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怨東風當自嗟~

莫怨東風當自嗟~

他們給我送來吃的,我記得有一食盒的牛肉,我把牛肉吃光了,就把盒子丟在陽臺上。一個月後鄰居敲門,說你家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臭了。

(我懷疑她是想敲門看看我是不是死在家裡了)

我說,沒有啊,然後她不信,進來跟我一起找,就看見那個食盒已經爛掉了,原來底層還有一盤牛肉,我沒看見。

我忽然覺得自己和行屍走肉沒什麼分別了。那三個月裡,我是沒有任何記憶的,因為我在躲著阿寧,跟她之間沒有任何記憶。

我記得當時來學校以後,遇到老劉,搖搖晃晃地跟他去值日,太陽照在我身上,我的眼前一陣恍惚,下意識就要避開陽光,不然下一刻就要暈倒在那裡。

有個週六,我嬸子接我去郊區的療養院看我父親。車上放著一首歌,“我是佛前的一朵蓮”,我聽著這首歌,幾個月沒睡過一個完整覺的我沉沉地靠在車窗邊睡著了。

來到病房裡,我父親已經瘦脫相了,但腹水又導致他的肚子很大,他抱住我,眼角留下兩滴淚。我沒哭,因為我的淚已經流乾。

這所有的一切,我都沒有跟阿寧說,情人之間可以同喜樂,不能共患難。我不想讓她看到我這樣子,也擔心她會因此離開我。也是在打心眼裡,不想讓她沾染上這樣的苦難。

第二十七章 耿耿靈魂,來受甘露味

時間來到六月份,一天我回家時,忽然發現我爸他們已經在家裡。我第一感覺就是很恐懼,這是一直在壓抑中等待的大限到來了。

然後我就是釋然,這樣折磨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但馬上又因為自己的釋然給了自己兩個耳光。

我父親躺在床上,看起來很好的樣子,媽媽讓我走過去跪下,我潛意識裡很抗拒,好像只要我不過去,就永遠不會接受那個結果。

父親回家後的第二天,我晚上做了個重要的夢,但是我下意識把那個夢給忘了。醒來的時候發現家裡聚滿了人,白事兒先生已經在門外了。

他說,“孝子還年輕啊,先上學去吧,回來了再需要你。”

於是我就一個人揹著書包坐在馬路邊等校車,從五點等到六點半,看著整個馬路從寂靜到熱鬧,看著東方的太陽一點一點地照在我的臉上。

溫暖的陽光照在我臉上,我心裡卻冷的像冰,沒有一點溫度。

到了學校以後,我極其渴望能和阿寧說兩句話,希望她能安慰一下我,哪怕就是一句最簡單的,“別怕,有我在。”那我這輩子就是她的了,哪怕她不愛我,我也能為她做牛做馬,我願意為她付出我的一切。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心底最深處還有一絲不甘。我期待她能用語言溫暖我,也忐忑與她會不會安

慰我,更加不甘心於,那個驕傲的自己,如今怎麼樣就這樣,可憐地,委屈地,來懇求一個小姑娘了。

我看向她的背景,心裡好像有千言萬語在翻滾,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一上午的課間我都欲言又止。她回過頭來看我,我連忙低下頭去,不敢看她。

我的頭低著,心裡面卻好像有一團火在燒。說不出是辛酸還是苦澀。中午的時候,我味同嚼蠟地吃完飯,回到教室裡,見到她還如同往常一樣坐在窗邊。

“我父親今天去世了,”我呆呆地看著窗外。沒有回應,也沒有“哦”這種最簡單的回應。我的心一點點地沉下去,“我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了,”我像是受到了很大委屈一樣,如是說到。

說完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她偏過頭去迴避了我的目光。我看著她,她始終也沒有說話,我眼中的希冀漸漸暗淡,失落一點點地蔓延開來。

我嘆息一聲,“這樣的我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她抬起頭,很輕很輕的說道,“你爸爸希望你這樣子嗎?”,說完就偏過了頭。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巨大的熟悉感和荒謬感一下子湧上了我的喉嚨,我咳嗽起來,一邊咳嗽,一邊覺得自己很可笑。我就這樣在教室裡笑著,笑聲毛骨悚然,無論誰聽都能聽出一股濃濃的悲涼。

報應,報應啊。我當初對她說的話終於落在了我的頭上。想起我剛才的希望,我忍不住笑起來,笑完以後,我轉過了頭,一雙眸子裡已經被槁木死灰般的深灰色填滿了。

邊上一個不太熟的女同學一臉奇異地看著我,我頓時覺得自己被狠狠地挑釁了,阿寧不理我就算了,連你也來挑釁我?於是我忍不住破口大罵,“你看什麼看,你他媽了個巴子,婊子樣的……”

周圍軒軒他們看過來,不是對我不講理和遷怒的指責,而是含著同情的目光沉默著。

我越發覺得悲涼,猛地推開四周的同學,“滾!你們都給我滾,我用不著你們同情我!”我指著他們,“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瘋了,覺得我很可憐,我告訴你們,老子不需要。誰不服我說的,來,起來!跟我打一架,你們有拳頭有力氣,來,來打死我!”

依舊是沉默的死寂,我只覺得這是對我最大的嘲諷。

我跑出教室,連書包也沒拿,就這樣一路走回家裡。小區裡靈棚已經搭好了,我就孤零零地坐在一邊,什麼都幹不了,就好像從父親得病到離開,我也什麼都做不了一樣。

白事兒先生給我拿來一個大白布,剪出兩個口子,往我頭上一罩,又給我拿來一塊白頭巾,輕輕給我係上,我就這樣戴上了孝。

我伸手到腦後,把那頭巾緊了又緊。孝子要給賓客還禮,我就這樣在靈棚裡,守著父親大大的相片。傍晚時分,老劉和他媽媽來了,給我爸行了個禮。

我想起來中午遷怒於他,跟他們鬧得很不愉快,不由得流下淚來。

晚上,我大姑二姑來了,離老遠就聽見她們在嚎,“我苦命的弟弟啊,你怎麼就走了,你走了以後我弟妹怎麼活啊……”

我只感覺自己已經枯寂的心又被狠狠地刺痛了。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了。父親生前沒見過她們的影子,反而是單位兩個同事在陪他,人家現在也並沒有大哭大嚷。如今你們來了,卻是什麼?

我想起來她們曾經跟我家借錢時的嘴臉,不由

得升起一股厭憎。只用著冰冷的目光死死瞪著她們。

白事兒先生讓我給她們磕頭回禮,我死死昂著頭,誰也按不下去,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們抹抹眼淚跟先生說,“哎呀,這孩子不懂事兒,欠管教,沒事兒沒事兒的……”大家也在附和著,我忽然覺得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他們都去擺席吃飯,我一口也沒吃,就坐在棚子裡,好像只有父親可以陪著我。晚上我要守夜,棚子裡放著大悲咒,我也跟著一遍一遍地唱,似乎要把無盡的辛酸和委屈都唱在歌裡。

入夜,我忽然覺得我好冷,夏天的風怎麼會這麼冷,透到了骨子裡,讓我渾身發著抖。我往火堆裡扔著紙錢,火越來越旺,我的身上越來越冷。

我忽然很想找人說說話。於是我就穿著白袍子,往辰姐姐家的方向走。

穿著白袍子走得不快,走了半個多小時才到。當時正好十點鐘,我想著,辰姐姐的學校九點五十五放學,現在她應該已經被叔叔接到車上了。

我就這樣渾身縞素,立在樓旁的陰影裡。

十點十三分,熟悉的車燈照了過來,我下意識地用手擋住臉。辰姐姐跑下來,驚訝地看著我這樣子,我看著她,神情和喪服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很想上來拉住我,又有點怕我,於是我就站在不遠處,跟她面對面。

我以為我會哭,但我一滴淚也沒有流,我以為我會很委屈,會說很多話,但我最後一句話也沒說。

好像跟阿寧說過以後,我就已經明白了,這種痛苦,任何一個女孩子都不會願意幫我分擔的,我得不到所要的安慰和理解的。

我長揖在地,與她告別,無聲地說,“忘了我吧,我的心已經死了。你還有很好很好的人生要走可我怎麼覺得,我的一生好像,好像就永遠停留在這個夏天了?”

她不捨地送了我一程又一程,我始終沒有回頭。

等到快走出兩條街了,我停住了腳步,目送她轉身離開。看著她家的方向,我就這樣站著。

冷風灌滿了我的白袍子,我渾然不覺。我只覺得我的心都被挖空了一塊,曾經的甜蜜,相知,默契,如今想起來,每一件都清清楚楚,但每一件都像利劍一樣,清楚而冰冷地刺穿我的心。

回到靈棚,已經是一點鐘了。

第二十八章 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在殯儀館我們做著最後的告別,一直強忍著眼淚、應酬著的媽媽終於失控,大哭著不讓大家把遺體推走。我一滴淚也沒流,滿眼的死寂。

來的人有些奇怪地看著我,我懂得他們眼裡的意思,大致是說,“這孩子咋這麼不懂事,媽媽都哭成這模樣,他卻一滴眼淚都沒掉,還是太年輕了,不懂得生死是什麼。”

我看向他們的眼神裡充滿了戾氣,但我已經轉過頭去,不想辯解了。我就這樣看著父親被裝在一個大木盒裡,推進了火葬場。

我繞到門口,跟幾個工人一起看著。眼睜睜地看著那熊熊的烈火在燃燒,父親的身形在裡面不斷模糊,扭曲,慢慢地坐了起來。

幾個小時後,一個小車被推了出來,上面東零西落地擺放著幾塊骨頭和一堆粉末。我在白事兒先生的指導下,把那一塊塊的骨頭揀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香氣,聞多了讓人作嘔。骨頭是灰白色的,慘灰慘灰的,正如我枯槁的心。

我顧不得溫度,把每塊骨頭在手心裡

摩挲,它滾燙滾燙的,但我知道,馬上它們就要永遠冰涼下去了,即將永遠地躺在手上那個方方正正的石頭盒子裡。

我託著那個小盒子,在最前面走著,後面迤邐跟了許多人,沒有人說話,整個出門的過程神聖又靜謐,肅穆又淒涼。

坐在頭車上前往墓地,我的手還託著那個盒子,我的手早已酸了木了,但我渾然不覺。

我只覺得我的心很寧靜,要是我也可以在那個墓地裡永遠睡下去就好了。

接下來是一番繁瑣的儀式,我亦步亦趨地跟著陰陽先生,他說,我做。

下山的時候,我手裡的盒子不見了,我的手臂覺得放鬆下來,很舒適,但我寧願永遠痠麻下去,那樣的我就可以一直陪著父親了。

好像父親去世以後,我感覺世界上再沒有什麼牽掛了,因此去學校每件事兒都透露出尋死一般的挑釁。

第二天我沒休息,披麻戴孝地就走進了校園,保安把我攔住,我就跟他大吵,被帶到了教導主任那裡。我看著她,很希望她惡毒地人身攻擊我,這樣我就有理由跟他同歸於盡了。

我一句話也沒說,死死地盯著他,逐幀解讀著,期待能發現她的惡意。同時眼裡毫不掩飾,透出以命搏命的決絕。

平時跟神經病一樣的早更師太居然轉了性,什麼激動的話都沒說,只是讓我回班了,我走在走廊裡,眼裡透出遺憾。回到班級裡,正是第一節課下課,鬧哄哄的,我直直地走進來,走到哪裡,哪裡便安靜下來,大家對我側目而視。

到了班級裡,我沒理會任何人,他們也不敢來理我。下午時分,我又一次釣魚執法,當時英語老師出差了,那天才回來,因此對我的情況一無所知。

我就把孝服脫掉,藏在書桌裡,若無其事地。她下午上課,開始檢查作業,檢查到我這裡,我故意給她看大片大片的空白,她讓我站起來,於是我就直站在她身前。她說,“你為什麼不寫作業?”我笑著說,“你她孃的還敢讓我寫作業,媽拉個巴子,你算老幾啊?”

她氣得失聲,渾身顫抖著,指著我說不出話來。我吊兒郎當地繼續刺激她,“咋了,想打我啊,老子就站在這兒,來,朝這打,爺爺歪歪頭,不算是條漢子!”

英語老師快氣瘋了,上躥下跳地真的要來打我,四周的同學急忙跑回來,跟她附耳說著什麼,一群人衝過來把她拉住了。是拉住的她,沒人拉住我。

她的眼神逐漸從憤怒轉成憐憫,我看著周圍空落落的人群,突然覺得自己連憤怒的情緒都沒有了。那個夏天我感覺每天都是那樣煎熬,好像耳朵裡面像是塞了一隻蟬,老師說什麼我都聽不真切,也不想去聽。午飯後我還是去打乒乓球,但是打球只是讓我感覺我還活著,跟曾經的我已經不一樣了。

時間過得飛快,好像一個半月的時間就被壓縮在一天的時間裡了。臨近期末考試,我們被告知實驗班要根據此次成績重新分班。

我知道我怕是要跟熟悉的大家告別了,但是好像我也並不覺得悲傷,因為我已經沒有悲傷的情緒了。班裡幾個同學在傳遞明信片,大學霸們都是有著自信的,不屑於傳遞明信片,寫明信片是也透出一股的驕傲和優越感,頗有一種我在哪裡哪裡就是實驗班的氣勢。

學習成績落後挺多的人就是想留個念想,東走西走地發著明信片,也有

像老劉這種單純地湊個熱鬧的。我默默地看著他們,感覺這一切跟我都沒什麼相干。

有一天,有個同學給我送了一張明信片讓我寫,我很驚訝,居然有人和我不計前嫌,還願意理我這個瘋子。於是我就很認真地給他寫了一張,末了,我忽然覺得我自己也可以讓相關的幾個人寫一下,於是向他要了兩張空白明信片。

我還沒等遞出去,隔壁的涵姐給我主動遞來了一張。她已經寫好了來送給我。上面寫的很真誠,“雖然我很多時候對你有很多誤解,但並不妨礙我們成為朋友,畢竟人和人之間不能那麼相似。”

我看到這裡,忽然覺得心裡暖暖的。這也讓我有勇氣遞給阿寧一張,讓她給我寫兩句話。

阿寧很驚訝,好像我從來不搞這些的,不過她很快就接受了,趴在桌子上滴滴答答地寫起來。這章明信片後來被我塞進了筆袋的夾層裡,高二的時候每當我活不下去了,我就拿出來看兩眼。

但人好像很奇怪,越是真正地動情,大腦的保護機制越是讓我把它遺忘地徹底。

三年前回憶時我還記得四五句,現在回憶起來,我只記得一句話了,“你的意氣風發,你的桀驁不馴都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當時的我已經落到了人生的低谷,手裡握著那張小小的明信片,不由得流下淚來。

哪怕天下人都誤解我,還有一個姑娘是理解我的,懂得我的。

我感覺死寂許久的心突然般活過來了,它在我心口砰砰地跳動,血液流向我的大腦,麻酥酥的。原來這就是“義”之所在啊,當我一無所有的時刻,只有她一個人是可以託付的。

她終究沒有辜負我曾經的一片痴心。可能是以前的我太沖動了,太偏激了,把她嚇住了吧,因此有了許多誤解。我不知道怎麼去解除誤會,也不知道怎麼跟她歡會相處,我只是像外出許久的孩子,貪婪地沉浸在她對我的好裡。

一整片世界都是她一個人的了。我的氣質又有了些許的改變,那是陰冷與光明的矛盾感。我還記得最後幾天時,班裡要選優秀團員,其實我們班幾乎所有人都是團員了,只剩下三個同學,因此就權當表演式投票。當時要投票的同時匿名寫個評價。

我就給他寫到,“行事孟浪,莫名其妙,顛倒滑稽。”在講臺上的本人讀到這裡,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班級裡爆笑,阿寧迅速回頭看了我一眼,眼裡似乎是,責備?我也知道她猜的出來這是我寫的,於是下課之後悄悄問她,我寫的難道不對嗎?她彷彿良心受到了很大考驗一樣,用她的話說,好像在說人壞話,艱難地點了點頭。

我對她還想說什麼,她已經轉過頭去了,怕繼續說錯話。我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這段慘痛的時光彷彿也是值得回憶的。

哪怕天地像個熔爐一樣煉著我的身,煉著我的魂,但只要在她身邊,就好像被柔和的感覺包裹住了,帶著一絲絲的清涼。

當時她和隔壁實驗班的一個男生兩家都在學校租房子,那個男生挺怪的,好像是單親家庭,一輩子都要得到母親認可的感覺。

阿寧有一次受那個男生媽媽所託,不得不去他班找了一次他,好像是提醒一下別忘了什麼的。結果那個男生就誤會了,以為阿寧喜歡他,就大肆宣揚要追阿寧。

大家都管他叫“神人”,因為他為了博人眼球會做

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兒,好像在隔壁班就因為這事兒跟化學老師打起來了,鬧得很尷尬。

有一天我一出班級門口,就看見他在門口亮著肌肉,很豐滿的肱二頭肌,探頭探腦地。我沒來由地就覺得很煩,要是阿寧沒給我寫信以前,我要麼把他當成一個死人,要麼把他變成一個死人。可是阿寧給我寫了信以後,我就覺得還好,一切的灰色都變得有一絲色彩。

於是我就笑呵呵走到他面前,他還在跟我比劃他的胸肌,有點恐嚇一般地,展示著他的雄壯。我樂呵兒跟他說,“幹啥呀,沒過年呢,咋有豬頭主動送上門呢,讓開道,我雖然不吃豬肉,但看到這玩意兒也膈應啊。”

他怒不可遏,就要跟我打架,我說,“來嘛,在走廊裡啊,大家讓一讓,別傷著你們,當著三老四少的面,我也不能欺負你啊。”

兩個班的人交頭接耳地看熱鬧,頗有一種看到“周處除三害”時的幸災樂禍。我也不惱,確實我以前有點瘋,他們也都怕我,不過只要阿寧理解我,我還缺些什麼呢?我們擺開架子,他輪了幾次王八拳都被我攤手擋住了,他還想繼續打,被我用標指輕輕戳了下喉嚨,頓時引起了劇烈的咽反射,一邊咳一邊嘔。

沒錯,在之前和老劉輪了王八拳掛彩了以後,我偷偷練了詠春。這玩意也沒啥厲害,就是耐揍而且打的快。他咳了好半天,又撲上來,這次我又用標指打了同一個位置。他埋頭在地,臉上白的黃的嘔了滿臉,像是開了個調味鋪。

我當時第一次在戴孝以後裝逼,輕輕地對他說,“年輕人,不要以為自己力氣大就是牛逼了,越狠的人越不說話啊。”

回到班級裡,阿寧看向我時,說不清眼裡有著什麼。我才想起來剛才打的那麼好,她居然沒來看我,不由得很是後悔,剛才為什麼不打慢一點。

不過我也不要主動跟她講,那我成什麼了?對她雄競的舔狗嗎?那個夏天好熱啊,衣服穿在身上一會兒就要溼塌透了,我覺得自己像是一枚丹藥,被這樣煉了無數遍。但我依舊對生活充滿希望。

第二十八章 願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快到期末考試時,最後一節體育課。我們體育課是選課上的,我選的羽毛球,阿寧選的排球,在體育館裡,我們的場地離得很近。當時我們跟八班一起上課,八班一群小姑娘,都很活潑,裡面有“替身姐”,“卡哇伊的班主任的課代表”,

“我媽媽在初中的得意弟子”,因此我跟他們很熟,打起球來也很開心。我和老劉都有模有樣地在打雙打,沒有任何技巧,全憑熱情在場上飛奔。快下課的時候,班裡一個同學帶著他女朋友來了,大概就是說她今天的羽毛球搭子沒來,求我們陪她玩會,他自己踢足球要考試云云。

說起來我在班裡想起辰姐姐的契機,就是前文提到的,那個小姑娘來班裡找這個同學。他們也是初中同學,一起考進的高中,因此我看到他們就覺得很親切。我曾經調侃那個男同學,我該叫那個小姑娘什麼啊?你好像比我們都小,我該叫她弟妹。

不過我咋感覺那個小姑娘很成熟的樣子,我是不是得換個稱呼。他不置可否,我就繼續說,那我們各論各的,我管她叫姐姐,就管你叫姐夫。他漲紅了臉,我就說,總不能我管她叫嫂子吧,大家爆笑。於是弟

妹加入了我們,我和老劉都挺拘謹,給她抬抬樂,抬了二十分鐘球耍子。

回到教室裡的時候,只有阿寧突然對我說,“剛才在球場上跟你玩的是誰呀?”我一愣,好像這個問題我曾經問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弟妹還是嫂子。她臉上寫滿了促狹,在陽光下留下一個笑臉。我忽然理解了那個同學被我調侃以後為什麼會滿臉通紅。

我還有一種感覺,就像我在外面勾搭美女被她抓包了,又是嘴硬又是慚愧。我看著她,好像在看調侃別人的自己,多情靈動,又讓人捉摸不透。當時第二天要進行體測,我回到教室的時候,就看見阿寧被兩個女生一左一右地扶進來,右腿根本不敢沾地。我的心輕輕地揪了一下,在後面看著她們忙前忙後,也不知道自己一個大男生怎麼參加到這群小女生裡面去。

阿寧被她們扶到座位上,艱難地坐下來。我拉住嘉嘉問,這是怎麼了。她說,我們考試的時候阿寧突然拉傷了,好像是舊傷犯了,痛得走不了路。嗯,我到這裡才回憶起來她的腿傷,因為當初跟她相處的時候也是我極力迴避去談論的。

因為她的情感很敏感也很細膩,如果你是用憐憫的同情去看她,有意避免說到腿傷,她是會把你拒之門外的。我也是長久以來被“訓練”地,從意識的深處就覺得她沒什麼不同,只是打心眼裡憐惜她,尊重她,這種尊重又與他人不同。她疼得臉色慘白,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

周圍的同學在一陣關心以後紛紛散去,只有我站在她身邊。我也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地陪著她。她慢慢轉過頭來看我,眼裡流露出自憐自傷,我也不安慰她,拿來一本紅樓夢跟她一起看。“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遊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夏天早已過了柳絮紛飛的時節,但我們的心卻好像漂泊飛舞的柳絮,輕輕地粘在一起了。過了兩節課,她爸爸來接她回家,在班級外面探頭探腦地,彎著腰跟老師說話,顯得很卑微。老師問他時,他搓著手笑著說,來接寧回家。他走了過來,沒和阿寧說一句話,只是沉默地背上了她的書包,示意她跟他一起走。

阿寧艱難地站起身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面。我在座位上愣住了,沒想到是這樣的展開方式。在我看來,父親來背女兒回家,是本該如此的。這背了個書包讓受傷的女兒慢慢挪動是什麼意思?

我緩過神來,特別想衝上去質問一下他,為什麼這樣對待這麼好的阿寧?而且特別想走上前去,扶著她出門。但轉念一想,清官難斷家務事,個人有個人的難處,我上去插一嘴算什麼呢?而且男女授受不親,我又以什麼身份在大庭廣眾之下攙扶她呢?

於是我終究是什麼也沒做。告別來地無聲無息,期末考試結束後我們還上了一天學,下午她背上書包往外走,我和她打了個招呼,就是一場告別了。以後四個月我都沒見著她。我看著她揹著書包,一梗一梗地走在走廊裡,莫名地感覺有些憂傷,想上前去拉住她說會話,卻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這讓我不由得想起來幾個月前,我主動要求講李商隱的《無題》。“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當時我在講臺上瘋狂引用詩詞來講解其中的意象,但怎麼說也說不清,當時阿寧坐在下面,根本沒去看我講的什麼,後來問她,她說我講得太拖沓了,不喜歡聽。在情感裡的人又怎麼能看清情感本身呢?

即使有莊子那樣的能耐,跳出情感來回看本身,估計看到的也是如夢似幻。即使用世間所有的文字,又怎能描摹出那情感的萬一呢?我又想起曾經中午阿寧講古詩的時候,文弱的她居然講了岳飛的滿江紅,開始的時候就說,先讓良來為我們讀一下這首詞。我當時很意外,但是又覺得小姑娘信任我,於是就很有感情地朗誦了一遍。

現在回想起來,她為什麼要選這樣一首慷慨激昂,跟她的風格完全不搭的詩詞呢?講臺上小老師模樣的她,為什麼又想也不想地便讓我來朗誦呢?她那次在講臺上跟往常大大不同,不是一言不發地理智,也不是若即若離的禮貌,而是一腔熱忱,滿腹豪情。只是她幾乎沒有過表達豪情的經驗,鏗鏘地說了兩句,自己的臉反而漲紅了。

這真的是在講詩詞嗎?還是在講自己堅定的感情?我深深地迷惘了。我又想起來,有一次政治課上,我被罰了唱歌,我幾乎是故意的。

“那是我,小時候,常坐在父親肩頭……兒只有清歌一曲和淚唱,願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那時我唱著唱著落下淚來。阿寧那天也被點到唱歌,她什麼都沒唱,站在講臺邊表演唱歌。但眼眶很紅很溼潤。

所以她究竟是因為緊張才那樣,還是被情緒感染了,讓自己不想唱呢?我覺得自己快成為李商隱詩裡的瘋子了,只是當時已惘然。不過話說回來,離開和分別不可避免,那就不要淚眼常做霧中看。就好像我看阿寧的父親,開始還有一些不解和怨念。

等到和她告別的時刻,心裡只剩下一句同樣的祝願,“願天下父母,平安度春秋。”

第三十章 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我本以為一個人的去世是難過的結束,沒想到卻是剛剛開始。高一的最後期末考試,我忽然就想考得好一點,這樣的話離阿寧的差距就可以沒那麼大,在考場上拼命一樣地答著題。

但很可惜,數學,語文這種東西拼命是管用的,但是英語,化學,生物這些學科拼學命不管用,知識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於是我好像考了60多名,和實驗班失之交臂。

學校大概是要照顧我們的自尊吧,把實驗班出來的,再加上一些普通班成績出色的,編成了實驗二班。我挺討厭這種被人可憐的感覺。

當時開學以後,我只覺得不太對勁,一個班級清一色的大奇葩。有普通班上來的,一看就是平時自學自的,孤僻到某種程度的;有大男人作娘娘腔的;有很熱情的小姑娘,成績不錯但文化水平頗低,上課問老師問到我腦袋疼,還繼續問的。

而且新班主任也很奇葩,感覺他很好,但是人很抽象,尤其是缺乏一些人文情感,經常關心不到你需要的點。但是你又不能討厭他,因為他確實想對你好。我只覺得很孤獨。

而且每天回家,我都很痛苦,奶奶的病情越來越嚴重,每天在床上一聲不吭,但控制不住的大小便已經在告訴我們她病情的進展。

她已經半年沒看到大兒子了,每天我一回家,一進門兒,就感覺到奶奶的目

光,那目光呆滯裡又透出一股希望,好像一抬頭就能看見大兒子了。我每次都不敢跟她的目光對視。

她每次在床上無意識地念叨,“小秀啊,小秀啊”,我都在隔壁忍不住地流淚。

每次流淚都很麻煩,因為我要洗很多次臉,直到對著鏡子看不出一絲痕跡,然後才能進去安慰奶奶,彆著急呀,爸爸還在出差呢。

沒什麼辦法,媽媽和叔叔都有時候要上夜班,所以必須得要我來陪。

當時到了學校,我記得新的語文老師,她說我的字寫得很好看,讓我給大家講一講怎麼寫的。

我苦笑,瘦金體有什麼好寫的,太痛苦了,希望自己有那股子鋒芒的力量刺穿一切罷了。

我第一次在講臺上興致缺缺,感覺很無聊,給他們講課就是浪費時間。

但我又不得不按照我的習慣去講。同樣地,按照習慣跟老師互動,證明我還是愛學習的,離阿寧還不遠的。

但我真的不想學習了,每次看到數學公式我就想,這破玩意有什麼用,就算我把它學到極致,考上北大,證明什麼定理,但我死去的親人也再也回不來了。

而且還要眼睜睜地看著奶奶生命一天天流逝,我除了謊言,什麼也做不到。學數學,學競賽能拯救這樣的我嗎?能拯救像我一樣的人嗎?我對學習產生了厭惡的心理,由此對每個笑著講課,要求我們好好學習的老師產生了同等的厭惡。

每時每刻都是對我的煎熬,我覺得在學校就是在浪費我的時間,我想找到我想學的東西。但是老師她不會理解你這些思維,她甚至會告訴你,高考就是你的唯一出路,你就得拼命捲成績,考個好大學。

除此以外所有的思維她都不接受,也不理解,更要強制我放棄。我迷茫地看著周圍的同學,他們奇葩地奇葩,開心地開心,井然有序地生活著。

我第一次懷疑自己,難道我真的錯了嗎?我看到老師,就想把他們都殺了,換一些我想跟著學的老師。這樣的想法大概是不對的吧,因為他們對我也不錯,也沒有想整死我,我就把他們殺掉,不合適。

我就想,那我就模仿一下週圍的同學吧,他們好像也會自怨自艾,好像跟我一樣也不喜歡學習,這樣的話我模仿他們,就可以讓自己成為一個正常人了。

我模仿了兩個月,然後期中考了倒第一,因為對我來說,模仿他們的日常就已經耗盡了我全部的力氣,我已經不想日常以後還要學習了。

每天的作業照常寫,但裡面的知識一點都沒留在我腦海裡,我已經麻木了。

班主任來找我談話,很奇怪,說,問了我以前的老師,說我成績那麼好的啊,為什麼一下子掉到全校三百多名。

我看著他,定定地說了一句話,“我父親去世了。”“這也要走出來啊,你要化悲痛為力量……”“我奶奶還活著,但她也沒有幾天了,我還沒敢告訴她。”

我說完這句話,用光了我全身的力氣,淚一下子流出來,我恨我自己為什麼要在他面前流淚。

他鼓勵我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只感覺到了他的熱情,但我看不到任何溫暖。

正好期中的時候校裡有個什麼活動,我不想去,一個人坐在教室裡。

老劉從隔壁的實驗班來找我,拉著我一起下樓,在他班裡,我看到了阿寧。我和老劉說什麼來著我忘了,只記得最後走到操場上時,只有我和

阿寧兩個人。

我看向她熟悉的面容,幾度欲言又止。還是她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幾個月不見,你跟好像變了一個人。”熟悉的感覺回到我身邊,我下意識就要反駁她,話到嘴邊變成了謙恭和苦笑,“哪有。”

她定定看著我,眼裡寫滿了關心和憂傷。我絕望的心好像一下子抽枝發芽,也是呀,她也不希望看到我這樣子的。

於是我問她,你現在還在打化學競賽嗎?她點點頭,有些詫異地看向我,我也沒有解釋什麼。

從那天以後,好像所有的學科裡是有化學課我能聽得進去,這並不是說我在拼命學化學,而是學習的節奏從沒變過,但是化學的課進到我的腦子裡了,其他的課都被我拒之門外。

我還記得那個秋天,有一天晚課上,明月如霜。我聽化學老師講卷子,沒來由覺得很無聊,很厭煩,於是就跟老師說,讓我出去一會兒。

拿著我的小筆記本子走出來,站在走廊的陽臺上,看遠山隱沒在黑影裡,近處的明月悄悄掛在樹梢,涼風呼呼地吹過,我卻覺得自己好像終於可以呼吸了。

看似拿著本子,其實我也沒看一眼,假裝低著頭,實際在聽隔壁實驗班講課的聲音。我想著,我和阿寧只有一牆之隔了,我的心便更加安穩起來。

月考的時候,我化學是全校第一,其他的只靠吃數學語文的老本。第二天我興沖沖地去找阿寧,下午大課間,他班裡還有很多人,而且一半都是我熟悉的朋友。

但我已經不顧得許多了,我只覺得自己有了資格來到這個班裡,跟她處在同一個水平對話。不然的話,如果沒有這個第一,我站在她面前,就感覺自己要被自卑壓垮了。

老李老劉一臉姨母笑,我假裝繃起臉看不見他們。拿出來我最喜歡的“少年遊”跟阿寧分享,“誰家子弟誰家院,無計悔多情。”

我彷彿又回到了過去,有了段譽一般的瀟灑,也有了段譽一般的無常經歷和煩惱。

出門的時候她的老奶奶班主任正好進來,我仰起頭跟她打了個招呼。

就這樣,我每天下午都要來找她。

但是她好像不太願意說話,感覺時間很緊的樣子,從始至終一直在寫著作業。可能有時候我說了二十分鐘,她也就說了幾句話。

這讓我感覺很不公平,而且一想起來,自卑心就要如潮水般湧來,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有好些時候,我很難過,心裡想著,她這樣對我,我再也不去找她了,顯得我很賤一樣。

可是難過了以後又會自己說服自己,我想要她給我什麼回應呢?好像那幾句話已經足夠了,足夠的真誠,也足夠的有深度,這比其他凡人說一堆漂亮的體己話不好多了。

第二天又是滿懷心事地,在他班門口轉了又轉,最後還是假裝不在意地走了進去。依舊是她坐著,我站著,她忙著寫作業,我無所事事,她聽,我說。

有一天我終於受不了這種壓抑的交流方式了。我故意沒去找她。第二天假裝不在意地早早來了,然後試探地問她,“昨天我沒來,有沒有想我啊?”她沉默,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我一下子感覺傷透了心,好像我的一堆心路歷程是如此可笑。我正要發作,忽然想起來這都是我自己找的,她並沒有要我來,也並沒有要我自卑,都是我自己的過錯,種種的過往,自憐自傷一股腦地湧起來。

那天

我一句話都沒說,就這樣默默站在她身邊。

回家以後我大哭了一場,此後再也沒去找她。

過了兩天,是平安夜。

我看向大家,大家都在討論給哪個老師買什麼蘋果,熱鬧到了極點。我忽然覺得,我也可以表達一下我的心意,我也可以擁有我的熱鬧。

於是第二天早早起來,跑了兩公里,才在超市裡買到了一個平安果。我認真地把它裝在一個小盒子裡,在小盒子上寫下,“在下僭越,恭肅遙祝阿寧姑娘,事事順遂,平安喜樂。”

我想著,你的表現不像把我當成朋友,那我就僭越吧,以朋友的身份贈送你一個平安果。中午的時候我把它放在了她桌子上。

下午的時候我進門,她主動回過頭來,很驚喜地問我,“那個蘋果是你送的吧。”我嘴裡不饒人,“我不配送你蘋果呀,只有朋友才能這樣表達心意,你把我當成朋友過嗎?”

她很傷心,很困惑地看著我,“我沒把你當成好朋友嗎?”我還想指責她曾經的無情,卻看見她從書桌裡慢慢拿出來那個蘋果,顯然她很珍視,包裝拆開後恢復地很小心。

我的話一下子卡在喉嚨裡,我明白了曾經的委屈是我的多心,但是又很不甘於“好朋友”,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磕磕巴巴地對我說,“我也沒想到,你會送我蘋果,這感覺不是你的風格呀。”話裡話外有意迴避了自己的驚喜。我就這樣任由她把話題叉走,笑著問她,“那我是什麼風格啊?”

她說,你給我的感覺是很節儉的,很不在乎形式的感覺。我沒聽出來她的弦外之音,“正是因為這樣直男,節儉,還不講究形式的你送我禮物才這樣讓人驚喜啊。”當時的我只覺得有點索然無味,好像我的一番付出有了回報,但好像並不是我想要的。

於是我們把話題重新聊回平淡,到了上課,我就走了。但是我的身體還蠻誠實的,雖然情緒有點低落,但是那天以後我每天都會去找她。

一個雪天,晚自習,外面下了一天大雪,整個世界都被冰雪覆蓋了,我趴在窗戶邊看著這景色,突然有感而發,一邊流淚一邊寫了一首詩。

“自前作文後,已過七日餘。徘徊庭樹下,幽居寒舍裡。孤燈明如昨,粉壁耀人目。偷立明鏡前,朱顏凋鏡裡。長歌復高吟,那得歡幾許。未語已凝噎,淚下如飛雨。窗外舞鵝毛,飄揚入我家。問此何所似,離人亂心緒。雪落尚有痕,絮飛紛紛去。去了尋不得,歸座空相憶。憶及昔時因,歡會總匆匆。歲月留不住,同歸大火爐。明明爐中火,灼灼其中骨。魂在不曾安,魂去罹此苦。及至此憶窮,神衰力亦屈。此兩百日中,強顏以示人。我本愁結人,安得其中趣。今日情生時,始信佳人語。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待書書不得,出門採紅蓮。採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鴻飛滿西洲,思君又知否。丏此長路途,詩云漫浩浩。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這首詩剛一寫完,還沒等給阿寧看,就被我班主任看到了,他大呼小叫的說我是奇才,然後拿去給阿寧的老太太班主任去鑑賞。

我不想給她看,她也看出來我有心事,看完以後說,用的古體詩的風格,很好。阿寧看了許久,什麼都沒說。我著急地想,我寫了這麼複雜

的情感,你怎麼評價呢?她說,我覺得“孤燈明如昨”那裡寫的很好,我以前受傷了以後,就是這樣淒涼地躺在那裡。跟你的心境很像。

我試探地問她,那你怎麼看最後的採蓮南塘秋呢?(這是表白呀,如果我愛你的話,我還有力量走過一切,你知道嗎?你不知道的話我怕是心真的要死了,像阮籍一樣做窮途之哭了)她淡淡地說,還好吧。我的心空落落的,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愁苦。

第三十一章 情如滄海愛如潮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題記從那次把這首詩給她看以後,我又有快一週的時間沒去找她。因為我感覺我所有的感情都已經寫在詩裡了,她沒有回應,就意味著不想來了解我了。

週末晚上,在校車上,幾個同學談論著,你們是不知道啊,那個“神哥”又在追寧了。我在一旁聽著,耳朵不自主地豎了起來。

邊上一個大嘴巴同學在講,“他那傢伙,愛得啊,死去活來的,你們是不知道,天天噓寒問暖的。我跟他說,現在進展怎麼樣啊?他說,那姑娘也不說話啊,也不理我啊。我跟他說,那有啥的,喜歡就去追啊,先不管什麼,莽上去拿下了再說。”

我在旁邊聽著,忽然很討厭他們,感覺這樣背後議論一個女孩子挺沒品的。

過了半晌,我又神經質地笑笑,心裡說,“阿寧是什麼人我還不瞭解嗎?她能跟你說一句話我跟她的姓。”

“她都不跟我說話,憑什麼就能給你說話了呢?還喜歡就去追,真是天大的自信。”

笑著笑著我就愣住了,“喜歡就去追”這五個字好像一下子直刺到我心裡,對啊,我不去追她,就算我再相信她,跟她再默契,她也會被別的男孩追走的啊。

我又搖頭苦笑,可我又該怎麼追呢?寫了那一首情真意切的詩,好像用光了我的才華,她明顯下意識迴避了我的情感,我又追她做什麼呢?

雖然這麼想著,但剛剛那幾個同學的談話還印在我腦海裡,我真的能相信她嗎?

我能相信她不答應其他男孩,不跟他們相處嗎?

第二天下午,我就這樣糾結著邁進了她班,結果一進門,就看見她班重新調了座位。

老太太班主任為了激勵他們學習,說成績好的可以選座位坐。而“神人”為了追阿寧,最近的成績突飛猛進,於是他就選了阿寧做同桌。

我進來跟阿寧聊了一會兒,就看見他回來了,探著身子來看阿寧。我忽然覺得很噁心,很厭惡,很想把他揪出去再打一頓。但是我又一想,現在把他打一頓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已經不是她班的學生了,不是那個驕傲的,可以不講道理地爭的我了。

就算我是她班的學生又怎麼樣,傳出去,說班級裡兩個男生為了一個女生打架,好說不好聽呀,阿寧麵皮那麼薄,她還不得從樓上跳下去。於是我死死地攥緊了拳頭,一聲也沒吭。

我和阿寧很默契地一起低下頭,同時無視了他。但這個氛圍實在是過於微妙了,讓夾在兩個男生之間的她難堪。她用哀求的眼神看我,於是我就提前轉身走了。

轉身走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太憋屈了。好像人只要裝傻充愣,就可以不守規矩地讓人難堪,而規矩永遠都是束縛善良的人的。

我好像獲得了和阿寧的默契,看起來是贏了,實際上卻離開了教室,輸得很徹底。我不

敢猜測阿寧後面怎麼對待他的,也一直不敢想“近水樓臺先得月”這句詩。

於是那天以後,我沒去教室找過阿寧。那個冬天我活得好痛苦啊,溫度很涼,可我的心卻好像被烈火焚燒。我儘量去給自己找些有意義的事情來做。

當時市裡舉辦冬季三項賽,市級比賽拿名次可以免高考體測,我就報了毽球踢打。班裡還有一頭“人”跟我一起去,對不起,我一直沒法把那些奇行種跟“人”聯繫到一起。

比賽以前我借訓練的理由逃離了大課間,不然的話跟這一班的人跑操,我覺得自己都要變得面目可憎了。

那時我的身體很不好,總有一股熱氣衝到胸口,讓我不由得脫光外套,才能使得這股熱氣緩解。但這樣又會出一身透汗,練完就會覺得很虛。

我不後悔每天都要把練到虛脫的自己,反正留著這些精力上課也沒什麼用,我也不想學。每次拎著毽球從班級人們前面走過,感覺我們之間有種實質樣的疏離感,這讓我很開心。

我還記得那天比賽時,老劉也在代表他班比賽。比賽以前,阿寧路過,還來助陣般看了一眼。我看似站在我班隊形裡,其實滿眼都是她。

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可以把頭抬出水面,面對熟悉的空氣,大口大口地呼吸。不然每天跟班級一堆奇行種呆一塊,面對一個一直想對你“好”的老師,學一些你根本不想學的知識,這樣日復一日,我遲早要瘋。

我和老劉嬉笑怒罵著,互相展示自己天馬行空的思路玩樂,不遠處阿寧看著我們。我看似在和老劉玩,其實目光一直在瞟她。

看著她微紅的臉蛋,我不由得有些恍惚。比賽來臨了,我感覺自己的狀態從來沒有這麼好過,雖然身體虛火上炎,虛弱到了極點。

但我把自己的技巧發揮到了巔峰。最後三分鐘踢打90個,比體育生的高。體育老師還很驚歎,說要是一直這個狀態,市裡穩第一了。

我當時很開心,覺得自己又一次證明了自己。

回去以後班主任好像想起來有比賽這回事兒,於是就問我們班成績怎麼樣。那個“人”說我們沒拿名次。老師還很感慨,大致就是每天訓練這麼久又沒名次,話裡帶著刺。

我一個老朋友心直口快,“良個人拿了第一呢!”班主任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良久才感嘆,這是什麼神一樣的對手和……啊?我本該覺得很解氣,但是想到他不可置信的眼神,那本身就是對我的不相信。得意到了嘴邊,變成苦笑流出。

我只想被偏愛地信任一次,他卻從來都沒有給過我,我想被理解,但他也沒能理解我。

我因為阿寧,化學考了第一,他認為這是我緩過勁來了,奮發圖強了,於是就給我數學也下了指標,讓我也考進多少名。好像從痛苦裡走出來,對我來說是天經地義的。

我故意噁心他,每次數學答完檢查都不檢查,直接就交卷,錯了就錯了。偏偏最後一道導數大題,就是要取一個什麼極值那種最難的題,我每次都滿分。

我就喜歡看他氣地抓耳撓腮的樣子:你都不理解我,憑什麼會認為我會順你的心考高分。我的心從認為學習沒有意義的時刻就已經死了,高考的成績對我來說不過是個數字罷了。

我很難受,很孤獨,但是又不想去找阿寧,我感覺沉浸在那種炒她和“神人”的氛圍裡,我怕

是要煎熬到底。下午的課間我在走廊裡轉,晚自習以前的課間,我沒有吃飯,一個人從樓上走到樓下,又從樓下走到樓上。

有早戀的同學在走廊裡躲著擁抱,成雙成對的,我不敢去看他們,強忍住眼裡的淚。我只感覺偌大的教學樓空曠地要命,安靜地讓我能聽得到自己的呼吸。

我站在窗邊,吹著冷風,虛火卻泛上來,冷汗出了全身,面上帶著潮紅。我只感覺自己一定要做點什麼,不然的話這種抑鬱的感覺要把我逼得鋌而走險了。

我一直從樓上走下來,到了學校大門口,四周寂寥無人,悽神寒骨。

我忽然覺得這裡很有趣,比樓上人山人海的要有趣多了。於是我把外套脫了,在寒風裡一板一眼地打著詠春拳。

以前我打詠春時都是體驗自己心與力合,驕傲地堅持一拳打出,無可不破。現在的我更像是給自己唱著輓歌,即使我的拳很快,終究也有打不出去的時候。

個人的暴力在社會暴力面前,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我就這樣一板一眼打著拳,像是在欣賞自己拳法的精妙,也像是在月光下自憐自傷。

晚自習前五分鐘的預示鈴響起,我收起鉗羊馬,覺得自己很可憐,又要強顏歡笑走上樓去了。我在寒風裡流連,假裝在門口徘徊,隔著轉盤,遲遲不願走向那棟深黑色的建築。

晚自習的鈴聲終於響起了,我嘆了一口氣,抬步向教學樓走去。寒風裡好像身邊有一道身影閃過,我餘光看到,莫名覺得熟悉。

定睛一看,原來是阿寧,她晚上回家吃飯,這個時候卡著點回來。我心裡一下子暖和起來,火熱火熱的,像是冰天雪地裡找到了一團太陽。

我兩步走到她身邊,跟她並排走著,她驚訝地回頭,和我相視一笑。就這樣,每天晚上成了我最期待的時光。每天我都在第二遍鈴聲響起時收起拳架,她也踩著鈴聲的尾巴如約而至。

然後我們一起默默地走過那兩分鐘的路。兩分鐘的路能有多長呢?一轉眼就到了。

可我每天晚上回憶起來一整天的經歷,能想到的就只有那兩分鐘的一步一步。

我們很有默契,最開始的時候她是踩著點進校門,因此就要走得很快,不然回教室回遲到。

後來她來得越來越早,經常鈴聲還沒響起,她就已經進門兒了,我在原地收起架子,對她笑。

為什麼要回來的越來越早呢?因為我們有意無意地在繞圈子,最開始我們從轉盤之間直直走過來,一分鐘就走完了。

但後面我們越走,越繞著轉盤最外圈走,這樣相伴的時間就越來越長了。

我們都閉口不提回到那棟教學樓裡的紛爭,她的被炒“”,我的學業困頓。

我們的心都太敏感了,但也太懂彼此了,根本不用說出“我很討厭他們,巴拉巴拉”這樣的話,但在彼此越來越慢,越來越流連的步伐裡,一切都已經說得清楚了。

正是因為很敏感,我們也在默契地保護彼此,一進教學樓,她就步伐加快,蹭蹭蹭地走上樓去,也不跟我道別,好像陌生人一樣。

我也不惱,在後面吊兒郎當地走,故意跟她拉開距離。人心實在是令人畏懼,要讓人看到我們一起走,不知又會炒出什麼。

那個冬天,無論是天氣還是人心都令人骨子裡發冷,但我和她都在敏感又堅強地守護著那一點點溫柔。

並肩走得多了,我就會忍

不住想要更多。有一天我終於沒忍住,問她,“你現在被神哥追,有什麼感覺啊?”她失去了表情管理,有點小崩潰,“我感覺我快瘋了。”我突然又有點後悔,為了滿足我的私念勾起了她這樣的痛苦,可我又太想知道她是不是動心了。

第二天我努力地想了一個話題,準備去支開昨天的陰霾。我問她,你以後想幹什麼職業呢?

她想也不想地說,當個老師吧,準備考北師大。我沒有任何意外,好像我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她一定會當老師。

她反問我,那你呢,你準備做什麼工作?我一時間沉默了,過了好一會才說,應該是會當個醫生吧。她很驚訝,似乎從未想過這個結果。

她說,“我看你平時那麼愛給人講課,還以為你要當老師呢。”我說,“范仲淹說的嘛,大丈夫不為良相,便為良醫,良相我是當不了了,那我就只能當一個醫生了。”

她還有點奇怪,繼續看著我,我話到嘴邊,忽然變得聲音很低很細,“你說你的腿傷是治不好了的,可我偏偏覺得,我要是學醫了,就能讓你免去痛苦了。”

說完,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也不敢去看她,但是又很矛盾,很想看她聽到這樣的話會有什麼反應。她一下子低下頭去,面色如常,我也看不出什麼,自己也低下頭去。

回到教室裡,我越想越是失落,感覺自己好像付出一切了,但是她還沒有給我應有的回應,哪怕她就說一句話呀,我也會心甘情願地做下去的。

但她一句話都不說,我感覺這個理想好渺茫啊,我真的能繼續做下去嗎?晚上我就滿懷心事地,破天荒地在放學時分也送她出去,但她還是沒有和我說一句話。我走到校門口看到她媽媽來接她,我忽然有點害怕阿姨,於是找個理由轉身走了。

我的心裡始終鬱郁,第二天中午又來找她,就看見她的臉上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我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反應一下是不是自己找她太頻繁了,讓她很厭惡。

她說,“不是的,今天課上,物理老師說,‘你們看啊,這整的跟二男爭一女一樣,哈’,你以後還是不要來找我了。”我的眼裡迸發出仇恨的火焰,你個老師怎麼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種話。

不管什麼時候,兩男為了一個女孩子雄競一樣的話題,在人聽起來都是很難堪的。我一個糙漢子都覺得很難堪,你讓阿寧心裡怎麼想?

尤其你這麼一說,別人肯定會議論,這種議論被人女孩子看在眼裡,她還活不活了?

更何況,你還是一個老師,你就是這樣做老師的嗎?你居然會以一個老師的身份說出來這種話。

你真的把她當成學生看待嗎?她把你當老師看,你卻對她的心靈造成了那麼大的傷害。我當時就要發作,我說我去找他理論。

她悽苦地看著我,說,“就算是找了他,還有什麼意義?”我失魂落魄地扭頭便走。回到班裡,我趴在桌子上,想起了阿寧曾經對我看起來愛搭不理的,幾次我的一腔心血都沒有得到回應,剛才她一瞬間的不耐煩……

我只感覺自己再也不要喜歡她了。但首先我還是在恨那個物理老師。我這輩子走下來,其實所有的人,不管是善是惡,我都已經釋懷了,但是對他的恨,我卻沒有任何減輕。

因為他的一句話,我在高中校園裡生活的唯一理由也沒有了。

我再也不能去和阿寧見面了。

甚至快過了一年的高三,我都會遠遠避開阿寧,因為我覺得一靠近她,就會給她帶來非議。

當時的我什麼也不想做,只想著天天跟著那老師回家,找到他的住處,把他全家都殺瞭然後自殺。

但每次我即將付出行動時,我腦海裡都會想起來,阿寧在悽苦地說,“就算找了他,還有什麼意義?”是啊,就算我殺了他,還有什麼意義?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

不對啊,我為什麼會被阿寧的一句話影響我的言行呢?我明明已經不喜歡她了啊。我抱著腦袋,感覺從來沒有如此地混亂痛苦。

過了兩天以後,我的頭腦清明瞭下來,我想,反正我已經如此悲慘了。不如就把此身舍掉,反正殺一個物理老師也是殺,救一千個普通人也是救,對我來說好像沒什麼分別。

我既然這輩子愛不了她,那我就不去想這個小情小愛了,我要把這份愛投射到世間。既然我曾經罹患過如此多的痛苦,那我就要去學醫吧,我要把天下人的苦都一肩承擔。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一年半前我介紹的詩成了對我現在的詮釋。

以前我可能在拼命地抓住一些什麼,成績的證明和榮耀,老師的認可,跟同學們三觀相合的融入,以及跟阿寧的相知。當它們一件一件從我掌心流走,我沒有選擇報復,也沒有自殺,而是想用此身此心回報天地。

我只剩下感動自己能做了。

我的身體還在學校裡,但是這回只剩下一具屍體了。我記得從那時開始,我和各個學科就絕緣了,高二上期末考了600分,努力後一模考試考了580分,再努力學習月餘,二模考試只剩下560分……

高二上我們開了運動會,我參加了,沒有開心,也沒有討厭。我記得運動會之前有開幕式,要走正步,曾經的軍訓標兵的我走的軟塌塌的,老師還批評我,我表演出來一副不耐煩給他們看。

表演不耐煩很難的,要根據他們的反應不斷微調,使得自己處於一個耍性子但不是神經病的狀態。表演了半天,我越發覺得所有人面目可憎。

當時正好隊伍休息,我就站在那裡,用脊柱撐著地,站著睡著了。我覺得我不知道自己的魂兒跑到哪裡去了,好像對所有人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只是在披著人皮扮演一個“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有人在輕輕推我,我感覺游到天外的魂兒快速墜落,迴歸肉身。回頭一看,是老太太班主任和阿寧在我身後,阿寧是她班舉牌的,因此站在最前面。

老太太關心地問著我,阿寧在調侃地對我笑。我眨了眨眼,又閉上了一下,這是在夢裡嗎?陽光照在臉上,有些刺眼。

阿寧還在對我笑,我急忙扭過頭去,又是歡喜,又是淒涼。

“現在你對我笑還有什麼意義,讓我走的是你,你說了,我便走了。難道你現在對我笑,我還能回頭嗎?”

於是我頭也不回,落荒而逃,她的笑也是那樣的刺眼,讓我不得不躲到陰影裡。

運動會上舉牌的女生要穿短裙和白絲襪,這是她從沒有過的搭配,我看著她不知從何時換上的漂亮衣服,頓時自慚形穢,覺得自己連欣賞一下她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在看臺上坐著,思緒飄地好遠,想到了高一我們第一次辦元旦晚會時,男生女生都要跳舞。

她第一次穿

上了水袖,紅舞裙,顯得身材錯落有致,化上妝以後,大家驚訝地發現,原來她這麼漂亮。眾人的稱讚讓她臉紅,愈發顯得明豔動人。

我還記得看她跳舞時,明顯看得出她沒學過跳舞,跟邊上舞動腰肢的女生完全不同。

但就是幽幽的音樂想起時,她輕輕地垂下水袖,微微屈腿,讓我覺得舞本該是這樣跳的。

她微微低頭,看著地面,輕輕舞著水袖,我忽然有些感同身受,女孩子的心事怕是零落而潦草的。她就這樣在舞臺上這樣訴說著心事,顯得楚楚動人。

我的回憶又從過去拉回了現實,下面彩旗招展,人山人海。阿寧正舉著牌子走過去。

我的目光頹然,從她身上拉回到自己。

情如滄海愛如潮,一年前看到她元旦起舞,心中悸動,由此潮生。

一年後的現在看到她穿得花枝招展,心裡安靜,由此潮平。

第三十二章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高二的日子就這樣結束了,我唯一能感覺到每天不同的,就是老師在不斷地給我們施壓。比如語文老師就提出,“每分必爭”,“整理錯題”,“犯過的錯誤不許再錯”,

“多一分就幹掉幾千人”。我看著這瘋魔一般的高考,覺得很噁心。數學班主任也在不斷找我談話,說你這個數學考試態度不夠端正啊,我模擬吊兒郎當的人格,說,我都次次一百三,還不夠端正啊?

他說,你是應該能衝擊滿分的選手,不要有這樣的思維。又問我,想考什麼大學,我說,什麼都行吧,無所謂了,我感覺這教育從根上就已經沒有我想學的東西了。他又反駁我,說如果我上了一個好大學,遇到更廣闊的天地,更優秀的朋友,一切就都不一樣了。我承認他說的是對的,他就鼓勵我,說再拼一把,如果真覺得生活沒啥希望可以考國防科大,在軍隊裡歷練歷練。

我尋思那他媽不就是把自我意識給壓制下去了嗎,我可不想當一輩子兵。我感覺他是為我好,於是半吊著一口氣又開始努力。可是我覺得他的道路跟我心裡想的不對啊,我想的是自己要學醫術,要解決現代醫學沒法解決的問題,我就算考個好大學,嗯,誇張點,北大醫學院,然後回到過去,說,肝硬化晚期沒救了。那我學了半輩子不還是得到了一個“沒救了”

的結果嗎?頂多是在現代醫學的枝枝叉叉上向前蠕動一小下而已。那北大這種好醫院都這樣子了,其他的“好大學”,“好人脈”

又有什麼意思?這樣的人生,就算是春風得意了又有什麼意思。於是我努力了兩天,又不努力了,跟老師說,你也別為我操心了,你給我說,也說不到我心裡去,大家就是在浪費彼此的時間。這個期間,學校好像收錢做了一個畢業相冊,讓我們每個人寫一番話留給自己。

我就想到了阿寧,心裡一痛,寫下了“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這樣的衝刺還進行了兩個月,我實在受不了了。當時正是二模結束,高三開學一個月。我跟老師說,你放我回家吧,我不回來了,你要是不放我,我就回去拿刀把班裡這群奇行種都替你殺了。

就這樣,高三我在家休學了一年。休學的時間我也什麼都沒幹,每天看小說,熬夜,練邪教功夫,看各種腦殘網文嗷嗷流淚,我覺得這腦殘網文跟班裡那群東

西比起來,都算是情深意切的。等到高考的時候我胖了二十斤。我還記得一些挺有趣的事兒,比如高考語文的時候,我照樣光速答完卷子,答得十分開心,就比如選擇題確定在兩個裡面選,就看哪個順眼選哪個。

寫作文也是,嗷嗷寫,二十多分鐘就寫完了。然後我就趴著睡覺,老師還以為我生病了,來來去去徘徊了好一陣。睡了好半天,才到了十一點,我就提前交卷了。出校門就看到語文老師,她在那裡依舊唸叨,“說了多少遍不許提前交,在怎麼檢查也是檢查,把字眼扣穿了也是一分啊……”

我拿起邊上免費的一聽可樂,直接摔在她腳底下,砰的一聲濺了她一腿,她終於不再聒噪了。數學考試更有意思,我看著那個試卷,感覺那道題都認識,好像都有公式能套,但是一個都想不起來,於是考場上用了二十多分鐘計算公式,然後再解題,這樣下來,也是答完了。至於物理,生物,英語,通通是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我看著什麼親切就選啥,遇到大題不會就抄前面選擇題。

高考出成績的時候,我驚訝地發現,我還能考620分。一年不學習,成績不降反升了。依舊是數學語文高水平發揮,拖著我不及格的生物跑。高考填志願的時候,我目標極其明確,就是要學中醫,因為我覺得,現代醫學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只能另闢蹊徑去解決。

當時我這個分數,是可以隨便選中醫學校的,第一選擇自然是北中醫。但是我想到了阿寧要考北師大,她學習這麼好,現在一定考上了。我一定不要跟她去一個城市,我要離她遠遠的。於是我報了另外一所中醫藥大學。

一志願二志願都是它的兩個專業,其他志願都空著,顯示我鐵了心要去那裡。報完了專業,想起了我給阿寧寫的“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坐在電腦前忍不住留下淚來。我決定在大學裡放飛自我,反正已經這樣了,我在大學裡就要瘋狂談戀愛。

當時導員讓我們在教室裡見面,給大家做自我介紹,我即興來了段單口相聲,用熱情地語言掩藏住疏離。然後坐在下面,目光掃過每個上來介紹的女生。並依次在心底給出評價。“漂亮花瓶”

“普普通通”“俗不可耐”“文化程度頗低”“孤僻➕不會偽裝=神經病”

我看著熱情的她們,感覺很無聊,就像老人看小孩,她們就像一隻只剛盛了一點水的新水壺,搖一搖很清脆,但卻是一眼能看見底的。忽然,一個女同學吸引了我,吸引我的是一種特質,那是一種柔弱裡透著堅強的特質。她臉上時常掛著微笑,保持著一種得體的姿態,雙眼明明亮亮的,顯得她自信而美麗,又好像把許多故事掩藏在這堅強以下似的。她說,我叫琳,會編程,有什麼問題可以來找我,落落大方,明麗動人,讓我眼前一亮。

當時我還記得早讀的時候,老師讓我們輪流講《黃帝內經》,按照學號排隊來。大家都很畏懼,又是不好意思。我尋思這玩意有啥好難的,還需要準備一下嗎?於是我就大踏步邁上講臺,搖頭晃腦地讀,“‘五臟者,皆稟氣於胃,胃者,五臟之本也。’這他孃的還用講嗎?”

幾百個人一齊笑。我說要講的話也可以講,就是說胃很重要嘛,為啥很重要呢?順手從下一個人手裡拿過講稿

,示意她的任務可以由我代勞了。接著就開始講她準備的那段原文。

大家看我把她的任務給搶走了,哈哈笑起來。老師試圖阻止我的行為,我大手一揮,示意老師不要打擾我講課,導員欲言又止,臉紅起來。大家都要笑瘋了。我一邊講課,一邊留心琳的反應,發現她在跟同伴說著話,一邊說一邊眼裡帶著笑看我。

我頓時覺得很開心。好像對我來說,那些清脆的笑聲不是我想要的,但是這種安靜的偏愛才是。我心中歡喜,於是加了她的微信。剛開始也不知道聊什麼,就裝模作樣地問了她一些編程的問題,然後還聽她的整了個網課看。

看了兩節課以後我緩過勁來,我他孃的不是為了學編程的啊,我是來泡妞的啊。就算我學編程學的很努力,這也不是我擅長的領域啊,跟她比起來不是很容易露怯。於是我就直線進攻,我說我有一種能力,好像看到一個人,就能看到她的內心,我覺得我們是很有一些類似經歷的人,我給你講些故事,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她說好呀好呀,我就把過去的經歷都講來聽。

當時還為了裝逼,把我高中的時候寫給“替身姐”的小詞也給她看。“融融三月春色好,薄寒未褪,更有人行早,殘雪漸消,踟躕遊青郊。可憐千樹萬樹冰肌骨,簌簌紛揚飄,浮空希聲,冰塵悄……”她說我的文筆真好,然後跟我說起來她的經歷,說她以前曾經因為輸血得過白血病,休學了一年,在醫院裡住院很痛苦,每天晚上都要聽著身邊老人的呻吟。

她自己在醫院裡學習,休學一年以後又跳級才跟我們一起上的大學。而且在休學期間,自己也在網上認識了很多朋友,也學習了很多東西,很充實。按理來說,這麼一個同病相憐的姑娘,而且還這麼優秀,我理應生起愛慕之心,慢慢追求。但我就是不喜歡她,或者說,不像對辰姐姐和阿寧一樣的那種喜歡。

我覺得我對她的感覺,就像是一種絕對的佔有慾。於是我就直接開大,我喜歡你。她溫溫柔柔地回到,對不起,我不喜歡男孩子呢。我驚訝,欸,你是女同啊,女同好啊,我也研究過啊,要我當女的也不是不可以。

她:……我說,你這個可問對人了,讓我看看你這個女同能不能轉過來。她說,可我覺得這樣很好啊。我說,哪有人覺得這樣很好的,聽我的話,這事兒好辦,不然牝雞司晨多難受。她不回話。

我說,你還不說話,給我整的很尷尬啊。她說,我也覺得很尷尬,互刪吧。然後她就把我好友刪了,我覺得很憤怒,還沒有人敢主動刪我好友。但我沒覺得堵她有什麼意思,就算她把好友加回來了,她的心也不在我這裡,又有什麼意思呢?

於是我開始自憐自傷。

第三十三章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大家說的沒錯,琳姐從上本小說裡打贏復活賽了,寫起來的時候對照以前我的幻想的小心思,莫名覺得很歡樂。當時我們聊到半夜一點,她把我拉黑了。

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被人瞧不起過,她居然敢拉黑我?但是第二天我們又無可避免地見面,畢竟是一個班的同學,第二天是思想政治課,還要分組拍小組情景劇。我感覺特別尷尬,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了。她也是同樣的感覺,一整節課都回避了跟我說話。

我還是在下課的時候堵住了她,不是為了求加回好友,而是說要證明自己是對的,我這麼好的人,你憑什麼把我刪了?我說了什麼好像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她說,“我覺得你平時真的很優秀,希望你還是把心思都放在研究上吧。”這一句話把我所有的話都憋在肚子裡了,她這樣說好像沒什麼問題,又聰明又體面,還照顧了我的自尊心。但我咋覺得這麼不好聽呢?

什麼叫“平時”真的很優秀?難道跟你相處的我是瘋子嗎?是神經病嗎,讓你很難堪嗎?

還有什麼叫“把心思放在研究上”,咋了,我不配談感情嗎,我看起來像個情感上的智障嗎?於是我很生氣,就去繼續撩了另一個女生,她管我叫“大佬”,嘻嘻哈哈地跟我交談。

我跟她聊了兩天,這回沒有打直球,而是隱晦地表達了愛意。她也看似不經意地透露出來,自己有男朋友,還很優秀。我當時就想把她刪了,但又一想,直接刪好友不就顯得自己目的不純嘛,就是奔著泡人家來的。於是每天簡簡單單地說些雞肋的話,就當刷電子寵物的數值。

結果有一天對面突然給我來一句,說“請我不要搭訕她的女朋友了。”我從來沒有如此憤怒過,咋了,我保持了一份善良和從琳姐那裡學來的“體面”,你們把我當軟柿子啊。我操他媽的,你們把我當成你們之間的情趣play了?

我二話沒說,把她給刪了,第二天在路上遇到那個女生,她好像要跟我說些什麼的樣子,走過來正要說,我說,“滾!”後來還在玩王者的時候網戀了一個女生,花了挺多錢,把一個月生活費花光了。但我感覺她對我並沒有什麼情感,更像是把我當提款機。當時我把錢花的精光,在校園裡的驛站打工。

冬天每天一個人收拾東西收拾到八九點,天早就黑了,老闆也沒有來開車接貨。我一個人坐在空空的倉庫裡,我覺得挺冷。之前花錢的時候還沒意識到自己這樣子不對,掙錢的時候才意識到。於是那天晚上我給媽媽打電話,一邊打一邊說著我的委屈,至於“網戀”,

早就被我刪了。我那天晚上在陽臺上說了好多好多,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就回憶起了阿寧。好像阿寧永遠不會像這些奇葩一樣這樣對我的。我想起來了我以前總覺得阿寧不近人情,不理我。

但是那天說著說著,我就突然理解了她的為什麼總是不說話,以及不說話的時候心裡翻滾的的情愫。以前我總把阿寧當成一個小丫頭來逗,但那天我一件一件的事來回憶,才發現自己看似輕鬆地面對她,實際上心裡已經百轉千回。我想起來那時每天跟她走在轉盤的路上,當時只覺得是巧合,好像理所當然就該這樣默契。但在後面看來,那情感是多麼幽深隱微但驚心動魄。

我想起來高二的元旦晚會,那天“神人”在唱“忐忑”,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內心很忐忑。我和老劉都很煩這鳥晚會,我們撬開乒乓球館的窗戶,跳進去打球。

冰天雪地裡我脫得剩個短袖,才感覺自己能呼吸起來,終於暢快了一些。下午去打球的路上,在元旦晚會開始以前,就看到阿寧揹著書包在往外走,原來她根本沒參加晚會,也聽都沒去聽“忐忑”。大雪壓青松,那個晚會的下午我們大概有著同樣的傲骨和心意。

我想起來她在

陽光下令我眩暈的笑,我想起來她在下午促狹地問我,“剛才和你打球的是誰呀?”我想起來她受傷時柔弱地把腳架在椅子上,岔著腿,看起來很不淑女,卻讓我很憐惜。也是那時我第一次跟她隱晦地提起了戀足的心思,她不解地問我,腳多髒啊。我第一次覺得不戀足也可以,因為為她做什麼事兒我都心甘情願,所謂的戀足不過是一個情感表達的載體罷了。

我想起來我和她在樹下互道理想,“我要是當了醫生,就能治好你了。”我低頭看了看這校園,牆上掛著的白大褂,在電話裡哭得稀里嘩啦。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都詫異地看著我,我也沒有迴避,任由我的回憶把我淹沒。媽媽沉默了許久,跟我說,“要是覺得遺憾就去追……”

當時正好臨近期末考試,我不想考試,覺得學校講的中醫基礎就是純純腦殘。他們講中醫基礎咋不講黃帝內經呢?在那裡用西方的體系框架搭建中醫,鬧呢?我始終覺得先講氣血陰陽就是扯淡,要學就按照黃帝內經的邏輯,先學四時之動靜,然後判斷陰陽,最後才能根據經驗學懂氣血。

因此我每次上課都跟老師幹架,我總覺得她不會教,教的很扯淡。又是一年元旦,身邊的同學在緊張地備考,我只覺得他們俗不可耐。於是我出去玩了七天,坐高鐵到了川西高原上。天上的雲很低——這裡的雲向來是這個樣子,好配合著天空淺灰而米白——那迷濛又略顯深沉的顏色。

地上的江水很安靜,安靜到你根本聽不到一點的水聲——只有潛入到水底,你才知道暗中的水流有多湍急。山也是多變的。從底下遙遙向上看,山是低平、不引人注意、很好欺負的;從爬山的人的眼睛來看,山是崎嶇、忽高忽低、很不好相處的。山上有座隘口,遠遠地能望見它的模樣,歲月斑駁了它的磚瓦,卻佝僂不了它的脊樑。

它像個引路的老人,一絲不苟地佇立在高高低低的山巒間,隱隱約約地存在於層層疊疊的綠茵裡。隘口有著響亮的名字,玉壘關。它在千年前的唐朝,老杜的筆下,就已見證過無數春秋。不知千年之後的我到了關口下,又該怎樣稱呼這位前輩的前輩?

我登上了關口,看千年前老杜見過的風景。我看到了灰暗而凝重的天,遠遠而來無聲無息的江水,周圍流動漂浮的輕嵐。感受到的是,無法言說的鬱積。對不起,實在沒法子用語言言說,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是杜甫。

我只想到了我來的初衷,想到了我孤獨而疲憊的旅途,想到了我失去和獲得間的迷糊,想到了凋零自傷的苦楚。我努力地用心,讓我站穩在城頭,好像無事發生——就像天是清淺地灰,水是平和地流。時代的暗流,命運的迷霧,問世間,誰主沉浮?這樣回來以後,考完期末考試,我就去江蘇電子廠打工去了。

第三十四章 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同人,先號啕而後笑。 ——題記。當時我在崑山的一家電子廠打工,也不是很缺錢,主要是很想給自己找點事兒做。

也是體驗一下不一樣的生活,在大學裡面對想學的知識,老師講的卻食之無味,這實在太痛苦了,我只想換個思維角度去看整個世界。當時我還挺幸運,遇到了兩個山東的朋友,山東人特有的豪爽和義氣,他們說去倉庫

活很輕鬆,拉著我一起去。倉庫的活比起流水線還是有趣多了,也輕鬆多了,我們四個男生在樓上分管四片區域,樓下兩個女生操作電腦管賬。因為我從小到大都沒幹過類似的活計,做起活來磕磕絆絆的,沒少受人白眼。

有一點我得承認,就是來這裡打工的人平均文化水平頗低,我至今無法理解,他們聽說我是大學生時的驚訝表情。我尋思我要是高考考得好一點,那在你們眼裡,我們是不是都不算一個物種了?我也沒法理解,為什麼跟他們一起玩遊戲時,他們為什麼經常破口大罵,氣得地動山搖。不管是罵對面,還是罵隊友,總是要挑一個人宣洩一下自己的情緒。

明明生活裡都是很仗義很爽朗的人,相處起來卻很奇怪,感覺有些格格不入。我還沒法理解,為什麼他們不喜歡思考,不喜歡觀察,只是用“人情”和“各種葷段子”維繫著看起來很穩定的溝通。

就像我沒法順理成章地融入他們的默契和潛在的規則一樣。就在這種情況下,我在宿舍裡給阿寧發去了好友申請。其實高中的同學錄上是有微信號的,但我覺得這樣搜索微信號顯得我一直在關注她。我不想一開始就暴露自己的需求感和關注她的事實。

於是我問老劉阿寧的微信是什麼。老劉給我回了個蜜汁微笑的表情包,然後光速推給我一個小頭像框。那個頭像框是一副很簡單的圖畫,淡白的底色,上面幾根線條勾勒出一個牧牛的小孩。我一看到那個頭像,自己咽喉就已經哽住了,好像她一直是如此的出塵,自然,簡單而淡泊。

我點開好友申請許久,在上面寫了好多版本的申請,又逐一刪掉,心裡翻江倒海的。我該寫些什麼呢?我是良?太平淡了,那不是我們。

老朋友,好久不見?我們已經快兩年沒見面了,她還把我當成朋友嗎?我的心是如此熾烈,而過去我們的平靜又提醒著我,一定不能太激動,因為她還不知道你熾烈的情感。不然的話就像對那幾個女生一樣,一激動就把她給嚇跑了。

嚇跑了琳我覺得無所謂,可能激動本身就是為了把她嚇跑,但我不允許阿寧會走。我就這樣又是糾結,又是激動,過了一個小時也沒有什麼好主意。最後我忽然福至心靈,把我的一切妄想都拋掉,在申請信息上打字,“猜猜我是誰?”申請信息發出去以後,我好像虛脫在原地,把手機熄屏扔到一邊,卻又忍不住地不斷拿起來,翻來覆去地解鎖屏幕又熄滅,期待看到她的消息。

剛才壓下去的種種幻想又一下子泛起,她如果認不出我怎麼辦呢?會不會覺得我很唐突啊。我這自認為的默契還真的存在嗎?像是我的自作多情。

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小時,我想起來當時看站上一個“情感導師”說的,“現在這社會,誰手機不放在身邊,她看到消息,一個小時沒回,你覺得合理嗎?”我的心莫名有些痛,好像真的是我自作多情了。就在我的心已經跌落到谷底時,屏幕上那個小小的消息框閃爍,“我已經通過了好友驗證”

我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激動地等待回覆。她發了一個可愛的深思的表情包。“我猜呀,”“你是良。”

我剛剛冷靜下來的心一下子被一拳打得粉碎,百種熱流齊湧上來。我忘記那天我們說些什麼了,感覺我又想哭,又想

笑,好像有千百種情感要表達出來,但每次敲在屏幕上,都化成了濃濃的剋制。我太害怕了,害怕我內心的情感爆發出來會把她嚇走。“好久不見”

“是啊,已經有兩年多沒見面了。”“我還不知道你高考考了多少分呢?”“620吧,去學了中醫。”她沉默了良久,我也沉默了良久,好像我們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冬夜,我把這個微弱的夢想說出口,期待著她的鼓勵。

沒有她的鼓勵,我終究也是走到了這一步。而我現在已經經歷了太多,也不敢像從前那樣坦白心跡,來希望她的感動了。我苦笑著叉開話題,“那你呢,現在一定考上北師大了吧。”沒想到同時她也發來消息叉開話題,“那你讀的專業是什麼呢?”

我看著手機上並排出現的兩條消息,感覺曾經的我們又回來了。這種感覺是任何人都沒法給予的。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我回復她,“學的針灸。想著就算不濟事也有一門技術。”

“啊?”大概是覺得這個“啊?”可能會傷到我的自尊心,她急忙補充道,“其實中醫也挺不錯的,疫情期間中醫的功效很好,國家也在發展中醫。”我不置可否,只有自己才知道這裡面的水有多深。

“那你上了北師大了嗎?”她發了一個嘆氣的表情包,“沒有啊,太難了,現在在市,也算是讀了師範大學。”她終究也是當了老師。我們那天聊到很晚,字裡行間裡,不同於我們平常的情緒在跳躍,在流動,但馬上被我們默契地壓下去,回到冷靜和理智。

這次聊天打破了我以往對她的刻板觀念,“冷漠的,無情的,自私的壞女人。”我發現她時而俏皮,時而善解人意,並不像我回憶裡的“冷漠,不想理我”;她字裡行間,掩飾不住地情感深沉,並不像我回憶的“我怎麼表達情感,她都不回應”。

晚上我們相互道別,我躺在床上,覺得腦子麻酥酥地,舒服極了。第二天我們開始互相聊著日常,有話沒話一般地找話說。這當然很尷尬,因為我以為的趣事她很難理解,她也一樣。但這並不妨礙我們盡力去理解對方的意思,然後順著對方的心去取得共鳴。

很多時候,阿寧遷就我的時候還要多一些,因為我的生活環境很複雜,我經常遇到以前從未見過的事兒,因此分享的頻率和慾望都很高。有一次,我喊她“姐”,可能是平時喊樓下那個管賬的姐姐喊順口了。她說,“我不喜歡你這樣稱呼我。”

“為什麼呢?難道你要我叫你好妹子?”“白眼表情”“我只覺得這樣太世故了。”我的心裡敲響了警鐘,我在體驗這生活,理解形形色色的人的同時,自己是不是也被沾染得世故了,俗不可耐了?

我若無其事地談到,“你以後要考研嗎?”“當然要考啊,我還是想去北師大。”“那好啊,我考研也要去北中醫。”我們一時間又同時沉默了,好像看似不經意,但其實已經是我們默契的約定和告白了。

我記得我當時跟她分享過很多事兒,她也一一地跟我分析,耐心地回應我。但我就很不開心,因為都是我在主動說,是我在需求她,她好像沒什麼很主動的時候,我想為她做很多很多事,但不知從哪裡下手。臘月二十三,她給我分享了一張雪天的畫面,說,“我以前一直不喜歡冬天,但這次回老家,

感覺又不太一樣。”我細細地揣度她的情感,小心地說,“可能以前你因為嗯自己的經歷,很討厭冬天的寒冷和肅殺。”

“但現在看冬天,就是寂寥中又有空靈,寒冷對你來說是種享受一樣的孤獨。”“就像你拍的雪花,看似冰冷,小小的,實際上中心很澄澈,是晶瑩剔透的。”她很驚喜地回覆我,“我就是這種感覺,但我好像說不清。被你一說我越來越喜歡老家的冬天了。”我感覺自己有點病態的成就感,好像被她認真地需要過一次。

好像這樣小心地走進她的內心,仔細地溫暖她內心深處的柔軟就是天經地義的。而且跟她共鳴以後有一種被誇獎的爽感。仔細回想一下,感覺像是她對我有一種獨有的溫柔,有意無意地栓住我的心。剛才的話語又像是一種考驗,考驗我是不是能在她需要的時候給她任何人都沒法給予的共鳴與滿足。

很顯然,她已經成功地馴服了我,我也並不討厭這樣。

第三十五章 鵬鳥賦和一封信我大一的時候,第一次來到外地,特別喜歡出去旅遊,觀察此地的風俗面貌。當然避免不了跟本地人打交道,我聽不懂南方話,但我也不惱,堅持著用謙恭的詢問姿態保持著沉默,直到本地人用串味的普通話說到我明白為止。因此我雖然不通語言,大學城附近幾公里也逛了個遍,遠近的景點名勝也都去了個遍。當時非常有傾訴欲,覺得從一切事物裡都能思考出一些以前從沒有過的道理,但又苦於沒有朋友可以訴說,於是寫成小故事發朋友圈。

“我還遇到過五六十歲的大娘,獨自一人守著水果撈的陣地。水果撈攤子很大,保守地估計,一天需要削五十斤水果,但我很少看到她的疲憊。她總是彬彬有禮地站著,略彎著腰,說話不急不緩,溫柔細膩,顯得恭敬而又大方。很容易看出她年輕時是怎樣的乾淨利落,嬌麗緊俏。老了的她將生命沉澱地更加純粹。偌大的攤子,孤獨的人在堅守著自己的精緻。我不由得感嘆,恁地小地方,還有氣質如斯的人。不同於家庭培育的矜貴,這是天生地養,溫潤如玉。”諸如此類的小感慨很多很多。跟阿寧聊了兩天以後,我就又莽著讓阿寧去看。阿寧顯然沒法重新走過我的心路歷程,因此反應很平淡。

我下午催促她以後,晚上就發現她給這個朋友圈點了個贊,還有另外一篇“面向眾生,來學慈悲”的,其他的都好像沒看過一樣。我沸騰一樣的分享欲立刻冷靜了下來,是呀,她怎麼可能從這樣堆疊的文字裡體會到和我一樣的複雜心情。我不該這樣奢望她,認為她就該與我共鳴,而不顧及她的感受的。

何況她從她隱晦的點贊方式來看,點讚的都是簡明的,韻味幽幽的,對於我一些混亂的,恢詭譎怪的思考並沒有點贊。她已經在提醒我了,過於複雜的情感和文字她沒有辦法懂。晚上我還是有點不甘心,就好像回到了高二的時候,自己寫了一篇長詩,但她只對一句表達了共鳴。說是不懂我吧,但那共鳴的話又說到我心裡去;說是懂我吧,為什麼那麼多熾烈的情感她一點都不接呢?

今天朋友圈的“隱晦的點贊”就好像兩年前她說完話以後,默然無語的樣子。我很糾結,也很不甘,於是也隱晦而禮貌地追問了一下她對所有朋友圈的感受。我

當時已經抱著最壞的打算,就是她會對我的“無營養”

追問表達出不耐煩,就跟那個中午那個不耐煩的表情一樣。那個表情實在是太傷人了,以至於我一擔心,我就會想象出她這個樣子。她出乎我的意料,既不反感,也不欣喜,說“可能看了以前,我對於很多東西的思考都是很模糊的,看了以後我就懂了,也因此對未來的目標更堅定了,還是很謝謝你。”好像並不是我想的共鳴,但我反覆讀了半天,卻覺得回味遠遠大於文字本身。

但這回答還是太禮貌了,不是我想象的情感回應。我忽然覺得自己的鬥智鬥勇很雞肋,於是暫緩了和阿寧的瘋狂聊天。但不聊天的話,那股子的回味綿綿又泛起來,於是我們的聊天頻率維持在一個曖昧但禮貌的頻率。當時在工廠裡很無聊,無聊時我又不想跟他們扯些“人情世故”,

但擺起書本來讀又顯得太格格不入了。於是我拿出筆,在工廠收貨的草紙上抄下《鵬鳥賦》,每天讀誦。一起的朋友驚歎於我的有文化,也喜歡跟著我一起讀。“天不可預慮兮,道不可預謀。遲速有命兮,焉識其時。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我好像成了謫貶於長沙的賈誼,滿腹的心情只能寫在這破破爛爛的草紙上,我的抱負也好像這草紙,經不起雨打風吹,一扯就碎。身邊的朋友好像受到我的影響,也開始背,拿粗粗的記號筆在紙殼上寫“鵬鳥賦”。大概是他覺得我的字寫得太好看了,因此也要模仿一下,因此總是困惑地練了幾大廢紙殼子,然後問我,你這字咋寫的。

我不想跟他炫耀這些,於是只有苦笑。樓下兩個小姑娘上來跟我們玩,身邊的朋友就拉過來給她們看我抄的《鵬鳥賦》,她們驚呼,眼裡閃著星星。兩個女孩子潑辣大膽,要我給她們寫一下她們的名字,我就寫完兩個名字,纖細瘦弱,像節節分明的竹子,她們又臉紅,追著我聊天。我實在不敢去看她們的眼睛,轉過頭去,把朋友推過去跟她們打情罵俏,她們偷眼看我,看到我一個人坐在那裡,望著天花板,滿眼是困惑的孤獨。

感情的債最難還,喜歡別人的人沒錯,被喜歡的人也沒錯,錯在哪裡呢?估計只有時間能回答這個問題了吧。我心裡很想跟她們一起打鬧,但又只能避開,心事重重裡打開手機,慢慢看和阿寧的聊天記錄。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溫暖又沉醉,任何人都沒法給予。

這熟悉的感覺,讓我一時恍惚了。我害怕這恍惚,翻開筆記看詩詞,結果看到,扉頁上遺落許久的文字,“一見,兩夜難眠,三更了無夢,四日度如年,五音六律心意亂,七絃八響徹纏綿,九曲迴腸相思不斷,十里長亭相顧無言;十里長亭思君不見,九天玄女巧入凡間,八零七落心無怨,六塵五染書生觀,四月書仙緣,三笑共嬋娟,兩心相許,一夢人間”我慢慢地捧著筆記從喧囂的工廠裡出來,平靜地走到沒人的角落,把臉藏在本子後面。有一天我們把貨物清點錯了,折騰到了很晚,比我們高一個職位的,低一個職位的全來訓我們,隊友也垮著臉,不給他們好臉色看。

凌晨我刷臉出門,外面滿天星斗,月灑清輝,天光披著星霞,明月籠著薄紗。我接起電話,跟媽媽笑笑,說,你兒子現在

努力賺錢呢,加班多了三十塊哦。我沒把這些苦這些煩惱跟阿寧說,以前是擔心她看不起我,所以隱瞞不說,維持著那顆搖搖欲墜的自尊心。現在是因為她已經在替我維護著這自尊了,我很感動,也很開心,她就像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我心甘情願地疼惜她,不要這汙濁的世事把她沾染了。

我沉默又豁達,只用最好的一面面對她,讓美人一笑我就心滿意足,這都是我自願的。跨年的時候我沒回家,跟阿寧調侃地說,過年這也挺好,午飯還免費加了個雞腿。她難以置信地說,連頓餃子都不給嗎?我假裝沒看見她的難過和不平,笑著跟她聊到很晚。

春晚在宿舍裡播放,我沒聽,只是淡淡地想,她在幹什麼呢?十點半的時候,她很開心地跟我說,今年我學會包餃子了呢?委屈表情。“我媽把我趕下來,說我包得太醜了。”

我看著這等待已久的消息,臉上露出微笑。過年的幾天,我去了無錫玩,看了“玉出昆岡”,也買了很多小泥人,還有一串寫著她名字的手串。元宵節的時候,我回到家鄉,直愣愣地給她打電話,說,“你在哪,我來找你。”

“啊?有什麼事兒嗎?”“我給你買了挺多好東西要送給你。”“有點不方便吧。”“我已經到了市裡呀,難道這麼短的距離還要發個快遞?”

沉默了許久,她說,好呀,發來一個地址。早上我打車來到她家附近,一邊跺著腳一邊徘徊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厚大衣的身影走過。我們都沒注意彼此,擦肩而過又轉過頭來,她仰頭歪頭,我低頭歪頭,兩個人臉對臉,很驚訝,一起笑起來。“我這次回家,剛出地鐵站,就感覺特別感慨。”

“大概是你的經歷太多了吧,我就沒有這感覺。”“嗯,我覺得一首詩說得好,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沉默了一會兒。“哎對了,有件事兒我跟你說,你別生氣。”

“啊?”“過年的時候我媽幫我收拾東西,看到了你給我的明信片。”說著,她臉紅了。“啊?”

我好像不記得給她寫過明信片了。不過她這麼一說,我立刻反應過來,她高一給我明信片時,我心情激動,也給她回了一張。我好像只記得當時受到她的感應,絕對比她寫的還要情真意切一些,但寫的什麼早已忘懷了。我很驚訝於她還收著那張明信片,轉念一想自己好像也一樣,那張小卡片一直被我藏在筆袋的夾層裡,高二高三每天都要拿出來看一眼。

後來因為被翻來覆去地看了太多次,已經模糊得看不出字跡來了。我一時間心裡百感交集,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於是就順著她的話說,“那你媽媽怎麼評價我寫的明信片呀?”她說,“我媽說你寫的字真好看,比我寫的好看多了,還批評了半天我的字。”

我莫名覺得好笑,好像這並不是自己期待的結果,意猶未盡地看著她。她遲疑地繼續說,“我媽說,你很真誠,很好……”語聲漸漸低下去,再也聽不見了。我也覺得臉上熱熱的,於是主動叉開話題,給她展示起我的小禮物來,她拿著那幾個陶人,愛不釋手地,對我連聲道謝。

我趁機去看她的眼神,她每次抬頭跟我目光相接,便立刻低下頭去。我們又站在白天的朝陽裡聊了許久,聊了大學的舍友並不如高中一般具有情誼,聊了各自的專

業困境,聊了我們生活裡的一些糗事……過了半個小時,我要回家了,我只覺得意猶未盡,戀戀不捨。好像我們的關係就是好朋友,可是好朋友可以有很多個,真的會有好朋友心心念念念著她,一回家第一時間就給她送來禮物嗎?會有好朋友從遙遠的南方坐一天火車回來,只為了卡在她走的前一天跟她見一面嗎?

臨近離別,我總覺得有些焦躁,這是我極其重視的一次見面,下次見面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了,我可不想就這樣在好朋友的氛圍裡結束。(我也沒想到,再見到她已經是三年後了)於是我跟她開玩笑,想捏捏她的臉,她居然一點也沒有反抗,任由我顫抖的手捏上了她的臉蛋。我看著她顫抖的睫毛,在陽光下晶瑩的肌膚,一時間還想再捏一下。這次被她靈活的後退躲開了。

她一本正經地對我說,“你再欺負我,我下次就不跟你出來了。”我突然有點迷惑,好像這一本正經的才是她,當然那個睫毛微顫的姑娘只是我的錯覺。回到家裡,我繼續跟她聊天,我能明顯地感覺到,她在試圖升溫,比如她跟我說了一些小時候的故事,對於家鄉的懷念,尤其是對於石湖的回憶。可我感覺好奇怪呀,好像我們之間隔了一層厚厚的窗戶紙,我看她,就像看著她變化過的影子,隱隱地能感覺到心意,但是琢磨不透。

我媽回家看我一直在跟阿寧聊天,就問我跟誰聊呢,我說,阿寧啊。她看了半天說,我咋覺得這小姑娘不太願意搭理你呢?你說幾句,她就回一句。我用心地跟媽爭辯,她只是話少,並不是刻薄寡恩的人,但是說著說著想起那看不清楚的厚壁,我也沉默了。

往日她的不耐煩,讓我離她遠點的一幕又浮現在我面前。因為比起朦朧不真切的好感,顯然不耐煩更加讓人刻骨銘心,一眼看到,就很難忘記了。第二天她返校了,於是我在家鄉寫了一封信,用圖片的方式分享給她。

“我有一個朋友,嗯,姑且算是朋友吧。有一次他喝醉了,跟我說了許多平時不敢說的話。你看他這個人,就算不省人事了,也不願意把話說清楚。(中間省略超長一段我們相識的感受) …… ……她親人去世的時候,只想那個小女孩安慰一下他,哪怕是最簡單的,“別怕,我一直在”那他這輩子都會對她死心塌地了。可是他等來的是幾個月前他對小姑娘的斥責,他不禁苦笑,真是報應,原來他幾個月前沒有給小姑娘這樣的回應,這終於落到了自己頭上。 ……她讓他離開,於是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想也不想地離開了班級,學校,幾乎離開了高考。高考填志願時,他想,她已經上了北師大吧,於是他放棄了北中醫,填了市,心想這下離她夠遠了。 …… ……他想起自己最初的誓言,我將於此生之內,護她周全,百千萬劫,此心不變……四季如春的花城,我淚如雨下。 ……”

對不起,我已經找不到那份信件的歷史資料了,而且我和阿寧後面經歷了更多情感,早已回不去當時的心境了,因此只能大概還原一下信的面貌。我在整篇信裡卑微到了極點,也真誠到了極點。把信發到微信上以後,我不敢猜她是什麼感受,再加上寫這封信心力憔悴,下午回家就睡著了。等到我驚醒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鐘了。

我連忙去翻出手機,看上面的消息,是凌晨零點二十的,“看完以後,回到寢室裡哭了一個晚上”“枕頭都被我哭溼了”“曾經我真的沒能理解你,高二的時候,我奶奶去世了,那時候我才懂一些。”其他的回覆我已經記不清了。

這次我們依舊很默契,沒提某個物理老師,也沒提某位神人。我們甚至遮掩得比平時談話更過分,比如我就完全逃避掉自己,用“朋友”的視角敘述著一切;她也完全沒回應任何情感,看起來只是在道歉。但我們已經知道,這天以後的我們已經闡明瞭心意,再與以往不同了。

一個女孩子或許會忘了曾經有誰讓她開心地笑,但永遠不會忘記那個讓她流淚一整晚的男孩兒。我們的目標似乎從未有此刻一般明晰過,那就是要考進北京,在那裡相逢。之前跟清哥談論起來這段,我說我如果用直接和熱烈的表達,大概率沒什麼結果的,但我足夠卑微,足夠柔軟,看起來什麼都不想爭,看起來沒爭到任何結果,卻爭到了她的心。他感慨說,“天下莫柔若於水。”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我好像真的把黃老之學用得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