

姚莉莉抓住這個機會,不再試圖用語言去解釋那複雜難言的感覺。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林曉雪的衣袖,然後指向她們這個小隊伍。

“曉雪姐,你現在看看我們。”

林曉雪下意識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舉高了一點火把,朝身後看去。

火光所及的範圍內,所有人都捱得很近。宋雨晴正在揉著被撞到的額頭,一副“遇到點小意外”可愛摸樣。艾薇被艾麗斯及時扶住,沒有摔倒,眼角有點抽搐,看向林曉雪的眼神裡帶著“你又怎

麼了”的詢問。艾麗斯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確保暫停不會帶來安全風險。

所有人都站在她的身後,站在她手中這支火把所提供的光明與溫暖的範圍內。火光將她們的身影拉長,投映在雪地上,緊密地連在一起。

“曉雪姐,這就是我想讓你看到的。”

姚莉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種讓她心頭震顫的清晰。

“一直以來,蘇姐可能是那個拿主意、想辦法、處理具體事務的人。但是,你才是那個一直在做決定的人。”

姚莉莉的目光最後回到林曉雪手中的火把上“就像現在這樣,我們一直,都在跟著你的光亮走啊。”

火焰在林曉雪手中噼啪跳動,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周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腳下是積雪覆蓋的未知小徑。林曉雪看著自己手中這唯一的、熾熱的光源。原來,那種從踏入森林開始,就一直縈繞在心間、揮之不去卻又難以名狀的奇特感覺,是這個。

是引領。

它無關技巧,無關言辭,甚至無關你是否足夠“正確”。它關乎的是勇氣,是承擔,是那種“我走在最前面”的決斷姿態。它只關乎當下,關乎誰有勇氣握住那支火把,轉過身第一個踏入黑暗,並且,相信身後的人會跟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被蘇晴“拖著走”、被艾薇“逼著走”、被現實“推著走”的人。

艾薇看到了她的潛能。

宋雨晴看到了她需要被溫暖和陪伴。

艾麗斯看到了她強者的姿態。

而姚莉莉,用最質樸的方式,讓她看到了自己在團隊中最根本、也最被她自己忽略的角色——那個手持火把,走在最前面的人。無論這火把是比喻成她的野心、她的天賦、還是她那份有時傷人卻也吸引人的強大意志。

她的任性、她的衝動、她的決定,無論好壞,都像這支火把一樣,曾經,並將繼續照亮並影響著她們所有人前行的方向。

艾薇站在陰影與光明的交界處,看著林曉雪凝視火焰時,那雙驟然彷彿有星辰在其中重新點燃的眼睛,心中那份“還差一點”的感覺,終於找到了填補的最後一塊拼圖。

那是來自靈魂的覺悟。

一個多小時後,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森林深處的篝火營地。

這是一片被高大樹木環抱的林間空地,中央早已用石塊壘砌好一個齊膝高的圓形火塘,裡面堆放著乾燥的薪柴。嚮導示意林曉雪可以熄滅火把了。林曉雪小心地將仍在燃燒的火把頭部浸入火塘旁預備的一小桶雪水中,“嗤”的一聲,白汽升騰,那陪伴她們一路的光源熄滅,只剩下一縷青煙。

同時,嚮導點燃了火塘中央的引火物,橘紅色的火焰迅速蔓延,舔舐著木柴,橙紅色的火舌舔舐著夜空,發出噼啪的輕響,帶著松脂的清香。寒意立刻從四周聚攏過來,但火焰的熱輻射像一道無形的暖牆,將冬夜的凜冽擋在一臂之外。一種儀式感般的交接完成了。

接著,嚮導保溫箱裡拿出準備好的棉花糖袋和一大壺熱氣騰騰的飲品——那是北歐特色的越橘熱飲,散發著漿果微酸甜蜜的香氣。眾人圍著篝火在木墩上坐下。姚莉莉和艾麗斯接過棉花糖,立刻興致勃勃地用小木枝串起湊到火邊。棉花糖在火焰外圍受熱,表面迅速泛起金黃,漸漸膨脹,散發出焦糖般的香甜氣味。

林曉雪安靜地坐在一旁,也慢慢吃著手裡烤得

恰到好處的棉花糖。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混合著熱巧克力的微苦醇香,帶來一種簡單的滿足感。火光映在她的眼眸深處,也點燃了一些別的東西。

艾薇就坐在她旁邊。這位被譽為“行走的藝術品”的超模,即使在這樣粗獷的自然環境中,姿態也依然帶著一種經年累月訓練出的優雅。她一隻手烤著棉花糖,另一隻手卻掏出了手機,在屏幕上快速敲擊著,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處理什麼重要但又讓她不甚滿意的事務。

“艾薇。”林曉雪輕聲叫她。

“嗯?”艾薇沒有抬頭,還在忙著打字。

“謝謝你帶我來挪威。”她頓了頓,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我能上臺了。”

艾薇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滿意微笑。那是一種藝術家看見作品臻於完美,或是棋手看到棋局按預定推進時的神情。

“我知道,我來處理後續的事,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保持住現在的狀態,然後繼續提升自己,把今天感受到的這些東西,真正內化、穩定下來。”

“不用。”林曉雪乾脆地搖了搖頭:“我們打過賭的,你忘了?”

“隨便你。”艾薇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無所謂:“我們還有五年時間,不著急。”

林曉雪沒再接話,將棉花糖整個塞進嘴裡,又站起來去拿了第二塊。串好,伸向火邊。火光舔舐著潔白的糖體,邊緣開始捲曲變色。

“林克萊爾,”艾薇忍不住提醒:“在這裡補充糖分和熱量是正確的,但也不要吃太多。”

“我也不想吃這麼多,”林曉雪的語氣有點無奈:“可莉莉已經吃到第三塊了,我可不想她等會兒又撐著。”

對面姚莉莉此刻正滿臉幸福地咬著棉花糖,糖絲拉得老長,對即將到來的第四塊顯然毫無抵抗力。

艾薇搖了搖頭,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手機屏幕上,手指懸停片刻,然後快速刪掉了幾行剛剛打好的字,指尖在屏幕上輕點,似乎在重新組織語言。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分鐘,只有木柴燃燒的聲響和遠處的笑語。

“艾薇。”林曉雪再次開口,她看著自己手中那團逐漸變得金黃蓬鬆的棉花糖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們兩人能聽清。

“夏莉是怎麼知道我和蘇晴的關係的?帶走蘇晴,其實是你的主意吧?”

艾薇打字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在屏幕上敲擊著:“是的。”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林曉雪繼續追問:“是MIYU告訴你的?”

“不是。”艾薇似乎對正在編輯的內容依舊不滿意,再次將剛剛輸入的一段文字刪除:“MIYU只告訴我,‘你需要的人找到了’。”

“那是誰告訴你的?”林曉雪轉過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艾薇,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裡跳動。

艾薇漫不經心地回答:“是周先生。”

“周慕雲?!”林曉雪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點,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也是……?”

“你在想些什麼?”艾薇終於捨得暫時將視線從手機上移開,她側過頭,迎上林曉雪的目光。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的想象力未免太豐富了”。

“以我在業內的名聲和地位,向一個非主流品牌打聽一個曾經合作過的模特,這難道是什麼很匪夷所思的事情嗎?他又有什麼可隱瞞的?”

林曉雪一時語塞,她恨恨地將棉花糖整個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甜膩感瞬間充斥口腔。她抓起旁邊的熱飲,大口灌了下去,才勉強將那股甜得發齁的糖塊衝下。她抬眼,正好看見姚莉莉帶著滿足的笑容,又去拿第四塊棉花糖,林曉雪無力地嘆了口氣,咬著牙站起來,準備再去“幫”姚莉莉分擔一點。

“別再吃了。”艾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曉雪愣了愣,重重地坐回木樁上。她盯著燃燒的篝火,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和困惑。

“我就是參加了次時裝週,實現蘇晴的夢想,到底哪裡招惹到你們了,一個個的這樣算計我。”

艾薇終於放下了手機,將它屏幕朝下擱在膝上。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林曉雪,篝火的光在她完美的輪廓上鍍上一層金邊。

“沒有人算計你,至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充滿惡意的算計。作為一名模特,難道你不想來巴黎?不想站上更高的舞臺?”

林曉雪盯著眼前熊熊燃燒、不斷跳躍的篝火,火焰的光芒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作為軍團的執政官,我一直秉承一個原則:儘可能讓介入事件的所有人,最終都能受益。”

“你應該慶幸,林克萊爾。”艾薇的聲音壓低了些:“慶幸你擁有這樣的‘價值’——值得夏莉親自出手懲罰,值得我花費如此多的時間和資源來引導。如果你只是一個普通的模特,你根本不會進入我們的視野,也不會經歷這些‘算計’。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手機上:“所以,現實一點吧。別再選擇向下的路了,那沒有意義。”篝火燃燒著,木柴發出輕微的爆裂聲。遠處森林的黑暗似乎更濃了。

林曉雪沉默了很久。她盯著跳躍的火焰,眼神從最初的波動,逐漸沉澱為一種正視現實的平靜。”我知道,我不會再縮回去了,但我們已經打過賭了,到時候,認賭服輸。”她抬起頭,看向艾薇:“所以,你也別再挑撥我和蘇晴的關係了,無論用什麼方式。”

艾薇似乎還是對剛打的內容不滿意,再次刪掉了,她抬起頭,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輕微地晃動了一下,聲音裡透出一種近乎直白的誠懇,彷彿卸下了某些東西。”林克萊爾,我只是想讓你面對現實。”“我明白。”林曉雪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意外:“你也別誤會,之後也請你繼續教我,我會認真學。”

“不僅是如此,”艾薇的眼神暗了暗:“你自己清楚,處罰結束後我就會離開,到那時,我不可能再像現在這樣,把所有重心、所有時間、所有精力都放在你身上。繼續保持合作,還是讓我正式做你的經紀人,你終究要做出選擇。”林曉雪沉默著,她轉回頭,重新看向篝火。火焰舔舐著木柴,將能量轉化為光和熱,不顧一切地燃燒,彷彿不知何為保留,何為退路。

“還有條路。”林曉雪輕聲說。艾薇等著她說下去,林曉雪慢慢地轉過頭,再次看向她。”不喜歡,但心甘情願。”

艾薇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篝火的噼啪聲變得遙遠,周圍姚莉莉、宋雨晴她們隱約的談笑聲也化為了模糊的背景音。艾薇只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突兀的搏動聲,以及血液衝上耳膜的微弱轟鳴。不是她一直秉承的所有人都收益,這條路……艾薇從未設想過的路。

不是合作,不是僱傭,不是導師與學徒,甚至不是平等的對手或盟友。而是徹底交託意志,放棄自我主

張,將未來、榮辱、乃至身心,都置於另一個人的支配之下。

火焰在林曉雪漆黑的瞳孔裡靜靜燃燒,那裡面沒有戲謔,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她在陳述一個選項,一個她認為存在的“路”,而非玩笑或威脅。

艾薇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看著林曉雪,彷彿第一次真正認清這個年輕的中國模特——那不僅僅是天賦、固執或脆弱,還有一種近乎霸道的、想要完全掌控和擁有的慾望。

一陣小小的騷動打破了這邊幾乎凝滯的氣氛。

“莉莉!你……”宋雨晴帶著笑意的驚呼傳來。

只見姚莉莉不知何時又挪到了放著棉花糖的袋子旁,手裡正捏著第六塊棉花糖的包裝紙,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心虛和“再吃最後一塊”的表情。

林曉雪終於忍無可忍,嚯”地站起身,幾步就跨到了姚莉莉身邊。像貓叼老鼠一樣把她按回了座位。

“別吃了莉莉!你想讓我高血糖嗎?”

旁邊的宋雨晴捂著嘴直笑:“是呀,莉莉,你都變圓了。”

篝火對面,艾薇依舊坐在原處,身體姿勢幾乎沒有任何改變。看著林曉雪和宋雨晴一左一右把姚莉莉夾在中間,不讓她再動彈。

她呆坐了很久,只有眼中變幻的光影透露著內心的劇烈活動。終於,她緩緩拿起一直握在手裡、屏幕早已暗下去的手機,解鎖。屏幕上,是她之前反覆修改、卻始終不滿意的那段文字。她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片刻,然後,將那些斟酌再三的字句全部選中,刪除。

屏幕變得空白,只剩下一小段之前收到的、尚未回覆的消息記錄,孤零零地顯示在那裡。

【艾薇大人,和她們確認過了,她把所有場次都分給了她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看著這條消息,又抬起眼,目光越過躍動的火焰,落在對面正“監督”著姚莉莉的林曉雪身上。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裡,掙扎、權衡、某種灼熱的情感、以及冰冷的理智,如同極光般交織變幻。

她猶豫了許久,久到導遊開始拍手宣佈返程,她飛快地退出當前界面,在通訊錄中滑動,最終選擇了一個特別標記的號碼。指尖飛快地輸入了一行字。然後,不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按下了發送。

做完這一切,艾薇將手機收回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可能沾到的灰塵和松針,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優雅,走向正在集合的隊伍。

夜晚的莊園靜謐得彷彿與巴黎的喧囂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蘇晴坐在餐桌一側,面前,除了她自己的餐具,還放著一個淺米色紙袋,這是夏莉傍晚回來時帶給她的。

紙袋質地厚實挺括,上面印著優雅的燙金花體字:「皮埃爾·艾爾梅」。這是巴黎乃至全球甜品界公認的殿堂級品牌,以大膽創新的馬卡龍和精緻絕倫的糕點聞名,被譽為“甜品界的畢加索”。

她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餐桌對面,正姿態優雅地吃完最後一口營養餐的夏莉,感覺一陣深深的無力感襲來,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夏莉這心理素質……早餐的時候還有點神不守舍的,可晚上就成這樣了。還在回來的路上,特意繞道去買了據說是“今天新出的限定口味”的頂級甜品,當作點心帶給她。

“蘇,”夏莉的聲音在餐廳裡響起:“你要現在嚐嚐嗎?也許,我也可以陪你吃兩塊

。”

“好啊。”蘇晴的聲音裡帶著點認命般的妥協,不管怎樣,那家店的點心確實令人難以抗拒。而且,夏莉主動提出“陪吃”,這可是罕見景象。

餐桌太寬,蘇晴乾脆拿起點心袋,起身走到夏莉旁邊的座位坐下。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個椅子的扶手,距離瞬間拉近。蘇晴打開紙袋,裡面是獨立包裝的小盒,她拿出一盒遞給夏莉,自己也拿了一盒。裡面是四枚小巧玲瓏、裝飾各異的閃電泡芙,焦糖色的酥皮光亮,頂部的奶油或果醬裝飾宛如微型雕塑。

小小的甜品放入口中,酥脆的外殼瞬間融化,內裡綿密溼潤的餡料爆發出濃郁而平衡的滋味。玫瑰的香氣與覆盆子的微酸,焦糖的醇厚與海鹽的一絲鹹意……頂級食材和手藝帶來的愉悅感,簡單直接地撫慰著味蕾。

“味道真好。”蘇晴由衷地感嘆,眯起了眼睛,暫時將那些紛繁的算計和壓力拋在腦後。她側頭看向夏莉,對方正小口品嚐著那塊馬卡龍。”你呢?習慣‘不遵守’了?”

就在蘇晴以為她會用一貫的“偶爾攝入不影響整體計劃”之類的科學解釋回應時,卻意外地在夏莉的眼中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近乎狡黠的光芒,像冰封湖面下忽然遊過一尾靈動的魚。

“這不是晚餐,”她一本正經地糾正,語氣裡帶著輕鬆的笑意:“是點心。”

看著她這副難得流露出的、近乎“強詞奪理”的輕鬆樣子,蘇晴簡直欲哭無淚。我不說,你不問,現在這局面,到底是誰在憋誰啊?

又安靜地吃了兩塊,蘇晴將點心盒子蓋好放回袋子裡,她知道夏莉能陪她吃兩塊已是破例:“好了,不能再吃了。謝謝你給我帶點心回來。剩下的我拿回房間去了。”

“不,蘇。”夏莉搖了搖頭,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柔和,裡面透著一股對遙遠過去的、清晰的懷念:“應該是我表示感謝。”

蘇晴動作一頓,疑惑地看向她:“謝我什麼?”她不明白,一袋點心,何至於讓夏莉·莫羅用這樣的語氣道謝。

夏莉的目光落在那個精緻的點心上袋上,彷彿透過它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場景。

“曾經,”夏莉緩緩開口,聲音像在撫摸一段塵封的記憶:“我和艾薇,也像現在這樣,就在我莊園的露臺上,一邊品嚐著點心,一邊閒聊。”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暖,那是沉浸在美好回憶中特有的語調:“那時,我們聊起過將來退役以後的事。”

蘇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幾乎無法想象夏莉和艾薇談論“退役以後”這種帶著煙火氣的話題,會是怎樣的畫面,那似乎與她們如今高效、精準、甚至充滿緊繃感的關係截然不同。

“我邀請她和我一起去我母親那裡工作。”夏莉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暖,像是回憶中的陽光透過時光的縫隙灑落。

“她提議說,先從最基礎的職員做起,在同一個辦公室裡,用相鄰的辦公桌,中午一起去員工食堂吃飯。外出拍攝時,一起擠公司的車去現場。”

夏莉的臉上露出了更加明顯的微笑,那笑容不再僅僅是禮貌或習慣性的,而是真正沉浸在美好想象中自然流露的。她的眼睛望著虛空,彷彿真的看見了那兩個在想象中脫下超模光環、穿著套裝、混跡於編輯部新人中的自己和艾薇。

“那肯定會很有趣。”她輕聲說,語氣肯定。

“絕對會

很有趣!直接會翻天的!”蘇晴忍不住接口,被這個畫面逗笑了,剛才心頭的那些糾結和壓力暫時被拋到了一邊:“中間的模特壓力得有多大啊!到時候鏡頭到底該拍誰啊?”

夏莉的表情更加生動了,眼眸裡閃爍著罕見的光彩,彷彿真的被蘇晴的描述帶回到了當年那個充滿輕鬆玩笑和無限可能的午後。

“其實去我父親那裡也不錯,去社會新聞部門,艾薇負責採訪,我來扛攝像機。”她甚至比劃了一個扛機器的動作,雖然依舊優雅,但配上她的身份說出這話,反差感十足。

“哈哈哈……”蘇晴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笑得幾乎直不起腰,趴在餐桌上連連擺手:“不行了不行了,我想想那個畫面就想笑……你們還說了什麼?有沒有規劃更細節的,比如租什麼樣的公寓?養不養寵物?”

這大概是她在莊園裡笑得最放肆、最沒有負擔的一次。夏莉看著蘇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她自己也一直保持著那個溫暖的、帶著懷念的微笑。但漸漸的,那笑意如同退潮般,從她眼中、嘴角慢慢淡去,最終消失無蹤。

“沒再說什麼了。”夏莉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甚至比平時更淡,更遠:“之後,我們主要……都是在爭執。”

蘇晴的笑聲戛然而止,她慢慢從餐桌上直起身子,坐正,臉上的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的沉默和淡淡的複雜情緒。

原來是這樣,所以夏莉才會感謝她,不是感謝她陪伴用餐。而是感謝她,在這個夜晚,坐在她身邊,分享著美味的點心,聽她提起那段曾經充滿傻氣、溫暖和無限可能的時光。

短暫的靜默後,夏莉眼中那抹罕見的、因回憶而生的柔軟悵惘,如同泛起的漣漪,迅速平復、消散。她重新端坐,恢復了那種無懈可擊的平靜。

“蘇,”她重新開口,聲音平穩如初,目光卻比剛才更加專注地落在蘇晴臉上:“你考慮過將來嗎?”

蘇晴似乎還沉浸在方才那略帶感傷的氛圍裡,聞言,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那抹夏莉已十分熟悉的、溫柔而堅韌的笑容,這笑容曾支撐林曉雪走過最黑暗的時光,也讓她自己在無數困境中保持堅強。

“當然考慮過,等這次的處罰結束了,巴黎這邊的事情理順,林克萊爾她能站穩腳跟,我就……”

“蘇,”夏莉輕輕打斷了她:“我是說,你考慮過你個人的將來嗎?”

不再是“林曉雪的經紀人蘇晴”,不再是“Verve工作室的蘇晴”,而是剝離了所有附著身份與責任之後,僅僅作為“蘇晴”這個個體的、屬於她自己的未來。

餐廳裡異常安靜,燈光灑下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兩人,窗外,夜色已完全降臨,花園裡的景觀燈成了唯一的光源。

蘇晴臉上的笑容未褪,卻悄然凝固了,那份慣常的、為他人籌謀的溫柔外殼,被這句詢問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

她沉默了半晌,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手上。那雙手,曾為林曉雪整理過無數次衣服,在無數份合同和行程表上籤下名字。它們屬於一個盡職的經紀人,一個可靠的夥伴,一個溫柔的守護者。但屬於“蘇晴個人”的未來呢?

“考慮過。”她終於輕聲回答:“我會留在巴黎,不回去了。兩年以後,爭取拿到長期居留,最好是綠卡。”

“然後呢

?”夏莉繼續問,聲音平和,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引導她往下說。

蘇晴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然後,再過三年……”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怕驚擾了某個自己也不敢深想的夢境。

“看看……結果,會是怎樣。”

“結果”。這個詞含義模糊,卻又指向明確。那“五年”的期限,像一道無形的界碑,矗立在蘇晴為自己規劃的個人未來之中,也在等待自己命運的最終落點。

她在等待一個結局,或是一個可能到來的離別。

夏莉靜靜地聽著,臉上只有一種深沉的理解。片刻後,她再次開口,沒有對蘇晴的“結果”做出評判,而是忽然拋出了一個全新的、令人猝不及防的畫卷。

“那個時候,我和艾薇也會退役。”

夏莉的唇角,重新勾起一個極淡的微笑,與剛才回憶時的笑容不同,這個微笑指向未來,並且,包含了眼前的人。

“蘇,到時候,我們要不要,一起工作?”

“一起?”蘇晴下意識地重複,這個詞太意外,超出了她所有關於未來的設想。

“是的。”夏莉肯定地回答,她的表情生動起來,彷彿那個想象中的未來畫卷正在她眼前徐徐展開。

“無論是去我母親那邊,還是父親那邊,我們可以,從最普通的職員做起。”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憧憬:“那時候,我們也許可以試著合租個公寓。在我正式接手家族事務之前,享受一段安靜輕鬆的時光。”

安靜輕鬆的時光。

蘇晴輕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像是品味著某種陌生又誘人的滋味。

那會是怎樣一番場景?

某個時尚雜誌的拍攝現場,夏莉舉著反光板,艾薇提著化妝箱,而自己則拿著粉撲和散粉刷。三個人圍著中間那個恐怕已經徹底淪為背景板的可憐模特,或許還會為了光影角度或妝容細節低聲爭論。

又或是在某個新聞採訪現場,艾薇手持帶著臺標的話筒,夏莉扛著攝像機,而自己則舉著長長的槍式麥克風,負責收錄每一句清晰的對話。

午間休息時,三個人和其他普通員工一樣,在員工食堂端著排隊,討論著食堂今天的例湯是法式洋蔥湯還是蔬菜濃湯。晚上下班,一起回到那個合租的公寓,或許就在巴黎某個尋常的街區,有著小小的陽臺和不算寬敞的廚房。輪流做飯,或者一起嘗試某道複雜的新菜譜。

晚飯後,她們各自窩在沙發上,分享工作中的趣事,吐槽難纏的上司或同事,分享新發現的咖啡館或書店,或者只是安靜地各自看書、處理瑣事。

在跟隨夏莉真正走進那個可以俯瞰巴黎全景的辦公室,輔佐她接手那龐大而冰冷的家族帝國之前……三個到時候年齡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女人,像剛剛畢業、對世界充滿好奇和幹勁的學生一樣,笨拙又努力地,體驗著這份遲來了太久太久的、平凡卻珍貴的人生經歷。

蘇晴安靜地,淡淡地笑著。她沒有說話,沒有應和,只是任由這個想象在腦海中緩緩鋪陳、著色。

夏莉也不再開口。她同樣安靜地坐著,目光似乎也投向了某個只有她們能看見的遠方。

兩個人就這樣,在溫暖而安靜的餐廳裡並肩坐著,各自懷揣著對同一個“未來可能性”的想象。空氣裡瀰漫著點心殘留的甜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而略帶感傷的氛圍。

這才是自己“受寵”的真正原因吧。

只有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這個來自截然不同世界、沒有利益糾葛、聰明通透卻又保持著某種純粹善意的東方經紀人——夏莉·莫羅才能暫時卸下那身厚重的“王者”鎧甲,才能感受到那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屬於“普通人”的鬆弛與溫暖。可以一起分享甜點,可以暢想退役後荒謬又溫馨的平凡生活,可以短暫地忘記“軍團”、“擴展權”、“家族責任”這些沉重的詞彙。

而這幅關於的未來圖景,或許已經是這位驕傲到骨子裡的王者,所能表達的、最大限度的期盼了。

安靜持續了一段時間,像一首舒緩樂曲中恰到好處的留白。

最終,蘇晴站起身,拿起了桌上那個裝著剩餘點心的紙袋。

“我先回房間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明天見,夏莉。”

“明天見,蘇。”夏莉也優雅地站起身,微微頷首。

兩人幾乎同時轉過身,蘇晴走向通往客房區域的走廊,夏莉則走向連接主宅另一側的書房或私人空間。她們的背影在餐廳光暈中短暫地交錯,然後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分開,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最終各自消失在走廊深處的光影中,如同兩條短暫交匯後又註定奔流向不同海域的河流。

回到安靜的房間,蘇晴沒有開大燈,只點亮了床頭一盞閱讀燈。她靜靜站在窗前,望著窗外莊園裡被精心設計的夜景燈光勾勒出的庭院輪廓,遠處是巴黎城區的隱約光暈。

她臉上還殘留著剛才在餐廳裡的那抹淡淡笑容,但此刻,那笑容漸漸染上了一絲清晰的苦澀與悵然,如同投入清水的墨滴,緩緩暈染開來。

那個未來,像一個新的故事,故事背景設定在巴黎,主角是三個卸下光環的女人,情節充滿了瑣碎、溫暖、甚至可能有些好笑的日常。它足夠動人,足夠讓人心生嚮往——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也幾乎不敢奢望的、輕鬆簡單的人生。

但那個故事裡,不會真的有自己。

並非因為那個故事不夠動人,不夠讓人心生嚮往。而是因為,那間想象中溫馨的合租公寓,無論多麼美好,都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塞納河北岸那條小巷中,那幢外牆斑駁、有著吱呀作響的樓梯、空氣裡永遠飄著淡淡線香和咖啡味道的二層小樓裡。在那裡,有姚莉莉縫紉機永不疲倦的嗡鳴,有角落裡艾麗斯那頂帳篷,有二樓並在一起的布料床鋪,有那個能望見舊日天空的天台。

她的根,她的牽掛,她所有奮鬥的意義和心甘情願揹負的重量,都牢牢地系在那裡,那裡有她未曾言明卻深入骨髓的牽掛,有她願意為之奮戰、為之等待、為之規劃一切未來的那個人。

她的故事裡,主角早已註定。

夏莉並未回到書房或臥室。她獨自一人,披了件羊絨披肩,走進了莊園花園深處那座綠籬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