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極光篇上)

荊棘王冠(極光篇上)

綠籬迷宮在月色下顯現出神秘而規整的幾何輪廓。高達兩米多的樹牆被修剪得一絲不苟,散發著冷冽的植物清香。夏莉沒有帶任何照明設備,她似乎對這條複雜的路徑熟悉到閉眼也能行走。

月光灑在迷宮的小徑上,她腳步平穩,沒有任何猶豫,熟練地左轉,右拐,穿過一個又一個看似相同的岔路口,那些能讓闖入者徹底迷失方向的彎道,於她而言彷彿清晰印在腦海中的地

圖。她毫無阻滯地走到了迷宮的最中央,在亭子下站定,身影被石柱的陰影半掩。

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她線條完美的下頜。屏幕上,是一條剛剛收到的,來自艾薇的消息,內容簡短,沒有任何客套。

夏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足足有十幾秒鐘。屏幕上冷光映在她冰藍色的瞳孔裡,那裡面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深不見底,如同北極永凍的冰層。

許久,她才按熄屏幕,將手機收回口袋。然後,她抬起頭,久久地地凝視著面前的浮雕,寧芙女神那永恆寧靜、彷彿洞悉一切卻又緘默不語的微笑。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站在迷宮的最中心,站在這個只有她知道的、絕對安靜的核心。金髮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拂動,身影在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與女神浮雕的陰影重疊在一起,沉默得彷彿也化作了另一座雕塑。

一行人回到奧斯陸大酒店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冬夜的奧斯陸街頭清冷安靜,酒店門廊的暖黃燈光像一雙溫柔的手,迎接疲憊的旅人。

然而,經歷了森林火炬漫步那獨特而充滿凝聚力的體驗後,沒有人感到疲憊。相反,一種奇異的、彷彿被雪林寂靜洗滌過的清醒感,以及彼此之間因共同經歷黑暗與火光而悄然拉近的距離感,精神都處於一種舒緩而敏銳的狀態。電梯平穩上升的輕微嗡鳴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運動後健康的紅潤和眼神交流時心照不宣的柔和。

“林克萊爾,我們為你準備的行程計劃,到今天已經全部結束了。明天將是完全屬於你自己的一天,由你來決定行程安排。”

艾薇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任務完成的鬆弛感:“不過,我們預訂了下午返回巴黎的航班,所以注意時間,儘量不要選擇太遠或太耗時的地點。”

“明白。”林曉雪點了點頭:“那今天晚上,我們怎麼睡?”

宋雨晴溫柔地話頭:“我們都已經輪換過一次了呀。艾薇女士預訂的是三個雙人間,今晚,我們自由組隊吧?大家和自己想一起休息的人一間,好好放鬆一下。”

電梯抵達了他們所在的樓層,金屬門無聲滑開,露出鋪著深藍色地毯、燈光柔和的走廊。

宋雨晴挽住姚莉莉的胳膊,後者手裡還捏著從營地帶回的一小截松枝:“莉莉今天確實吃得太多了,我擔心她晚上消化不好。今晚我和莉莉睡一個房間吧,我好照顧她。”

艾麗斯立刻上前一步,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期待:“林總,今晚由我和您睡一個房間吧?”

林曉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翹起——那是她面對絕對臣服時,本能流露的掌控感和滿意。然而,就在那個“好”字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一股莫名的、強烈的悵然,如同冰冷的暗流,毫無徵兆地從心底最深處湧起。

“算了。”林曉雪一下子變得興致缺缺:“你也累了,今晚我自己睡吧。”

說完,她從艾薇手中接過房卡,對其他人簡單點了點頭,徑直走進自己的房間,將走廊的光亮、同伴的身影、都隔絕在了門外。

房間雖然標註是雙人間,但實際上附帶了小會客區和單獨衣帽間,這是這家頂級酒店的歷史遺留痕跡,為當年那些躲避戰爭的貴族及富翁提供的半永久式的居住環境。林曉雪脫掉沾著室外寒氣的外套,隨手扔在行李架上,然

後徑直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沖走了皮膚表面的寒意和疲憊,卻衝不散心頭那團亂麻。她換上酒店提供的浴袍,繫好腰帶,溼漉漉的頭髮用毛巾隨意包裹,赤腳走到窗邊。

房間的位置可以俯瞰部分城區和遠處蜿蜒的海灣。冬夜的天空是一種深邃的墨藍色,零星點綴著幾顆寒星。城市的燈火不像巴黎那般密集輝煌,而是疏落有致地蔓延開,透著北歐特有的寧靜與秩序感。近處的街道上偶爾有車輛無聲駛過,尾燈劃出一道道紅色的流光。遠處海灣的水面映著零星的燈光,像破碎的黑色鏡子上撒了幾把金粉。

林曉雪靠在微涼的玻璃窗上,怔怔地望著這片陌生的、美麗的夜景。

她肯面對現實了,不再沉溺於過去的創傷和自卑,也領悟到了屬於自己的、獨特的藝術表現力。她準備好了,從技藝到心態,都達到了一個新的臨界點。可是,為什麼心裡卻像揣著一團悶燒的火,隱隱地、持續地散發著焦躁的熱度?

一種強烈的、近乎飢渴的“無法上臺”的焦急感灼燒著她。春季時裝週近在咫尺,那是時尚界的盛宴,是檢驗成果、確立地位的終極戰場。她無法參與其中,卻還要強裝不在意,內心深處那份渴望,像野火般壓抑不住,燒得她坐立難安。

還有更重要的,是憤怒。一種遲來的、被愚弄、被操控的憤怒。

MIYU,那個在臺上與她棋逢對手、私下惺惺相惜的對手,到底是真的把她當作值得尊敬的對手,還是一個觀察對象?一個可以引薦給更強大勢力“鑑賞”的潛在棋子?

艾薇那樣身份的人,無緣無故去詳細打聽一個只在時裝週露過一次面的模特,周慕雲那樣精明的人,會毫無察覺?介紹她就算了,怎麼還那麼“恰好”地透露了她和蘇晴之間那種超越尋常的關係?

這種種的“為你好”、“你有價值”、“現實一點”,她可以像個理智的“大人”一樣去理解——甚至“被看中”也是一種價值體現。但是,“理解”和“接受”是兩回事。

像大人一樣理解世界的複雜與算計,不代表內心那屬於林曉雪的、驕傲的、支配欲極強的部分,能夠坦然嚥下這口被隱隱操控的悶氣。這種認知,讓她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與憤怒,彷彿她奮力前行的道路,早已被別人用看不見的線標註了方向。

房門被輕輕敲響了。林曉雪皺了皺眉,這麼晚了會是誰?艾麗斯不死心?還是姚莉莉又不舒服了?她有些不耐煩地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是艾薇。

她也已經換上了酒店的浴袍,長髮微溼地披在肩頭,卸去了妝容的臉龐在走廊燈光下少了幾分白日裡的精緻,卻更凸顯出骨相完美的清冷。她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林曉雪打開了門,但身體擋在門口,沒有讓她進來的意思:“怎麼了?”

艾薇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她緊抿的嘴唇,直截了當:“我認為你今晚需要這個。”

林曉雪下意識地看了看她身後空蕩的走廊:“艾麗斯呢?”

“我說服她了。”艾薇的語氣平淡:“她今晚自己睡。由我來。”

“你又主動了?”林曉雪的語氣帶著刺:“連這個也替我做決定了?”

艾薇嘆了口氣:“林克萊爾,你至少該先讓我進去吧?你要讓我穿著浴袍,在走廊裡站多久?”

林曉雪盯著她看了兩

秒,終於側身讓開。艾薇走了進來,帶著一絲沐浴後的淡淡香氣,以及屬於她本人的、那種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艾薇徑直走到房間中央:“我希望你能保持現在這種狀態——這對我們之後的計劃至關重要。所以,我才會來。因為我知道,你現在需要什麼。”

“我需要什麼?”林曉雪向後靠在了牆壁上,語氣帶著防備和挑釁。

“你需要發洩,你需要重新感到自己掌握了局勢。”艾薇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像在分析一個心理問題:“你認為你被欺騙了,被操縱了,對嗎?”

“沒事,我接受了。”林曉雪將臉偏向一邊:“是我自己笨,太天真,我還得表示感謝,因為我有這個‘價值’。”

艾薇對她的諷刺沒有任何反應,她向前走了兩步,距離林曉雪更近了一些。

“但你並不舒服。不是因為這些事情本身你接受不了——以你的性格和經歷,你其實比你以為的更能接受現實。以你的聰明和韌性,你最終也能消化它們。讓你感到恐慌和憤怒的,是你的支配欲。”

林曉雪猛地轉回頭,眼睛裡閃過真實的驚訝:“什麼?”

“你的支配欲,”艾薇重複:“讓你無法忍受自己不再是掌握局勢的那一個。哪怕這種‘被掌握’在客觀上可能對你有益,那種感覺剝奪了你掌控感。這才是你現在煩躁的根源,你現在沒有安全感了。”

“你怎麼看出來的?”林曉雪驚訝的脫口而出:“我自己都說不清楚是這種感覺。”

“別忘了我也是個經紀人。為了瞭解你,為了能在未來更好地指導你,或者與你合作,我一直在嘗試理解你的行為邏輯和情感驅動,你的恐懼來源,你的慾望核心。”艾薇歪了歪頭:“多少,也有些進展了。”

“那你……理解什麼了?”林曉雪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很多。”艾薇回答,目光沒有離開林曉雪的臉:“比如,我知道現在這個時刻,你最需要的不是解釋、道歉或者承諾。你需要的是重新‘感到’自己掌握了局勢。哪怕只是暫時的,局部的。”她的聲音像是在分析一個商業案例:“以及,用哪種方法,對你更‘有效’。”

說完,艾薇抬起雙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臉,這個動作破壞了她一貫的精緻與鎮定,顯出罕見的、屬於“人”的疲憊與掙扎。

“我只有一個請求,林克萊爾。”

“請求?”林曉雪蹙眉,“什麼請求?”

艾薇看著她,眼神帶著懇求:“請你,不要太過分。”

話音剛落,不等林曉雪反應,艾薇向前走了兩步。然後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躺倒在了房間的地毯上。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特的優雅,但其中的意味卻讓林曉雪瞬間屏住了呼吸。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自己的頭,輕輕靠在了林曉雪赤著的腳邊——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姿態。林曉雪低頭看著她,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為了表達我的歉意,以及對你所感受到的‘操縱’的補償。”艾薇仰躺著,目光平靜地迎上林曉雪驚訝的視線:“我把我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你,你可以隨意處置。”

“……什麼東西?”林曉雪的心臟狂跳起來,聲音有些發緊。

“我的臉。”艾薇抬起一隻手,輕輕點了點自己那張堪稱完美的臉:“我的身份,我的價值,我的影響力,等等一切的基礎。現在,交

給你處置了。”

林曉雪垂眸,凝視著腳下安靜躺臥的艾薇。頂燈的光線將那雕塑般完美的輪廓映照得更加清晰——緊閉的雙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淡影,高挺的鼻樑如一道優美的山脊線,微微抿著的薄唇顯出一種脆弱的平靜。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迅猛地撞擊著,每一次搏動都像是鼓槌擂在緊繃的皮面上,發出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轟鳴。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變得黏稠而滯重,空調送出的恆溫氣流拂過皮膚,卻帶不起絲毫涼意,反而像助燃劑,讓血液裡那股隱秘的火焰燒得更旺。

這次的“自願”,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被迫接受的懲罰,不是權衡利弊後的合作,甚至不是侍奉。這是一個清醒的、主動的、將自身最珍視之物作為籌碼押上賭桌的獻祭。

艾薇太懂得如何讓她“滿意”了,這位“行走的藝術品”的每一次“自願”臣服,都能給林曉雪帶來難以言喻的巨大愉悅和滿足感。艾薇太懂得如何挑動她內心那根屬於支配者的神經,太懂得什麼樣的“奉獻”能真正觸及她傲慢又脆弱的靈魂——不是簡單的服從,而是讓一個同樣強大、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優越的靈魂,心甘情願地獻上它最珍視的部分。

但這種“滿意”本身,既令人沉迷,又隱隱帶著被看透的不安,但這沒關係,如何在這種交流中掌握主動,沒有人比她更擅長。

林曉雪緩緩地抬起了腳。她的腳型優美,足弓弧度漂亮,因為剛洗過澡,皮膚顯得格外白皙細膩。她將腳懸停在艾薇那張如同藝術珍品般的臉孔上方,能感覺到艾薇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腳心,帶來細微的癢意。

然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儀式感,她將腳底壓了下去。

首先接觸到的,是鼻樑的最高點。觸感極其清晰而獨特——高挺,堅硬,卻又奇異地包裹著一層富有彈性的柔軟,像包裹著天鵝絨的象牙。堅硬與柔軟,支撐與順從,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在她的腳底形成了奇異而刺激的衝突感。

她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增加著力道。帶著一種殘酷的耐心,彷彿在細細品味這個過程。

隨著壓力的增加,腳底的感受變得更加清晰而微妙。最初是堅硬的阻力,彷彿在牴觸外界的入侵。但隨著力量增加,那堅硬的鼻樑軟骨在腳掌的壓迫下,開始發生肉眼不可見、卻能被觸覺清晰捕捉的形變。

那種感覺非常微妙,就像踩在一根極具韌性的、包裹著細膩皮膚的彈簧上。腳心能感覺到鼻樑的骨骼結構在壓力下微微“屈服”,向兩側和下方產生微小的位移,腳掌的弧度與鼻樑的弧線進行著緊密而對抗的貼合。鼻尖的軟骨似乎更軟一些,在壓力下扁塌下去,緊密地嵌進腳心的凹陷處,帶來一種被充盈和頂住的奇特觸感。

艾薇的身體明顯地震顫了一下,她一直努力維持的平穩呼吸瞬間被打亂,變得急促而灼熱。那氣息噴在林曉雪的腳底心,原本微涼的腳心皮膚立刻感受到一陣陣潮溼而滾燙的氣流,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酥麻和異樣感,彷彿有微弱的電流從接觸點竄開。

林曉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翹起了一點。艾薇的顫抖和急促呼吸,尤其是那從鼻腔噴出、直接燙在她腳心的熱氣,像最好的燃料,讓她心中那簇支配的火焰燃燒得更加旺

盛。

她繼續向下用力。想知道這根“彈簧”的極限在哪裡,想感受這“藝術品”在她腳下徹底變形的瞬間。

腳下的鼻樑被擠壓得更扁了,那種骨骼和軟骨被擠壓的感覺越來越明顯。鼻尖幾乎完全陷進了她腳心的凹陷裡。她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變得更加困難,每一次進氣都像是穿過狹窄的縫隙,帶著沉悶的雜音。

“林克萊爾……”終於,艾薇再也無法忍受,顫抖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真實的恐懼,“別。”

這份恐懼如此真實,如此赤裸,都更能證明她此刻的絕對支配地位。也徹底取悅了林曉雪。她抬起了腳。懸停在艾薇的臉部上方,這次離得更近,腳底幾乎要擦到那剛剛被踩踏過的、泛著紅的鼻尖。

艾薇立刻貪婪地、大口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緊閉的眼瞼下,眼球似乎在快速轉動,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她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又因為急促的呼吸而重新湧上,混合著那片紅痕,顯得狼狽而脆弱。

林曉雪保持著這個姿勢,穩定得如同磐石。這對核心力量強悍、平衡感超群的超模來說,輕而易舉。

從這個角度,艾薇的大部分表情被林曉雪的腳背遮擋著,看不真切。但腳心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從下方傳來的、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灼熱的呼吸。

林曉雪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獵物在無形的壓力下徹底崩潰,主動獻上更多的“誠意”。她能“聽”到腳下那越來越失控的呼吸節奏,能“感覺”到那具身體無法抑制的細微顫抖。終於,當那根弦繃緊到極致,艾薇再也承受不住這種精神上的凌遲。

“林克萊爾,”艾薇努力控制著聲音:“你答應過我,不會太過分。”

林曉雪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些純真:“我做什麼了?”

艾薇彷彿被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噎住了。短暫的沉默後,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奈:“我,我已經讓你隨心所欲了。你現在這樣,讓我很緊張。”

“哦?”林曉雪的尾音微微上揚:“那你想我怎麼做?”

腳心能清晰地感覺到,下方傳來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完全停滯了。幾秒鐘難堪的、充滿掙扎的沉默後。終於,一聲極其微弱、帶著徹底放棄抵抗的嘆息,從下方傳來。

“我請求你……踩下來。”

聽到這句話,林曉雪一直緊繃著、被憤怒與失控感啃噬的內心,忽然像被注入了一股冰冷而滾燙的電流。那不是愉悅,而是一種近乎尖銳的確認感——確認她的不滿被接收了,確認她的憤怒有了一個明確、具體、且足夠“珍貴”的承載對象,確認此刻,在這個房間裡,主導權以一種極端而原始的方式,被交還到了她的手中。

她用腳尖輕輕撥動了一下艾薇的臉頰,皮膚細膩微涼,帶著剛沐浴後的潔淨感,但底下的骨骼輪廓清晰,並不柔軟。艾薇順從地、幾乎是在林曉雪腳尖觸碰到她的瞬間,就順著那微小力量的方向,微微側過了臉。避開了脆弱的鼻樑,將線條清晰、顴骨微凸的側臉頰,完整地呈現在林曉雪的腳下。

混雜著報復快意、以及更深沉躁動的熱流,林曉雪不再猶豫。對準了艾薇那側轉過來的臉頰,真正的、結結實實地踩了上去。

腳下的感覺並不算陌生,這不是第一次她將腳置於艾薇的臉上。但這一次,那觸感帶著艾薇這個人特有

的印記。不像艾麗斯那樣,臉頰飽滿豐潤,充滿年輕的膠原蛋白,踩上去是種柔軟彈嫩的、幾乎讓人沉溺的觸感。

艾薇的臉有些硬,作為站在行業頂端的超模,體脂率極低帶來的直接觸感——皮下的脂肪層薄得幾乎可以忽略,皮膚緊緊包裹著堅硬而輪廓分明的骨骼。

但,意外的……非常合腳。

顴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恰好與林曉雪足弓的凹陷、前腳掌的弧度形成了驚人的契合。而覆蓋在這完美骨相之上的皮膚,雖然緊繃,卻光滑細膩如最上等的羊皮紙,微微的涼意透過腳心傳來。她的臉骨,彷彿一個為林曉雪的腳量身定製的、頂級工匠打造的承託底座,踩上去沒有半點虛浮或滑脫之感,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被穩穩托住的踏實。這種“合腳”的感覺,超乎意料,帶來一種屬於支配者的舒適與滿足。

林曉雪沒有立刻加重力道。她先是輕輕挪磨蹭了一下腳掌,足底肌膚與艾薇的臉頰肌膚髮生細微的摩擦,彷彿在確認這“載體”是否安置妥當,是否達到最理想的位置。

然後,那點微不足道的“調整”結束了。林曉雪的眼神暗了下去,剛才那一絲因為“合腳”而產生的、近乎欣賞的微妙感覺,被更洶湧的、混合著憤怒、屈辱感、以及需要確認絕對主導權的黑暗情緒所取代。

帶著清晰無誤的“懲罰”意味,她毫不留情地用力踩了下去。

腳下的感覺驟然改變,先前那種清晰的、硌礪的骨骼輪廓感,瞬間被一種更復雜、更“實在”的填充感所取代。腳底的每一寸肌膚都因為用力而變得敏感,能清晰感知到腳下那張臉在壓力下的細微變化:緊貼骨骼的皮膚被拉伸,繃緊;皮下的肌肉組織在抵抗,又被迫屈服;顴骨作為主要的受力點,將那股堅定的壓力忠實地反饋回來,堅硬而清晰。

五根腳趾因為用力而本能地緊緊扣下,趾腹深深陷入艾薇臉頰更柔軟的皮肉之中,幾乎能感覺到下方牙關緊咬時肌肉的繃緊。大腳趾的趾腹重重壓在靠近艾薇嘴角的位置,甚至能感受到那微微凹陷的唇邊紋路。腳趾蜷曲的力量,彷彿要在那張完美的臉上烙下屬於她的、暴力的印記。

艾薇終於沒能完全忍住,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悶哼從她被踩得變形的口鼻縫隙間逸出。她的牙齒猛地咬緊,下顎線條繃得像拉緊的弓弦,但依舊沒有掙扎,沒有抬手格擋,甚至連偏頭卸力的本能動作都強行抑制住了。只是將雙手更緊地攥住了身側地毯的絨毛。

這忍耐的姿態,這無聲的承受,非但沒有平息林曉雪的怒火,反而像往烈焰上澆了一瓢油。看,即使到了這一步,她依然在“控制”著自己的反應,依然在自己做決定!”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她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有任何“適可而止”的念頭。她的腳踝微微轉動,腳掌帶著全身的重量,開始緩慢而堅定地碾動。這一次,艾薇再也無法完全壓抑,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從被擠壓變形的唇邊逸出,又被地毯吸收了大半。

腳下的感覺變得無比鮮明,也無比暴烈。彷彿腳下的不是一個活人的頭顱,而是一個有一定彈性和韌性、卻又絕對無法反抗的實體。顴骨那塊堅硬的小突起,死死地頂住林曉雪的足心,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硌硬感,彷彿在警告這力量的極限。她甚至

能隱約感覺到更深處的、顱骨本身傳來的、一種極其微妙的、彷彿不堪重負的“脆弱感”。

“林、林克萊爾……”艾薇控制不住地發出顫音,聲音破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這種毫不留情的、近乎摧毀性的力道,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所有關於“適度刺激”、“可控宣洩”的預判,都被這毫不留情的踐踏碾得粉碎。

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間漫過她的理智。她錯誤估計了林曉雪、錯誤估計了這個局面、甚至錯誤估計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林曉雪展現出的這種近乎失控的、不計後果的傾向。如果她的臉真的受傷,所帶來的連鎖反應將是災難性的。

就在她後悔自己是否過於冒險之際,臉上的重壓卻毫無預兆地消失了,林曉雪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抬起了腳。

“抱歉,”林曉雪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有些乾澀,“沒事吧,艾薇?”

腳離開艾薇臉頰的瞬間,空氣彷彿重新流動起來。艾薇被踩壓變形的側臉失去了壓力,皮肉和皮膚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恢復著原狀,但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了清晰的紅痕——那是腳掌的形狀,邊緣能看到淺淺的、因腳趾用力摳壓而形成的半月形印記。尤其是顴骨上方和嘴角附近,紅痕更深。

艾薇捂著臉,艱難地從地毯上撐坐起來。透過指縫,看見林曉雪站在她上方,正低頭看著她。那張年輕美麗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施虐後的快意或得意,反而有一種後知後覺的震驚與後怕。

“很疼……”艾薇依舊捂著臉,火辣辣的疼痛讓她眼前發黑,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劫後餘生般的恐懼和後怕如同冰水澆遍全身:“你是要毀了我嗎?”

林曉雪沒有回答,她轉身,有些踉蹌地走到沙發邊,重重地坐了下去,身體陷入柔軟的靠墊。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施暴的那隻腳,腳底還殘留著對方臉頰的微涼觸感和皮膚的細膩質感。

“差一點……”她喃喃自語:“就失控了。”

“抱歉,”她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低了許多:“我還以為……我不會再失控了。”

剛才那一刻,她想起了某些更黑暗的、幾乎要被遺忘的過去,那些因為情緒失控而導致的、無法挽回的傷害。某種熟悉的、黑暗的東西差點就要掙脫束縛,徹底淹沒她。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掌控,但不再是這種近乎毀滅的、自我放縱的掌控。

突然,林曉雪猛地坐直身體,轉頭看向艾薇:那件事,不會也和你有關係吧?”

艾薇繼續用掌心輕輕揉著臉頰,她大概知道林曉雪指的是哪件事了。

“沒有。”她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或閃爍:“那時我還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也解決不了。那是MIYU自己的主意,她就是這樣的人。”

這個答案,讓林曉雪一直懸在某個高度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她眼底深處的懷疑和恐懼,如同被風吹散的霧氣,緩緩淡去。

她從心底裡,不願意去懷疑那個在臺上與她棋逢對手、讓她感到惺惺相惜的MIYU,那場對決的純粹性,對她而言,有著某種精神意義上的重要性。如果連那都是精心設計的表演,是某種更大棋局的一部分……林曉雪不知道自己的信任還能放在哪裡。

看著林曉雪表情舒緩下來,呼吸也逐漸平穩,艾薇知道,最危險的關口已經過去。她放下揉臉的手,臉上的

紅痕依舊明顯,但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那麼,你還想要繼續嗎?”

林曉雪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浴袍因為動作微微敞開,露出修長的脖頸和清晰的鎖骨線條。這個動作顯得慵懶,甚至有些孩子氣。與剛才那個渾身散發著暴戾氣息的人判若兩人。

“當然了,壓力算是釋放了一點。”她的眼神裡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帶著掌控欲和玩味的火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但我心情還沒好呢。”

艾薇垂下眼簾嘆了口氣,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她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浴袍,然後平靜地走到林曉雪所坐的沙發旁邊,調整了一下姿勢,就準備像之前那樣,在她腳邊的地毯上跪下。

“等等。”林曉雪忽然出聲阻止。

艾薇的動作頓住,抬眼看她:“又怎麼了?”

林曉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雙恢復了部分神采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艾薇。她的目光從艾薇依舊泛紅的臉頰,滑到她挺拔的脖頸,優美的肩線,最後落在地毯上她準備跪下的位置。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藝術家審視素材、或者收藏家把玩珍品般的興致,讓艾薇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安。

“艾薇,”她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點發現新玩具般的興致:“我發現……你很有潛力,應該再挖掘一下。”

艾薇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忍耐力?承受力?還是作為“腳墊”的舒適度?林曉雪又想出什麼新花樣來“玩”她了?

“好吧。你想我怎麼做?”

林曉雪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兩條腿抬起來,隨意地搭在了沙發前的玻璃茶几上。她整個人陷進沙發裡,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彷彿準備欣賞一場私人演出。

“你臉有點硬,”林曉雪的語氣像在評價一件藝術品的瑕疵:“雖然踩起來還挺舒服的。”

艾薇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林曉雪似乎很滿意艾薇這個反應,她臉上的戲謔更深了。

“但你又騙了我這麼多次,還挑撥我和蘇晴的關係,所以,這次你得受罰。”

說完,她不再看艾薇,而是把頭也向後靠在了沙發的頭枕上,閉上了眼睛,擺出一個極其放鬆、近乎慵懶的姿勢,彷彿準備享受什麼頂級的服務。

“繼續吧。”她下達了指令。

艾薇看了看那寬大的矮茶几,又看了看林曉雪搭在上面的、白皙纖巧的雙足,以及她那一副“我就這樣了你看著辦”的架勢,聲音有些乾澀。

“我們,換個地方吧。這裡不太方便。”

“怎麼不方便了?我覺得這就挺好。”林曉雪依舊閉著眼,聲音裡帶著漫不經心:“還軟和。”

那是你在軟和!你在沙發上當然軟和!艾薇心裡簡直要咆哮,但面上只能維持著冷靜:“這樣我夠不到。”

“那你上去啊。”林曉雪依舊閉著眼,彷彿在說“把門關上”一樣自然。

她看向那張光潔的玻璃茶几。林曉雪的雙腳就隨意地搭在上面——艾薇突然明白了林曉雪所謂的“潛力”和“挖掘一下”是什麼意思。不是跪在腳下的地毯上侍奉,而是跪在茶几上。

不是粗暴的踩踏,也不是簡單的侍奉。而是將她——艾被譽為“行走的藝術品”的女人,真的變成一個“展品”。不是行走的,而是被固定放置的;不是被人仰望的藝術品,而是被放置在茶几上、被重新定義的、功能性

的器物。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抗拒、羞憤和難以置信的熱流衝上頭頂,讓她的整張臉,連同脖頸和耳朵,都變得通紅,幾乎能滴出血來。她甚至能感覺到臉頰的皮膚,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羞恥而更加灼燙。

這一次,林曉雪要她獻上的,是她“行走的藝術品”的稱號。

一陣深切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艾薇在心中苦澀地承認。看來,自己之前對林曉雪內心那深不見底的支配的估算,還是過於樂觀了。她原本以為,憑藉自己的身份,以及這種程度的主動屈從,足以在相當程度上滿足對方,建立起一種穩固且“高效”的權力平衡。

可林曉雪要的,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多,也更具體。那旺盛到近乎貪婪的支配欲,像一個看不見底的黑洞,吞噬著她遞出的一切,卻永不顯饜足。如今,連“藝術品”這個她最核心、也最引以為傲的象徵性標籤,似乎也要被納入這場“侍奉”的儀式中,成為被審視、被使用、甚至被重新定義的一部分。

林曉雪還在安靜地等待著,沒有任何催促,在等待一件稀世珍寶被擦拭乾淨,擺上展臺。彷彿艾薇此刻的遲疑、掙扎、乃至內心翻湧的無力與重新評估,甚至都是侍奉的一部分——觀賞對方的心理掙扎。

沒有退路。至少今晚,在這個為了“保持狀態”而達成的、心照不宣的契約裡,沒有退路。

她艱難地,用膝蓋和手撐住茶几邊緣,小心地避免浴袍散開得過於失儀,慢慢將自己挪上了冰涼的茶几桌面。當她終於跪穩在上面時,視線竟然比林曉雪還要高出一些。在此刻的情境下,這個高度帶來的絕非優越感,而是一種更徹底的無遮無攔,一種被置於展示臺般的醒目與脆弱,以及從林曉雪仰視的角度看來,更清晰、更無所遁形的“全景”。

林曉雪似乎對這個“展臺”的高度和角度頗為滿意,她沒有說話,只是將右腳極其輕微地向右側傾斜了一點點。幅度很小,小到幾乎像是無意識的調整,但艾薇的身體卻瞬間緊繃起來。

那裡,有點癢。

這是林曉雪那套獨特的命令——無聲,卻清晰得令人心悸。艾薇早已學過、記下了這套“語言”。她明白每一個微小動作背後的含義。

幾乎是在林曉雪腳趾傾斜的瞬間,艾薇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匍匐在茶几上,迅速而準確地湊近了那隻剛剛下達了無聲指令的右腳。溫熱的唇瓣先是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微涼的皮膚,接著,張口精準地含住了腳指的關節部分。用牙齒極其輕柔地研磨著,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能帶來清晰的觸感,又不會引起疼痛。

林曉雪對她的反應顯然很滿意。她做出了下一個指令——腳趾微微張開,五個腳趾優雅地分開了微小的縫隙,如同某種舒展的花瓣。

艾薇立刻停止了牙齒的研磨。順從地探出自己柔軟的舌尖,小心地、精準地,伸進了那剛剛張開的縫隙裡。舌尖感受到對方腳趾內側肌膚的細膩紋理和微溫。

幾乎是同時,林曉雪的腳趾迅速而有力地重新合攏。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鉗子,將她的舌頭牢牢地夾在了中間,力道不輕,帶來明確的束縛感和些許壓迫感。

“唔……”一聲極輕的、被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悶哼從艾薇唇邊溢出。舌頭被對方緊密地夾在了趾縫之間。她

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保持著這個極其彆扭且屈辱的姿勢,她低垂著視線,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玻璃檯面自己的倒影上,那倒影模糊而扭曲。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此刻的姿勢有多麼不堪,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等待下一個指令,或者僅僅是維持這個姿態的許可。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房間裡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和兩人幾乎輕不可聞的呼吸。艾薇能感覺到自己舌根開始有些微微的酸澀,支撐身體的手臂和膝蓋也開始傳來持續用力的鈍感。但林曉雪沒有任何表示,也沒有任何其他動作。

艾薇的心中漸漸升起一股疑惑,這不是林曉雪慣常的風格。又等了一會兒。最終,按捺不住那不斷擴大的疑慮,她極其艱難地、一點點抬起了視線——因為頭頸的角度受限,這個動作只能讓她看到有限的範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林曉雪浴袍的下襬和交疊的腿部線條。然後,她向上望去,對上了一道目光。

林曉雪並沒有在閉目養神,或是看向別處。她就那樣坐著,微微歪著頭,右手肘支在沙發扶手上,手掌託著腮,目光正一瞬不瞬地、極其專注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一種品鑑的目光,就像在博物館裡凝視一尊古典雕塑,在畫廊裡端詳一幅傳世油畫,在拍賣會上審視一件稀世珍寶。

那目光冷靜、細緻、帶著審度的意味,彷彿在衡量線條的流暢度,姿態的表現力,光影在身體曲線上形成的效果,以及這整個場景——一個被譽為“行走的藝術品”的女人,以如此絕對臣服且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姿態,被“擺放”在茶几上,與她的身體形成如此私密而主導的連接——所構成畫面的完整性與……藝術價值。

“轟”的一下,血液猛地衝上了艾薇的頭臉。她瞬間感到臉頰、耳朵、乃至脖頸都在發燙,熱度驚人。她羞愧地、幾乎是狼狽地迅速垂下了視線,再也不敢與那道目光接觸。

這一刻,艾薇前所未有地理解了什麼叫做“物化”。她感覺自己真的成了一件物品——一件精心擺放的裝置,一組線條與姿態的組合,一個服務於他人審美需求的客體。她的呼吸、她的顫抖、她因羞恥而泛紅的肌膚——此刻都成為這件“藝術品”的一部分,成為被欣賞、被評估的要素。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林曉雪輕鬆的語調,打破了維持許久的寂靜:“艾薇,看著我。”

這個命令簡單直接,卻讓艾薇的身體又是一顫。看著她?繼續承受那種品鑑般的、令她羞憤欲死的目光?但她沒有選擇。舌頭還被牢牢夾著,她甚至無法開口說出一個完整的拒絕音節。

艾薇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再次抬起了視線。這一次,她強迫自己對上了林曉雪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

林曉雪看著她的眼睛,很滿意她最終的對視。然後,她清晰地下達了下一個指令。

“不動。”

然後,林曉雪側過身,伸長手臂拿起了自己的手機。然後,在艾薇驟然縮緊的瞳孔注視下,將手機的攝像頭,穩穩地對準了此刻跪伏在茶几上、舌頭被夾、姿態屈辱而脆弱的——藝術品。

艾薇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凍結了!她嚇得幾乎要尖叫出聲,想要立刻搖頭,想要掙脫,想要開口阻止——不!不能拍照!絕對不行!

然而,她的舌頭被林曉雪的腳

趾牢牢地夾著,根本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幾聲含糊而驚恐的“唔……唔!”她的身體被“不動”的命令釘在原地,連顫抖都彷彿成了違抗。

她要留下這個?為什麼?!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畫面猛地撞進艾薇的腦海——上次在工作室,林曉雪要她用嘴叼住勺子!那次,被突然出現的艾麗斯打斷了。

原來林曉雪一直記得,她沒有忘記那次被打斷的“進程”。而現在,在這個私密的酒店房間,沒有艾麗斯,沒有其他任何人打擾,這次,她要繼續那次的事!

可她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上次她就完全不知所措,現在,她又怎麼可能突然就知道該如何應對?

艾薇驚慌失措地望著林曉雪,那雙被譽為“阿爾卑斯藍寶石”的眼眸此刻被不斷湧上的淚水浸透,更顯出一種破碎的、驚心動魄的璀璨。眼神裡充滿了無聲而激烈的哀求。她在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通過目光傳遞出她的抗拒、她的底線、她的崩潰邊緣——不要拍!求求你,不要!

然而,林曉雪並沒有給她太多調整和思考的時間,一聲清脆而熟悉的“咔嚓”聲,毫無預兆地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

最後一絲試圖維持體面的努力也宣告潰散,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委屈、背叛感和羞恥感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她。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她睜大的藍眼睛裡滾落,順著她完美的臉頰弧線滑下。淚水讓那雙本就璀璨的藍寶石眼眸更加水光瀲灩,在房間柔和的燈光下折射出破碎而驚人的美感,彷彿阿爾卑斯山巔最純淨的冰川在陽光下崩裂融化。那裡面盛滿了難以置信的受傷、被辜負的痛楚,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慟。

她怎麼能這樣?她怎麼這樣對待自己?自己為她付出了這麼多!觀察她,引導她,為她安排行程,甚至冒著風險洩露軍團的秘密,為了讓她振作不惜放下所有尊嚴,試圖將她引向更光明的未來。

這比任何肉體上的責罰或言語上的羞辱,都更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和被背叛的痛楚。自己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退讓、所有的“為你好”,難道換來的就是成為她手機相冊裡一個屈辱的收藏品嗎?

林曉雪卻似乎對她突如其來的崩潰無動於衷。她只是自顧自地低下頭,似乎在查看剛剛拍下的照片。接著,從沙發裡向前探過身子,手臂伸到艾薇眼前,將手機的屏幕轉向她。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艾薇眨了眨被淚水模糊的眼睛,努力聚焦。屏幕上顯示的,並非她想象中自己那不堪入目、被永恆定格在屈辱瞬間的照片。而是一張林曉雪的自拍。畫面中,林曉雪的臉佔據了大部分,背景是沙發和房間的一角,而她的表情……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那種誇張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點慵懶滿足的弧度。眼睛彎著,眼神明亮,之前一直縈繞在她眉宇間的陰鬱、焦躁和憤怒的暗影,在這張照片裡似乎被驅散了大半。她看起來放鬆而自信,彷彿剛剛完成了一項重要的心理建設,或者贏得了一場關鍵的對決。

林曉雪並不是在拍她,她只是拍下了自己“勝利”或“重掌主動權”的瞬間。而在這個瞬間裡,艾薇是否存在無關緊要。

艾薇呆呆地看著那張照片,她甚至忘了自己還維持著那屈辱的姿勢,只是怔怔

地望著屏幕裡林曉雪那放鬆而愉悅的臉。林曉雪沒有解釋,重新靠回沙發裡,將手機隨意地放在一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腳下的艾薇身上,那種審視的、彷彿在品鑑一件藝術品或所有物的神情,再次浮現。

這一次,艾薇沒有再試圖轉開視線。她看著林曉雪,看著對方那毫不掩飾的、帶著玩味和欣賞的目光流連在自己淚水漣漣的臉上。

因為她現在,好像知道該怎麼做了。

上一次,林曉雪並不是真的要她挖下眼睛。她要的是這個過程,是親眼目睹這雙珍貴稀有的藍寶石眼眸,如何被淚水充盈,如何盛滿驚惶無措與卑微祈求,又如何在她無形的意志下,主動放棄所有抵抗,將最後一點閃爍的尊嚴也親手奉上。

阿爾卑斯的藍寶石,這次,是真的被她自己,用淚水親手擦去了所有塵埃與偽裝,親手獻給了眼前這位征服者。

看到艾薇眼中那逐漸清晰起來的、混合著痛苦、領悟與徹底馴服的複雜神色,林曉雪似乎終於滿意了。

“就罰你到這,下不為例。”

她鬆開了腳趾,非常輕、卻帶著明確指令意味,點了點艾薇微張的、色澤柔潤的嘴唇。

可以正式開始了。

然後,林曉雪將頭向後徹底靠進沙發靠墊裡,閉上了眼睛。她的雙手放鬆地搭在沙發扶手上,整個身體呈現出一種完全交付給舒適與享受的姿態。將接下來的時間,完全交給了艾薇。

艾薇渾身一顫,瞬間從紛亂的思緒和情感的餘波中驚醒。顧不得活動一下那已經麻木發僵的舌頭,也顧不上去擦臉上狼狽的淚痕。她迅速低下頭,從林曉雪的腳跟開始,用自己溫熱的嘴唇和舌尖,大口地、用力地、幾乎是帶著印記般,沿著腳跟到足弓的曲線,一路舔舐上去,直至腳尖。

這個動作幅度很大,做完這個覆蓋了整個腳底的長舔,艾薇才微微抬起頭,這是她的回應:我已經開始做了,並且懂得該如何做。

她不再等待任何指示,也不再有任何矜持或猶豫。她調整了一下頭部的位置,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侍奉”。

林曉雪的腳底,確實如艾薇記憶中一樣——異常的光滑、柔軟。皮膚細膩得如同上好的絲綢。腳底的肌膚是健康的淺粉色,因為此刻的血液循環加速而顯得溫暖甚至有些溫熱。

然而,在這份光滑柔軟之下,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內裡蘊含的力量與優美的骨骼線條。足弓的弧度飽滿而富有彈性,蹠骨關節的突起圓潤卻堅韌。當艾薇的舌尖用力掃過這些部位時,她能感受到皮膚下訓練有素的肌肉與骨骼的堅實輪廓。

舔舐的動作變得專注而深入,溫熱柔軟的舌尖,時而平鋪開來,大面積地、用力地從腳跟推向腳趾,帶走皮膚本身的氣息,留下溼漉漉的、亮晶晶的水光;時而蜷縮起來,用舌尖最敏感的部位,去仔細地、反覆地刮蹭、研磨足弓中心最柔軟的那處凹陷,或是指縫間那些容易忽略的細微褶皺;時而又模仿著某種節奏,快速而細密地輕點、拍打在腳心的敏感區域。

唾液很快讓這雙本就美麗的腳變得更加潤澤,在房間燈光下反射出誘人的水光。她舔得專注而用力,能嚐到極淡的、屬於林曉雪肌膚本身的味道,混合著沐浴露殘留的清香,以及一點點……極其微妙的、屬於她自己的淚水的鹹澀。

林曉雪不再有任何動作,

她徹底放鬆下來,進入了純粹的享受時間。腳下傳來的感覺清晰而層次豐富:溫熱的溼意,靈活舌尖的刮擦與撫慰,柔軟唇瓣的包裹與吸吮,還有艾薇那逐漸變得平穩、卻依舊帶著侍奉特有韻律的呼吸聲。

焦躁被撫平了,憤怒被宣洩了,掌控感,以一種最直接、最原始、也最符合她本能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第七章 奧斯陸最後一日

連續幾天的北極圈奔波,加上在阿爾塔冰雪酒店那幾乎算得上是煎熬的一夜睡眠不足,讓幾個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疲憊。這一覺,眾人睡得格外深沉,直到臨近中午,窗外奧斯陸明晃晃的、帶著初春寒意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才將她們逐一喚醒。

午餐安排在酒店樓層的自助餐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冬日的景緻,姚莉莉又對著一道挪威特色菜——清蒸比目魚燃起了熊熊鬥志,昨晚被限制吃甜食的“委屈”似乎要在這裡彌補回來。

“曉雪,今天你自由活動,是怎麼安排的呀?”宋雨晴邊忙著給姚莉莉倒檸檬水邊問:“下午就要去機場了,時間不多了。”

她的目光在林曉雪和艾薇之間不著痕跡地掃過,最後落在艾薇臉上時微微一頓,但什麼也沒說。她多少也察覺到了,現在的情況和她那個時候……確實是有所不同,兩邊似乎都不希望她介入。

林曉雪正慢條斯理地吃著蔬菜沙拉,神情是難得的放鬆和隨意。

“自由活動,下午就得回去了,大家想幹嘛幹嘛吧,不跑了。”

艾薇坐在林曉雪斜對面,安靜地用餐。她今天特意將長髮梳攏到一側,恰好遮住了部分左臉頰。但仍能在髮絲間隙和額角處,隱約看到一點未完全消散的、淡淡的青紫色淤痕。

昨晚的經歷,讓兩人之間那種由艾薇單方面引導、教學的關係,似乎又繞回了某種熟悉的、基於支配與臣服的場景,此刻,艾薇看林曉雪的眼神,多了難以掩飾的、尚未散去的拘謹,甚至是一點小心翼翼。

“林克萊爾,那你自己是怎麼安排的?就在房間裡待著嗎?”

林曉雪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掃落在窗外車流稀疏的街道上:“我是有個想去的地方,不過就是去隨便逛逛,你們不用管我。”

她這輕描淡寫的“隨便逛逛”,反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總,您要去哪裡?”艾麗斯忍不住好奇地問。

林曉雪沒賣關子:“奧斯陸歌劇院,聽說就在附近,想去看看。”

午後的陽光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冽與明亮,毫無阻礙地傾瀉在這座舉世聞名的建築上。

歌劇院整體造型猶如一座從峽灣中升起的巨大冰山,傾斜的大理石屋頂和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而純淨的光芒。白色的卡拉拉大理石與玻璃構築的外牆,線條簡潔而富有現代感,巨大的斜坡屋頂直接延伸入海,與波光粼粼的奧斯陸峽灣渾然一體。寒風從峽灣吹來,帶著鹹溼的氣息,但陽光照在身上,又有一絲暖意。

“你們隨便逛吧,”林曉雪仰頭望著那巨大的白色斜坡屋頂:“我就是想去屋頂上看看,吹吹風。”

“我建議我們一起去!”艾麗斯立刻響應:“那裡本來就是奧斯陸最熱門的景點之一,設計初衷就是讓人們能行走其上。從屋頂可以俯瞰整個峽灣和部分市區,視野非常開闊漂亮,很適合作為這次旅行

的終點。”

這個提議得到一致贊同,她們像許多遊客一樣,沿著歌劇院側面那寬闊而平緩的斜坡,慢慢地向屋頂走去。斜坡的傾斜角度經過精心設計,走起來並不費力。腳下是略微粗糙的白色石材,防滑且充滿質感。越往上走,視野越發開闊,峽灣的壯麗景色和奧斯陸的城市天際線逐漸在眼前展開。

屋頂的設計巧妙地模糊了建築與景觀的界限,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或遮擋,將所有的焦點都讓位給周圍的360度全景。行走其上,彷彿正漫步於一片巨大的、傾斜的冰川之上,或是即將滑入湛藍的海灣。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三五成群,或漫步,或駐足拍照,或乾脆坐在傾斜的屋頂邊緣眺望著遠方。邊緣是低矮的玻璃護欄,既保證了安全,又最大限度減少了視野阻礙。

幾人很快便四散開來,各自尋找著心儀的觀景點和拍照角度。姚莉莉和宋雨晴手挽著手,尋找著最佳的拍照角度。艾麗斯則沿著屋頂邊緣慢慢走著,用眼睛記錄著每一處風景。

風比下面強勁了許多,毫無遮擋地吹拂著每個人的頭髮和衣襟。林曉雪沒有加入拍照的人群,也沒有走向最熱門的、擠滿了人的“船頭”位置。獨自向一側走了走,找了一個相對人少的角落。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靜靜地俯視著這片冰冷而壯闊的景色,眼神有些放空,又似乎帶著某種沉澱後的平靜。

從這裡俯瞰下去,奧斯陸峽灣的全景如同一幅緩緩展開的藍灰色巨幅綢緞,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大大小小的船隻如同玩具般點綴其間,白色的帆影與深色的貨輪相映成趣。對岸的城市建築清晰地排列著,紅色的屋頂、灰色的牆壁、以及少數現代建築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顯得寧靜而有序。更遠處,是連綿的、尚未完全褪去冬裝的山巒輪廓線,在天際處與低垂的雲層相接。

艾薇安靜地走到了她身邊,林曉雪側過頭,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艾薇臉頰那處淤青上。在明亮的天光下,那痕跡的顏色顯得更清晰了一些。

“還疼嗎?”林曉雪開口問,聲音不大,混在風裡,幾乎聽不清情緒。

“當然。”艾薇的語氣平淡:“我不會再嘗試控制你的私人愛好了,我承認,貿然試圖控制你的慾望,反而更危險。”

林曉雪沒再說話,轉回頭繼續望向峽灣。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幾縷髮絲拂過臉頰,她抬手,隨意地將它們攏到耳後。空氣並不顯得尷尬,反而有種經過昨夜之後形成的,新的平衡。

“艾薇,為什麼你一定要阻止夏莉?”

沉默了幾秒,林曉雪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她心中已久的問題。

“夏莉想要青史留名,那就讓她留吧。等她退役了,你牽頭再來一次‘擴展權’,把她那套制度取消了不就行了?何必現在就這樣,甚至不惜算計到我頭上來?”

艾薇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奈,還有一種深切的、彷彿鐫刻在骨子裡的憂慮。

“那是不行的,”她的聲音帶著深沉的疲憊:“五年時間太長了。夏莉需要動用她所有的資源、人脈、甚至她家族的能量,去推動這項可能違反法國現行勞工法的制度改革。這中間任何一點差池——一次失敗的談判,一份洩露的文件,一個反水的盟友——都可能讓她身敗名

裂。”

她轉過頭,正眼看向林曉雪:“這風險太大了,我不想看到她進監獄。她那樣的人,不該有那樣的結局。”

風吹過空曠的屋頂,揚起艾薇散落的金髮。她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更添了幾分深沉的惆悵。

“就算……”她繼續說著,彷彿在描繪一個最不願看到的未來:“就算她真的憑藉無與倫比的個人威望和家族能量,強行壓制了所有反對聲音五年,成功地完成了‘擴展權’的立法,然後呢?”

“她將帶著這個巨大的、堪稱革命性的‘勝利’光榮退役。沒有後悔,沒有認識到這其中蘊含的錯誤和巨大的風險,只有‘我果然是正確的’、‘我做到了’的勝利感和更加膨脹的信念。”

艾薇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力感:“現在,我還在她身邊,還能制約她,提醒她,甚至用一些極端的方式來製造變數,迫使她去思考不同的可能性。可將來呢?”

她的眼眸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憂慮,那是一個清醒的旁觀者對摯友可能走向毀滅深淵的最深切恐懼。

“她之後的人生會怎樣?當她真的相信只要足夠強大、足夠堅持,就能強行改變規則、重塑世界時。當她走上更高的位置,正式執掌整個莫羅家族,她的權力比現在放大十倍、百倍時。當她再次為了某個她認為‘正確’的目標,犯下更大、更無法挽回的錯誤時……”

“我就真的,無能為力了。”

風更大了,吹得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也吹散了艾薇未盡的話語,但那其中的絕望與守護之意,卻沉甸甸地壓在了林曉雪心頭。

她想過很多艾薇反對夏莉的理由——理念不合,權力鬥爭,對軍團未來的不同規劃——但她從未想過,艾薇最深的擔憂,竟然是夏莉的個人安危。

這個女人站在奧斯陸歌劇院的屋頂上,身後是壯麗的峽灣風光,身前是呼嘯的寒風,臉頰上還有昨晚留下的淤青。這個曾經和夏莉分享過退休幻想的軍團執政官,此刻卻顯得如此的孤獨。她承擔著不被理解的壓力,試圖拉住一個正在衝向懸崖的摯友,哪怕被對方憎恨,哪怕賭上自己的前途和她們之間的關係。

屋頂上,陽光依舊明媚,遊客的笑語聲隱約傳來,峽灣的風帶著鹹澀自由的氣息。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因為這番對話而顯得凝重。

林曉雪沉默了很久,峽灣的風吹拂著她的臉頰,帶著鹹溼的寒意。艾薇的話,讓她看到了這場博弈背後,更私人、也更沉重的一面。這不是理念之爭,權力之爭,更關乎一個人的未來與靈魂。

最終,她的目光從波瀾起伏的峽灣收回,徹底地轉向艾薇,面對面地看著她。

“艾薇,”林曉雪開口,聲音在風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認真:“你願意跟著我嗎?”

不是“合作”,不是“指導”,而是更本質、更徹底的“跟著我”。

艾薇顯然沒料到她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問出這個問題。她搖了搖頭:“不行,那樣代價太大了。”

“我現在不能明確我的立場。如果我公開‘跟著你’,許多人會把這當成一個信號,最糟糕的結果,將會是引發軍團的全面內戰。那將是徹底的無法挽回。”

林曉雪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只是平靜地繼續問:“那將來呢?將來你會跟著我嗎?”

這一次,艾薇沒有立刻搖頭。她認真地

思考了一下,目光在林曉雪臉上停留,似乎在評估她的決心、潛力,以及這個“將來”的可能性。

“現在說這個,為時尚早。”最終,她給出了一個謹慎而留有餘地的回答:“至少,等我們都想清楚之後再說吧。”

林曉雪再次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她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遼闊壯美的奧斯陸峽灣,然後轉過身,不再留戀。

“沒別的地方要去了,我們回家吧。”

蘇晴快步穿過長廊,向著小會客室的方向走去。她臉上慣有的、如同春風拂面般的溫柔神色此刻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的思慮。

就在幾分鐘前,管家恭敬地請示她,有訪客抵達,詢問是否方便會面。蘇晴當時正對著那張被她修改得面目全非、卻又在某個層面煥然一新的日程表出神。蘇晴道了謝,決定見一見。但前往會客室的路上,上午接到的那個電話,至今仍在她心頭徘徊不去,讓她的心情無法輕鬆。

那是一名軍團成員打來的。電話接通,對方開口的第一句稱呼,就讓蘇晴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您好,蘇晴大人。”

大人?蘇晴握著電話,在法國,用“Madame”或是“Mademoiselle”稱呼一位女士是禮貌的,但她什麼時候和夏莉一樣,成了“大人”了?這種刻意的抬高,往往伴隨著某種期許或壓力。

“您好,我是蘇晴。”她不動聲色的,溫和地糾正。

對方的沒有在意蘇晴的糾正,直接切入主題:“蘇晴大人,打擾您了。我想請問,您將夏莉大人預留的那五場頂級場次,都安排給‘她們’了嗎?”

消息傳得真快啊。蘇晴心中瞭然,她昨天下午才決定的事,還沒有正式發佈通知,今天一早,質詢的電話就來了。這效率,不知該佩服還是該警惕。

“是的。”蘇晴回答得很肯定。

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染上了一層明顯的不滿,雖然還在努力剋制:“您為什麼要安排給她們?按照以往,不是隻給她們安排一些普通場次就可以了嗎?”

也沒人告訴我還有這種“以往慣例”啊。蘇晴暗自想著,語氣依舊溫和:“我還不太瞭解軍團以往的安排習慣。請問這樣的安排,是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電話那頭似乎被她的“無知”噎了一下:“夏莉大人的場次,您不該把這些留給我們嗎?或者說,這究竟是您的意思,還是夏莉大人的意思?”

“這是我的意思。”蘇晴的聲音也硬了一些:“作為本次春季時裝週的輪值經紀人,我全權負責所有人員的安排調度。這一點,夏莉大人之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可您為什麼要給‘她們’?!”對方像是沒聽到她後半句關於授權的說明,或者選擇性地忽略了,只顧執著於最初那個問題,語氣中的不滿已然升級,幾乎帶上了一絲質問的味道。

蘇晴這次真的感到詫異了。自從以輪值經紀人身份開始與軍團內部各方接觸以來,對方無一不是語氣恭敬,甚至帶著小心翼翼,唯恐措辭不當。包括現在電話裡這位成員,蘇晴記得之前聯繫她通知“面試新規”時,對方雖然驚訝,但態度是配合甚至有些討好的。怎麼這次態度變化如此之大?

“不好意思,”蘇晴的語氣稍稍又冷了一度:“您能明確告訴我,將夏莉大人的場次安排給‘她們’,具體是

有什麼不妥嗎?或者說,違反了軍團的哪一條明文規定?”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終於被蘇晴這種“油鹽不進”、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態度弄得有些失去耐心,或者說是長期積壓的某種情緒被點燃了。她脫口而出,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視和不屑。

“您不該把那麼重要的場次給‘她們’!不過,不過是一群‘刺客’而已!”

“刺客”兩個字,像兩顆冰雹,砸在蘇晴耳膜上。她握著電話的手僵住了。軍團內部,竟然存在如此赤裸裸的、帶有強烈貶損意味的“鄙視鏈”?這完全顛覆了她對軍團的認知。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情緒失控,語氣立刻發生了180度轉彎,重新變得恭敬甚至帶著點惶恐。

“蘇晴大人,對不起,我,我只是一時情急。我的意思是,這究竟是您的意思,還是夏莉大人的意思?您能明確告訴我嗎?”

“是我的意思。”蘇晴再次清晰回應,沒有給對方任何模糊的空間。

“……我明白了。”對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失望:“那,請您再考慮一下吧,蘇晴大人。這不僅僅是我的想法,也是很多成員的意思。”

電話掛斷,蘇晴緩緩放下手機,眉頭深深蹙起。

夏莉給她的資料,是不是給少了?《軍團潛規則大全》那本,她是不是忘給了?

前往小會客室的路,比預想的要漫長。

在這不長的路程中,她的手機又接連震動了兩回。毫不意外,又是兩位軍團成員打來的。內容大同小異:先是小心翼翼地確認“那件事”是否屬實,得到肯定答覆後,語氣便微妙地轉向探究“這究竟是誰的意思”,最後無一例外地以“建議您再考慮一下,這也是很多成員的意思”作為結尾。

好不容易來到會客室門前,她不得不在門外停留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將眉宇間因接連電話和內心壓力而堆積的凝重強行驅散。她對著門板上模糊的倒影,努力讓那抹溫和、親切笑容重新浮現,然後才推門而入。

會客室裡等待的人立刻從沙發上站起身,迎了上來。

是她啊。蘇晴心中立刻有了印象。那天在死鬥現場,這個身影也曾出現在觀戰的人群中,看來也是一位“軍團刺客”。

蘇晴迅速調取腦中的資料:軍團內部排名第四十位,全球排名……也沒有。外號是“玫瑰女郎”的——羅莎·芙洛爾。

蘇晴藉著走近的機會,更仔細地打量了對方。羅莎·芙洛爾的身材高挑,目測似乎比林曉雪還要高出少許,身姿挺拔如盛放的劍蘭。一頭濃密如海藻的黑色長髮披散在肩頭,泛著健康的光澤,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波動。

她的五官深邃立體,眼睛是濃重的深褐色,睫毛長而捲翹,此刻正專注地看著蘇晴,那目光小心謹慎,也有一種掩藏不住的、宛如曠野玫瑰般的野性活力。尤其她那玫瑰色的嘴唇,飽滿而線條清晰,帶著一股強大的誘惑力,此刻雖然抿著,卻依然能想象她笑起來時那種肆意怒放的美。

整體而言,羅莎就像一件融合了陽光、熱情與原始生命力的藝術品,奇異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您好,我是蘇晴。”蘇晴聲音溫和的率先開口,同時伸出手。

“您好,蘇晴大人。”羅莎立刻握住她的手,聲音像被陽光曬暖的砂礫,聽起來很舒服,但那

聲“大人”和小心謹慎的語氣,讓蘇晴心頭微刺。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羅莎沒有過多寒暄:“蘇晴大人,首先,我代表我自己和一些同伴,感謝您在這次時裝週安排上對我們的額外考慮。這讓我們很意外,也很感激。”

她先表達了謝意,但蘇晴聽得出,這僅僅是鋪墊。

“但是,恕我冒昧地想向您確認,這究竟是您個人的意思,還是夏莉大人的明確指示?”

蘇晴已經對這個問題免疫了:“是我的意思。作為輪值經紀人,我有權進行人員調度。”

羅莎點了點頭:“那麼,在做這個決定之前,您是否徵求過其他成員,或者說,其他方面成員的意思?”

“沒有,這是我的工作安排。”蘇晴反問道:“有什麼問題嗎?”

羅莎緊盯著蘇晴,似乎在仔細分辨她表情中的每一絲細微變化。語氣變得更加小心翼翼:“蘇晴大人,請恕我冒昧,您為什麼要,這麼‘照顧’我們呢?”

不是你們自己要求的嗎?蘇晴感覺自從住進這座莊園,自己內心吐槽的頻率簡直呈幾何級數增長。

“阿米娜女士昨天向我說明了一下你們……目前面臨的一些實際情況。”蘇晴保持著微笑,語氣溫和地解釋:“我認為,在當前階段,直接讓你們去參與競爭激烈的公開面試,難度確實比較大。所以,基於實際情況的綜合考慮,我做了這樣的安排。”

她看著羅莎,“這有什麼問題嗎?”

羅莎沒有立刻回答,她似乎在仔細判斷蘇晴這番話的真偽,以及其中蘊含的真正意圖。

蘇晴見狀,索性更進一步:“請您放心,這的確是我的意思,但這也是得到夏莉大人許可的,她將本次時裝週的安排全權交給了我。”

這句話似乎並沒有達到安撫的效果,反而讓她追問得更緊了:“蘇晴大人,請您說清楚一些。是您做出了這樣的安排,然後告知了夏莉大人,她允許了?還是說,夏莉大人只是讓您自己做決定,但她本人,其實並不知道您具體是這樣安排的?”

又來了。

蘇晴微微蹙起了眉頭,為什麼讓夏莉知道這件事,對她們、對“很多人”來說,這麼重要?這背後到底涉及怎樣的權力邏輯和風險判斷?

“她並不知道我具體安排給了誰。”她選擇如實回答,同時強調夏莉的授權:“但是,她非常明確地表示,本次時裝週的所有人員安排事宜,全部由我來決定和處理,她不會過問細節。”

這個答案,似乎並沒有讓羅莎鬆一口氣,反而,她臉上的神色變得更加憂慮。

“蘇晴大人,”羅莎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真誠的感激,也帶著更深的擔憂:“您能如此照顧我們,我們真的非常感激。但是,您這樣安排,讓所有人都很緊張。”

“為什麼?”

蘇晴敏銳地捕捉到了羅莎話語裡那絲不同尋常的坦誠,直覺告訴她,羅莎可能會對她說出一些別的成員不會說的實話,而不是那些虛偽的客套或隱晦的威脅。

“羅莎女士,請告訴我,為什麼大家會緊張?是因為我把最好的資源給了你們,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滿和嫉妒嗎?這應該是最可能的原因,但直覺告訴她,事情可能不止如此。羅莎搖了搖頭,她先做了個出人意料的動作——她站起身,然後對著蘇晴,深深、近乎九十度地低下了頭。

“在這件事上,我首先要向您道歉。

”羅莎的聲音從下方傳來:“雖然阿米娜是我們這個群體的首領,但負責對外溝通的一直是我。昨天本應該是由我來見您才對。阿米娜是因為您遲遲沒有公佈對我們的安排,她過於焦慮和緊張,才貿然和扎拉一起過來。我再次為我們的失禮向您道歉。”這個過於正式和卑微的姿態讓蘇晴感到一陣強烈的不舒服,她不喜歡這種氛圍。於是,她索性從自己的沙發上起身,直接拉著羅莎坐到了旁邊的長沙發上,臉上重新掛起那種令人放鬆的、帶著些許無奈和好奇的笑意。

“羅莎女士,”蘇晴的語氣放得更軟,更像朋友間的閒聊:“您真的不必這樣。我們能好好聊聊嗎?您看,我現在真的是一頭霧水,您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嗎?”羅莎看著蘇晴近在咫尺的、溫和而真誠的臉,猶豫了一下。眼前的這位蘇晴大人,似乎和她們想象中那種精於算計、高高在上的“掌權者”

不太一樣。”因為您這個安排,實在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羅莎斟酌著詞句,謹慎地表示:“您先是取消了所有人的既定出場,改為統一參加面試,我們都以為……這是她的意思。”“等等,”

蘇晴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代詞,“你說的‘她’是誰?”羅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回答:“是夏莉大人。”你跟我擱這玩文字遊戲呢?!

蘇晴心裡又忍不住開始吐槽,只要不聾,誰都能聽出這是指兩個人啊!不過,羅莎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蘇晴大人,正因為如此,您的安排讓所有人都非常緊張。所以,我懇求您,取消原有的決定。”她的語氣帶上了懇求的意味:“不需要那些重要的場次,只要給我們安排一些普通的、邊角的場次,讓我們有露臉的機會,我們就已經非常感激您了。”她的腰再次彎了下去,那株怒放的玫瑰,此刻在蘇晴面前,彷彿被無形的重壓折彎了腰。

蘇晴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羅莎的眼神裡,沒有野性與活力,只剩下深深的憂慮和一種近乎自保的急切。心中的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越滾越大。

看著羅莎那副明顯不願再多言、彷彿已經“認罪伏法”、只求息事寧人的卑微姿態,蘇晴感到一陣熟悉的無力感。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不對等的交流方式——一方高高在上、掌握生殺予奪的權力,另一方則卑微順從、不敢表達真實想法。

在她理想中,經紀人應該是模特在臺之外的依靠,是保護者、引導者,是那個創造條件讓模特能夠在聚光燈下盡情綻放、無所顧忌的存在,是共同面對挑戰的夥伴與戰友。可現在這叫什麼事?猜忌、試探、緊張、卑微的道歉。彷彿她手中握著的不是安排工作的權力,而是生殺予奪的令牌。

在國內的時候哪有這麼多破事!蘇晴有些煩躁地想。但念頭一轉,她忽然頓住了——國內……也是啊。

是啊,既然不瞭解這裡的遊戲規則,那就先用自己熟悉的方法來。在國內,當對方因為緊張、戒備或別的什麼原因不願敞開心扉交流時,該怎麼辦?

蘇晴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鮮活而熱情起來,她站起身,語氣輕鬆地說道:“羅莎女士,這個時間點,您還沒吃午飯吧?”

羅莎顯然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跳到這上面,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應:“您,您想要用

餐嗎?我這就為您安排,莊園附近有幾家不錯的餐廳……”

“不用那麼麻煩,”蘇晴笑著擺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邀請鄰居:“就在這兒吃吧。你想吃什麼?我來做。”

“您不必這麼客氣!”羅莎這下是真的有些慌亂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彷彿蘇晴的提議比剛才那些關於場次分配的問題更讓她惶恐:“我真的不餓,而且我也該告辭了,不打擾您了。”

“吃完再走嘛!”

蘇晴哪能讓她就這麼走了,上前一步,熱情而自然地拉住了她的胳膊,用上了那個在東方大國裡暢通無阻的萬能句式。

“Puisque tu es à!(來都來了!)”

莊園的餐廳廚房平日裡罕有煙火氣,夏莉只吃營養餐,廚房對她而言更像是個加熱預製菜的場所。蘇晴來之後也多是隨便做個沙拉意麵一類的就算了,而今天,廚房裡真正有了煙火氣。

蘇晴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動作麻利地從冰箱裡找出可用的食材。羅莎起初還僵硬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蘇晴也不客氣,直接指揮:“羅莎,幫我把蘆筍根部老的地方切掉洗乾淨。對了,你會煮溏心蛋嗎?七分鐘那種?”

簡單的指令和具體的事情,讓羅莎立刻找到了定位。她挽起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開始認真處理食材。她幹活很利索,顯然精通料理。兩人在寬敞的料理臺前並肩忙碌,鍋鏟與鍋具碰撞的叮噹聲,水流沖洗蔬菜的嘩啦聲,取代了會客室裡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

兩人一邊忙碌,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話題從巴黎的天氣,聊到各自家鄉的食物,再聊到不同地方模特行業的細微差別。說笑聲漸漸取代了沉默,羅莎起初的回答還帶著謹慎,但漸漸地,她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聲音裡那種充滿活力的本色開始自然地流露出來。

她也終於確認了——眼前這位蘇晴大人,真的不是她下意識想象中那種高高在上、精於算計、手握權柄便生殺予奪的“執政官”或“女王代理人”。她就是一個溫柔、和煦、會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會用笑容和家常話化解尷尬的女人。強大,但不冰冷;有原則,但不刻板。

兩人端著餐盤來到餐桌旁坐下,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灑進來,為這頓臨時起意的午餐增添了幾分暖意。

“非常感謝您的招待,蘇晴大人,”羅莎真誠地說,切下一小塊雪白的鱈魚肉送入口中:“沒想到您的廚藝這麼好。”

“習慣了。”蘇晴一邊吃,一邊用閒聊般的隨意口吻問道:“對了,您有想過,在下次時裝週的時候,正式去參加一些品牌的公開面試嗎?我是說,不依賴固定安排,靠自己去爭取。”

羅莎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裡帶著清晰的自我認知:“那對我們來說,太難了,我們無法通過那種標準的面試。”

“為什麼?”蘇晴不解:“我看您的條件,無論是身高、比例、相貌都是一流的,怎麼會沒有機會?”

她說的是實話,羅莎的外形和氣質極具辨識度和衝擊力。

羅莎放下刀叉,表情變得認真了些:“蘇晴大人,軍團的每一個成員,在‘硬件條件’上,都是頂級的,這是加入軍團的基本條件。”

她頓了頓:“但是在其他方面,並不是每個成員都那麼……’完美’,或者符合主流市場的期待。”

“

您是說走秀的技巧?臺步?還是鏡頭表現力?”蘇晴追問,她作為經紀人,自然關心這些專業問題。

“就我個人的情況來說,”羅莎也不迴避,坦誠地分析自己:“我的風格,有些過於‘快’了。”

“過於快了?”蘇晴重複這個詞,有些不解。

羅莎看著蘇晴困惑的眼神,這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卻沒有進一步解釋:“是的,過於快了。”

看她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談,蘇晴適時轉換了方向,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已久的問題:“那,羅莎女士,您當初是怎麼成為……嗯,軍團的‘刺客’的?”

羅莎的眼神黯淡了一瞬,語氣變得平淡,甚至帶著點認命。

“我原本……是個‘收藏品’,但夏莉大人看中了我在特定領域的潛力,認為我可以發揮更大的價值,所以她要求我轉型為‘刺客’。”

“收藏品?”蘇晴這次是真的驚訝了,怎麼又出來個新詞?她忍不住追問:“這是什麼意思?軍團裡還有這種分類?”

羅莎看著蘇晴臉上毫不作偽的驚訝和疑惑,這次輪到她露出詫異的神情:“您,您在開玩笑嗎,蘇晴大人?”

“我真的不知道!”蘇晴覺得自己特無辜,夏莉就給了她兩本資料,哪告訴過她別的!

看著蘇晴那真誠到幾乎有點“蒼天可鑑”的表情,羅莎忍不住再次確認,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蘇晴大人,您之前做出的那些決定——取消所有人出場、又把夏莉大人的場次全給我們——真的……只是您自己的意思嗎?”

“是啊,就是我的意思啊,這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你們都這麼在意這個?這安排有什麼不對嗎?”蘇晴也有點夠了,別繞了,說點痛快話行不行!

羅莎臉上露出了更加難以理解的表情,忍不住脫口而出:“那您到底是怎麼成為輪值經紀人的?”

話一出口,她立刻意識到失禮,連忙補救:“對不起,蘇晴大人,我不是質疑您,我就是……有些意外。”

被夏莉當成戰利品強行帶回來,和她吵了幾架就當上了,我這麼說你會信嗎?蘇晴心裡瘋狂吐槽,面上卻只是理解地笑了笑:“這件事說來話長,我自己都還沒完全緩過來呢。”

羅莎咬了咬她那豐潤的玫瑰色下唇,這個無意識的動作帶著一種混合著思索、猶豫和野性誘惑的奇特魅力,蘇晴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是此刻有雜誌社的人在,絕對會給她拍一張名為“沉思的玫瑰”之類的硬照。

似乎是蘇晴的“無知”和坦誠最終打動了她,也或許是一頓飯建立起的些許信任感起了作用,羅莎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決定說些什麼。

“軍團的成員,大致可以分為三類。”

蘇晴心裡一陣激動,來了!終於要接觸到一些真正有價值的信息了!

“這三類分別是:商業價值位於頂端的‘藝術品’,位於末端的‘收藏品’,還有我們,”她指了指自己:“軍團的‘刺客’。”

說完,她趕緊補充解釋:“這不是正式的稱呼,軍團內部從來沒有這樣的分類。這只是一種……大傢俬下里,心照不宣的習慣性叫法。”

蘇晴的大腦飛速運轉,“藝術品”和“刺客”都好理解。像艾薇,藝術品都當綽號用了,MIYU也向她解釋過刺客了,但收藏品是什麼?

她試探著問了一句,語氣盡量顯得只是好奇,而非評判:“

冒昧地問一句,您剛才說,您原本是收藏品,那……您接受過夏莉大人的幫助嗎?”

“接受過。”羅莎回答得很坦然,沒有隱瞞:“因為她的‘邀請’和認可,我才得以加入軍團,擺脫了之前那種……不太穩定的狀態。”

啊——蘇晴明白了。

那些本沒有足夠實力加入軍團——但因為獨特的風格、特殊的氣質、或者其他某種原因,勾起了夏莉的“收藏癖”的模特,從而破格吸納進軍團的成員。但在那些自視甚高的“藝術品”眼中,她們只是夏莉私人收藏夾裡的“珍奇”或“特例”,稀奇古怪,頗具觀賞性,卻未必實用。因此都被私下算入了“收藏品”。

“所以,”蘇晴順著羅莎透露的信息,慢慢梳理著脈絡:“我把原本屬於‘藝術品’們的頂級場次,全都給了你們‘刺客’,所以她們才不樂意了?覺得我破壞了‘規矩’?”

“是‘藝術品’和‘收藏品’們。”羅莎輕聲糾正:“以往,夏莉大人讓出的場次,大部分會分配給‘藝術品’們,用以維持她們的頂級地位和商業價值;個別會酌情分配給一些‘收藏品’,算是……一種‘賞賜’。”

蘇晴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這很符合金字塔頂端的資源分配邏輯,優先鞏固核心圈層,偶爾向下施恩以維持整體穩定和掌控力。

羅莎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們是‘刺客’。”

蘇晴微微皺起眉頭,心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更強烈了。她大概搞明白這個隱形的“鄙視鏈”或者說資源分配邏輯了。

頂端的“藝術品”享有最優厚的待遇和資源傾斜,是軍團的門面和核心價值體現;中間的“收藏品”雖然不受主流待見,但因為夏莉的個人意志而能得到一些“關照”;而底層,則是這些遊走邊緣、承擔特殊任務,卻在常規利益分配中被有意無意忽略的“刺客”。

這麼一看,“刺客”們的處境似乎比表面看到的更加邊緣和被動。她們承擔著軍團最危險的工作,得到的卻是最少的,甚至是被刻意忽略的。

順著這個令人不快的疑問,蘇晴繼續問,語氣裡帶著真誠的不解:“羅莎女士,既然如此,恕我冒昧,你們為什麼還要堅持留在軍團裡呢?”

在她看來,加入一個時尚組織,尤其是軍團這樣金字塔頂端的團體,核心目的之一無疑是為了獲取頂級的資源、曝光和職業發展機會。既然在這裡明顯被排除在核心資源之外,甚至還要冒著風險去執行特殊任務,那還留在這裡“受氣”、忍受這種不公平的待遇,圖什麼呢?

羅莎的態度依然很坦然,彷彿這個問題她早已思考過無數次,答案也清晰無比。

“因為我們受過夏莉大人的幫助,如果不是她的收留,像我們這樣的人,恐怕早就在時尚圈裡消失了。”

是這樣,蘇晴心中升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夏莉的“幫助”是什麼樣的,她太清楚了,那是一條看似是救生索、實則纏繞脖頸的鎖鏈。

廚房裡溫暖的陽光似乎黯淡了一瞬,空氣中飄蕩著食物的香氣,卻莫名帶上了一絲苦澀。羅莎那份坦誠背後的無奈與堅持,形成了一種觸動人心的反差。

蘇晴忍不住嘆了口氣,夏莉那套“鎖鏈理論”聽起來似乎邏輯自洽,但實際呈現出來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同樣是脖頸上的鎖鏈,可兩邊

的壓力能一樣嗎?夏莉可以隨時調整長度和力道,而另一頭的人,卻只能被動承受,努力適應,在有限的範圍內掙扎。

看著蘇晴臉上流露出的沉重和那聲嘆息,羅莎趕緊解釋,語氣有些急切,似乎不想讓蘇晴誤解她們是貪得無厭或者不知感恩。

“蘇晴大人,請您不要誤會。其實我個人,也並不希望您真的這樣安排,把夏莉大人的頂級場次給我們。”

“哦?”蘇晴有些意外。

羅莎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們的水平,自己清楚,根本達不到頂級秀場的要求、甚至會影響品牌的印象,也影響軍團的整體聲譽。”

她抬起頭,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自知之明和對軍團榮譽的珍視:“雖然我們只是刺客,但我也是軍團的一員。”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份量。讓蘇晴感到十分意外。她沒想到,在承受著內部歧視和不公待遇的同時,羅莎內心深處,竟然還對“軍團”這個集體抱有一份真實的、甚至有些沉重的歸屬感和責任感。這份感情超越了單純的個人利益計較,帶著一種近乎樸素的集體榮譽感。

蘇晴沉默著,她看著眼前這位放鬆下來後魅力四射、卻又因出身而帶著自卑與謹慎的“玫瑰女郎”,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理解,也有更沉重的為其不平感。

羅莎是真的對軍團有感情,或許因為這是接納她的地方,或許因為這裡有她付出過努力和汗水的回憶。但這份真摯的感情,似乎被這個體系,被那些“慣例”,被夏莉那套冷靜的權衡,給輕慢甚至辜負了。

“羅莎女士,”蘇晴換了個角度提問,她需要了解更多,才能判斷:“上一任的輪值經紀人,是怎麼分配這些場次的?您還記得嗎?”

“您是說艾薇大人嗎?”羅莎回答:“她就是按照我剛才說的那種‘慣例’來分配的。”

羅莎愣了愣,似乎有些不解蘇晴為何這麼問,她遲疑了一下,才輕聲說道:“一直以來,每一任名義上的輪值經紀人,其實都只是掛名而已。真正負責具體安排調配的,一直都是艾薇大人,您不知道嗎?”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蘇晴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眼神卻亮得驚人,如果仔細看,裡面彷彿有小火苗在竄動。

行!夏莉!今天晚上你別想安穩吃你那營養餐了!

你說話是真簡練啊!合著前面幾任都是吉祥物,就我一個是真傻乎乎地全權負責、大刀闊斧地幹啊!

看著蘇晴臉上那副憋屈的表情,羅莎有點不知所措。但她沒忘記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儘管氣氛有些詭異,她還是硬著頭皮,再次小心翼翼地提起。

“蘇晴大人,那,關於那些場次的分配……”

“不分了!”蘇晴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誰也不分了!”

羅莎吃驚地張開了嘴,那雙豐潤的玫瑰色嘴唇形成一個完美的“O”型。

“誰也不分了!”蘇晴站起身:“自己的場次自己走!夏莉的場次誰也不給——讓夏莉自己走!”

“這?!”羅莎驚呆了,這,這算是達成目的了嗎?

蘇晴沒理會羅莎的震驚,她已經快速拿出了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點擊著,表情帶著點賭氣般的快意。很快,“叮”的一聲,羅莎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發出提示音。

羅莎有些茫然地拿起

手機解鎖,點開軍團內部的核心群組。一條剛剛發佈、來自“輪值經紀人-蘇晴”的消息,赫然置頂。

【通知】關於本次春季時裝週夏莉·莫羅大人名下指定場次的最終安排:經綜合考慮,上述所有場次將不再進行額外分配,均由夏莉·莫羅女士本人親自完成,如有疑問,請直接聯繫夏莉·莫羅大人確認。

羅莎看著手機,又抬頭看看已經收起手機、一臉“搞定收工”表情的蘇晴,聲音都開始發抖:“蘇晴大人……這……”

蘇晴已經關了手機,隨手放回口袋。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令人心安的溫和:“請放心,之前答應給你們調整的場次,我會繼續和品牌方溝通。只是換成一些其他品牌的、非首發或壓軸位置的、但適合你們風格的場次,可以嗎?這樣,你們的壓力也會小很多。”

“當然可以!那樣就太好了!”羅莎連忙點頭,這原本就是她們期望的:“但是,您這麼做……”

“沒事。”蘇晴自信地捋了捋耳邊的碎髮:“放心吧,”

“有人給我兜底呢。”

送走了神情複雜、半是感激半是憂心忡忡的羅莎·芙洛爾,蘇晴回到房間,在日程表上找到夏莉名下的那五個頂級場次,標上了夏莉·莫羅的名字。做完這個動作,她就開始盤算著晚上是不是要提前一點去吃晚餐,免得等夏莉回來吵起來,氣都氣飽了。

她正漫無邊際地想著晚上可能的對峙場景,目光無意中再次掃過密密麻麻的時間表和品牌列表,忽然心裡咯噔一下,感覺哪裡有點不對勁。

蘇晴迅速坐直身體,將夏莉那五個場次的具體時間、地點、品牌一一仔細核對,越看她的臉色越白,嘴巴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額角似乎有細汗想要冒出來。

壞了……

她知道為什麼夏莉每次時裝週都要把自己的部分頂級場次分出來了,不僅僅是為了獎勵、恩賜、維繫軍團內部的平衡和忠誠。還有一個極其現實、甚至可以說是迫不得已的原因——夏莉·莫羅的場次實在太多了!時間安排上存在無法調和的衝突!有兩個頂級品牌的壓軸大秀,時間幾乎完全重疊,哪怕是夏莉,也絕無可能像超人一樣瞬間移動,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蘇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剛才那點“有人兜底”的篤定和豁達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心虛。她彷彿已經能看到,當夏莉看到那條群消息,再仔細核對時間表後,那張臉上會露出怎樣的表情——絕對不是讚許,更不是無奈,極有可能是混合著不可思議、荒謬感以及被蠢到的憤怒。

晚上……晚上還是先別想著吵架,或者質問夏莉為什麼不告訴自己艾薇才是實際操盤手這件事了。

當務之急是,怎麼把眼前這個由她自己製造出來的、可能讓夏莉日程撞車的爛攤子,用一種不那麼丟臉的方式,稍微圓回來一點?至少,別讓夏莉覺得她居然是個完全不懂基本排期常識的傻子。

或者先想想另一個實際的問題。

夏莉平時喝牛奶,是喜歡常溫的,還是冰的來著?

從下午開始,奧斯陸晴朗的天空就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悄然覆蓋,彷彿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水分的灰色絨布,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到了一行人準備前往機場登機時,天色已經陰沉得如同傍晚,就像艾薇此刻的臉色一樣。

“怎麼了?”

林曉雪拉著行李箱走到她身邊,“航班延誤了?”

艾薇看了林曉雪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林曉雪都微微一怔。她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懊惱的鬱悶。

“不是天氣,是我失算了。”

“失算?”林曉雪挑眉。

“我太沖動了。”艾薇低聲補充了一句,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是不是蘇晴那邊出什麼事了?”林曉雪立刻皺起眉頭,心頭一緊:“你不是說,你們‘配合’得挺好的嗎?她不是一直在按你的‘計劃’走?”

“我收回那句話。”艾薇一臉鬱悶,甚至有點咬牙切齒,完全沒了平日裡的優雅從容:“誰能想到她會那麼搞!”

機場廣播響起,提示她們航班開始登機。宋雨晴、姚莉莉和艾麗斯已經拉著行李箱,有說有笑地朝登機口走去,討論著回去要吃什麼,巴黎的天氣會不會暖和點。林曉雪和艾薇默契地放慢了腳步,落在了後面。

“蘇晴做什麼了?”林曉雪壓低了聲音問,目光緊盯著艾薇。

艾薇倒是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她把夏莉分出來、原本用於內部調配的五場頂級場次,全部給了刺客們,然後又都收回去了。”

林曉雪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有些不解:“她自己的場子,她不走?”

艾薇無語地看了她一眼,說你無慾無求吧,你那支配欲和控制慾比誰都高。說你慾望強烈吧,你這慾望還沒用到正地方。

“這是慣例,問題是蘇女士這樣做,把一切都搞複雜了,我,我實在是沒想到。”

艾薇聲音不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對林曉雪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居然完全沒有為你考慮。”

“艾薇。”林曉雪的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帶著清晰的警告意味:“你答應過,不再挑撥我們倆的關係了。”

“我沒有挑撥!”艾薇的聲音裡帶上了焦躁:“我為什麼會這麼衝動,會失算?還不是為了你!”

林曉雪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竟沒能說出話來,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堵在胸口。

上了飛機,機艙內燈光調暗,廣播裡播放著安全須知,飛機開始緩慢滑向跑道。

林曉雪沒有看窗外的景色,而是轉過頭,看著身旁眉心依舊微蹙的艾薇,輕聲問:“艾薇,你又為我做什麼了?”

艾薇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又”。這不像以前的林曉雪會說的。過去的林曉雪,對於艾薇的付出,往往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或者乾脆就是一種不願深思的迴避。更少主動探究背後的曲折。她會專注於自己的感受和目標,卻未必看得清別人為她鋪設道路時搬開了多少石頭。

看來,自己這段時間的付出、引導,終究還是有些打動了她,或者至少,讓她願意稍微正視一下這些“付出”的存在。

艾薇心中掠過一絲慰藉,她輕輕呼了口氣,語氣恢復了部分平日的冷靜剋制:“這是我的事,我會處理。你專心保持好你現在的狀態就可以了。”

“艾薇,”林曉雪的目光執著地落在艾薇臉上:“我不是小孩子了,告訴我,別老讓我自己一個人被矇在鼓裡。”

飛機開始加速,引擎的轟鳴聲充斥耳膜,機身輕微震顫著脫離地面,衝向奧斯陸鉛灰色的天空。舷窗外,機場的建築、燈光迅速變小、後退,很快被雲層和暮色吞沒。

艾薇端詳著近在咫尺的這

張臉。

眼前的林曉雪,容貌依舊精緻得無可挑剔,那對標誌性的桃花眼依然嫵媚。但與六天前從巴黎出發時相比,她的面容似乎顯得更“銳利”了。不是指長相,而是一種氣質上的沉澱和明晰。那些曾經時不時會流露出來的、帶著點任性、迷茫或自我保護般的孩子氣,在這趟極地之旅的後半段,似乎悄然褪去了大半。

現在的林曉雪,說話更加沉穩,神情更加淡然,眼神深處多了一種經過事、見過天地後的成熟與篤定。她依然會做出一些直率到近乎“氣人”的反應,但那更像是一種基於自我認知的直言不諱,而非不懂事的胡鬧。

現在的她,經歷了內心撕裂與重建,已經是個認清現實、開始面對現實、甚至試圖在現實中掌握主動的“成年人”了。

顛簸漸漸平息,飛機爬升到平流層,窗外重新變得清晰,下面是厚厚的、無邊無際的雲海,艾薇靜靜地看了林曉雪幾秒鐘,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那好,”她側了側身子,更正面地朝向林曉雪:“蘇女士在開始的行為——取消所有人的出場,改為統一面試——雖然激進,打亂了原有的秩序,但大家某種程度上還能夠‘接受’,甚至部分成員是‘歡迎’的。”

林曉雪安靜地聽著,表示疑問:“為什麼?”

“因為那可以算作是一種‘休克療法’。”艾薇用了一個經濟學詞彙:“那些自認為實力被低估、或者對原有排名不滿的成員,會將其視為一次洗牌和上升的機遇。所以,儘管有抱怨,但反對的聲音不會形成真正的合力。”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但隨後,她做錯了一件事——她把夏莉的場次,全部安排給了‘刺客’。這是一個巨大的失誤,非常、非常巨大的失誤。”

“蘇晴都認識那些‘刺客’了?”林曉雪微微睜大了眼,蘇晴才過去多久?這麼快就接觸到她們了?

“別被這個名字嚇到。”艾薇有點無語,覺得她關注點有點偏:“軍團的‘刺客’也是模特,她們也要為生計奔波。”

談及“刺客”時,艾薇語氣裡那幾乎不加掩飾的輕蔑與冷漠,讓林曉雪感到有些意外,這和她談論其他軍團成員時的感覺都不同。

“分給‘刺客’不行嗎?”

“當然不行。”艾薇立刻肯定,沒有絲毫猶豫,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一直以來,在資源分配上,我對‘刺客’們,採取的一貫是‘壓制’策略。”

她的話語平靜而冷酷,不是憤怒,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漠然的不屑。

“我只給她們最基本的、能讓她們勉強維持在巴黎時尚圈這個生態位裡、不至於徹底消失的資源。這已經成了軍團內部所有人——包括她們自己——都心照不宣、甚至默默接受的‘習慣’。”

艾薇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畢竟,軍團運行到現在這個階段,‘刺客’們能做的事已經越來越少。”

說到這,艾薇的眼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比如對付那些莫名其妙就衝上來發動‘死鬥’的瘋子!”

林曉雪翹起了一點嘴角,對號入座,毫不猶豫地評價:“真刻薄。”

飛機進入平穩飛行階段,機身不再顛簸,只有引擎持續的低沉嗡鳴在背景中迴響。乘客們紛紛解開安全帶,機艙內響起輕微的窸窣聲和低語。

“不是刻薄,

”艾薇糾正道:“是必須的。這是一個姿態,一個給所有軍團成員的交代,更是為了更長遠的準備。”

“明白了。”林曉雪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有人覺得蘇晴分配不公,眼紅了。”

前排座椅傳來宋雨晴和姚莉莉的談笑聲,顯然她們聊得正歡。艾薇搖著頭,否定了這個看似最直接的原因:“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行為代表了什麼。”

林曉雪想了想:“代表了她們覺得蘇晴在偏袒‘刺客’,所以不滿?”

前排座椅靠背的縫隙裡,忽然伸過來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有些費力地往後探。手裡拿著兩包印著挪威語的小餅乾。同時傳來宋雨晴溫柔的聲音:“曉雪。”

“謝謝,雨晴。”林曉雪伸手接過那兩包餅乾,放在兩人座位中間的扶手上,然後繼續看向艾薇,等待她的答案。

“不。”艾薇再次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重點是,蘇女士一開始的激進行為,之所以能夠迅速推行而沒有遭遇太大的實質性阻力,是因為——所有人都認為,她是在按照我的意思行事。”

她頓了頓,確保林曉雪聽懂了這句話的重量:“明白嗎,林克萊爾?”

“她們認為,她是我的人。”

機艙內光線柔和,引擎聲成為穩定的白噪音。前排隱約的笑語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林曉雪的眼神變得銳利,她緊緊盯著艾薇,艾薇沒有迴避她的目光,繼續解釋。

“我和夏莉在輪值經紀人制度上存在分歧,這不是什麼秘密。蘇女士空降成為輪值經紀人,而且一上來就推行如此激進、打破常規的舉措,這太像是我會支持、甚至推動的風格了。所以,自然而然地,很多人都認為,是我在背後推舉了她,她是我的人,她的行動代表了我的意志和下一步的計劃。”

她微微閉了閉眼:“事實上,我也一直在通過各種方式,有意加固這一印象。”

林曉雪盯著艾薇,眼神裡閃爍著思索的光芒。她開始理解這背後錯綜複雜的權力信號和陣營站隊。

“但是,‘刺客’們——是完全、徹底地忠於夏莉本人的。”

艾薇拿起一包餅乾,但沒有拆開,只是捏在手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裝紙的邊緣。

“現在所有人都糊塗了,她們看不懂蘇女士到底代表誰。”

林曉雪靜靜地思索著:“那結果會是什麼?”

“想想看,蘇女士最初的激進行為之所以沒有遭到強力反彈,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很多人懷疑或者期待,那是‘我要出手了’的信號。那些對制度不滿的成員,會選擇支持;而那些習慣了規則的人,在夏莉沒有明確表態之前,也會選擇暫時觀望,順其自然。這樣,在你真正浮出水面之前,整個氛圍也許就能在不知不覺中,向著更有利於改變的方向鬆動。”

艾薇閉上眼睛靠回座椅,簡短的結論裡充滿了失落:“現在沒希望了。”

機艙輕微地顛簸了一下,可能是遇到了氣流。那包放在扶手上的小餅乾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悶響。但兩人誰都沒有去撿。林曉雪看著艾薇線條完美的側臉,此刻,這張完美無瑕的臉上,卻流露著真實的挫敗,甚至無力。

林曉雪慢慢地靠回了自己的座椅上,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前方座椅的背板上。

“走個臺而已,”她輕輕地、近乎自語般地說,聲音裡帶著難以理解的真切困

惑:“有必要弄成這樣嗎?”

“我也希望將來有一天,這一切都不再有必要。”艾薇依舊虛望著機艙某處,帶著一種遙遠的、近乎嚮往的語氣:“但願你能做到。”

林曉雪眨了眨眼,沒有回應艾薇這近乎託付般的話語,而是伸手撿起了那包小餅乾,舉到眼前,彷彿那包裝紙上有什麼值得研究的奧秘。

“那你呢?你衝動什麼了?”

艾薇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懊悔的神情。那是林曉雪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如此鮮明、如此不加掩飾的“情緒失誤”。

“當我得到消息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夏莉找蘇女士談過了。”

她的語氣充滿了懊惱,那是一種精心計算的棋手發現自己下出昏招後的沮喪。”這其實不對,因為這完全不符合夏莉一貫的行事邏輯,也與我瞭解到的蘇女士的初衷相悖。”

艾薇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將那份懊惱壓下去:“可我當時被另一種情緒主導了,我沒想到,蘇女士居然完全沒有為你考慮過,這導致我衝動地做出了一個不理性的判斷,並且基於這個判斷,採取了行動。”

林曉雪放下餅乾,扭過頭專注地看著她:“什麼行動?”

“為了保住最後的機會,我給夏莉發了一條消息,讓她再分一場出來。”

“那怎麼了?”林曉雪沒明白。

艾薇挫敗地嘆了口氣:“首先,這條消息本身,就會讓夏莉立刻意識到——我一直在密切關注並參與這件事。她太敏銳了,只要給她一點點線索,她就能迅速想明白所有事的關聯。她會立刻懷疑,我和蘇女士之間存在某種串通,這對蘇女士來說,非常不利。”

林曉雪抿緊了嘴唇,蘇晴的處境,始終是她最深的牽掛。

“其次,”艾薇的語氣更加沉重:“而我發的那條消息內容——‘再分一場出來’,如果你是夏莉,你會怎麼做?”

林曉雪幾乎沒有思考,回答得乾脆利落:“我會分一場。”

這次輪到艾薇驚訝地看向林曉雪,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回答,且如此肯定。

“如果我是夏莉,我的密友找我要場次,我當然會給她。如果她需要,讓我親自去幫她站臺都行。”

艾薇無語地把頭轉了回去,是自己想多了。

“是的,她肯定會分出場次。但是,在其他所有人眼裡,我這個行為,意味著什麼?”

她沒有等林曉雪回答,自己說了下去:“意味著我認輸了,我認同了她的理念,認同了這項制度,並且開始接受安排。”

艾薇的語氣裡充滿了自我譏諷:“用你的話來說,大概就是,‘反抗軍的首領投降了’。”

“而且我還違反了規則!”說道這,艾薇有點咬牙切齒:“這代表著她又有機會用那副讓人生氣的表情看著我,用那種讓人想砸東西的語氣對我說:艾薇,你違反規則了,我們說好了,下不為例——想想就讓人生氣!”

林曉雪安靜地聽著,消化著艾薇話語中透露出的、關於她和夏莉之間那種既親密又充滿張力,彼此對抗又相互信任的複雜關係。

“你說的最後的機會,是指什麼機會?”

“是你的機會。”艾薇語氣平淡的彷彿在陳述一個已經失去意義的過去式:“解除封殺,在這次時裝週上,真正在一場具有足夠分量的頂級品牌秀場上,重新出場的機會。”

她重重的把頭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現在沒

希望了。”

林曉雪一下子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都滯澀了一瞬。

艾薇為了她,居然不惜做到這一步?為了幫她爭取這樣一個機會,不惜主動向夏莉“示弱”,輸掉她們之間某種無形的較量,不惜打破自己遵守的規則。

甚至不惜……輸掉“賭約”。

她無力的靠回座椅,把頭轉向舷窗,怔怔地望向那無邊無際、冰冷而耀眼的雲海。陽光將雲層表面鍍上一層刺目的金邊,下方是深不可測的藍。這景象壯麗,卻空茫,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艾薇是為了夏莉而拼盡一切來幫助自己。

為了一個人,而去幫助另一個人。這份幫助,自己應該感激嗎?

前排座椅又傳來了宋雨晴溫柔的說笑聲,似乎在和姚莉莉分享某個有趣的片段。那笑聲輕柔悅耳,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蘇晴呀。這句話,毫無預兆地再次浮現在林曉雪的腦海裡,清晰無比。

宋雨晴以前幫她,甚至在她瀕臨絕境時給予支撐,出發點也不是“為了林曉雪”,而是“為了蘇晴”。因為蘇晴在乎她,所以宋雨晴也對她好。

可是,那份幫助和溫暖,卻是真實的。

林曉雪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將窗外那過於刺眼的雲海光芒隔絕在外。

也許事情本就該是這樣,這才是成年人世界,人際關係正常的樣子。沒有人有義務將另一個人永遠置於自己世界的中心,不計回報,不問緣由。每個人的付出都有其動機,或源於愛,或源於責任,或源於利益,或源於對另一人的情感投射。

會永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捧在手心裡,細心呵護,甚至不惜犧牲自己前途和安穩的……

只有蘇晴。

一陣尖銳而清晰的、彷彿什麼東西被生生撕裂的疼痛驟然襲來,疼的她幾乎想蜷起身子。

只有蘇晴。

這一點,也許,連林小夏都做不到。

莊園的餐廳裡,氣氛有些異乎尋常的凝滯。兩人都坐在慣常的位置上,但今晚的距離感,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強烈。

夏莉安靜地吃著自己那份寡淡的營養餐,動作一如既往地優雅精準,刀叉與瓷盤接觸時幾乎不發出聲音。但那種專注裡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沉寂。

她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而手邊那杯牛奶,一口也沒有動過。

蘇晴坐在對面,面前擺著一盤她自己隨便煮的番茄肉醬意麵,時不時心虛地、飛快地偷瞄一眼對面那位沉默的“兜底”。番茄醬汁有些煮過了,味道偏酸。說實話,她現在更想喝點酒——能讓她暫時忘記自己犯了多麼低級錯誤的白酒。

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卻不知該如何開口,難道直接說“對不起我把你的日程搞砸了可能要引發公關危機”?

又沉寂了好一會兒,氣氛沉悶得幾乎讓人窒息。

又一段令人難熬的沉寂之後,夏莉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她拿起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動作優雅得彷彿剛剛結束一場國宴,而不是吃了一頓營養餐。

“今天的拍攝,”夏莉的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聽不出任何情緒:“不太順利。”

蘇晴立刻接口,幾乎是本能地關切:“不太順利?出什麼事了嗎?”

“我的狀態不太好。”夏莉冰藍色的眼眸直視前方,沒有看蘇晴:“有幾個鏡頭,被要求重來了。”

“是嗎……”蘇晴應著,拍攝過程中因為光線、

角度、表情等各種原因重來幾次,這在模特和攝影行業簡直是家常便飯,再正常不過。但在夏莉·莫羅這裡,沒有一遍過,就已經是絕對不該出現的、近乎恥辱的失誤了。

“誰都有狀態不好的時候,”蘇晴柔聲安慰,試圖緩和氣氛:“可能是累了,或者沒休息好。沒什麼大不了的,下次注意就好了。”

“不,蘇。”夏莉的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蘇晴。那眼神裡,先前被完美面具掩蓋的情緒終於抑制不住的流露出來,不是憤怒,不是指責,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個人化的情緒,彷彿某種堅固的信任或期待被無形地磨損了。

“在我的職業生涯裡,這是第一次。”

蘇晴的心沉了下去。

夏莉的目光沒有移開:“真的讓我,非常的失望。”

“抱歉,夏莉!”蘇晴立刻道歉,聲音裡充滿了真誠的懊悔和自責,她再也顧不上拐彎抹角:“是我考慮不周!是我擅自做了決定,沒有充分評估後果,給你增加了額外的負擔和壓力,才讓你為此影響了狀態!真的非常抱歉……”

“沒什麼。”夏莉平淡地打斷了她的話,目光重新落回餐盤上:“我說過,即使不理解,我也會選擇支持,我會再空出一場。”

她似乎不願再開口,明確的展現出“談話到此結束”的意味。

“還要空出一場?!”蘇晴忍不住叫出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是在逗我玩嗎?

蘇晴過激的反應讓夏莉有些意外,她冰藍色的眼眸裡掠過一絲不解:“怎麼了?”

“夏莉,”蘇晴咬著牙,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又在突突跳了:“那五場……你自己走得過來嗎?時間上沒有衝突嗎?”她問得小心翼翼,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希望夏莉早就有了完美的應對方案。

夏莉明顯愣住了,她放在桌面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雙總是運籌帷幄的眼眸裡,罕見地浮現出真正的茫然。她看著蘇晴,足足好幾秒鐘沒有說話,似乎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信息。

“那些場次,怎麼了?”

“你不知道?”蘇晴反問,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不知道。”夏莉回答得很乾脆:“除了那個私人號碼——我沒有再開過機。發生什麼事了?”

蘇晴張了張嘴,看著夏莉臉上那絲毫不作偽的困惑和坦然,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是真信任我啊,也是真支持我啊,但你的心也真是大啊!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詳細解釋整件事情的經過,最後,她重點提到了自己事後才發現的時間衝突問題。

“所以,是我的失誤,我疏忽了,完全沒有考慮到你個人日程的現實可行性。給你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和潛在風險,真是非常非常抱歉。”

蘇晴低下頭,做好了被嚴厲批評、或者被要求立刻想辦法補救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訓斥或解決方案並沒有立刻到來,夏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眼眸微微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彷彿在極其認真、快速地思索著什麼,消化著蘇晴提供的新信息。

蘇晴的心隨著時間一秒一秒的流逝,越提越高。

終於,夏莉抬起了頭。出乎蘇晴意料的是,夏莉眼中的那份濃重的失望,如同被風吹散的霧靄,漸漸消失了。她沒有立刻開口指責或追問,而是做了一個讓蘇晴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伸出手,端

起了旁邊那杯一直未動的牛奶,湊到唇邊,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她似乎在細細回味著牛奶滑過喉嚨的溫潤口感,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放下杯子時,她的語氣已經恢復了以往那種平靜、帶著慣常的疏離與掌控感。

“這樣的安排,的確不太合適。但既然你已經做出了決定,併發布了通知,我自然會支持你。”

她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點鬆弛感:“那五場秀,我會走其中的四場。時間完全衝突、我確實無法分身的那一場,由你另行協調安排。這樣可以嗎?”

蘇晴長長地、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甚至感到一陣虛脫般的輕鬆:“好,太好了,謝謝你夏莉。出這麼大的錯,我作為經紀人,也是第一次。”

“誰都會有判斷錯誤的時候,這沒什麼。”夏莉的眼中浮現出淡淡的笑意,語氣變得更加溫和:“而且,我應該謝謝你。謝謝你……對軍團的關心。”

蘇晴有些疑惑,對軍團的關心?她不明白這結論從何而來。她只是搞砸了,然後盡力補救而已。夏莉沒有解釋,她的興致似乎突然高了起來,與剛才那副樣子判若兩人。

“蘇,一會兒我們要不要去散散步?今天天氣不錯。”

蘇晴雖然心裡仍揣著疑惑,但也鬆了口氣。苦笑著搖搖頭:“我還是先回房間,趕緊把日程再仔細核對一遍,確認到底是哪一場有時間衝突吧。不然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那好。”夏莉沒有強求,優雅地點點頭:“明天見,蘇。”

“明天見。”蘇晴站起身快步離開了餐廳。她需要立刻投入工作,彌補自己的過失。

餐廳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夏莉獨自坐在餐桌前,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牛奶。她放下杯子,拿起餐巾,極其細緻地擦了擦嘴角,動作一絲不苟。

然後,她拿出了那個私人手機,找到某個特定的對話框,簡短地回覆了一條消息。

巴黎戴高樂國際機場的行李提取處,剛剛歷經長途飛行、臉上還帶著些許疲憊的幾人,正站在傳送帶旁等待著自己的行李箱。機場廣播用法語和英語交替播報著信息,周圍是熙熙攘攘的旅客和行李車滾輪的聲音。

艾薇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發出提示音。她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讓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古怪。

站在她旁邊的林曉雪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神色的變化,低聲問:“怎麼了?”

“夏莉給我回消息了。”艾薇的語氣有些複雜:“她拒絕了,說‘已經不需要了’。”

林曉雪還沒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艾薇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另一條消息緊隨而至。艾薇低頭看去,這一次,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精彩——鬱悶,憋屈,還有一股“我就知道!”的宿命感。

“又怎麼了?”林曉雪更加好奇了。

艾薇一言不發,直接將手機屏幕整個轉向林曉雪,讓她自己看。

林曉雪眯起眼睛湊近了些,手機屏幕上,夏莉發來的第二條消息清晰可見。

【我們說好了,下不為例。】而在餐廳裡,夏莉發送完消息後,她罕見的,毫無影響的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餐廳天花板上的吊燈。燈光在她冰藍色的眼眸裡折射出細碎的光,像融化的冰川,彷彿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不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鬆弛,而更像

是……近乎劫後餘生的慶幸。

終章 歸家回到闊別六天的工作室時,已是晚上接近八點。塞納河北岸小巷深處的這幢二層小樓,在夜色中靜默佇立,米黃色斑駁的外牆在街角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熟悉而親切。

推開門,熟悉的、混合著布料、染料和淡淡的舊木頭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洗去了旅途的風塵與異國他鄉的疏離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名為“回家”的踏實感。

眾人魚貫而入,將行李箱、揹包、還有在奧斯陸機場掃蕩的各種零食和紀念品一股腦兒卸下——馴鹿角鑰匙扣、手工羊毛襪、樺樹皮做的工藝品、印著維格蘭雕塑的明信片、魚乾、巧克力、馴鹿肉乾、雲莓醬,魚子醬罐頭、以及一些小巧的馴鹿或維京船造型的紀念品——在茶几上壘起一座小山。

還有宋雨晴死活非要買的那隻巨大的毛絨馴鹿玩偶,此刻正憨憨地坐在沙發角落,佔據了整整一個人的位置。

當大家重新坐回沙發上時,一種混合著旅行結束後身體上的疲憊、以及終於回到熟悉環境所帶來的徹底放鬆感,讓幾個人都像被抽了骨頭一樣,東倒西歪地窩在沙發裡,一時半會兒誰也不想動彈。

宋雨晴最先強迫自己站起來,習慣性地想去廚房給大家做點熱乎的東西吃,哪怕只是煮碗簡單的面。

“別做了,雨晴。”林曉雪指了指茶几上那堆成小山的各色零食:“這就夠了,誰餓了隨便吃點,今天都歇著吧。”

“終於回來了……”姚莉莉癱在沙發上,有些無神的看著那個巨大的馴鹿玩偶,她坐著那玩偶比她都高。

艾麗斯從零食堆裡扒拉出一包印著馴鹿圖案的肉乾:“艾薇女士,這次旅行,對林總有幫助嗎?”

“非常成功,”艾薇此刻的心情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效果遠遠超出預期。”

“莉莉。”林曉雪突然開口:“開你的設備吧。”

姚莉莉愣了愣:“曉雪姐,那你的課怎麼辦?晚上不學了?”

林曉雪將目光投向艾薇,艾薇微微頷首,給出了肯定的答案:“的確不需要了。”

“真的?!”驚喜像煙花一樣在姚莉莉臉上炸開,她原本有些萎靡的神情一下子被點亮了。

“嗯。”林曉雪點點頭,聲音更柔和了些:“知道你心癢了,不留你了,去忙吧。”

“耶!”姚莉莉一聲歡呼,抱起幾包零食衝上了二樓,腳步輕快得彷彿踩著雲朵。樓下沙發上剩下的四人,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同時凝神靜氣,目光不約而同地追向樓梯方向,身體也微微繃緊,做好了一瞬間的“抗衝擊”準備。

短暫的寂靜後,樓上傳來“噠噠噠噠噠——”的縫紉機啟動聲,四個人不由自主地齊齊顫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沒辦法,第一下是忍不住的。

宋雨晴和艾麗斯似乎被這熟悉的“背景音樂”喚起了整理歸物的興致。她們倆開始興致勃勃地動手,將茶几上堆成小山的零食和紀念品進行分類整理。林曉雪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忙碌。

她的目光落在宋雨晴身上。宋雨晴正有些發愁地看著自己買的那一大堆各式各樣的紀念品——她美麗溫婉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寧靜,如同她的名字——雨後的晴天,清新,明亮,能驅散陰霾。

“雨晴。”林曉雪忽然開口。

林曉雪指了指屬於她的那張辦公桌:“

你用我的桌子吧。”

宋雨晴抬起頭,有些意外:“那你呢?”

“我又沒東西,”林曉雪無所謂地聳聳肩:“就一個杯子。你用吧,正好放你這些。”

“真的嗎?那我就不客氣啦!”宋雨晴臉上立刻綻開明媚開心的笑容,彷彿整個房間都亮了一下:“謝謝你,曉雪!”

林曉雪也對她認真地回點了下頭——她不再打算迴避或模糊這個事實了。從國內的無私相助,到巴黎的默默陪伴與支持,再到日常生活中的溫暖照拂,宋雨晴早已是她們之中不可或缺的一員了。

一看自己的桌子就這麼被林曉雪分配走了,艾薇忍不住開口了:“那我呢?我坐哪裡?”

“你坐蘇晴的位置。”林曉雪從沙發上站起身:“賬目的事,你和雨晴商量著來吧。”

說完,她沒有等待回應,轉身走向樓梯,獨自上了樓。

艾薇目送林曉雪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感到一陣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林曉雪終於開始不再牴觸她,不再處處防備她了。開始把她從“敵人”或“監視者”的範疇裡剝離出來,放入一個更模糊也更親密的分類裡。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巴黎。三月的晚風拂過天台,已經感覺不到一絲寒意,反而帶著春天將至的、溫潤柔和的氣息。遠處城市的燈火如同散落的星河,那些亮著燈的窗戶——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一個故事,一種人生。

林曉雪沒有像以往那樣,習慣性地、幾乎帶著依賴般地靠在那漆皮斑駁的鐵皮蓄水箱上。彷彿那是唯一能支撐她、又讓她感到某種安全聯結的依靠。今晚,她在水箱旁邊,空出了一個身位,然後坐了下去。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和打火機,“咔嚓”一聲輕響,橘紅色的火苗竄起,映亮了她沉靜的眉眼。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仰起頭,對著巴黎暗紫色的夜空,輕輕地、長長地把煙吐向空中。灰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在微風中迅速扭曲、變形、消散,了無痕跡。

她的目光慢慢轉向了身側——那個她特意空出來的、緊挨著水箱的位置。夜色中,那個位置空蕩蕩的,只有地上幾點或許是無意間灑落的菸灰,或者根本就是陳年的汙跡。

林曉雪久久的、沉默地看著那個空位。指尖夾著的香菸,燃燒出一截長長的、彎曲的灰燼,她卻彷彿忘了它的存在。

挪威之旅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許多她一直緊閉的門。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藝術表現力,驅散了深植的自卑,也開始更清晰地看到圍繞在自己身邊的、那些複雜的情感和算計。她感覺自己確實“長大”了,或者說,被迫迅速成熟了。

那些她一直不敢去想、不願去想、或者說,沒有足夠力量和勇氣去面對的事——關於未來,關於失去,關於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渴望與恐懼,似乎也有了那麼一點點勇氣,去嘗試著想一想。

以前,她覺得時間過得那麼慢,實在太慢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黏稠的泥沼中掙扎,每一天都是無盡的煎熬,活下去本身就需要耗盡全部力氣。她曾無比渴望時間能快一點,再快一點。

可不知不覺間,她發現,時間過得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快得讓她措手不及,快得讓她開始感到害怕,害怕自己還沒有想清楚某些事,還沒有抓住某些確定無疑的感覺,一切就已經呼嘯著向前,塵埃落定,再無

轉圜。

青白色的菸灰積了長長的一截,顫巍巍地懸著,最終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悄無聲息地斷裂、墜落,在她腳邊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化作一小撮微不足道的灰燼。

指尖的香菸燒到了盡頭,灼熱的溫度傳來,但她卻再也沒有抬手。

蘇晴坐在那張寬大的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另一隻手裡端著一隻高腳杯。杯中是淺淺一層琥珀色的液體,隨著她手腕輕微的動作,液體沿著杯壁緩緩旋轉,掛杯的痕跡厚重而緩慢。

筆記本電腦旁邊,放著一瓶已經開了封的滴金酒莊貴腐甜白葡萄酒,蘇晴特意注意過年份——1988年,一個被所有酒評家公認的好年份,價格差不多可以交雲棲一個月的房租。

她現在拿它當飲料喝。

不是因為她突然變得奢靡,而是因為這是她在酒窖裡能找到的度數最高的酒了——可憐的14度。別說菜了,連把瓜子都用不上,不是飲料是什麼?

她是愁的。

自從她發佈了那條“取消所有額外分配、所有成員自行面試”的最終公告後,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天。然而,預想中的反饋潮並未出現。表格上,“反饋”一欄空空如也,一個回覆都沒有。

這太不正常了。

回想之前她一個個打電話通知、解釋這項新規定時,大部分成員的反應雖然各異,但真正流露出強烈牴觸情緒的並不多。相當一部分人甚至在電話裡表現出了明顯的歡迎和期待。可現在,這詭異的沉默是怎麼回事?

這幾天,她嘗試著挑選了幾個之前態度比較積極的成員,再次打電話過去詢問進展。對方的回答卻出奇地一致,語氣禮貌,卻透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敷衍和拖延。

她們在拖延什麼?蘇晴百思不得其解。馬上就要進入四月了,時裝週的各項準備工作已經進入倒計時,時間對於模特和品牌來說都非常緊張。這個時候不積極爭取,還在等什麼?

蘇晴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沒人的時候就是可以這麼“豪邁”。

同樣讓她感到不對勁的,還有夏莉。

從表面上看,夏莉的生活節奏似乎與往常並無二致,早上一起吃早餐,傍晚,夏莉總會盡可能早地趕回來,免得她在車庫裡等太久。晚餐後,兩人有時會在莊園裡散步,有時去琴房彈奏一段鋼琴,一切看起來都和之前一樣,甚至可以說,夏莉給予她的陪伴和“正常”社交,比之前更多了。

但是,蘇晴還是察覺到,夏莉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從那晚蘇晴“坦白”了自己在排期上捅的簍子,而夏莉以出人意料的平靜接受並處理後——夏莉似乎就陷入了一種持續的、內省的狀態。

不是那種無話可說的尷尬沉默,而是在交談中,她會突然陷入某種出神的狀態,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空間,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只有她能看見的點上。蘇晴說話時,她依然會聽著,給予簡短的、得體的回應,但那種回應更像是一種禮貌的慣性,她的思緒明顯已經飄到了別處。

老實說,蘇晴挺緊張的。生怕這位王者又想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目標來。擴展權計劃已經夠驚人了,如果再來一個……

她走到窗邊,左右做了幾個伸展運動,然後拿起煙和火機推開門。

晚上再和她坦誠地聊聊吧,以朋友的身份——如果她們之間,真的可以稱得上朋

友的話。

畢竟,人才是最重要的。

夏莉剛剛結束拍攝,最後一組鏡頭是在巴黎市政廳廣場的臺階上完成的。她穿著最新季的高定禮服,遠處埃菲爾鐵塔的尖頂在下午的光線中若隱若現。拍攝現場最後一道反光板收起時,夏莉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七分。比預計提前了二十分鐘結束。

從臨時搭建的化妝間走出來,夏莉步履從容地穿過正在收工的雜亂現場,包裡的手機震動起來,夏莉沒有看號碼直接接起,這個私人號碼知道的人不多,而會在工作時間內打來的,大概率只有一個人。

“蘇,怎麼了?”

“沒事,”聽筒裡傳來蘇晴那熟悉的溫和嗓音:“就是想問問,你的拍攝大概幾點能結束?”

“剛剛結束。”夏莉一邊回答,一邊腳步不停地朝停車場方向走去:“我很快就會回去。”

“那太好了。”蘇晴的聲音裡帶著輕快的笑意:“夏莉,今天時間早,我們在外面吃怎麼樣?”

“好的。”她的聲音裡帶上了清晰的笑意:“你想去哪裡?”

“還是那家咖啡館,我現在出發,在那匯合。”

掛斷電話,夏莉已經走到了自己的車位旁,但並沒有立刻拉開車門上車。她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車身上映出的、自己略微模糊的倒影上。

她清楚蘇晴為什麼打這個電話。

這幾天,無論自己再怎麼表現得若無其事,但以蘇晴的細心和敏銳,一定還是察覺到了,或許自己以為掩飾得很好,但在一個真正關心你、並且同樣心思細膩的人面前,這些細微的變化無所遁形。

就如同自己也會輕易地察覺她的心思一樣。

夏莉轉過身,放鬆身體,輕輕地靠在了冰涼的車身上。地下停車場的空氣帶著淡淡的汽油和塵埃味道,與方才拍攝現場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裡安靜、私密,適合思考。

她的確有心事,而且,這份心事,的確和蘇晴有關。並非蘇晴做錯了什麼,或是帶來了什麼麻煩。恰恰相反,是蘇晴的存在和某些行為,像一把鑰匙,無意中打開了她內心深處某個塵封已久、連她自己都幾乎遺忘的抽屜,讓她看到了裡面一些未曾預料,甚至有些不願面對的東西。

但這是她自己的問題,應該對她說嗎?

夏莉的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微笑。

當然會對她說,就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樣,自己會向她傾訴。傾訴她的過去、想法、驕傲、委屈、脆弱、野心,以及她的未來,傾訴那些深埋在心底、本以為永遠不會有機會、也沒有合適對象說出口的事。

以及這一次,最想對她說,卻又最難以啟齒的——她的恐懼。

蘇晴趕到那家位於黃金左岸小巷裡的花神咖啡館時,夏莉已經等了快四十分鐘。

她並不覺得漫長,相反,她很享受這樣的時刻,這讓她想起大學時光。那時候,她偶爾就會坐在這家咖啡館裡發呆。平靜,安寧。彷彿整個人都與這座城市的呼吸同步:悠閒,慵懶,又帶著巴黎獨有的、深入骨髓的浪漫。

那是她為數不多的、完全屬於自己的時刻。

“抱歉,讓你久等了。”蘇晴一邊快步走過去,一邊輕聲道歉,她臉上帶著因為快步走來而泛起的紅暈,呼吸還有些急促,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

夏莉轉過頭,目光落在蘇晴身上。

蘇晴今天並沒有穿她為她

準備的那些頂級品牌的定製系列,她身上是一件姚莉莉親手做的、米白色亞麻質地的寬鬆襯衫,版型舒適自然,袖口隨意地挽起;下身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布長裙,質地柔軟,裙襬有些做舊的毛邊;外面套了件燕麥色的針織開衫。腳上是一雙簡單的白色帆布鞋。

這一身裝扮穿在蘇晴身上,與她本人那種溫和、堅韌、毫無攻擊性的氣質完美契合。沒有刻意的時尚感,卻給人一種輕鬆自然、舒適熨帖的感覺,彷彿能包容所有的緊張與焦慮,接納一切的不完美。

“應該是我道歉,蘇。”夏莉的嘴角浮現溫和的笑意:“是我疏忽了,我應該給你配司機的。”

“不用不用。”蘇晴笑著連連拒絕:“我把你的酒當飲料喝,已經夠過意不去的了。”

“酒就是用來喝的。”夏莉拿起菜單:“想吃點什麼?”

兩人很快點好了餐,兩份尼斯沙拉,有金槍魚、雞蛋、番茄、橄欖等,以及兩杯無糖的鮮榨西柚汁。簡單,健康,符合場合。

在這裡,夏莉恢復了那種放鬆的姿態,她靠在椅背上,聲音裡帶著回憶特有的柔和質感,隨意地說起了自己大學時的一件趣事。

“有一次,有個拍攝結束得晚了,我連妝都沒卸,趕到教室的時候,教授已經站在講臺上了。”

“後來呢?”蘇晴問。

“之後我練就了一個本事,可以在教授背過身寫板書的時候,迅速從包裡拿出卸妝溼巾,在豎起的課本後面完成整套卸妝流程。我的鄰座後來跟我說,她每次看我做這個都覺得像在看魔術表演。”

夏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有一次我正在卸睫毛膏,教授突然轉過身叫我回答問題。我手忙腳亂地放下溼巾,結果半邊臉卸乾淨了,半邊臉還帶著妝。”

蘇晴想象了一下,也笑出聲來:“教授沒說什麼?”

“他看了我足足十秒鐘,”夏莉模仿著教授嚴肅的語氣:“然後說:莫羅小姐,下次請假吧,我不會記你缺席的。”

蘇晴笑得眼睛都彎了,這是她第一次聽夏莉說這麼多學生時代的事,這些瑣碎的、甚至有點狼狽的回憶,讓眼前這個彷彿無所不能的女人變得真實,變得可親。

“你呢?”夏莉問:“你大學時有什麼趣事?”

蘇晴想了想:“我啊,大二的時候被拉進學生會。有一次跟著去自習室查佔座——你知道那種情況吧,有人用一本書佔一個位置一整天,自己卻不在。”

夏莉點點頭,表示理解。

“我們四個人轉了一下午,”蘇晴搖搖頭:“結果根本沒人理我們。好像我們是一群透明人。”

“後來呢?”

“後來我們放棄了,這種行為是‘傳統’,我們改變不了,不是靠一紙規定就能改變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但夏莉聽出了其中的深意。

話題從大學趣事,慢慢轉向了更廣泛的領域,從大學延伸到工作,從旅行趣事到閱讀心得。夏莉中途幾次有意地停頓下來,目光安靜地落在蘇晴臉上,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可蘇晴只是專注地聽著她的故事,分享著自己的趣事,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眼神清澈。她彷彿完全沉浸在這場關於過去的、愉快的閒聊中,絲毫沒有要主動詢問的意思。

蘇晴不是不想問,她只是覺得,不該在這裡問。

這裡是夏莉記憶裡一塊溫暖的拼圖,承載著她或許為數不多

的、與“公爵之女”或“軍團王者”身份無關的、屬於“夏莉”這個普通年輕人的輕鬆時光。這裡的空氣裡飄著的是咖啡香和舊夢,不該被現實的沉重侵擾。至少,不該由她來打破這份難得的寧靜。

當晚餐接近尾聲時,蘇晴語氣自然地提議:“夏莉,我們要不要去散散步?”

“在這裡?”夏莉的語氣裡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興趣。

“對啊,”蘇晴笑著點頭:“老在莊園裡逛來逛去多沒意思,也得換換環境嘛。”

夏莉思索了一下:“有個地方,離這裡很近,步行大約十五分鐘。晚上也比較安全,適合散步,我們可以去那裡。”

“好呀!我們現在就出發?”蘇晴立刻響應,終於不用再去迷宮了!

說真的,她已經受夠了那座迷宮。每次和夏莉在裡面散步,她都覺得自己像個闖入別人記憶的觀光客——更別說中央的寧芙女神浮雕。每次夏莉站在浮雕前沉默凝視時,蘇晴都能感覺到一種深沉的、近乎哀傷的孤獨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像某種古老的、被禁錮的靈魂。

她不喜歡那種感覺。

黃昏的巴黎有著一種獨特的、轉瞬即逝的美。

夕陽還沒有完全落下,那是一天中最溫柔的時刻——太陽低懸在天際線上,光線斜斜地掃過巴黎的屋頂,給每一片瓦、每一塊石頭都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榮軍院北門的巨型草坪公園,在黃昏裡展現出一種空曠而莊嚴的美。

這裡位於巴黎七區,塞納河左岸,佔地面積超過三十公頃。草坪不是那種被精心修剪得像地毯的英式花園,而是帶著法式園林特有的宏大與隨意——草長得稍高,在晚風中泛起波浪般的起伏;幾條碎石小徑蜿蜒穿過,不是筆直的幾何線條,而是順應地勢的自然曲線;零散的樹木點綴其間,大多是高大的梧桐和慄樹,枝椏剛剛抽出新芽,在夕陽中投下細長的影子。

三月末的巴黎,白晝已經明顯變長,但榮軍院依然在下午五點準時關閉。此刻,北門入口處的鐵柵欄已經合攏,但公園本身是開放的,草坪向所有人敞開懷抱。

於是這裡成了奇妙的過渡地帶——既不是完全私密的庭院,也不是完全公開的景點。遊客們三三兩兩地散落在草坪各處,大部分是剛在榮軍院參觀完出來的,手裡還拿著導覽圖和小紀念品;也有本地的居民,牽著狗散步,推著嬰兒車慢行,或者只是躺在草坪上,看著天空一點點變暗。

夏莉帶著蘇晴選擇了北門附近的一片區域。這裡離主建築稍遠,不是拍照打卡的熱門角度——那些想要拍攝榮軍院全景、尤其是金色圓頂與埃菲爾鐵塔同框的遊客,通常會聚集在南側,因此人流相對稀疏。

她們沿著一條碎石小徑慢慢走著。小徑很窄,只容兩人並肩,夏莉很自然地走到了外側,把更靠近草坪中心、更平坦的一側讓給蘇晴。這個小動作做得如此自然,以至於蘇晴走了好幾步才意識到。

“看到金頂了嗎,蘇。”夏莉沿著草坪邊緣隨意地走著,彷彿在介紹一個熟悉的鄰居。

“嗯,太顯眼了,想看不到都難。”蘇晴仰頭望著那璀璨的光芒,由衷讚歎:“真壯觀。”

從這裡,可以清晰地眺望到榮軍院那標誌性的、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輝的金色穹頂。

107米高的穹頂表面由55萬張金箔鑲嵌而成,每一張都薄如

蟬翼,在工匠手中被精心貼合。此刻,這些金箔共同反射著落日餘暉,讓整個穹頂彷彿在自行發光,成為這片暮色中最耀眼的存在。

那不是簡單的金色,隨著太陽角度的變化,隨著雲層的流動,那金色在不斷地變幻:時而像熔化的黃金,熾熱而輝煌時而像陳年的蜂蜜,溫潤而厚重時而又像被歲月撫摸過的古銅,帶著歷史的沉澱感。

“路易十四建造了這裡作為士兵醫院,因為巴黎街頭的傷殘士兵有損他的形象。”

夏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同等身份的人:“後來他又修建了教堂,作為他‘太陽王’的圖騰,彰顯他的王權神授。但最終卻被拿破崙改為軍事紀念館和陵墓,作為他的權力聖殿。”

她沒有停下腳步,依舊以那種平穩的節奏向前走著,彷彿眼前這座燃燒的金色奇蹟,不過是路旁一棵普通的樹。

“他用了55萬張金箔來彰顯他的權力,最終也成為了他墓室的一部分。”

蘇晴轉頭看向夏莉,她的表情平靜,眼神裡沒有絲毫的敬畏或讚歎,只有一種冷靜的審視。

說到這,夏莉分享了一個趣事:“1679年首次鍍金時,有工匠因長期接觸汞中毒身亡。直到20世紀後改用無汞電鍍金工藝,但工人們仍調侃:‘拿破崙的黃金還在索命。’”

蘇晴忽然意識到,夏莉在說路易十四和拿破崙時,用的不是後世對歷史偉人的仰望口吻,而是平視。甚至是帶著一點“我理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我不一定贊同”的評判態度。更像同行之間評價一個做法不同、但同樣追求極致影響力的“前輩”或“對手”。

她停下腳步,抬起手指向金頂的尖端。

“看到那個十字架了嗎?那上面有一隻青銅雄雞,那是高盧精神的象徵,但外國遊客們始終堅持,那是‘拿破崙的避雷針’。他們覺得,這麼高的金頂,肯定需要避雷針,而那隻公雞,就是避雷針的裝飾。”

說到這裡,夏莉真的笑了。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法國人獨有無奈的笑。

“對此,”她聳聳肩,“誰也沒有辦法。”

“這得值多少錢?”蘇晴情不自禁地問。

她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很俗,但沒辦法——作為一個長年精打細算、每一筆開支都要反覆權衡的經紀人,對價值的敏感已經深入骨髓。這不是興趣,是本能。

“按現在的金價計算,大概1.5億歐元。”夏莉沒有露出任何鄙夷的神色:“但這只是黃金本身的價值,它的實際價值是無價的——歷史價值,藝術價值,象徵價值,無法估量。”

她邊說邊從口袋裡抽出一條墨綠色的真絲紗巾,動作熟練地將頭髮攏起,用紗巾包裹住——周圍已經陸續有人朝這邊投來目光。儘管刻意低調,但夏莉·莫羅的氣場是藏不住的。

她們繼續往前走,但夏莉稍微調整了方向,朝更偏僻的草坪邊緣走去。那裡的光線更暗,人也更少。

“從1940年起,阿道夫·希特勒第一次下令將金頂整體拆下,送往柏林鑄成金磚。到2015年的黃金保衛戰,當時國際金價飆升,政府不得不加強安保,防止被盜或被極端分子襲擊——它似乎自帶腥風血雨的體質。”

夏莉停頓了一下,望著那片在暮色中依然不屈地閃耀著的金色,用一種超然的、近乎哲思的語氣評價

了一句。

“人類為黃金的光芒癲狂,而黃金,只是用光芒嘲弄所有的貪婪。”

她們繼續往前走,蘇晴總有種感覺,夏莉對這個地方——這個象徵著法國最輝煌歷史、最極致權力、最奢侈炫耀的地方——似乎有一種近乎不滿的情緒。

而不滿的原因——蘇晴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清晰得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因為這裡沒有預留她的位置。

蘇晴把視線轉回前方開闊的草坪和蜿蜒的小徑,沒什麼,跟在夏莉·莫羅身邊,總是需要不斷仰望,她已經習慣了。

但再怎麼仰望,也得看路,撞到人就不好了。

離開草坪後,兩人選擇了沿榮軍院東側的小路前進。漸漸遠離了主要的人流。當她們抵達榮軍院北側的“榮譽庭院”前時,這裡早已過了對公眾開放的時間。

沉重的鑄鐵柵欄門緊閉著,將內部那莊嚴而空曠的方形廣場與外界隔絕。傍晚的降旗儀式也已結束,白日裡守衛在此的共和國衛隊士兵早已換崗離去。大部分遊客,此時都已轉移到南面拍攝夕陽下的金頂全景,或是湧向了不遠處燈火輝煌、雕像林立的亞歷山大三世橋。

夏莉停下腳步,摘掉了包裹頭髮的紗巾。晚風吹起她鬆散下來的金髮,幾縷髮絲貼在她的額頭和臉頰,她沒有理會,只是隔著黑色的鑄鐵柵欄門,看向庭院深處。

榮耀庭院裡,整齊排列著兩排17世紀的青銅古炮。炮身沉重,在漸濃的暮色中呈現出深沉的、近乎黑色的青綠色澤。每一門炮的炮身上都刻著精細的紋飾——那是太陽王的標誌:一個戴著王冠的太陽面孔,光芒四射,象徵著路易十四“朕即國家”的絕對權力。這些標誌在經年累月的氧化下變得模糊,卻依然能辨認出當年工匠雕刻時的精湛技藝。

四周太安靜了,遠處遊客的喧譁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而這裡只有晚風吹過炮陣時發出的、極輕微的嗚咽聲,還有她們自己的呼吸。

“這些炮,是真的參加過戰爭嗎?”蘇晴輕聲問。

“大部分是。”夏莉的聲音也很輕:“路易十四時期鑄造,經歷過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七年戰爭。拿破崙後來把它們放在這裡,作為軍事榮耀的展示——雖然這些炮實際上象徵的是波旁王朝,而不是他的帝國。”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但他不在乎,勝利者有權重新定義歷史。”

蘇晴靜靜地看著那些青銅炮,那些三百多年前鑄造、見證過無數榮耀與征伐的武器,此刻像被時光凝固的雕塑。她忽然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小小的保溫壺——這是她的習慣,出門總會帶點熱水。

擰開壺蓋,那蓋子設計成可以當小杯子用,她倒了大半杯熱水,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嫋嫋升起。

“來,”她將杯子遞給身邊的夏莉,“喝口熱水,暖和一下。”

夏莉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她抬起頭,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蘇,其實我早就想告訴你了,我更習慣喝涼水。”

“少喝涼水,這種時候喝點熱的比較好。”

蘇晴笑著接過杯蓋,自己也喝了一口。水溫正好,溫暖地滑過喉嚨,帶來一種舒適的暖意。

兩人沉默了幾秒。青銅炮陣在庭院裡投下越來越長的影子,夜幕正在加速降臨,天空的深紫色逐漸吞噬最後的橙紅。

“夏莉,你最近怎麼了?”

不是質

問,不是試探,而是一種真實的、帶著擔憂的關心。蘇晴問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品,怕用力過猛會將它碰碎,但又不能不碰,因為它看起來已經出現了裂紋。

夏莉轉過身,背靠在冰涼的鐵欄杆上,這個動作讓她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放鬆卻依然優雅的姿態——那是超模獨有的、刻進骨子裡的美。晚風吹動她的金髮,幾縷髮絲拂過臉頰,她沒有去撥開,任由它們在風中飄動。

她沒打算隱瞞,但坦率地說出這件事,對她而言並不容易——不是因為她羞於承認,而是因為那情緒本身太過陌生,陌生到連她自己都需要時間找到準確的詞語來描述。

“從那天晚上之後,”蘇晴輕聲補充:“你就不對勁,是不是我給你的壓力太大了?”

“應該是我給你的壓力更大,”夏莉的目光依舊看著遠處,聲音卻比剛才輕了一些,彷彿要融入漸起的暮色裡:“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些事,一些讓我自己也感到困惑的事。”

蘇晴向前挪了半步,離她更近一些,聲音放得更柔:“你在思考什麼?能告訴我嗎?”

夏莉終於轉過頭,暮色中,她的眼眸顏色顯得更深,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不再是以往那種平靜無波或洞悉一切的樣子。

“你們。”

風穿過庭院,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吹動著炮陣旁懸掛的法國國旗。旗杆頂端的滑輪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們?”蘇晴輕聲重複,心裡微微一緊。

夏莉轉回了視線,重新望向那片愈加空曠、彷彿能吸納一切聲音和情緒的廣場。

“我還沒有為我那晚的態度向你道歉。抱歉,蘇。那晚在餐廳,是我太激動了。”

你激動了嗎?我怎麼沒看出來?蘇晴心裡忍不住又開始吐槽,你那叫激動啊?回頭我把我們家曉雪領來,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激動。

夏莉似乎並不需要蘇晴的回答,或者說,她並不期待回答:“但請你理解,那時我已經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了,卻沒有成功。”

冷靜?

“夏莉,”蘇晴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到底怎麼了?你這樣說我根本不明白什麼事啊。”

榮軍院的鐘樓敲響了晚上七點的鐘聲——深沉,悠遠,在夜空中迴盪。遠處,亞歷山大三世橋上的燈光完全亮起來了,金色的雕像和燈柱在夜色中閃閃發光,像一條橫跨塞納河的寶石項鍊。但這裡,柵欄外的這片空地,依然被寂靜籠罩。

“前一晚,”夏莉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就是我們談及未來工作的那晚,分開之後,我收到了艾薇的信息,她要我再空出一個場次。”

“那時,”她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要融進晚風裡:“我以為只有我被矇在鼓裡。”

“什麼意思?”蘇晴皺著眉頭,表示沒聽懂——她確實沒聽懂,艾薇找夏莉要個場次,這有什麼問題嗎?

這個回答——這個真誠的困惑,讓夏莉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她看著蘇晴的眼睛,在那雙眼眸裡,她看到的只有純粹的茫然,沒有任何偽裝或躲閃。

“我以為,”夏莉輕聲說:“你們兩個一直在私下聯繫。”

“沒聯繫啊!”蘇晴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帶著點無辜的急切:“我從來沒和她私下聯繫過!一次都沒有!”

她感覺自己真是冤枉,雖然自己確實是快把規則戳成篩

子了,但那都是通過宋雨晴打的擦邊球。她自己甚至連一次都沒有直接聯繫過林曉雪,除了姚莉莉那次,但那也是為了夏莉。至於直接聯繫艾薇?那不成明晃晃的“直球”了嗎?直接聯繫夏莉的密友,那不是自投羅網是什麼?

“但當時,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夏莉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置身於那座錯綜複雜的綠籬迷宮中,獨自承受著劇烈情緒的沖刷。

“我在迷宮裡,呆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她低聲說:“卻始終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我一想到——你們兩個揹著我,商量著時裝週的人員安排,分配著資源,如何……或許在謀劃著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極大的勇氣。

“一想到那個可能性,我就感到一陣……”

她停頓了,那個詞彷彿有千鈞重,卡在喉嚨裡。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後,那個詞終於被她吐出,輕得幾乎要被晚風吹散,卻重重的砸在蘇晴心上。

“……恐懼。”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了地平線,最後一絲金紅色的餘暉也消失在西方的天際。榮軍院周邊的景觀燈依次亮起,勾勒出建築恢弘的輪廓,也將那片青銅炮陣照得更加肅穆冷冽。

庭院燈的光暈灑在夏莉靠著的鐵欄杆上,也照亮了她半張完美的側臉。那張總是平靜無波、彷彿能掌控一切的臉上,此刻卻因為回憶和坦白,流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怔忪。

蘇晴心裡一陣悸動,她大概明白了,明白了夏莉那幾天的沉默,那無法掩飾的失望,那並非生氣卻更令人不安的平靜。

不知出於怎樣的誤會,夏莉竟以為她和艾薇在合謀,在私下聯手,試圖繞過她,甚至背叛她。

但真正擊中蘇晴的,不是這個誤會本身,而是夏莉最後說出的那個詞,恐懼。

她想起那晚夏莉說的話,那些當時聽起來冷靜理性、現在回想卻處處透著異常的話。

即使不理解,我也會選擇支持。

這句話,夏莉說過很多次——“就算不理解,但只要不觸及底線,我還是會選擇支持。”但那晚,她獨獨漏掉了中間那句“只要不觸及底線”。

不是忘記了,而是不敢加。

在意識到自己可能被“背叛”、被“欺騙”的瞬間,這個憑一己之力壓制著整個時尚圈,強大得如同神話,永遠冷靜自持、彷彿沒有任何事情能真正動搖她的“王者”,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雷霆震怒,不是立即反擊,不是動用她的權力去壓制、去調查、去懲罰——而是選擇了退讓。

那晚她答應再空出一場,然後就拒絕再交談。不是因為她在生氣,而是因為她想盡快結束這件事,想盡快離開。彷彿這樣就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彷彿只要她不說破,只要她繼續扮演那個“理解並支持”的夏莉,就可以維持住表面的平靜,就可以假裝自己沒有被傷害,沒有被背叛。

就可以假裝……她還有朋友。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蘇晴幾乎沒有思考,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輕輕扶住了夏莉的手臂。夏莉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似乎不習慣這樣的肢體接觸,尤其是帶著如此明顯情感意味的接觸。但她沒有躲開,也沒有抽回手臂,只是微微側過頭,看向蘇晴。她的眼眸在燈光的映照下,清晰地倒映出蘇晴充滿心疼和理解的臉龐。

她能理解,為什麼夏莉會

感到恐懼,為什麼她會選擇退讓和逃避。因為在那一刻,夏莉以為——她唯一的兩個朋友,也背叛她了。

蘇晴和艾薇——這兩個她允許靠近的人,這兩個她願意放下防備的人,如果連她們都在欺騙她,那她還有什麼可以相信的?

“別亂想了,夏莉。”蘇晴的語氣放得更柔,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我們真的沒聯繫,我還得指望著你給我兜底呢。”

夜風似乎也在此刻變得輕柔,遠處亞歷山大三世橋和塞納河的流光溢彩,彷彿成了這一幕的背景板。在這個被歷史與權力陰影籠罩的地方,一種純粹而深刻的人類情感,正在悄然流動,修補著無形的裂痕。

夏莉輕輕地點了點頭,動作幅度很小,但那是一個清晰接受和相信的姿態。

“謝謝,蘇。”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卸下了少許。

蘇晴適時地鬆開了手,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禮貌而舒適的距離。對於夏莉·莫羅而言,剛才那番坦白,以及允許自己被觸碰和安慰,已經是最大程度的脆弱展露了。此刻需要給她空間,讓她重新披上那層冷靜自持的外殼。

遠處亞歷山大三世橋的方向,隱約傳來一陣不同於尋常遊客喧鬧的、更加集中而興奮的聲浪,像潮水般湧來,打破了廣場邊緣的寂靜。隱約能聽到擴音器裡傳來的、情緒高昂的法語解說聲,似乎在宣佈著什麼。緊接著,是更加熱烈的歡呼和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