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極光篇中
作者:yglmyglm
序章 承諾空氣中瀰漫著晚餐後殘留的飯菜香氣——那是宋雨晴花了一個多小時準備的晚餐:清蒸鱸魚、烤雞胸肉、烤蔬菜沙拉、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南瓜濃湯。鱸魚是今天早上買的,很新鮮,魚肉鮮嫩,淋了一點蒸魚豉油和熱油,撒了蔥花和薑絲。香氣從廚房飄散到整個一樓,混合著舊木頭、布料和淡淡的咖啡氣息,以及窗外飄進來的、巴黎春夜空氣的味道。
艾薇坐在沙發上,姿態依然優雅得無可挑剔。長髮披散在肩頭,襯得她雕塑般的五官更加立體。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羊絨衫和黑色長褲,但即使是這樣隨意的家居裝扮,她看起來依然像一件精心陳列的藝術品。
但此刻,這位“行走的藝術品”眼神中帶著一點小小的不滿。
這不滿是累積了一天的,首先,自打回到工作室,姚莉莉就興奮難耐,一頭扎進二樓的創作天地。縫紉機、鎖邊機、熨斗……所有設備齊上陣,轟鳴聲天天持續到凌晨。
然後,今早天剛矇矇亮,她就忙不迭地把才剛剛重新適應工作室作息、一個個都還帶著睏意的眾人叫起來。早餐吃得像打仗,接著就拉著還算清醒的艾麗斯,向她們的服裝店衝刺而去。那架勢,彷彿慢一分鐘,巴黎時尚界就要崩潰了。
最後是今晚,晚餐時間到了,姚莉莉和艾麗斯卻比平常晚回來了近一個小時,結果就是——她最喜歡的那道魚都涼了!
更讓她擔心的,是姚莉莉自己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
姚莉莉對此顯然毫無察覺,她的心思早已飛到了二樓的“聖地”。此刻正眼巴巴地等著“家庭時間”結束——這是蘇晴一直以來定下的不成文的規定,晚飯後大家會一起在客廳待一會兒,聊聊天,算是維繫這個小團體凝聚力的溫馨時刻。
艾麗斯讀著一本剛買回來的關於北歐神話的書,心安理得地充當著背景板。她從小接受的教育讓她在任何場合都能保持得體的姿態,但在這裡,她的優雅裡多了一種鬆弛——那是終於找到歸屬感的鬆弛。
艾薇的目光從姚莉莉身上移開,轉向房間另一側。
林曉雪正蹲在原本屬於她、現在暫時“出讓”給宋雨晴的那張辦公桌旁,幫宋雨晴遞著東西。桌子上堆滿了從宋雨晴行李箱裡掏出來的、五花八門的玩意兒——有挪威的馴鹿皮小掛件、裝著極光沙畫的玻璃瓶、造型古樸的木質薩米人玩偶、用彩色毛線編織的小矮人帽子……除此之外,還有宋雨晴自己的一大堆化妝品、護膚品,瓶瓶罐罐擺了一角。
她的動作很小心,帶著一種罕見的耐心——作為建立一種更日常、更類似於真正的朋友之間的相處模式的嘗試。林曉雪接受了宋雨晴的提議,把自己的化妝品也放在這張桌上共享。於是這張原本空蕩蕩的桌子,瞬間被擺得滿滿當當,連放胳膊肘的空隙都找不到了。
看著那邊一時半會兒顯然整理不完,艾薇決定先和眼前這位急需點撥的設計師聊兩句。在她看來,姚莉莉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靈感刺激,而是有人幫她理清思路,把她從盲目忙碌和過於“接地氣”的桎梏中拉出來,讓她看到更廣闊的可能性。
“莉莉。”
心早已在二樓翱翔的姚莉莉猛地回過神:“怎麼了,艾薇女士?”
“你這趟挪威旅行,感覺怎
麼樣?除了……食物之外,”
艾薇語氣平和地切入主題:“有沒有什麼收穫?比如,在設計上,找到你一直想要的‘主題’或者核心方向了嗎?”
你要敢說是“龍蝦”我就掐死你,艾薇在心裡暗暗加了一句。
姚莉莉聽到關於設計的問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臉上也煥發出光彩:“收穫非常大!挪威的景色,那種純淨、遼闊、又帶著點冷冽和神秘的感覺,讓我覺得視野開闊了很多。至於主題……”
她皺了皺鼻子,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飄忽的靈感碎片:“我好像……是有點感覺了,但還沒有特別具體,沒來得及細想。”
艾薇點點頭,她太瞭解這種狀態了——靈感降臨的初期,總是模糊的、曖昧的、若隱若現的。需要耐心等待,細心捕捉,但更重要的是,需要創造一個適合它生長的環境。
而姚莉莉現在的環境,顯然有問題。
“不過莉莉,在等待靈感具體化的同時,你也應該改變一下自己的一些想法和做法了。”
“我?”姚莉莉一臉茫然:“我要改變什麼?我覺得我現在很好啊,充滿了幹勁!”
艾薇繼續引導:“你認為,你現在作為一個設計師,最缺少的是什麼?”
你要敢說是“帝王蟹”我就掐死你,艾薇又在心裡暗暗加了一句。
艾麗斯也悄悄放下了書本,碧綠的眼睛好奇地望過來,顯然對這個話題也很感興趣,等著聽姚莉莉的答案。
姚莉莉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她努力地皺起眉頭思考,好像……什麼都缺?又好像什麼都不缺?工作室有了,設備有了,夥伴們支持她,甚至還有了自己的小店……她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看著姚莉莉那副CPU快要過載冒煙的樣子,艾薇不打算再等她自己悟出來了。
“莉莉,你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你日常用於純粹設計、思考和創作的時間,太少了。”
“太少?”姚莉莉的第一反應不是反思,而是某種誤解的驚喜,臉上浮現出一種“難道我還可以再晚關一會兒設備?”的表情。
艾薇看著姚莉莉那副“我還可以再熬一會兒”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這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而是時間分配的問題。
“白天才是設計師的主要工作時間,”她耐心解釋:“而你把白天的時間都用在了在店裡賣衣服上。這是錯誤的——你是設計師,不是店員。”
“所以,你現在最缺少的是店員。”
姚莉莉眨巴眨巴眼消化著這句話,試探地問:“艾薇女士,您是說讓我僱人嗎?”
“是的。”艾薇語氣肯定:“我認為你早就該這樣做了。”
艾麗斯滿臉“這個觀點實在是太正確了”的表情不停點著頭,彷彿看到了解放的曙光。她是來跟著林曉雪的,可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當店員,她早就當夠了。
“可是,”姚莉莉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那是要花錢的。”
Verve巴黎分部剛剛起步,工作室的運營成本、店面的租金、布料的採購。每一筆支出都需要精打細算。僱一個店員,意味著每月多出一筆固定開支,意味著財務報表上多出一行紅色數字。
“而且,我不在店裡賣衣服,”姚莉莉補充了另一個自己非常在意的理由:“怎麼知道顧客的評價和想法呢?我需要直接接觸顧客,瞭解她們的需求,聽到她們最真實的反饋。”
“節
省開支首先是節省不必要的開支,”艾薇耐心開導她:“而你現在最大的不必要開支,就是你的時間——設計師的時間,用在賣衣服上,這是巨大的浪費。”
“其次,關於顧客反饋。”艾薇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有些嚴肅:“你想滿足每一個顧客的需求和想法。莉莉,這種想法是錯誤的。”
姚莉莉驚訝地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所追求的‘萬能衣服’是有上限的,因為‘包容更多’往往意味著‘去掉個性’。複雜的剪裁要簡化,大膽的色彩要中和,獨特的細節要刪減……你的衣服會變得越來越簡單,越來越中庸,最終失去特點——因為特點往往意味著‘不適合某些人’。”
這是姚莉莉現在最大的問題,關於設計理念的認知。
“設計師不是裁縫,你的工作是創造,是引領,是表達你自己的審美和理念。應該是由你來告訴別人,‘現在穿什麼’,而不是讓別人告訴你,‘我想穿什麼’。”
工作室裡安靜了幾秒鐘,這些話觸及到了姚莉莉內心隱約感覺到、卻一直沒有正視的問題。
“我,我明白的,所以……我才設計了不同的系列啊。有針對通勤的,有針對約會的,有針對旅行的……”
“那你覺得你的這些系列,”艾薇追問:“比起以前進步了多少?”
姚莉莉“嗯”了半天,嘴唇開合了幾次,也沒能說出完整的句子。
“並沒有什麼進步,”艾薇沒有等她回答,聲音裡沒有批評,只有客觀的評價:“這我看得出來。你的技術更熟練了,做工更精緻了,但設計理念、風格表達、品牌辨識度……這些核心的東西,還在原地踏步。”
姚莉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的確,她也有這種感覺。每天晚上吃完晚餐,再參加完“家庭時間”——感覺上去過不了多久就到半夜了。她能用於專注設計的時間,往往只有深夜那幾個小時。而在那種疲憊的狀態下,靈感來了,她抓住;靈感走了,她硬撐。設計的質量也許沒有下降,但進步呢?突破呢?好像很久沒有過了。
“這樣下去,你的衣服會變得越來越簡單,越來越‘安全’,最終失去特點。你會從一個有潛力的設計師,變成一個只會做基本款的裁縫。”
姚莉莉的腦袋徹底耷拉下來,像一株被霜打過的向日葵。
這話說得很重,但艾薇知道,必須說得重。姚莉莉需要一記警鐘,需要有人把她從那種“討好所有人”的思維模式里拉出來。
“我理解你,莉莉。我理解你想要讓更多人瞭解你的設計,喜歡你的衣服,接受你的理念,這是每個設計師的夢想。”
艾薇的聲音變得柔和,這是隻有在姚莉莉面前才會有的語氣。
“記住,宣傳理念、建立品牌、讓作品被更多人看到和記住——最好的方法,從來都不是在零售店裡一件一件地賣,對每一個顧客解釋。”
“最好的方法永遠只有一個——服裝秀。”
姚莉莉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複雜的光芒——有震驚,有嚮往,有恐懼,還有一絲被點燃的火花。
服裝秀。
在專業的臺上,用最完美的模特、最精準的燈光音樂、最極致的視覺呈現,將一季的心血和理念,完整地、震撼地展現在所有業內人士、媒體和潛在消費者面前。讓衣服自己說話,讓設計震撼人心,讓理念通
過整個秀場的氛圍和敘事傳遞。
那是一個設計師的終極舞臺,是向世界展示完整理唸的機會,是用一系列衣服講述一個故事的能力。
她不是沒想過舉辦自己的服裝秀。
在無數個深夜,當縫紉機的聲音成為工作室裡唯一的聲響,當她將一塊布料在人臺上反覆調整,當她看著設計圖上的線條逐漸變成真實的、可以觸摸的衣服——那個夢想會像一隻小小的螢火蟲,在意識的邊緣閃爍一下。
但那真的只是“夢想”。和林曉雪的“打敗夏莉”一樣,屬於那種掛在遙遠天邊的星辰,很美,很亮,但你知道自己永遠夠不著。你只敢在夜深人靜時悄悄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走腳下的路。
可現在,艾薇·馮·霍恩海姆,全球排名第二的超模,軍團的二號人物——用那種平靜的、陳述事實的語氣,把“服裝秀”這三個字說了出來。不是“也許有一天”,不是“如果可能的話”,不是“等你準備好了”。而是直接說:“宣傳理念最好的方法就是服裝秀。”
這話在艾薇嘴裡說出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這個女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每一個判斷都基於精準的計算和深厚的行業認知。她說能做,那恐怕就是真的能做。
姚莉莉嚥了口唾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喉嚨發乾,心跳在胸腔里加速,指尖微微發麻。她下意識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像一個站在懸崖邊既想往下看又害怕的孩子。
“艾薇女士,”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我現在真的能……辦得了自己的服裝秀嗎?”
艾薇理解這種反應——每個創作者在第一次面對真正的機會時,都會經歷這種既渴望又恐懼的矛盾。渴望的是被看見,被認可,被傾聽;恐懼的是自己不夠好,配不上這個機會,會在聚光燈下暴露所有的不完美。
但是,姚莉莉還是沒有抓住重點,她還是不明白,夏莉究竟給了她一個多麼大的賞賜。
“不是現在,你忘了嗎?夏莉她已經許諾過了——是時裝週之後。”
“對對,”姚莉莉連連點頭,動作快得讓幾縷頭髮從她鬆鬆的髮髻裡散落下來,掛在臉頰邊。
“夏莉大人是這麼說的,夏莉大人她還說,會安排軍團成員參加。”
要不把你也招進軍團吧,艾薇忍不住在內心吐槽,你有天賦——在稱呼上。
自己在外面稱呼“夏莉大人”,那是出於策略考量——為了維持夏莉在軍團中的絕對權威,為了在公開場合強化那種等級分明的形象,偶爾還會忘。
可姚莉莉呢,一個和夏莉只見過兩次面,其中一次還不太愉快的姑娘,說到“夏莉大人”這個稱呼時,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說“早上好”,這個天賦實在是……
壓下這些吐槽,她把注意力拉回到正題上。
“不要忘了,莉莉,”艾薇的聲音稍微壓低了些,讓這句話顯得更有分量:“這原本是她給你的一個賞賜,其次才是測試。”
姚莉莉眨巴著眼睛,賞賜?是因為她買了草莓,夏莉大人給她回的禮?
一看姚莉莉的表情,艾薇就知道她開始跑偏了,趕緊把她拉回來。
“我知道她會怎麼做,想象一下,全球排名前三十位的超模——集體參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新人設計師的服裝秀。”
她停頓了一下,讓姚莉莉的想象力跟上。
“這會有多麼
大的宣傳效應?那些超模每個人的社交媒體粉絲數都在百萬級別,每個人的街拍都會被時尚媒體轉載,每個人的造型都會被無數人分析和模仿。”
她向前傾了傾身,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姚莉莉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她們每人再為你做一次推廣呢?發佈穿著你設計的衣服的照片,配上你的品牌標籤。在接受採訪時提到‘最近很喜歡一個新人設計師的作品’。在時裝週街拍時特意選擇你的設計。”
“你覺得到時候會有多少人知道你和你的品牌?多少媒體會主動來聯繫你?多少買手會開始關注你的系列?多少消費者會開始搜索‘姚莉莉’這個名字?”
姚莉莉的臉慢慢白了,呼吸變得淺而急促。艾薇看著她的反應,知道她開始明白了。
“你馬上就會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一夜之間,從巴黎小巷裡的無名設計師,變成時尚圈最受關注的新星。”
“所以,”艾薇的聲音更加柔和,但內容依然直接:“你也要拿出配得上這些成員的服裝。”
她看著姚莉莉的眼睛,確保這句話被真正聽進去:“明白了嗎,莉莉?別去賣衣服了,把時間用在設計上。想好主題,確定好系列,抓住這次機會。”
最後,她說出了那個結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你會比林克萊爾更早成名。”
姚莉莉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在工作室溫暖的燈光下微微收縮。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有點不穩。
這就是夏莉給她的賞賜?
怪不得那天,夏莉一直是用一副“賞賜”的口吻和她說話。那時姚莉莉只覺得夏莉高高在上,現在回想起來,夏莉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空話,而是真正有分量的承諾。
姚莉莉忽然感到一陣後怕,如果那天夏莉真的被自己惹惱了,收回了這個承諾呢?如果那天蘇晴沒有及時打圓場呢?如果那天……
“不過……”姚莉莉的聲音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那麼幹澀,那麼微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恢復正常:“艾薇女士,可是我們還在被封殺啊,曉雪姐現在也沒辦法上臺啊。而且,我們也沒這麼多錢去請她們——就算是夏莉大人安排的,那些超模的出場費、差旅費、住宿費,都是天文數字吧?還有……”
你真覺得夏莉她調動半個軍團來,會讓你掏錢?
艾薇心裡忍不住又開始吐槽,夏莉唯一能正經談錢的時候,大概就是在外面的餐廳吃完飯,和我討論誰買單結賬了。
“首先,你完全不必擔心費用的問題,夏莉一旦許下承諾,就必然是完整的,這方面,我們有我們的規則”
“其次,關於封殺,到那時肯定會解決的。”這件事她可以百分百確認,唯一的差別只是由誰出面。
說到這,艾薇的聲音裡帶上了真實的溫柔。
“到時候,我也會參加你的時裝秀,作為你的模特,展示你的設計。”
“真的?!”姚莉莉瞬間瞪大了眼睛,聲音都拔高了一個調,艾薇主動提出要為她走秀?
艾薇的臉上帶上了真實的微笑,是社交場合那種完美的微笑,不是模特拍照時那種標準的弧度,而是一種從心底流露出來的、柔軟的情緒。
雖然經常忍不住吐槽姚莉莉的各種“脫線”行為——吐槽姚莉莉的遲鈍,
吐槽她驚人的飯量,吐槽她那臺彷彿永動機般的縫紉機——但她真的很喜歡這個單純的姑娘。那種對事業的熱愛,那種創作時的專注,那種毫無算計、毫無保留地投入的本性,在這個充滿利益交換和表面功夫的時尚圈裡,姚莉莉像一塊未經雕琢的水晶,珍貴而稀有。
林曉雪是劈開未來的劍——鋒利、決絕、一往無前。她會用天賦和意志斬斷一切阻礙,開闢新的道路。
而姚莉莉才是真正值得守護的珍寶——柔軟、真誠、用最樸素的方式創造著美。她不需要斬斷什麼,她只需要被保護、被支持、被給予空間成長。
姚莉莉興奮地想著時裝秀的事,腦海裡已經浮現出完整的畫面:燈光、臺、音樂、模特們穿著她的設計……但隨即,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冒了出來。
“可是那樣的話,我白天也開設備,曉雪姐怎麼學習啊?”
艾薇的好感度瞬間下去一半,沒辦法,純物理性的。
我讓你成功,條件是把你的縫紉機砸了怎麼樣?還有那個熨斗。艾薇在心裡繼續吐著槽——來到這件工作室以後,吐槽已經和林曉雪那句“太高了”一樣,成了自己的本能反應了。她都懷疑,將來自己的綽號會不會從“行走的藝術品”變成“吐槽的藝術品”?
“莉莉,”艾薇深吸一口氣,繼續開導她,“踩縫紉機是裁縫的工作。你應該把注意力只集中在設計圖上,讓更專業的人去負責其他部分。”
“你應該把絕大部分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創意構思和圖紙表達上。至於把圖紙變成實物的其他環節——打版、裁剪、縫紉、整燙——這些技術性工作,應該交給更專業的人去負責。”
“啊!”姚莉莉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和周老師說的一樣!”
艾薇微微挑眉,看來周慕雲還是教過正確理念的,只是這學生執行起來有點跑偏。
“所以,你需要考慮的不只是店員。你該僱傭專業的打樣師和樣衣工了。你只需要提供你的創意、設計圖和核心要求,由他們來負責將你的想法精準地轉化為可以用於走秀的樣衣。當然——”她的目光掃視了一圈這個雖然溫馨但顯然越來越擁擠、功能混雜的工作室客廳,“在這裡,肯定是不行的。你需要一個單獨的、更專業、更寬敞的工作環境,以及……”
艾薇的話戛然而止,彷彿被什麼東西猛地扼住了喉嚨,她微微蹙起眉頭,眼神裡閃過一陣懊惱。
不該說的。
艾薇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帶著一種深沉的、混合了理解、無奈和某種幾乎可以稱為“疼愛”的情緒。
這才是正常的路徑——一個設計師應該走的路徑。姚莉莉應該有一個專門的工作室環境,有專業的打樣師、版師、工藝師團隊,有負責市場、宣傳、運營的助手。她只需要坐在寬敞明亮的設計室裡,畫圖,選面料,看樣衣,提出修改意見。
資金投入,人員招募,辦公環境選址,品牌宣傳……每一個步驟,她都可以替姚莉莉鋪好路。資金?根本不值一提。人員?她在時尚界這麼多年,認識最專業的工匠和最可靠的團隊。辦公環境?她知道巴黎哪個區最適合設計師工作室,知道哪棟樓有最好的採光和空間。品牌宣傳?她有媒體資源,有行業影響力,有讓Verve一夜成名的能力。
但這一切,需要時間。
“處
罰”肯定會在時裝週後結束,這是必然的。夏莉的耐心是有限的,她不會一直等下去,當時裝周落幕,她就必須返回軍團,回到夏莉身邊,履行她作為執政官的職責。到那時,她還有什麼理由,再為姚莉莉——一個並非軍團成員去謀劃這些?去動用那些屬於她個人但與軍團深度綁定的資源和關係?。
艾薇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後悔。自己習慣性地按照自己的資源、自己的能力、自己的世界,給她謀劃了一個將來,卻忘了——蘇晴是做不到這些的。
蘇晴是個優秀的經紀人,溫柔,堅韌,專業,但她沒有艾薇在巴黎時尚圈深耕多年積累的資源。沒有和六大藍血品牌創意總監私交甚篤的人脈,沒有那種“打個電話就能搞定一切”的底氣和資本。
給了希望卻無法完成,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了。
姚莉莉還在眼巴巴地等著答案,艾薇的語氣變得含糊起來:“當然,你也可以先保持現狀,做好準備……”
她轉過頭去,不想再讓姚莉莉看到她臉上的表情。
艾麗斯默默地把書重新舉了起來。
她理解艾薇現在的感受,那種莫名的愧疚感,和那層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憂傷。不管是什麼原因,什麼理由,什麼身份的開始,當幾個人朝夕相處,分享同一個空間,同一張餐桌,同一段旅途,見證彼此的脆弱、努力、歡笑和困境時……總會產生感情,產生留戀。
這是人性的本能,是無法用理智完全切割的柔軟之處。
她把書舉得更高了一些,徹底擋住了自己的臉。
就像艾薇一樣——自己終究也是要離開的。回到自己的生活,去履行她的職責,面對她生來就必須面對的世界。
所以,不輕易許下什麼承諾,不輕易描繪什麼過於具體的未來,然後在某一天,安靜的,徹底的,退出彼此的世界,這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辦公桌前,林曉雪早已停下了動作。
她一直聽著兩人的對話,也明白艾薇為什麼不再說了。
她的目光落在姚莉莉的臉上,姚莉莉還沉浸在對那個美好未來的憧憬中——選址哪裡好?需要多大面積?大概要花多少錢?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自己那點可憐的積蓄。
林曉雪心裡猛地一陣刺痛,姚莉莉被自己耽誤了太久了。
姚莉莉的夢想總是被放在“林曉雪的需求”後面。以前,自己還可以賭氣裝作聽不到,可以梗著脖子說“艾薇居心不良,想分化我們”,可以自信的說“放心吧,蘇晴肯定都安排好了。”
只要三個人在一起,怎麼都好。這個想法,現在看來是多麼的……自私和幼稚。
原來長大的代價這麼大,這麼疼嗎。
宋雨晴擺好了最後一個紀念品——那是一隻陶瓷的北歐風格小雪鴞,圓滾滾的身體,大大的眼睛,憨態可掬地蹲在桌角。
然後,她感覺到了氛圍的不對勁。
不是緊張,不是衝突,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沉甸甸的東西——像潮溼的羊毛毯子,無聲地壓在每個人身上,讓空氣都變得黏稠。艾薇望向窗外的側影,林曉雪低垂的頭,姚莉莉興奮的表情,還有艾麗斯那過於安靜的閱讀姿態……
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被說破了,但無法解決。
“好了,整理暫時告一段落!”宋雨晴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輕快溫柔,帶著一種能撫平褶皺的柔和力量。她拉著林曉雪,自然地
走到沙發邊,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曉雪,我們接下來該做什麼?”
不去碰觸傷口,而是引導視線看向前方。這是屬於宋雨晴的智慧,她的方式。不去強行剖析那些暫時無解的矛盾與困境,不把壓力直接加諸於已經緊繃的心絃,而是相信時間的力量,她相信有些問題不是被“解決”的,而是被“經歷”的。在專注於眼前具體事務的過程中,答案或許會悄然浮現。
林曉雪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強迫自己從那種沉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宋雨晴總是這樣,用最不著痕跡的方式,給予最及時的支撐。
“艾薇,”她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晰:“你上次說,蘇晴可能會因為那條消息被夏莉懷疑。我們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幫到她?”
“事情又有了變化。”
艾薇轉回頭,臉上看不出絲毫剛才的波動,軟弱對她們來說是奢侈品,偶爾一次就夠了。現在還是辦正事吧。
“給刺客的場次全部被收回了,夏莉會自己走。我不知道蘇女士是如何說服她的,但這結果很好。”
“之後呢?”林曉雪繼續追問。
姚莉莉在旁邊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往常這個時候,林曉雪早就該得意地揚起下巴,說“那可是蘇晴”了——那種語氣裡混合著驕傲、信賴和對蘇晴能力的絕對自信。可現在,林曉雪怎麼一點反應也沒有?
“蘇女士之前的操作……實在過於誇張和不合常理,經過這一連串的反覆,所有人都在觀望,不敢輕易下注。”
艾薇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這種情況下,我反而不能做什麼了,任何嘗試都可能被過度解讀,讓情況變得更復雜。我需要保持距離,讓她自己去證明,她是誰的人”
“那夏莉呢?”林曉雪抓住關鍵:“她現在是什麼反應?對蘇晴,對這件事?”
“她沒反應!”艾薇的語氣裡透出一股清晰的、混合著惱火和無可奈何的咬牙切齒。
“她總是這樣!每次時裝週前,只要我和她在理念上發生爭執,她就會來這一套——關掉工作手機,把所有的事一股腦兒扔給我!然後輕描淡寫地表示:‘既然你不認同我的安排,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出了問題,我會解決。’”
“結果就是,我會按照她的想法去做。”艾薇說到這裡,似乎想起了無數次類似的場景,甚至帶著點崩潰的意味:“我不敢真弄出什麼事來,否則,她真的會用她的方式去解決——到最後我反而成了有負罪感的那個人,因為我妥協了,因為我讓她去承擔了那些風險。”
林曉雪微微皺眉,這就是夏莉的行事風格,那種“要麼完全信任,要麼徹底放手”的極端,蘇晴現在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個夏莉。
“那蘇晴呢?她還需要知道些什麼?”
“不知道。”艾薇隨口回答,語氣很淡:“也許夏莉都告訴她了。”
然後她就不再說話,一副話題到此為止的姿態。
這個回答,讓林曉雪的眉頭皺得更深。
艾薇不在乎,蘇晴在她的謀劃裡,是可以獲益的棋子,但也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如果局勢需要,艾薇會毫不猶豫地捨棄蘇晴。她的關心,更多是基於整體計劃的順利推進,而非蘇晴個人的安危。
艾薇注意到了林曉雪臉上明顯的不悅和擔憂。但她只是淡淡地掃了林曉雪一眼。
“如果這讓你覺得心情不好,今晚
我有時間。”
然後她把目光轉向旁邊,落在單人沙發旁邊那摞雜誌上——那全是宋雨晴買的,已經堆了半人高,綁上繩子都可以當凳子用了。她準備從裡面找一本先打發下時間,下次開口之前,她需要鋪墊。
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讓林曉雪胸口的鬱結更深了。宋雨晴看了看兩人,溫柔地提議:“要不然,我現在給蘇晴打個電話,把這些告訴她?至少讓她知道目前的進展。”
林曉雪搖了搖頭,告訴她什麼?艾薇什麼也不肯說。
宋雨晴想了想:“那我打通電話,讓艾薇女士和她說?”
“不行。”艾薇頭也不抬,直接否決:“那不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事。有些事,有些信息,有些局勢的判斷,必須要當面才能說清楚。”
林曉雪盯著艾薇。燈光在艾薇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讓她看起來像一幅古典油畫裡的人物——美麗,優雅,但隔著玻璃,觸摸不到真實的溫度。
“我晚上也有時間,”林曉雪突然說:“你覺得現在該怎麼辦?”
這句話讓艾薇的身體微微一頓。
林曉雪這個口氣……好像自己真的已經選擇了第三條路一樣。彷彿在說:我接受了你的“侍奉”,那麼作為交換,或者作為這種特殊關係下的“責任”,你應該對我更坦誠,更應該把計劃和盤托出。
這個認知讓艾薇一陣心情複雜。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如果她們真的走上了那條路,那麼侍奉會成為獎勵嗎?成為某種確認關係、表達信任、甚至是傳遞情感的儀式?
放在以前,她只會覺得這個想法荒謬透頂,那怎麼可能是“獎勵”?
可現在……她不確定了。
如果真有那個可能,如果她們真的選擇了第三條路,那麼到那時,自己真的能徹底改變認知去接受——甚至是主動尋求——那種關係嗎?
當然,自己現在已經夠主動的了。艾薇默默地在心裡吐槽了一句,到晚上再說吧,反正已經習慣了。現在,還是先把棋子推到合適的位置。儘管這次……讓她覺得非常愧疚和難受。
她合上雜誌,把它放在一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這是一個準備認真討論的姿態。
“如果可能的話,我最好能和蘇女士見一面,交換一下情報。面對面的交流,那是最好的。”
“當然瞞不過,”艾薇的回答很乾脆,幾乎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夏莉太敏銳了,想討好她的人也太多了,我們也沒必要冒這個險。”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就在她的莊園裡,當著她的面見面。”
幾人頓時都被吸引住了,在夏莉的莊園裡,當著她面,和蘇晴交換情報?真能做到嗎?
艾薇嘆了口氣:“這件事應該早點做的。但現在時裝週快到了,各大品牌的拍攝基本已經結束了,夏莉待在莊園裡的時間會更長。她不喜歡在外面閒逛,也不喜歡無意義的社交。所以——”
她看向林曉雪:“我們可以這樣:以工作室團隊的名義,去拜訪她。”
林曉雪緊緊盯著她:“然後呢?”
“然後,你們拖住她——說什麼都行。我對那裡很熟悉,我知道每個房間的位置,知道每條走廊的走向,知道怎麼避開不必要的注意。”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精心計算過的棋子落點。
“我去找蘇女士。”
姚莉莉臉上露出“就這個?”的
表情,聽起來……好像也沒什麼特別高明的?就是調虎離山嘛。
宋雨晴也疑惑地微微歪頭——那個動作好可愛,溫柔的眼睛裡滿是不解。
艾麗斯眨著眼睛,她不明白——以艾薇的智慧和謹慎,怎麼會想出這麼……幼稚的計劃?
林曉雪抿緊了嘴唇。她看著艾薇平靜的臉,心中那股無力和煩躁感再次升騰。
她受夠了。
受夠了艾薇這種方式——永遠不暴露真實目的,永遠在謀劃著什麼,永遠無法讓人相信她的每一句話,不知道哪些是真話,哪些是誤導,哪些是另有深意。
可是自己偏偏還說不出什麼。因為無論艾薇又在謀劃什麼,無論她隱藏了多少真實意圖,有一點永遠是真的:艾薇真的是為了自己。為了她的成長,為了她的未來,為了她能與夏莉抗衡。
這種明知被算計、被當作棋子,卻無法徹底怨恨、甚至不得不依賴的感覺,讓她胸口堵得發慌。
艾薇似乎完全沒有在意眾人的懷疑,還在繼續完善她的“計劃”:“道歉也好,請求提前結束‘處罰’也好,或者討論一些虛無縹緲的‘合作’也好,只要能拖住她,讓她暫時無暇他顧,哪怕只有十五分鐘就夠了。”
“我來吧。”宋雨晴緩過神來,溫柔但堅定地開口,“我來負責拖住夏莉。我和她見過兩次,還算能說得上話。我可以和她談談……嗯,關於未來可能的合作?”
艾薇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為難:“我知道您在本國娛樂圈的影響力和地位,但是夏莉她首先是模特,不是品牌方。而且,對於已經站在行業最頂點、並且明確計劃五年後就會退役的她來說,對拓展市場已經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興趣和動力了。”
宋雨晴臉上掠過失望,她理解地點了點頭,不再堅持。
姚莉莉自己也掂量了一下——除了跟夏莉討論“哪種草莓更好吃”或者“新裙子要不要加個口袋”之外,她好像也做不到別的了。於是她果斷放棄了這個“重任”。
艾薇看著幾人各異的神色,語氣緩和了些:“這件事,不必現在就做出最終決定。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好好想一下,什麼樣的拜訪理由最自然,最能拖住夏莉。畢竟……”
她最後強調:“畢竟,這是為了林克萊爾。”
說完,她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轉向姚莉莉,用輕鬆的語氣提醒:“莉莉,你不去開你的設備了嗎?時間不早了。”
“啊!對!我先上樓了!”姚莉莉反應過來,立刻迫不及待地衝上了二樓,很快,樓上傳來縫紉機啟動前特有的、沉悶的電源接通聲。
艾薇也站起身,對宋雨晴示意了一下:“我們也上去吧。”
宋雨晴點點頭,和艾薇一起,也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原本還有些聲響的客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艾麗斯默默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攤開的書頁上,卻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她想起艾薇當初在天台上說的話:"我明白了,我會替您保密,雖然我仍保留我的意見,但我尊重您的選擇。"
但她違背了承諾。
她這次的目標,是自己。
斜對面的長沙發上,林曉雪靜靜地看著低頭的艾麗斯。胸口一陣陣的發疼。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一種持續的、沉悶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無力感的疼。
這次,她連自己的“跟班”,都保護不了了嗎?
夜色深重,如濃墨
般浸染了巴黎的天幕,也將工作室所在的小巷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一樓的大燈早已關閉,只留下一盞壁燈還亮著,灑下一片昏黃而柔和的光暈,勉強照亮沙發和茶几這一小片區域,更遠的地方則沉入朦朧的陰影裡。
林曉雪蜷在長沙發上,雙臂環抱著屈起的膝蓋,身體陷在沙發靠墊裡。她的眼神有些放空,沒有焦點地投向展示臺。展示臺的後面,就是艾麗斯的帳篷。
往常這個時間,那個有著碧綠眼眸和金色長髮的姑娘早就湊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和羞澀詢問:“林總,您今天累嗎?需不需要我讓您放鬆一下?”眼睛裡盛滿星光般的崇拜和渴望取悅她的熱切。
林曉雪有時會同意,有時會拒絕。但無論同意還是拒絕,那種被期待、被需要、被專注凝視的感覺,都像一種無聲的確認:她在這裡,她還在掌控中,還有人願意為她放下一切,包括尊嚴。
可今天,她只是沉默地鑽回了她的帳篷,再沒有出來。
林曉雪把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依然停留在帳篷的方向,儘管那裡現在只有一片黑暗。
她知道艾麗斯有秘密,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遠超同齡人的見解和談吐,比宋雨晴還要誇張的“四件套”,貴的有些過分的帳篷和裝備,還有她那個動不動就拿出來教訓自己的祖母。她感覺得出來,艾麗斯不是普通人。
但那又怎麼了?艾麗斯不想說,林曉雪也從未想過要去打聽。這件事,一開始她們就已經明確了。在這裡,她就是“半個跟班”,僅此而已。到了離開的那天,自己會送她離開,儘管不捨,但她也會尊重。尊重那個選擇,尊重那個約定,尊重那個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離別。
樓梯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木質臺階發出幾乎被吸收殆盡的細微吱呀聲。林曉雪沒動,甚至沒有改變蜷縮的姿勢,她知道是誰。
艾薇來“履行”職責了。
林曉雪從鼻子裡輕輕呼出一口氣。
當“侍奉”成為對方一種近乎自願的、主動提供的“服務”,當“懲罰”只剩下單方面的、甚至可能被對方引導的“享受”……
她發現,自己對於艾薇·馮·霍恩海姆這個女人,幾乎沒有任何有效的制約或反制手段。主動權似乎在一次次看似由她主導的“支配”中,悄然滑向了那個始終冷靜、始終在計算、始終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行走的藝術品”。
腳步聲來到沙發前,停住。艾薇沒有說話,她徑直走過蜷縮著的林曉雪面前,然後在沙發前的地毯上,順從地、無聲地跪下。她伸出手,輕輕搭在林曉雪緊緊蜷曲的腳踝上,將她僵硬的腿慢慢拉直。林曉雪任由她動作,只是把下巴從一邊膝蓋挪到了另一邊,目光低垂,看著艾薇在昏黃光線下的側臉輪廓和低垂的眼睫。
“你有什麼事,衝我來不行嗎?”
這商量的、帶點無奈妥協意味的口吻,讓艾薇的手指停頓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了動作,聲音平靜:“這不是你期望的嗎。”
林曉雪黑曜石般的眼眸在昏暗中映著壁燈細碎的光:“我期望什麼了?”
艾薇沒有立刻回答。她將林曉雪的另一條腿也拉直放好,然後微微直起身,從手腕上褪下一根簡單的黑色發繩,動作熟練地將自己的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低馬尾,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清晰的下頜線。
“第
三條路。”艾薇的聲音很輕。
林曉雪微微抬起了下巴:“什麼意思?”
她托起林曉雪的腳,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然後她開始按摩——這也是艾麗斯教給她的。
“我也在嘗試,嘗試著不再是讓‘所有人’都受益,而是隻為了你一個人。”
林曉雪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你真的願意做我的跟班?”林曉雪的聲音裡有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待。
“不。”艾薇乾脆地拒絕,甚至沒有抬頭:“我說過,還不是時候。”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但我會試著不再考慮其他人,只讓你的利益最大化。這就是我目前,能為你做的‘嘗試’。”
這是一個承諾。一個危險的、可能帶來無數後果的承諾。
艾薇抬起眼睛,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你要躺下嗎?”
林曉雪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不再堅持那個蜷縮的姿勢,身體向後,慢慢地靠在了沙發的靠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被壁燈映出的一小片模糊光斑。
“你想做什麼……”她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去做,別把其他人牽扯進來,這樣行嗎?”
艾薇停下了所有的動作。她靜靜地看了林曉雪幾秒鐘,然後探身向前,用同樣的方式,將林曉雪另一條依舊曲著的腿也輕輕拉了過來。
“林克萊爾,你沒有意識到這個決定的重量。”
她開始按摩另一隻腳,力道恰到好處。
“我曾答應過為別人保守秘密,可我食言了——是為了你。這就是我為了嘗試你那條路所下的決心,違揹我自己的原則,打破我自己的承諾,只因為那可能對你有用。”
她放開林曉雪的腳,伸手從茶几上拿起水杯——那是她之前喝水的杯子,裡面還有半杯水。水已經涼了,在昏暗中呈現出深色的輪廓。
“現在,”她的聲音比剛才更低:“請閉上眼睛吧,或是看著我做,都隨便你。希望這能讓你感覺到,你才是掌控一切的那個人。”
然後她含了一口水,俯下了身子。
腳下傳來熟悉的感覺。微涼的、柔軟的觸碰,帶著一種無比確定的力度。不是最初屈從時那種僵硬的動作。這一次,艾薇的動作裡,似乎多了一絲別的什麼——一種更深的臣服感,一種更純粹的服務意識,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奉獻的意味。
林曉雪閉上眼睛。讓自己放鬆下來,背脊更深地陷進靠墊裡,脖頸後仰,將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她不再去想那些煩人的博弈、未定的未來、可能被捲入的同伴、或是自己內心的無力與刺痛。
艾薇知道的更多——關於時尚圈的規則,關於軍團的秘密,關於夏莉的心思,關於巴黎暗流下的種種算計。她更熟悉每個人的“用處”,知道把誰擺在哪個位置更能推動計劃,甚至有時比自己還了解自己那些潛藏的想法和未曾明言的渴望。
但她搞錯了一件事。她不知道——或者,她還未真正理解——“跟班”這個詞,對於林曉雪而言,意味著什麼。
艾薇只看到了她林曉雪作為“支配者”的一面,看到了她對掌控感的渴望和享受。她或許以為,那只是支配與臣服的關係,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掌控,是資源與忠誠的交換,甚至可能是一種扭曲的情感投射或權力遊戲。她沒有看到
,或者說,林曉雪從未向她展露過,那份潛藏在支配欲之下的、對“責任”的清醒認知,以及那份因深知其重而偶爾產生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畏懼。
負責到底。這四個字像烙印,深深刻在林曉雪的靈魂裡。
物質上的保障——林曉雪確實做到了。她的每一個跟班,在離開時都獲得了遠超預期的回報:金錢,機會,人脈,甚至是一段新的人生。但“負責到底”真正的含義,遠比這沉重。
不是用契約捆綁,不是用利益交換,不是用“我給你未來,你交出現在”的殘酷交易。而是——我會用我的一切,必要時甚至是用我自己,來證明你的跟隨,是值得的。
因為她自己以前也是個跟班,而她追隨的那個人,用她的整個青春履行了這個承諾。
但此刻,她決定專心於享受。享受這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靜謐時刻,享受這份來自“行走的藝術品”的、毫無保留的侍奉。
第一章 共同摸索的“第三條路”
腳下傳來的觸感熟悉而又與往常略有不同,溫熱,溼潤,帶著一種被全然包裹的妥帖。
艾薇沒有急於進入更深入的環節,而是先用嘴唇輕輕含住了林曉雪右腳的幾根腳趾。她的口腔溫熱而溼潤,比體溫略高一點,帶著剛才含入的清水那微涼之後的適中溫度。這種溫差帶來的刺激很輕微,卻瞬間抓住了林曉雪的注意力。
緊接著,林曉雪感覺到艾薇的舌尖靈活地抵在了她的腳趾縫間,然後,是輕柔但持續的水流沖刷感。艾薇讓含在口中的水形成一個小小的、循環的渦流,專門沖刷著林曉雪腳趾的側面、趾腹以及敏感的趾縫。
那水流並不猛烈,而是像溫泉池中人工精心調控出的、貼著皮膚流淌的暖流。水是微溫的,像冬日裡的一杯溫茶。帶著艾薇口腔內壁特有的柔軟觸感一同包裹上來。像有生命的小魚,在趾縫間穿梭遊走。
沖刷過趾腹時,能感覺到水流撫過皮膚紋理的細膩摩擦,微微的癢意伴隨著潔淨的舒爽;流過趾縫時,舌尖偶爾會輕輕撥開緊密的趾間,讓水流更充分地浸潤那些平時難以清潔到的細微角落,帶來一種被徹底照料、無微不至的妥帖感。
艾薇控制得很好,水流始終保持著溫柔而穩定的力度,既不會讓人覺得刺激不適,又足夠清晰地將“正在被精心清潔”的信號傳遞給林曉雪。林曉雪甚至能想象出那口水在她腳趾間流動的軌跡——繞過大腳趾圓潤的趾腹,滑進食趾與中趾之間狹窄的縫隙,又緩緩漫過中趾的側面……這種想象放大了感官的愉悅,讓她腳趾不自覺地微微蜷縮,又立刻被艾薇用更溫柔的力道撫平,繼續著沖刷。整個過程安靜而專注,只有極其輕微的水聲在兩人之間響起。
這樣持續沖刷了大約一分鐘,林曉雪感到腳趾已經徹底被溫熱的水流浸潤,皮膚微微發脹,觸感變得更加敏銳。她能感覺到艾薇口腔肌肉的輕微運動,以及那口水量在慢慢減少。
艾薇調整了一下頭的角度,先是讓最後一點水流過腳趾表面,然後——吞嚥的聲音。很輕微,但在寂靜的工作室裡依然清晰。
這讓林曉雪的心跳微微加速,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艾薇的嘴唇再次收緊,將林曉雪的腳趾整個含入口中。不同於剛才水流沖刷的溫柔包裹,這一次是更緊密的、帶有明確
目的的吸吮。艾薇的嘴唇緊緊地貼合在腳趾的根部,形成一個柔軟的、富有彈性的密封圈。然後,她的臉頰微微內縮,一股清晰而穩定的吸力傳來。
那吸力並不野蠻,而是帶著一種巧妙的、循序漸進的力度。最初是輕柔的貼合,然後吸力緩緩增強,像一個小小的、溫軟的真空泵,作用於整個被含住的腳趾表面。
林曉雪能感覺到腳趾皮膚上的每一絲細微的水漬,都被那吸力牽引著,脫離皮膚,匯入艾薇的口腔。吸吮的過程中,艾薇的舌尖並沒有閒著,它像一塊最柔軟的海綿,配合著吸力的節奏,輕輕地、有規律地掃過腳趾的趾腹和側面,將那些殘存的水分進一步“刮”走。
當吸力達到一個恰到好處的峰值時,林曉雪甚至能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腳趾表層最細微的毛孔都被那溫和的負壓微微打開,然後又被更緊密的包裹所撫慰。水分被迅速吸走,留下的是乾淨、清爽、卻又因為剛才的沖刷和此刻的吸吮而微微發熱、異常敏感的皮膚。
艾薇的呼吸溫熱地拂過腳背,與腳趾處傳來的、被仔細“處理”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潔淨、酥麻和深度放鬆的舒適感。這種舒適感並非尖銳的刺激,而是如同潮水般緩緩漫過神經末梢,讓她整個腳部,乃至小腿的肌肉都隨之鬆弛下來。
腳趾被如此“處理”乾淨後,艾薇如法炮製,依次將每根腳趾都耐心地含入口中,用同樣的方式吸吮乾淨。每一個腳趾都得到了同等的、專注的對待。當最後一個小趾被“清理”完畢,林曉雪的整隻腳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爽和輕盈,彷彿卸下了一層看不見的負擔,同時又因為細緻的照料而充滿了溫暖的活力。
當所有腳趾都被吸乾後,艾薇沒有立刻進行下一步。她停頓了幾秒鐘。林曉雪能感覺到,她溫熱的氣息噴在自己的腳上。那氣息很輕,但持續不斷,像溫柔的暖風,吹拂在剛剛被清理乾淨的、微微發涼的皮膚上。她在用體溫溫暖那些皮膚,讓它們恢復到舒適的狀態。
這個細節讓林曉雪心裡一動。艾薇是真的在用心侍奉,不只是完成動作,不只是履行承諾,而是在真正地、用心地讓她感到舒適。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在考慮她的感受。
然後,艾薇再次含住了她的腳趾。不是沖洗,不是吸吮,而是輕輕的咬著。
她先用門齒的尖端,極其輕柔地“叼”住大腳趾趾腹最飽滿處的一小塊皮膚,力道輕得像蝴蝶停留,然後緩慢地施加一點壓力,那壓力透過皮膚,作用於下方的肌肉和神經,帶來一種微微的、恰到好處的酸脹感,隨即鬆開。
接著,她用臼齒平緩的面,輕輕地、有節奏地“碾”過趾腹的側面,如同最細緻的擀麵杖碾過柔軟的麵糰,力道均勻而持續。有時,她會用牙齒輕輕夾住腳趾,然後左右微微晃動,像在活動一個微小的關節,發出幾乎聽不見的、細微的“咯”聲,伴隨著一種深層的、關節被鬆解的舒爽。
她的牙齒偶爾也會滑過腳趾的指甲邊緣,帶來一點點輕微的、類似刮痧般的刺激,但立刻又被柔軟的舌面包裹撫平。
整個過程,艾薇的呼吸始終平穩,動作充滿耐心和控制力,彷彿這是一項需要高度專注和技巧的理療。林曉雪能清晰地分辨出不同牙齒帶來的
不同觸感——門齒的精準點壓,犬齒的微微鉤拉,臼齒的平緩碾壓。
酥麻、酸脹、放鬆、愉悅……種種感覺交織攀升,從腳趾尖開始,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向上擴散,蔓延至腳掌、腳踝,甚至讓她的小腿肚都感到一陣舒適的慵懶。她不由自主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喟嘆,身體在沙發裡陷得更深,徹底交出了所有的緊繃和防禦。
壁燈的光暈為這一隅的靜謐空間鍍上了一層暖昧的琥珀色,艾薇的侍奉進入了下一部分。她鬆開了林曉雪的腳趾,那些剛剛被她用牙齒細緻按摩過的腳趾,此刻在壁燈暖黃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狀態——皮膚清爽微涼,關節靈活柔軟,連趾甲邊緣都像被打磨過的珍珠。
艾薇調整了姿勢,讓自己能更穩定地跪坐著,手指輕輕托起林曉雪的左腳,調整角度,讓腳底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腳底的皮膚光滑得近乎沒有紋理,膚色是均勻的瓷白,足弓的弧度優美而有力,腳掌前段因為方才被含吻吸吮過,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略微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低下了頭。她的舌尖,先是試探性地、極輕地觸碰了一下林曉雪的足跟中心。那裡皮膚相對較厚,觸感微涼而堅實。隨即,彷彿確認了溫度和質地,她張開了嘴。
艾薇的舌頭比尋常女性似乎要更寬厚、更長,也更有力——這是她作為超模控制面部和口腔肌肉、進行各種複雜表情和鏡頭表現力訓練的副產品之一。此刻,這成了最精密的“侍奉”工具。
溫熱的、溼潤的、帶著驚人覆蓋面積的舌面,完全貼合在林曉雪的腳跟上。那種覆蓋感是截然不同的。如同最上等的絲絨浸透了溫水,瞬間包裹住了腳跟。
她的頭開始緩慢移動,從腳跟最底端,順著足跟圓潤的弧度,用舌面用力地向上舔舐。舌苔細膩的顆粒感與腳底極致光滑的皮膚摩擦,產生一種奇異的、介於粗糙與柔滑之間的觸電感,伴隨著清晰可聞的、溼潤的“嗞”聲。她的舌頭覆蓋面極大,一次動作幾乎就能從腳跟後側一直延伸到足弓的中央凹陷處。唾液被均勻地塗抹開來,在壁燈下反射出溼漉漉的、誘人的光澤。
舌頭在這裡放慢了速度,但壓力並未減輕。她似乎深知這片區域的敏感與重要,用舌面緊密地貼合著那凹陷的弧線,從內側到外側,緩慢而深刻地碾過,彷彿在用自己的溫度去熨帖那支撐著身體全部重量的骨骼與韌帶,力求將每一寸肌膚都浸潤在自己的氣息之下。
然後是前腳掌。這裡相對平坦,但肌膚更薄,觸感也更直接。艾薇的舌頭在這裡的動作變得迅捷而有力,如同畫刷般快速來回掃過,從掌骨凸起的部位到柔軟的掌心,留下大片溼痕。最後,是圓潤的腳趾下方與趾腹。她甚至微微噘起嘴唇,用舌尖逐一、重點地掃過每個腳趾下方的縫隙和柔軟的趾腹,那種細微而密集的刺激,讓林曉雪的腳趾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縮又彈開。
一隻腳完成一輪從腳跟到腳尖的完整舔舐後,艾薇立刻轉向另一隻腳,以同樣的力度重複著整個過程。唾液在兩隻腳底之間交換、疊加,將那雙腳塗抹得越發晶瑩水潤,空氣中瀰漫開一種難以言喻的、私密的溼潤氣息和林曉雪肌膚本身極淡的清新體息混合的味道。
在這樣近
乎“清掃”般的大面積舔舐過程中,她會巧妙地運用牙齒。當舌頭再一次從足弓滑向腳掌時,她會微微合攏雙唇,用門齒或側面的牙齒,極其輕柔地叼起一小撮腳底最柔嫩處的皮肉。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彷彿只是用牙齒“捏”起一點點,絕不會帶來疼痛,只留下一種清晰的、被輕輕“箍住”的觸感。然後迅速鬆開。
瞬間的、輕微的壓迫感,如同一個超微型、超局部的指壓,緊接著,壓力驟然消失,完美地嵌合在舌頭帶來的綿長溼潤觸感之中。這小小的“咬”的動作,打破了單純舔舐可能帶來的單調,增添了一份難以言喻的、帶著點微妙“危險”刺激的愉悅。
林曉雪全身的力氣都彷彿被從腳底抽走了,軟軟地陷在沙發裡,只有胸膛隨著逐漸加深的呼吸微微起伏。
艾薇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當一隻腳的腳底被她的舌頭和牙齒“照顧”得泛起均勻的粉紅色、微微發燙、沾滿晶瑩溼痕時,她會暫時離開,轉向另一隻尚且“清涼”的腳,用同樣的、嚴謹而富有侵略性的方式開始新一輪的“清潔”與“按摩”。然後再切換回來。
隨著舒適感的累積和身體的徹底放鬆,那種久違的、熟悉的掌控感,如同溫暖而安全的潮水,重新回到了林曉雪的身上。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沙灘,像雲霧散開後顯現的山峰,像……她重新意識到自己是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關係中的位置。
她微微繃緊了腳掌。
在林曉雪的那套語言裡——這個的動作,通常意味著一個命令:輕咬腳趾下方。但艾薇沒有立刻執行這個“常規”指令。
彷彿與林曉雪心靈相通一般,她意識到,林曉雪此刻想要的,可能並非那個“常規”選項。她想起了上一次時,那個動作,林曉雪似乎很喜歡。
她把臉緊緊地貼了上去,嘴唇用力地印在了林曉雪腳掌中心、足弓最深處的那片最柔軟、最敏感的肌膚上。然後,她用盡全力,將嘴唇所覆蓋的那一小片皮膚,往回吸氣。
不是普通的吮吸,而是用盡了全力,彷彿要將什麼東西從對方體內徹底抽離出來一般。
艾薇維持著這個全力吮吸的動作,足足有兩三秒鐘。她的臉頰因為用力而微微凹陷,能感覺到口中那塊柔軟肌膚的顫抖,能感受到林曉雪驟然紊亂的呼吸和瞬間僵直的身體。然後,她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力道,讓被吮吸得微微發紅、甚至可能留下短暫印記的腳底皮膚,從她唇間一點點釋放,恢復原狀。
林曉雪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變得更加慵懶而饜足。她癱軟在沙發深處,閉著眼睛,只有胸口隨著悠長而緩慢的呼吸輕輕起伏。腳底那火辣辣又極度舒適的餘韻仍在蔓延,讓她連指尖都懶得動一下。
艾薇的嘴唇剛剛離開腳心,那裡還殘留著溼漉漉的涼意和被她用力吮吸後泛起的、淺淺的緋紅。她微微喘息著,正準備將同樣的專注轉向另一隻腳。
然而,就在艾薇微微調整姿勢,準備俯身,將那溫熱的唇再次印上腳心時,林曉雪動了。
她懶洋洋地抬起了剛剛承受過極致侍奉的左腳。腳趾依舊帶著被精心照料後的柔軟與潔淨,腳踝的線條在昏黃光線下優美而慵懶。腳趾輕輕一夾,精準地夾住了艾薇垂落在頰邊的一縷頭髮。
頭髮絲很細,很滑,林曉雪的腳
趾夾得並不緊,更像是一種隨意的、帶著點玩味和佔有的把玩。腳趾的肌膚溫熱,與微涼光滑的髮絲形成奇異的觸感對比。
艾薇任由她夾著,把玩著,甚至連一絲停頓或遲疑都沒有。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讓那縷頭髮更順從地待在林曉雪的趾間,避免產生不必要的拉扯。然後,她便將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林曉雪的右腳上。
嘴唇再次精準地、完全地覆蓋了上去。雙唇的溫度比舌頭略低,但柔軟度和貼合度極佳。她先是輕輕地印下一個完整的吻痕,讓嘴唇的輪廓和溫度先一步烙印在肌膚上。然後,她不像對左腳那樣直接猛烈地吸附,而是先加重了嘴唇按壓的力道,讓雙唇更深地陷入柔軟的皮肉中,幾乎能感受到皮下組織的彈性。接著,她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口腔和臉頰的肌肉,開始吸氣。
這個“吸”的過程被刻意拉長了。林曉雪能清晰地感覺到,右腳那塊皮肉,正在被一種持續而穩定的、如同拔罐般的力量,緩緩地從底部向上提起。壓力均勻地增加,皮膚的緊繃感逐漸加劇,血液向該處匯聚的脹熱感也一點點積累。
然後,艾薇猛地鬆開了嘴唇和吸力。一聲清晰的、溼濡的回彈聲。感受著掌心下這隻腳的細微顫抖,以及林曉雪整個身體傳遞出的愉悅信號。她保持著嘴唇輕貼的姿態,用舌尖極快地、安撫性地舔了一下剛剛被“蹂躪”過的區域。
幾次這樣深入而專注的唇舌撫慰之後,林曉雪的右腳似乎得到了充分的“照顧”,那被吮吸得微微泛紅、溼漉漉的腳掌,輕輕動了一下,傳達出一個清晰的、無聲的命令:另一隻。
艾薇立刻領會。她的唇離開了已經變得敏感異常的右腳,抬起頭,就準備將身體重心移向另一側,去“照顧”那隻剛剛被短暫冷落的左腳。然而,她的頭才轉動了不到三十度,那縷一直被林曉雪夾著的頭髮,瞬間被繃直了。髮根處傳來的拉扯感驟然加劇,變成了清晰的、甚至帶著些微刺痛的牽扯力。如果她強行繼續轉頭,這縷精心保養、視若珍寶的秀髮很可能會被生生扯斷幾根。
艾薇的身體僵住了,維持著一個略顯彆扭的、轉頭到一半的姿勢。她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敲擊了一下。
對艾薇來說,頭髮是貴重的資產,是她整體形象、商業價值乃至個人標識不可或缺的一環。為此,她多年來從未改變過髮型。即使是時尚圈最流行短髮的那兩年,即使是夏莉偶爾開玩笑說“我們要不要一起試試短髮”,她也從未動搖過。
如今,林曉雪卻用這樣一種近乎兒戲、又帶著絕對掌控意味的方式,將這樣一個難題擺在了她面前。
林曉雪沒有鬆開腳趾,也沒有進一步施壓,將選擇權完全交還給了她自己——當服從命令與維護自身重要利益發生衝突時,你會如何選擇?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艾薇就已做出了決定。如果真的選擇了那條“不喜歡,但心甘情願”的路,那麼,這種程度的服從,哪怕它看起來並不“合理”——是不是就是……必須的?
她不再猶豫,猛地將頭轉向了左側——夾著頭髮的腳趾,靈巧地、及時地鬆開了。失去了阻力,她的臉直接撞上了林曉雪的左腳腳掌。
一聲悶響。不是撞擊硬物的聲音,而是柔軟的面部撞上同樣柔軟但帶有骨骼
支撐的腳掌發出的、略帶溼意的聲響。這一下撞得不輕。艾薇甚至感覺到自己的鼻尖微微發麻。
“哼。”
一聲短促、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滿意和愉悅的哼聲,從頭頂上方傳來。
艾薇聽到這聲哼響,身體幾乎條件反射般地做出了反應——她立刻伸出舌頭,快速地沿著剛才撞到的左腳腳掌區域,從下到上用力地舔了一大口。
舔完之後,艾薇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心裡再次無奈地吐槽:這個聲音也成了本能反應開關了嗎?
林曉雪似乎終於滿足了,左腳放鬆地落回了沙發柔軟的墊子上,極其輕微地向後動了一下。艾薇理解了這個命令,立刻仰起了臉,平靜地等待著,也迎接著。
下一刻,那隻腳抬了起來。動作不算快,帶著一種事後的慵懶,自然而然地、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傲慢落下來。不輕不重地,踩在了艾薇的臉上。
一聲極輕微、幾乎被地毯吸走的悶響。不是拍打,更像是某種契合的確認。
腳下的感覺,依然那麼……合腳。
艾薇的臉,彷彿就是為了承受這樣的對待而精心雕琢的。皮膚的細膩微涼之下,是堅硬而分明的骨骼架構,為足底提供了堅實卻又不失彈性的支撐。林曉雪甚至不需要做任何刻意的調整或尋找角度,她的腳掌落下時,自然而然地就找到了最舒適、最契合的接觸面。
那種恰到好處的“硬度”,不像艾麗斯臉頰那種飽滿軟彈的少女感,而是另一種更成熟、更緻密、也更能激發某種想要施壓、想要感受其承託極限的慾望。
林曉雪結結實實地向下踩了兩下,力量透過腳掌傳遞,艾薇臉頰的皮肉在她足底擠壓下微微變形,向四周攤開一些。那層細膩皮膚下堅硬的顴骨,清晰地抵住了她的足心,帶來一種明確的、令人心安的“存在感”和反作用力。她甚至能感覺到艾薇屏住了一瞬間的呼吸,但對方沒有任何閃躲。
她忍不住又踩了幾下,力道時輕時重,角度也略有變化,像是在測試這張“腳墊”的性能極限,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無聲地質問、確認著什麼。艾薇的臉被踩得向後動了動,但幾乎是同時,她的臉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像一個優質的、裝了彈簧的腳墊,你踩下去,它凹陷,你抬起一點,它立刻彈回,準備迎接下一次踩踏。
林曉雪的喉嚨裡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滿意的“嗯”聲。那聲音裡混雜著掌控的快意、探索的興奮,以及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沉迷。
和艾麗斯不同,艾薇在這件事上,似乎與她有著某種詭異的心意相通。無需言語,甚至無需明確的肢體暗示,無論林曉雪心中閃過多麼細微、多麼模糊的指令或慾望——想要更重的力道,想要換個角度,想要暫停,想要繼續——艾薇似乎總能立刻領會,並精準地付諸行動。
有時,甚至連林曉雪自己都還沒完全意識到身體的本能需求,艾薇就已經提前察覺,並做出了相應的調整。那種彷彿能讀心的敏銳,讓林曉雪每次都會不由自主地越過自己原本設定的“底線”,想要再向下發掘一點,試探一點,想要看看這具被譽為“藝術品”的身體和意志,到底能在自己腳下展現出怎樣更深層次的臣服。
而艾薇,從未讓她失望過。她總是能接下她所有的試探,甚至有
時會給出超出她預期的回應。她的底線似乎深不可測,又或者,她正在主動地將底線一降再降。
這種契合,讓林曉雪每次用她時,都會介於侍奉與罰之間。
心中的鬱結,在這全心全意、毫無保留、甚至帶著詭異默契的侍奉下,終於一點點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饜足的慵懶,以及一種微妙的、心靈被熨帖後的平靜。
林曉雪懶洋洋地收回了腳。那隻腳還帶著艾薇臉頰的溫度和溼潤,在空中劃過,然後輕輕落回了沙發柔軟的墊面上,腳趾無意識地微微蜷縮又舒展。
幾乎是在腳接觸到沙發布料的同時,艾薇柔軟的舌頭立刻擠進了腳趾縫裡。舌面熨帖地填充了趾縫的空隙,帶來溼潤的溫暖和微微的癢意。然後,它就那樣安靜地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只是佔據了一個位置,等待著下一個指令。
林曉雪閉著眼睛,隨意的搓玩著。她的腳趾微微活動,時而蜷起,夾緊那根溫軟的舌頭,感受它被擠壓的彈性;時而張開,讓舌頭有更多的空間,然後又輕輕摩擦過舌面;腳掌也無意識地上下蹭動著沙發布面,帶動著腳趾和其間的舌頭一起微微移動。
而艾薇就那樣順從地、毫無怨言地任由她的腳趾夾弄、摩擦,舌頭始終保持著穩定而溫順的姿態,停留在那裡,提供著持續的溼潤和溫度。
這種極致的順從,甚至讓林曉雪都感到意外。艾薇今晚的順從程度,明顯超過了以往。是因為那條“第三條路”的嘗試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林曉雪懶得深想。她享受著這種掌控一切、被完美取悅的感覺,也享受著艾薇這種超乎預期的順從帶來的、微妙的心理滿足。
她繼續隨意地、慢悠悠地搓玩著腳趾,感受著趾縫間那溫軟舌頭的存在和細微的回應。時間又流逝了一會兒,終於,林曉雪停下了動作。
“可以了。”
舌頭從腳趾間收了回去。那是一種緩慢的、帶著某種不捨的撤離——艾薇的舌尖最後輕輕掃過腳趾縫,像在確認所有的侍奉都已完成,溫熱溼潤的觸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微涼的空氣,以及那種侍奉結束後特有的、略帶空虛的感覺。
林曉雪有點戀戀不捨,但她現在渾身都放鬆下來了,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所有的意志都被消解,只想睡覺。
“你這次怎麼這麼上心?”她慵懶地說,聲音帶著睏倦的沙啞,幾乎像是夢囈:“想起什麼來了?”
艾薇一言不發,她安靜地起身,沒有看林曉雪,只是轉身徑直上了二樓,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林曉雪也沒在意,手腳並用地摸索著往沙發的另一頭去,她把臉埋在柔軟的靠墊裡。伸出腳,憑著感覺在沙發邊緣摸索著,想去勾那條薄毯。腳尖勾了兩下,毯子不知所蹤。估計是剛才她不小心把它擠掉到地上了。她不情願地嘆了口氣,又掙扎著半爬起來,眯著眼睛,探身向沙發下方的地毯看去。果然,那條的薄毯一半搭在沙發邊緣,一半已經滑落在地。
林曉雪伸手,有些費力地將毯子撈了上來,重新裹在身上。重新躺下時,睡意已經逃走了大半,腦子裡卻莫名地閃過一個念頭。
還是阿絮和鍾瑾更細心,每次結束,她們總能整理好床鋪,讓她睡得安穩。至於唐糖……對了,那時候唐糖和她住一個房間,用不著整理。
想她們了……
下
一次……找個機會給她們打個電話吧。不能在這裡打,得去巷子裡,裝作自己只是一個人在外面晃盪,偶然想起她們了,隨口問問近況……不需要解釋為什麼這麼久沒聯繫,不需要說明巴黎的複雜情況,不需要透露任何關於夏莉、關於軍團、關於所有那些危險遊戲的信息。就說:我想你們了。然後聽她們的聲音,聽她們說北京的天氣,工作室的近況,那些瑣碎的、平凡的、與她此刻的世界完全無關的日常。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一陣安慰,像在深海中看到一點點光亮,雖然遙遠,但至少存在。
樓梯上又傳來聲音。林曉雪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眼。她以為是艾薇忘了什麼東西,但腳步聲停在了沙發前。林曉雪側過頭睜開眼睛,艾薇站在沙發旁,懷裡抱著自己的枕頭和毯子。她走到另一個長沙發前,把枕頭放好,抖開毯子。
林曉雪看著她從自己面前走過去:“你怎麼下來了?”
“今晚我睡這裡。”艾薇的聲音很平靜:“你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叫我。”
林曉雪眨了眨眼,她撐起上半身,靠在沙發扶手上:“你到底怎麼了,怎麼這麼積極了?”
這不是艾薇的風格。雖然她答應侍奉,但她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感。她會在被要求的時候履行職責,但很少主動“超額”付出。
這太……主動了,主動得讓林曉雪感到不安。
艾薇在剛鋪好的沙發上躺下,毯子蓋到腰間,手臂放在身側,壁燈的光照過來,在她的身體輪廓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邊。金色的長髮在枕頭上散開,像一幅古典油畫裡沉睡的仙女。
“這不是你期望的嗎。”艾薇淡淡地說,然後她不再說話,閉上眼睛,彷彿真的要睡了。
林曉雪盤起一條腿,聲音比剛才清醒了些:“你答應過我,不再讓我一個人矇在鼓裡的。”
“你想多了。”艾薇的聲音很輕,很平淡,帶著點敷衍。
林曉雪微微攢起了眉頭。這不是她想聽的回答。艾薇這種迴避的態度,反而讓她更加確信,一定有什麼事發生了,或者艾薇自己陷入了某種情緒,也或許與即將把艾麗斯推到夏莉面前的計劃有關。
艾薇似乎打定主意不再理會,彷彿已經睡著。那個總是挺直優雅的脊背,此刻帶著一種明顯的疲憊和……低沉。
林曉雪歪著頭,盯著那個看似平靜的身影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吐出了一個讓艾薇瞬間破功的詞。
“太高了。”
只見艾薇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劇烈地僵硬了一下。下一秒,她幾乎是有些狼狽地、猛地翻身坐了起來,臉上混合著惱火和無奈的複雜情緒。
“你這次怎麼反應這麼小?”林曉雪看著她,嘴角忍不住翹起一點,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促狹。
“因為我躺著!”艾薇語氣裡帶著點抓狂:“沒法再往下了!”
這個過於實在的回答,配上艾薇那副有點炸毛的樣子,讓林曉雪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然而,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艾薇的下一波動作已經開始了。
她幾步就走到林曉雪腳邊,重新跪下。然後俯下身子,看那姿態,似乎準備立刻開始又一次侍奉,用行動來堵住林曉雪的嘴,或者轉移話題。
“不動。”林曉雪清晰地吐出一個詞。
艾薇的動作戛然而停,身體保持著即將俯下的姿勢,僵在半空。她抬起頭,眼眸
裡閃過一絲不解。
林曉雪坐在沙發上,身上裹著毯子,目光俯視著跪在腳邊的艾薇。沒有命令她繼續,也沒有讓她起來。
“跪好。”
艾薇猶豫了一瞬,還是依言重新跪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低垂,看著林曉雪腳邊的地毯。
“你不是說,在試著只為我嗎?”林曉雪看著她:“我的跟班,從來沒有揹著我自己拿主意的。”
她說著,目光掃了一眼展示臺後面、那片此刻靜悄悄的陰影,心裡默默補了一句——那個例外,我管不了她。
“我還沒同意做你的跟班,林克萊爾。”艾薇的聲音帶著清晰的界限感:“我會考慮,但還沒有答應。”
“那你現在也得開始學了。”
“學?”艾薇一愣,沒跟上這個邏輯跳躍。
“不然……”林曉雪慢條斯理地說:“過不了面試。”
“面試?”艾薇懵了一下,當跟班也要面試?這是什麼奇怪的流程?
“當然。”林曉雪理所當然地說,她盯著艾薇,不再繞彎子:“從剛才你就古古怪怪的,突然說要睡樓下,又說什麼‘這是我期望的’,然後裝睡,你到底怎麼了?”
艾薇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低落下去。她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塌陷了一線,一直維持的、近乎完美的儀態出現了一絲裂痕,洩露出底下真實的疲憊和掙扎。眼眸裡不再是冷靜的分析或刻意的順從,而是浮起了一層淡淡的、難以言說的陰霾。
“跪好!”林曉雪的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悅:“誰讓你動的?”
艾薇的身體立刻條件反射般挺直,肩膀重新繃緊,恢復到標準的跪姿,甚至比剛才更挺直,彷彿一根被突然拉緊的弦。林曉雪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的煩躁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她忽然地抬起腳,將腳邊的一隻拖鞋踢了過去。
“艾薇,你讓我好好學,我照做了。現在,該你好好學了。學怎麼做我的‘預備跟班’。”
“給我老實說,”林曉雪向後靠在沙發上,雙手抱臂:“不然,罰你咬著它在天台跪一晚上,我說到做到。”
艾薇低頭,看了看面前那隻拖鞋。
這個懲罰聽起來有些荒謬,甚至帶著惡作劇的色彩,但配合林曉雪此刻的神情和語氣,卻莫名地具有威懾力。那不僅僅是對身體的懲罰,更是一種極致的“標記”和“宣示主權”。
終於,她輕輕吐了口氣。
是啊,可以說了。
因為這是命令,她不是在“自願坦白”,而是在“被迫交代”。
那些愧疚,那些壓力,那些因為無法兌現承諾而產生的自我譴責,那些因為給了希望卻可能無法實現而揹負的沉重——現在,由這個將來有可能成為她主人的女人,替她承擔了。
壁燈的光暈如同一個溫暖而孤寂的島嶼,懸浮在一樓沉沉的黑暗之上。光圈的邊緣逐漸模糊,融進展示臺、辦公桌和樓梯的陰影裡。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窗外巴黎夜晚永不徹底停歇的、極細微的底噪,像遠處傳來的、永恆的海浪聲。
“我的壓力很大,林克萊爾。”艾薇的聲音終於響起,很輕,像是終於卸下重擔後虛脫般的坦誠:“非常、非常大。”
林曉雪沒有接話,她不要這種籠統的、模糊的回答,壓力大?誰的壓力不大?她要具體的東西。這個總是謀劃一切的“藝術品”,到底在承受著什麼,
又到底在暗中做了什麼。她要知道那些壓在艾薇心裡、讓她在深夜抱著枕頭下樓、用侍奉來逃避、不得不在命令下才肯吐露的東西。
“我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你身上。”她的聲音更低,帶著清晰的慚愧和自我厭惡:“為此,我不得不做出一些我非常厭惡,甚至違揹我原則的事。”
她慚愧得幾乎難以啟齒,這不是示弱,更像是一種積壓已久的、不得不吐露的沉重。
林曉雪看著她掙扎的樣子,抬起另一隻腳,將剩下的那隻拖鞋也踢了過去。
“說,不然咬兩隻。”
艾薇的忍不住露出極其短暫、混合著無奈、苦澀和荒誕感的苦笑,這大概是史上最“溫和”卻也最令人窘迫的刑具了。
“在我剛來到這個工作室時,我向艾麗斯保證過,為她保守秘密。可如今……我卻主動打破了這項保證。”
“為了我?”林曉雪接過話,她要知道,艾薇違背承諾的原因,是不是因為自己。
“是的。”艾薇抬起眼睛:“她可以現在不動,但要讓夏莉看到,讓她把艾麗斯也算入評估裡。同時,也讓艾麗斯自己做出決定——作為你的跟班,她是否應該為你做的更多。不管她最終是否願意,只要讓夏莉知道她的存在……”
“可以了。”林曉雪乾脆地打斷了她:“去向艾麗斯道歉,現在。然後回來領罰。”
“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艾薇看著她,臉上的無奈更深了:“我原本的計劃被蘇女士打亂了,我現在沒法再出面了。任何行動都可能引發夏莉更深的警覺和反彈,利用艾麗斯的‘特殊性’引起夏莉注意,這可能是目前唯一還有可能、讓你在時裝週獲得出場機會的——”
她的話戛然而止,林曉雪已經站了起來,毯子從腰間滑落到沙發上。她走到艾薇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
“你什麼意思?你快撐不住了,而你之所以撐不住,是因為你為了我開始做自己都噁心的事?也不怕噁心到我?”
艾薇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是震驚?是觸動?還是別的什麼?
“第一,”她的聲音嚴肅而認真,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有什麼事衝我來。這間屋裡的人,誰也不許動。為了什麼也不行。”
“第二,艾麗斯是誰,我不想知道,在這裡她就是我的跟班。其他的——要不要說是她的事,要不要走也是她自己決定,別替她做決定,你沒這個資格。”
艾薇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她看著這個開始學習“長大”的女人,這個此刻站在她面前、用清晰而堅定的聲音劃出底線的人。
“第三,你沒辦法不代表蘇晴沒辦法。這是她的事,你少操心。”
最後,林曉雪的聲音變得嚴厲,帶著一種清晰的不滿和警告:“跟著我就得完全聽我的,有什麼事對我說。你只負責出主意,我來做決定,後果我承擔,別什麼事都藉著我的名頭,還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說完這番話,林曉雪坐回沙發,將自己陷入靠墊裡,重新拉起毯子蓋在身上。
“現在,去向艾麗斯道歉。”
艾薇啞了半晌,她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錯愕、不解、焦灼,慢慢轉變為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柔和。那緊繃的、彷彿永遠在算計的線條,悄然鬆弛了一些。
“艾麗斯可能已
經睡了,我明天會向她道歉。”
“她沒睡。”林曉雪說得信心十足:“我的跟班我還不知道?快去。”
艾薇沒有再爭辯,她靜靜地站起身,走向那片被陰影籠罩的展示臺,走向後面那個安靜的帳篷。
她的壓力真的非常大。
夏莉正走在一個可能毀滅自己的道路上,軍團可能因內耗而分崩離析,而自己能做的卻那麼有限。孤身一人對抗夏莉,卻又不能使用任何可能真正傷害對方或引發毀滅性後果的過激手段,不能暴露真實的意圖,不能引起更大的動盪……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
那種感覺,任何人都無法體會。像是在鋼絲上行走,腳下是萬丈深淵,手中沒有平衡杆,還要假裝自己只是在平地上散步。
但現在,有人用這樣一種近乎荒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替她承擔下了一部分壓力,條件是——認她做主人。
如此荒謬,一個在軍團內地位僅次於夏莉的女人,要認一個23歲、比她衝動、在某些方面遠不如她的新人模特為主人?這聽起來像個笑話。但似乎又不是完全無法接受。
至少在此刻,這個荒謬的“交易”,帶著一種卸下重負般的、危險的誘惑力,讓她得以喘息。
不要把自己當成救世主,因為救世主往往最先崩潰。
來到帳篷前,她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帳篷。帳篷很快被拉開了,艾麗斯探出頭來,臉上沒有睡意。
“艾薇女士?”她輕聲問,聲音裡沒有驚訝,只有平靜的等待。
“抱歉,艾麗斯。”艾薇感到一陣強烈的愧疚。那愧疚不是策略性的,不是計算得失後的,而是真實的、從心底湧上來的。
“我為我之前的行為向您道歉,我違背了對您的承諾,我非常後悔,請您原諒我。”
艾麗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她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符合她年齡的清脆,語氣卻帶著超越年齡的成熟和通透。
“艾薇女士,您那樣做是錯的。那或許能帶來一些利益,解決眼前的困境,但也會喪失別人對您的信任。信任一旦失去,很難再彌補。”
看著艾薇臉上更加深重的自責和低落,她的語氣緩和了些,帶上了理解的溫和:“我並非不願意幫忙,但如果那樣做的話,我就只能立刻離開了,我不能冒那樣的風險。所以,請您諒解。”
林曉雪靠在沙發上,毯子蓋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她看不到展示臺後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艾薇和艾麗斯說了什麼,也不知道道歉是否被接受。但她不在乎,那是她們的事。她只保證一件事:她的跟班,她要負責到底。
兩人說話的時間很長,空氣裡的時間彷彿再次變得粘稠,林曉雪等得忍不住開始打哈欠,今天情緒起伏太大,身體又在剛才的侍奉中得到了放鬆,此刻睏意開始不斷上湧。她猶豫著要不要先躺下睡一會兒——反正艾薇道歉完總會回來的。
就在她眼皮開始打架的時候,腳步聲再次響起。艾薇從展示臺後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她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那種緊繃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她走到林曉雪面前,先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才順從地重新跪下。
“謝謝你。”
林曉雪從鼻腔裡“嗯”了一聲:“她原諒你了嗎?”
“她原諒我了,那……你
要怎麼罰我?”
林曉雪已經背對著艾薇躺下了,她實在困的不行了,聲音含糊地從毯子下面傳來:“把我的拖鞋擺好。”
艾薇怔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那兩隻被踢過來的拖鞋前。彎腰撿起,並排放在沙發邊,做完這些,她回到自己的沙發躺下,拉過毯子蓋在身上。她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在昏暗中照亮了她的臉。
她打開相冊,找到艾麗斯的照片,一張一張地刪除,直到相冊裡再也沒有艾麗斯的痕跡。然後放下手機,閉上了眼睛。
她今天差點就徹底失敗了。
不是敗給夏莉,不是敗給局勢,而是敗給了自己——敗給了那種在巨大壓力和孤立無援下,逐漸侵蝕原則、開始不擇手段的傾向。一個不再有原則,不再顧忌他人感受和選擇,本身就因為焦慮和恐懼而開始行事出錯的人,要如何去拯救夏莉?
至於那個“第三條路”,或許很快就會有答案了。在那之前……艾薇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寂靜中幾乎聽不見。
既然她喜歡,那就……多做幾次吧。
帳篷裡,艾麗斯還沒有睡。她盤腿坐在睡墊上,開著一盞頭燈,拿著那個藍色收藏夾,正一頁一頁地慢慢翻看著。
那裡面又加進了一些新的票據:奧斯陸到博德的機票存根,特羅姆瑟峽灣觀鯨遊輪的船票,阿爾塔冰雪酒店咖啡廳的消費小票,奧斯陸大酒店贈送的專屬紀念郵票——最上面,是那張從奧斯陸飛回巴黎的機票。
機票上乘客姓名那一欄,印著一個完整的名字:維多利亞·艾麗斯·路易絲·溫莎。
艾麗斯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合上收藏夾,將它放回旁邊的收納袋裡,然後關掉頭燈,黑暗中,艾麗斯輕輕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將下巴擱在上面。
她理解艾薇的心情,理解那份急切和不得已。她不是不想幫忙,不是對林曉雪沒有感情。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珍惜這份意外的相遇,她才更加謹慎。
但她也很清楚,以那個名字介入、動用那份特殊資源和影響力的機會,只有一次。她不想把這唯一一次機會,浪費在無謂的試探、或者僅僅是為了讓林曉雪“獲得一個出場機會”這種目標上。
那次機會,她會用在她認為最合適的時候,作為她與林曉雪與這段特別的“半個跟班”生涯,分別時,最後的贈禮。
第二章 玫瑰女郎
林曉雪早上又是被宋雨晴叫醒的。
“曉雪,該起來了,早餐快好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裡,想再賴幾分鐘。宋雨晴也不催她,起身去廚房繼續忙碌。
從挪威回來後,她睡得越來越好,連夢都不會做。醒來時,身體是放鬆的,頭腦是清空的,沒有殘留的焦慮,也沒有醒來時的沉重。
她把毯子重新裹緊,只露出一頭凌亂的黑髮和半張臉。聽著廚房裡宋雨晴煎蛋的滋啦聲,聽著窗外巴黎清晨那些熟悉而遙遠的喧囂……這些聲音像一首安眠曲,讓她差點又睡過去。
直到早餐都端上了茶几,大家都圍坐下來準備開動,她才迷迷糊糊地把自己“立”起來。用毯子把自己包成一個蠶蛹,只露出一張寫滿“不想起床”的臉。眼神放空地繼續蜷著,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你們先吃,我再緩一會兒。”的強大氣場。
姚莉莉看著林曉雪這副“靈魂出竅”的狀態,有點拿
不准她到底醒了沒:“曉雪姐?你醒了嗎?”
“醒了。”林曉雪眼球都懶得轉動一下,依舊放空地盯著對面正在擺放餐巾的宋雨晴。看得宋雨晴忍不住抿著嘴笑,覺得她這副樣子好可愛。
姚莉莉見她還能回答問題就放心了,聲音有點緊張:“曉雪姐,有個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從昨晚艾薇給她提建議開始,到今天早上醒來,她腦子裡一直在反覆權衡。僱員工,把更多時間用在設計上,準備時裝秀……這些想法像一群興奮的小鳥,在她心裡撲騰了一整夜。
“行,”林曉雪猶豫著是現在去用冷水洗把臉還是待會兒:“你想幹什麼都行。”
“不是,曉雪姐!”姚莉莉等了等沒聽到下文,有點著急了。這事她可不敢自己就這麼定了:“我想……給店裡僱個員工!”
“員工?”林曉雪有點驚訝,接著反應過來,又恢復成了放空姿態:“員工啊……”
你以為是什麼?姚莉莉的眼睛瞬間睜大了,臉上帶上了一點點抓狂,我們是工作室啊!你別老這樣啊!
兩個,姚女士,兩個!艾麗斯在旁邊不斷地示意姚莉莉,她現在轉移了艾薇的旁邊,因為原本的位置又被那個馴鹿玩偶給搶了。
姚莉莉接收到了信號,把自己琢磨了半宿的想法說了出來:“曉雪姐,我覺得艾薇女士說的對。我確實應該把主要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設計上。所以……”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我想給店裡僱兩個員工,這樣我就能有更多的時間待在工作室畫圖、打版、準備了。你看行嗎?”
說完,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曉雪。
林曉雪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帶著非常明顯的“你為什麼要問我”的意思。
“行啊,店是你的,錢也是你賺的,你定不就行了?”
看著她那副“別把你的活推給我,我不幹。”的表情,姚莉莉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以後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給林曉雪任何辦手續的理由!自己果然不是當老闆的料,自己這輩子都做不到林曉雪這麼灑脫!
艾薇實在看不下去了,林曉雪這根本不是放權,是棄權!隨隨便便就把責任扔給姚莉莉,也不管她壓力大不大,這點和夏莉太像了……夏莉還會問一下!
“莉莉,這個決定很好,關於員工的問題,我來處理。”
姚莉莉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真的嗎?艾薇女士?那現在該怎麼做?”
“我會和幾家關係比較密切的品牌門店溝通一下,他們都有經過嚴格面試和篩選的、進入備選人才庫的競聘者名單。這些人有豐富的零售或時尚行業相關經驗,只是因為崗位有限而暫時沒有被錄用,無需重新進行基礎培訓,可以隨時投入工作。”
林曉雪原本已經打算起身去洗臉了,聽到艾薇這話,動作停了下來。
“你不是不能聯繫品牌嗎?”
“這種程度的溝通,偶爾還是可以的。”艾薇神色從容的端起咖啡杯:“只是以私人朋友幫忙問問的名義,不算違返規則。”
林曉雪看了她好幾秒鐘。艾薇若無其事地避開她的直視,開始和姚莉莉她討論更具體的細節——需要員工具備哪些特質?店鋪的排班大概怎麼安排?薪資預算大概在什麼範圍?
看著艾薇那副專注討論公事、彷彿剛才那個小小的“漏洞”根本不曾存在的側臉,林曉雪心裡掠過微妙的感
覺。
從艾薇踏入這間工作室“受罰”開始,她究竟撒了多少謊?她究竟說了多少半真半假的,需要根據情境去解讀的話?編織了多少看似合理實則充滿預留空間的藉口?到底有幾句話,是完全真實、毫無保留的?又有多少是經過精心設計和取捨後呈現的“部分真相”?
如果不是最初那些日子,自己因為憤怒和挫敗,用那種羞辱和暴力的方式“折磨”艾薇,讓她在身體和尊嚴上都遭受了猛烈衝擊,迫使她在自己面前,總是下意識地保持著一種小心翼翼、帶著畏懼的順從姿態,如果不是那種“支配-臣服”關係,從一開始就為她們之間的互動定下了基調……
那麼現在的艾薇,恐怕會更加遊刃有餘,面對這個心思深沉、算計精密的“軍團執政官”,自己恐怕連一點主動權都抓不住。
林曉雪收回目光,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算了,她也懶得去追究了。就像她懶得去追問艾麗斯的秘密一樣——至少,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自己。
而且……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開始相信她了。
用完早餐,工作室又開始了新一天的節奏。
姚莉莉和宋雨晴準備去店裡,艾麗斯把空盤子端到廚房洗刷。林曉雪紮起頭髮,把剩下的全麥麵包片和咖啡壺端到自己面前——這是第四個咖啡壺了,造型越來越可愛,宋雨晴對這種東西完全沒有抵抗力,就像在奧斯陸免稅店裡非要買那個玩偶一樣,怎麼勸都勸不住。
艾薇還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份時尚雜誌,但眼睛沒有在看,而是在思考什麼。
“艾薇,”林曉雪開口,聲音因為含著麵包而有些含糊,“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麼?繼續學習藝術嗎?”
“當然,”艾薇放下雜誌:“但系統的學習,對你目前的階段幫助已經不大。你需要的是積累和沉澱——把已經學到的內化,變成真正屬於你的武器。”
“那我不用天天學了?”林曉雪咬著麵包片歪了歪頭。
艾薇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最終,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她沒有直接回答林曉雪的問題,而是站起身走到林曉雪身邊,自然而然地的跪下。端起咖啡壺,為林曉雪已經半空的杯子續滿咖啡。做完之後,她才抬起頭。
“是的,如果你沒有其他特別的安排,從今天開始,我會為你制定新的計劃。更側重於實踐觀察、情境體驗和自我感悟。理論學習會減少。”
林曉雪嚼著麵包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落在跪在自己腿邊、姿態恭順卻眼神平靜的艾薇臉上。
“想通了?不等了?”
“不,我說過,時機不合適。”艾薇搖了搖頭,回答得依舊乾脆,但隨即她的表情放鬆了下來,像是卸下了某種沉重包袱。
“但我會試著,學習怎麼侍奉你。”
林曉雪滿意地翹起嘴角,把視線轉回麵包上,繼續慢條斯理地啃著。看到她這副帶著點小得意、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艾薇剛剛放鬆下來的表情,瞬間又變得嚴肅起來。跪著的姿勢未變,但聲音帶上了告誡的意味。
“林克萊爾,我答應侍奉你,將來也可能會做你的跟班。但這是為了更好地輔助你,實現我們共同的目標——你要正視我的價值,而不僅僅是把我當成一個可以隨意使喚的僕人。”
“你先當了我的跟班再說,別急著提條件。”
林曉雪把麵包嚥下去,端
起咖啡喝了兩大口。她最近感覺飯量漲了——不是暴飲暴食,而是一種自然的、健康的食慾。另外她的煎蛋被誰吃了?早上她明明聽見宋雨晴做煎蛋的聲音了……
艾薇在心中暗自嘆息。
林曉雪的自信心回來了——從挪威回來後,那種深層的、從心底生長出來的自信,取代了之前那種用冷漠和支配偽裝出來的強硬,這是好事。但眼下看來,這份自信似乎有些過於膨脹,甚至滑向了某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盲目樂觀。
這樣下去可不行。如果林曉雪始終以這種“主人對僕人”的、單方面索取和命令的姿態來看待她們之間的關係,那麼她自身的地位、能動性乃至尊嚴,都將無法得到有效保障。她的謀劃和引導作用也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淪為純粹的執行工具。這不符合她的初衷,也絕非長久之計。
也許是時候冒點險了。明確界限,重新校準她們之間的定位和互動模式,這對她們兩人都好。
另外,她不是憋著想上臺嗎,順便趁這個機會,讓她一次走個夠。
想到這裡,艾薇站起身回到沙發旁坐下,首先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承諾。
“我不會再向你隱瞞任何事,所以,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接下來的計劃,具體的原因,以及可能的結果。”
“說吧。”林曉雪靠回沙發,抱著手臂,順便重申了她的原則:“你出主意,我做決定。”
艾麗斯已經從廚房忙完,擦著手走了出來。艾薇的目光掃過艾麗斯,又快速在腦海中覆盤了一遍整個計劃的邏輯鏈條、可能造成的影響,以及萬一出現意外的補救措施。
“艾麗斯,請先坐下。這件事也需要你知道。”
艾麗斯依言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碧綠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艾薇,等待下文。
“目前,蘇女士遇到的最大麻煩,是她失去了軍團成員的信任。她之前的一系列操作,讓所有人都感到困惑和不安。現在所有人都在觀望——不敢輕易響應她的‘自行面試’號召。而蘇女士無法打破這個僵局,因為她沒有足夠的權威,也沒有足夠的信任基礎。”
“而我,”艾薇指了指自己:“因為之前的失誤,現在已經無法再做任何動作。夏莉已經開始懷疑我和蘇女士之間有聯繫。我任何的輕舉妄動,都可能坐實她的猜疑,讓蘇女士的處境更加困難。”
林曉雪認真地聽著,表情也變得專注起來。艾薇不再對她隱瞞,開始分享核心信息,這讓她感覺到一種被納入決策圈的重視。但同時,這也意味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麻煩都甩給蘇晴或艾薇,她也需要開始自己做決定了。
“最好的方法,是有人能主動站出來,公開地、有力地支持蘇女士的決定。但這個人,不能是支持我、或者被認為是我的人。那樣的話,夏莉依然會懷疑這是我在幕後操縱,效果適得其反。”
她看向林曉雪:“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完全忠於夏莉本人的人,來出面做這件事。”
林曉雪的眼睛微微眯起:“誰?”
“一名軍團成員,同時也是軍團的刺客:羅莎·芙洛爾。現在,我們現在要去見她。”
林曉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早就想親眼看看那些被蘇晴描述得既神秘又特殊的“刺客”們,到底是什麼樣子了,沒想到機會這麼快就來了!
艾薇的目光轉向艾麗斯:
“艾麗斯,您也要一起去。”
艾麗斯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安靜地看著艾薇,沒有立刻回答,眼神裡帶著詢問。
“請您不要誤會!”艾薇立刻解釋:“我沒有任何別的意思,只是單純的忙不過來,需要您幫忙。”
忙不過來?艾麗斯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去見一個軍團成員,艾薇和林曉雪兩個人,會忙不過來什麼?
艾薇沒有對艾麗斯細說,而是重新看向林曉雪:“具體的原因,以及我為什麼要選擇羅莎,還有整個計劃的細節和風險,我會在路上詳細解釋。現在由你來決定,如果你同意,我現在就給她發消息。”
林曉雪的目光轉向艾麗斯,艾麗斯沉默了幾秒,然後,對著林曉雪輕輕點了點頭。
“行。”林曉雪不再猶豫,乾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艾薇,好好謝謝艾麗斯,她還願意相信你。”
艾薇慚愧地側過頭,是的,她應該好好謝謝艾麗斯。在昨晚那場並不愉快的對話之後,在那些“打破承諾”的坦白之後,艾麗斯還願意相信她,還願意跟著她出門,還願意再給她一次機會。
失去的信任想要再建立,太難了。她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車輛在街道上行駛著,林曉雪坐在副駕駛,側頭看著窗外。
天空是那種典型的巴黎春日色調,介於灰藍與淡白之間,陽光不算熾烈,卻足夠明亮,透過稀疏的雲層灑下來,為這座古老的城市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尚未完全披上新綠,街邊的咖啡館已經支起了露天座位,零星坐著些享受早春光景的客人。街道上車流不算特別擁擠,但也不顯空曠,巴黎特有的那種慵懶與繁忙交織的氣息在空氣中流動。
“軍團的‘刺客’,她們的忠誠對象不是軍團這個集體,而是完全忠於夏莉本人的。是夏莉將她們納入軍團,給予了她們身份和庇護。”
艾薇轉過一個彎,車輛駛入一條更寬闊的大道。
“所以,如果在這個時候,有一名‘刺客’肯站出來,公開、明確地支持蘇女士,響應她的安排,軍團內部所有的疑慮都會瞬間消除。所有人都會相信,這就是夏莉本人的意思。畢竟現在誰也聯繫不上她本人確認。”
林曉雪點了點頭。這個邏輯很清晰:刺客夏莉的意志。刺客支持蘇晴夏莉支持蘇晴。
“那我們該怎麼做?去說服那個羅莎?”
“問題也在於此,”艾薇繼續說:“無論我們做什麼,她都會向夏莉報告——這是她的職責。即使現在聯繫不上夏莉,之後她也會報告。這會影響將來我、夏莉還有蘇女士的關係。”
艾薇打了個轉向燈,併入左轉車道:“所以,要想辦法在事後讓她閉嘴。”
林曉雪和艾麗斯同時冒出一個想法——艾薇這是拉她們去滅口嗎?
車子轉過一個彎,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街。路面由青灰色的石板鋪就,車輪碾過時發出規律的“咯噔”聲。
“同時,林克萊爾,你已經積累了足夠長的時間,理論、心態、甚至天賦的感知都得到了提升。是時候進行一些實踐了。面對不同的風格,不同的對手,在非正式的場合進行碰撞和適應。”
“你要我和她死鬥?!”林曉雪猛地轉過頭,她沒想到艾薇提出的計劃居然如此激進!
“不!”艾薇的眼角又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幾乎是咬著牙糾
正:“忘掉死鬥!我說的是交流!是切磋!不是正式的死鬥宣言!死斗的代價太大,你償付不起!”
“什麼意思?你覺得我會輸?”林曉雪不悅地皺起眉,她對自己的提升很有信心,尤其是在挪威的再次突破境界之後。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停下,艾薇認真地看著林曉雪,眼裡沒有任何玩笑或輕視,只有基於專業判斷的冷靜。
“是的,我認為你贏不了。”
“行啊。”林曉雪不屑地冷哼一聲,轉過頭看向車窗外:“我早就想親眼看看,你們那些‘刺客’們到底有多厲害。”
“是的,這也是原因之一。”艾薇語氣平淡地表示:“我也想讓你知道,軍團的‘刺客’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在死鬥這個領域,她們和臺上的模特,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強大’。”
車輛再次匯入主路,路上的人明顯多了起來,步履匆匆的上班族,牽著狗慢跑的居民,還有早起遊覽、拿著地圖和相機的遊客,共同構成了一幅充滿生活氣息的巴黎晨景。
林曉雪沉默了一會兒,消化著艾薇的話,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帶著不服輸的勁頭:“那我要對付的這個羅莎,有多厲害?在刺客裡排第幾?”
“軍團的‘刺客’一共有五人,她們的首領是那對來自非洲的姐妹,阿米娜和扎拉。也是‘刺客’中最強的兩人。而羅莎·芙洛爾,則主要擔任對外交涉人的角色,你可以理解為‘刺客’們的外交官和發言人。”
“你讓我去和她們的‘外交官’比試?”林曉雪的眉頭再次皺緊。
自己現在提升了多少,她自己心裡最清楚。瞬間的氣場爆發,對“王座”的自我認知,對空間和距離的獨特理解,對生命律動的直接感知,她覺得自己現在完全可以與夏莉·莫羅真正一戰了!結果艾薇就給她安排了這麼個對手?還是個“文職”?甚至連“死鬥”都不敢提,只敢說“交流”?
“林克萊爾,我不是輕視你的實力,但正規演出和死鬥完全就是兩個概念,這點你應該最清楚。”
艾薇放慢車速,讓一輛摩托車從旁邊超過去:“現在比拼的不是商業價值和舞臺表現力,而是模特本身的對決——在這種對決中,經驗和實戰能力的重要性,遠遠超過天賦的潛力。”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往林曉雪的衣服上瞟了一眼:“你這次沒帶繩子吧?”
“沒有,那為什麼不去找她們的首領?”林曉雪仍然有些不甘:“反正都是比試。如果贏了最強的,不是更有說服力嗎?”
“你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嗎?我和刺客們的關係並不好。”車子拐上另一條路,這條路兩旁是高大的慄樹,枝頭已經開始冒出嫩綠的新芽。
“羅莎是唯一一個會認真做出權衡的人,她會根據自己的判斷行動,這就是我選擇她的原因。”
她看了一眼林曉雪,說出了那句可能刺耳,但必須讓林曉雪聽到的話。
“即便只是面對羅莎,我依然認為,你贏不了。”
車子駛入巴黎第十區時,空氣彷彿都變了味道。
如果說左岸瀰漫的是咖啡與舊書的文人氣息,第八區流淌著奢侈品與豪車的金錢味道,蒙馬特飄散著藝術家的浪漫與不羈——那麼第十區,撲面而來的是一種熱烈、奔放、帶著異域風情的生命力。
二十世紀初,尤其是西班牙內戰後,大量西班牙共和派難民抵達巴黎
。很多人最初就落腳在第十區,在這個相對邊緣的街區建立起自己的社群。他們帶來了弗拉明戈的節奏,帶來了海鮮飯的香氣,帶來了那種屬於南歐的、即使在流亡中也無法磨滅的生命熱情。
這裡曾是巴黎西班牙社群的核心區域,隨著時間流逝,後代逐漸融入法國社會,城市不斷變遷,純粹的西班牙居民比例已不像當年那麼高。但這個區域依然保留著強烈的西班牙生活氣息,是巴黎體驗南歐風情的重要角落。
艾麗斯明顯被這別具一格的街景勾起了興趣,她專注地看著窗外,街道兩旁,不再是整齊劃一的高檔精品店或連鎖咖啡館,而是鱗次櫛比地排列著各式各樣的酒吧和餐廳。招牌上的字母是花體的西班牙文——Tapas、Paella、Sangría——在春日的陽光下閃耀著鮮豔的色彩:火紅、亮黃、深藍,像把地中海的陽光直接潑灑在了巴黎灰色的建築立面上。
林曉雪也被這裡的氛圍吸引了,她一直生活在相對“國際化”的巴黎——都是典型的法式風情,精緻,優雅,帶著某種不言自明的秩序感。
而這裡完全不同,這裡的樓房並不高大,多為“貴族房”——這是巴黎老城區一種典型的建築形式,臨街立面相對樸素,內部卻圍合出一個個天井院。透過偶爾敞開的門洞,能瞥見內部庭院裡晾曬的衣物、盆栽的橄欖樹、斑駁的牆壁上爬滿藤蔓。
這些建築有些陳舊,牆皮脫落處露出更早年代的磚石,窗框的油漆也因歲月而龜裂,但正是這種未經修飾的狀態,賦予了這個區域一種異域而真實的生活氣息——不是為遊客準備的明信片風景,而是一個社群真實呼吸、生活、記憶的場所。
車子在一個名為“La Llama”(火焰)的咖啡館前停下,羅莎早就站在路邊等待著。看看到三人下車,她迅速迎上來——動作很快,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緊張。
艾薇伸出手:“羅莎,感謝你願意抽出時間。”
“艾薇大人,”羅莎連忙握住她的手,動作甚至有些慌亂:“您太客氣了。我們進去吧,裡面已經準備好了位置。”
與巴黎常見的精緻咖啡館截然不同,咖啡館內部的牆壁被刷成溫暖的土黃色,上面掛著幾幅黑白照片,相框邊緣已經泛黃。深色木質吧檯被打磨得光滑油亮,上面擺放著一臺老式意式咖啡機,側面貼著塞維利亞足球俱樂部的貼紙。空氣中混合著研磨咖啡豆的香氣、淡淡的菸草味,吧檯後的架子上陳列著琳琅滿目的葡萄酒和雪莉酒瓶。
羅莎引著他們來到一個靠裡側的、相對安靜的卡座。眾人落座,羅莎顯得有些侷促,沒有先坐,直到艾薇示意,她才在林曉雪對面小心地坐下。
等待咖啡送來的短暫間隙,羅莎似乎無法忍受這沉默的壓力,率先開了口:“艾薇大人,您這次專門來找我,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這位林克萊爾你應該認識,”艾薇姿態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微微側頭:“她希望能與你交流一下技巧。”
“交流?”羅莎疑惑地轉向林曉雪,眼神裡滿是困惑,還有明顯的警惕。
林曉雪也趁機仔細打量羅莎。近距離看,這個被稱為“玫瑰女郎”的女人確實極具視覺衝擊力。她的美麗不是艾薇那種完美的雕塑感,也不是蘇晴那種溫柔知性的美感,
而是一種怒放的、充滿生命力和原始誘惑力的美。
濃密捲曲的黑髮,白暫的肌膚,深邃立體的五官,如同融化巧克力般的眼眸,尤其是那豐潤飽滿、色澤自然的玫瑰色嘴唇。就像一株生長在陽光下、毫無保留綻放的野玫瑰,豔麗,蓬勃,帶著刺。
但她的神情……林曉雪微微蹙眉,那是一種近乎卑微的拘謹,甚至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的僵硬和不易察覺的輕顫。像一隻受驚的鳥,隨時準備飛走。
這和她想象中的“刺客”完全不一樣。在蘇晴的描述裡,在艾薇的暗示裡,在她自己的想象裡,軍團的刺客應該是神秘的、優雅的、冷靜的,像黑夜中的影子,像刀刃上的寒光。
可眼前的羅莎,緊張得像個第一次參加面試的實習生。
羅莎很快收回了視線,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積聚勇氣:“艾薇大人,為什麼……是我?”
艾薇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您沒有必要這樣做。”羅莎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結輕輕滾動:“我們,我們已經受過處罰了。”
林曉雪皺起眉頭,她們在說什麼?什麼處罰?她看看艾麗斯,後者也正疑惑地看著她,顯然同樣沒聽懂這段加密對話。
“羅莎,”艾薇的語氣依然優雅平穩:“你們先交流,剩下的交流之後再說,好嗎?”
羅莎的肩膀明顯塌了下去,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氣。她不再看艾薇,而是盯著桌面上一道細微的裂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不公平……”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林曉雪終於忍不住了,她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聽懂!羅莎為什麼會這麼害怕?這氣氛怎麼搞得像是在欺負人一樣?
艾薇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林曉雪的質問只是背景噪音:“羅莎,快一點好嗎?我們還有別的事。”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羅莎最後一點掙扎。她慢慢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目光掃過林曉雪,在那雙充滿困惑和不耐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迅速垂下。
“請跟我來。”
走出咖啡館後門,是一個不大的、鋪著石板天井通道。四周是斑駁的牆壁,角落裡堆著一些舊桌椅和花盆,幾株耐寒的植物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林曉雪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身邊的艾薇:“她怎麼了?怎麼一副很怕你的樣子?還有,她說的‘處罰’是怎麼回事?”
“她認為我是來追究的。”艾薇也壓低了聲音。
“追究什麼?”林曉雪更糊塗了。
“追究你上次對我發起‘死鬥’的事。”
林曉雪愣了一下。
“因為上次的事,夏莉當時非常震怒。所有的刺客都受到了處罰——因為她們‘沒有及時發現並阻止這場死鬥’。”
“其實這不該怪她們。”艾薇的語氣變得有些諷刺:“誰能想到,只是去看條路,也會被人發起死鬥呢?”
林曉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從未想到,這場死鬥背後,還有其他人也付出了代價。
“她因為我被牽連了?”
“是的。”艾薇沒有否認:“我對你說過,不要被‘刺客’這個名字唬住,她們也只是在規則內生存的模特。”
“那你怎麼不告訴她?告訴她你不是來翻舊賬的?”林曉雪感到有些憋悶,羅莎的恐懼和誤解,讓這場原本期待的“交流”變了味。
“因為我確實是在逼迫她。”艾薇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我和你‘死鬥’時她就在現場,她也知道我正在你那裡‘受罰’。現在,我親自帶著你——那個事件的導火索來找她‘交流’。換做是你,你會怎麼想?”
穿過樓與樓之間最後一段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放大版的天井庭院,由四座四層的老式公寓樓圍合而成。地面是老舊的水泥地,有些地方已經開裂,縫隙里長出雜草。四周樓房的牆壁上晾曬著各色衣物,窗戶樣式各異,有些還裝著老舊的綠色百葉窗。空氣中混雜著洗衣粉、烹飪油煙和淡淡潮溼的氣味。
牆壁上的塗鴉新舊疊加,有政治標語,有幼稚的愛心圖案,也有看不出含義的抽象線條。一樓的一扇門半開著,能看到裡面堆滿雜物的門廳和昏暗的樓梯。
而在庭院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兩座並排搭建的簡易臺。
不是專業時裝週上那種光滑的20-25米主臺,而是更短的15米基礎臺,用厚重的木板拼接而成,表面甚至能看到清晰的木紋和幾處修補痕跡。臺子離地約半米高,邊緣用深藍色防滑膠帶粗糙地貼了一圈。這種長度在專業場合很少使用,因為留給模特展示的時間太短,節奏太快,對模特的控制和應變能力要求極高。
臺下堆放著各種雜物:幾輛老式自行車靠牆停放;一個破損的兒童塑料三輪車倒在一旁;幾個紅色的塑料桶和拖把靠在牆角;幾個舊輪胎、癟了氣的足球、幾個裝著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紙箱,甚至還有一小堆建築用的沙子和幾塊磚頭——顯然是某家裝修剩餘的物料。
臺的起點處,是兩個並排擺放的大型軍用帳篷,綠色的帆布已經有些褪色,充當臨時的“後臺”。
幾個大約七八歲的孩子正在臺上追逐玩耍,他們熟練地在平臺上跳躍,孩子們看到羅莎,立刻停了下來。
“羅莎!羅莎!”
羅莎的表情瞬間柔和下來。她蹲下身輕聲說了幾句。孩子們點點頭,迅速收拾起自己的東西——一個塑料劍、一個玩具車——然後跑向庭院一角的安全出口,臨走前還好奇地瞥了林曉雪一行人幾眼。
“抱歉。”羅莎站起身:“經常有孩子在這裡玩,這裡是公共空間。”
林曉雪環顧四周,現在她注意到更多細節:樓房的窗戶後有人影晃動,有人在觀察她們;三樓某扇窗戶敞開著,一位老婦人正將剛洗好的桌布晾曬在陽臺欄杆上;庭院一角有個小小的社區公告板,貼滿了手寫的租房信息、家政服務廣告和社區活動海報;空氣中飄散著烹飪的香味——洋蔥和橄欖油的味道混合著樓上飄來的咖啡香。
這裡是真實的第十區。不是時裝雜誌上光鮮亮麗的巴黎,不是遊客眼中的浪漫之都,而是普通人生活、工作、養育孩子、慢慢變老的地方。
羅莎已經走到了其中一個帳篷前。她轉過身,臉上的緊張和惶恐似乎被她強行壓下了一些,重新恢復了幾分平靜。
“這就是我的主場,是要按照我的規則來嗎?”
艾薇向林曉雪示意,林曉雪上前一步:“可以,怎麼比?”
羅莎看了她一眼,林曉雪現在已經能辨認出,那是被逼迫的無奈:“請跟我來。掀開帳篷的門簾,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三排移動衣架呈U形排列,上面密密麻麻掛滿了各種風格的服裝:牛仔褲、恤、衛衣、夾克、商務風,西裝套裙、襯衫、鉛筆
褲、風衣;材質、顏色、年代各不相同,像是從一個巨大的衣櫥中隨機抽取的樣本。衣架下方是一排各種高度的高跟鞋,從基礎的5釐米通勤款,到10釐米的晚宴款,再到15釐米的舞臺款,顏色也琳琅滿目。
“從起點出發,走到臺盡頭完成定點,然後返回換下一套,如此循環。”她看向林曉雪:“我們要開始嗎?”林曉雪被這簡單的介紹搞得一愣:“勝負條件呢?”羅莎的眼神讓林曉雪想起被逼到牆角的動物:“到一方結束為止。”
“什麼叫做‘結束’?”林曉雪追問。”無法繼續,或者主動放棄。”羅莎突然轉向艾薇,這一次,她的眼神裡帶著清晰的哀求:“艾薇大人……”
“我們之後再說好嗎?艾薇微笑著打斷了她:“先完成交流。”羅莎閉上了嘴。所有的情緒——哀求、不甘、憤怒、恐懼——都被她強行壓回心底。
她不再看任何人,默默地走向另一個帳篷。等羅莎消失在帳篷後,艾薇開始活動胳膊和肩膀,做著簡單的熱身運動。
“這就是羅莎·芙洛爾最擅長的,15米短臺,高速換衣不間斷展示。衣服和鞋子自行搭配組合,沒有固定順序,直到一方堅持不住為止。和她交手通常只有兩個結果:放棄,或者摔倒。”
她轉向一旁表情有些愣怔的艾麗斯:“這就是我請您一起來的原因,這裡不是專業後臺,我們得自己動手,我一個人忙不過來。”艾麗斯臉上露出了一個非常生動的“還能這樣?”的表情。即使是見多識廣的她,也沒想到所謂的“模特交流”
會是在這種市井天井院裡,以這種近乎“體力對決”加“手動後勤”的方式進行。艾薇已經不再解釋,她迅速走向那排移動衣架,開始為排列出場的順序和搭配方案。
而林曉雪,卻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不是不理解這種比試方式,在極端條件下展示專業能力,這也不是嫌棄這簡易的環境,她在更糟糕的地方走過秀——這裡比農家樂和生態園簡直好太多。讓她心神不寧的是羅莎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雙眼睛裡轉瞬即逝的哀傷。那不是一個準備迎接挑戰的眼神,而是一個被迫表演的人,在觀眾入場前的絕望。
艾薇帶著導致她們整個群體受罰的“罪魁禍首”來到這裡,要求進行一場“交流”。選擇的還不是“刺客”
中最強的首領,而是這個看起來更弱勢、更“好說話”的對外交涉人。在羅莎看來,這哪裡是什麼公平的“交流”或“比試”?
這分明是一場觀賞。一場由高高在上的艾薇大人組織、由“受罰者”林曉雪主演、而她羅莎·芙洛爾被迫作為陪襯和“展示品”
的、帶有明顯懲罰和羞辱意味的公開觀賞。是為了讓艾薇洩憤?還是為了進一步打壓“刺客”們?
或者兩者皆有?林曉雪的目光,從羅莎消失的帳篷方向,慢慢移到了正在專心致志排列順序的艾薇身上。為什麼艾薇對羅莎這麼冷漠?為什麼她能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幾乎是輕蔑的態度,對待一個明顯在痛苦、在掙扎、在哀求的人?
一股陌生的寒意,悄然爬上林曉雪的脊背,這是她認識的那個艾薇嗎?還是說,這才是這位“軍團執政官”真正的樣子?
就在林曉雪心神微亂、試圖釐清對艾薇的矛盾觀感時,一個用鐵絲固定在帆布頂棚上的老舊
擴音喇叭,突然“刺啦”響了一聲,爆發出巨大的音樂聲。
不是輕柔的序曲,不是漸進的鋪墊,開場就是一連串急促而激昂的輪指,音符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急促的吉他掃弦,沉重的手掌擊打節奏,還有沙啞的男聲用西班牙語高亢地唱著什麼,歌詞聽不懂,但那旋律裡奔放的熱情和悲傷交織的複雜情感,瞬間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那聲音太大了,震得帳篷的帆布都在微微顫動。音樂從喇叭裡湧出來,瞬間填滿了整個天井樓的空間,撞上四面的牆壁,又反彈回來,形成一種立體的、環繞的聲浪。
一瞬間,整個天井樓的空間像是被這音樂從沉睡中喚醒。
先是三樓右側的一扇窗戶猛地推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探出身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眯眼朝下看了看,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轉身朝屋內喊了什麼。
緊接著,像多米諾骨牌效應般,一扇接一扇的窗戶被推開——二樓左側的年輕男子叼著煙,手臂搭在窗臺上;四樓中間的一對夫婦把身子探出大半,妻子手裡還抱著洗衣籃;五樓一扇彩色玻璃窗後,隱約能看到幾個孩子擠在一起的剪影。窗戶的樣式各不相同:有老式的木框方格窗,有現代的雙層玻璃窗,也有生鏽的鐵藝窗。推窗的聲音此起彼伏——吱呀聲、滑動聲、碰撞聲,越來越多的人從窗戶裡探出身來。
“芙洛!芙洛要比賽了!”
從各個樓道里,一群孩子蜂擁而出,迅速聚集到了臺兩側和下方。他們踮著腳尖,揮舞著手臂,稚嫩的聲音匯成一股充滿活力的聲浪,異口同聲地、有節奏地喊著:“芙洛!芙洛!”
短短几分鐘內,這個原本空曠的天井院變成了一個臨時的露天劇場。樓上樓下,窗前門邊擠滿了人。有人端著盤子,有人夾著香菸,有人舉著手機拍攝,還有人抱著寵物狗。一對情侶甚至搬來了椅子,像是觀看劇場演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兩個並排的臺上。
林曉雪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和景象衝擊了一下。但下一秒,她的眼神驟然銳利,所有雜念被強行壓下。她一邊快速脫下自己的外套,一邊迅速做出判斷:這不是正規的、燈光璀璨、觀眾靜默的頂級秀場。在這裡,藝術表現力不是重點,需要的是能夠帶動情緒的高節奏表演,點燃最直接的情緒。
衣服穿好了,波點連衣裙,長度到膝蓋,裙襬有自然的弧度。紅色和白色,在帳篷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刺眼但在陽光下,這種顏色會非常醒目。
“注意,林克萊爾!”艾薇的聲音在震耳的音樂和人群喧囂中清晰地傳來,她顯然習慣了在這種環境下工作——時裝週的後臺,有時候比這裡更混亂、更嘈雜。
“羅莎的速度會非常快,如果你被她甩下太多圈數,或者氣場被完全壓制,即使你沒有摔倒,在觀眾眼中你也輸了!明白嗎?”
林曉雪點點頭,她走到臺起點,腳下的木板因為年代久遠而有些彈性,走在上面能感覺到輕微的晃動。空氣裡有汗味、有煙味、有咖啡香、有香水味、還有那種人群聚集時特有的、溫熱的、帶著生命力的氣息。
她看向另一側,羅莎也已經站在了臺的起點。她的臉上沒有了緊張,沒有了哀傷,沒有了任何林曉雪之前看到的表情,只有一種
近乎野性的專注。那是一種回到自己領域、被熟悉氛圍所激發的、屬於模特的自信和魅力。
羅莎也看了林曉雪一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接觸,然後分開。沒有敵意,沒有挑釁,沒有交流。只有一種清晰的認知:比賽開始了。
現在不是想艾薇的冷漠、想羅莎的委屈、想這場比試背後的複雜算計的時候。目標只有一個:打贏羅莎,然後提條件。
帳篷喇叭裡狂放的舞曲陡然一轉!鼓點變得更加急促,吉他旋律攀上一個高亢激昂的頂峰,然後——一個清晰有力的重音落下!
彷彿無形的發令槍響!兩人同時邁出了第一步。
林曉雪用眼角的餘光掃去。果然!與在臺下咖啡館裡那副緊張卑微的形象截然不同,踏上臺的羅莎,像是被注入了另一種靈魂。
她的步速極快,不是那種倉促的趕路,而是一種充滿韻律和彈性的、帶著舞者般節奏感的快步。髖部隨著步伐自然擺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外放的、灼熱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性感與嫵媚氣息,像一團行走的火焰,瞬間就點燃了臺下孩子們的更高分貝的尖叫和樓上觀眾口哨與掌聲。
有意思,林曉雪翹了翹嘴角,那麼她也得用她的方式回應——正好可以藉此機會,試試在挪威之旅中新掌握的本領:對生命律動的感知。
她閉上眼睛——瞬間,她“聽”到了更多東西:音樂中蘊含的痛苦與狂歡交織的情感。孩子們純粹熱烈的呼喊聲,鄰居們帶著生活痕跡的喝彩與調侃,甚至陽光照在陳舊石牆上反射的微光,空氣中飄散的咖啡與舊物氣息……
然後,她主動將自己投入這片情緒的海洋。
所有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情緒、聲音、氣息,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瞬間匯聚到她心中。她沒有抗拒,沒有分析,只是讓它們流過,然後,用自己的步伐、自己的姿態、自己眼神中煥發出的光彩,將它們轉化、放大、再釋放出來。
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的眼神瞬間變了,注入了一種明亮、歡快、甚至帶著點淘氣的光芒。步伐依舊保持著與羅莎同步的速度,但每一步的落點變得更加輕盈而有彈性,彷彿腳下不是簡陋的木板,而是某個盛大派對的舞池。
當走到臺盡頭定點時,她沒有做任何複雜或誇張的動作,只是猛地一個利落轉身,同時側頭,對著最近處幾個喊得最大聲的孩子,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彷彿能驅散所有灰暗的明朗笑容,調皮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一瞬間,孩子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興奮的、摻雜著驚喜的尖叫!樓上一些原本只關注羅莎的觀眾,也被這抹突然闖入的、截然不同的亮色所吸引,目光投向了林曉雪。
一進入帳篷,震耳的音樂聲被帆布隔絕了一些,但依舊清晰可聞。艾薇和艾麗斯早已嚴陣以待。林曉雪快速掃過衣架。三個移動衣架上總共掛著二十一件服裝,加上自己已經穿過的一件和正在準備的第二件,總共二十三件。她暗暗點頭——這個數字應該就是羅莎的極限。在如此高強度的短臺連續走秀中,二十三套是一個心理和生理的雙重門檻。
高速不間斷換衣走秀,這也是她曾經擅長的領域。那時她的記錄是十二件,結束時直接癱倒在後臺,但現在的她——二十三件已經不是問題了。
音樂如狂風驟雨,腳步似密集鼓點
,臺之上,兩道身影交替閃現。
天井院內的氣氛被徹底點燃,如同一個不斷加熱、即將沸騰的巨大鍋爐。每一次當林曉雪或羅莎從帳篷中衝出,踏上那十五米長的簡易臺時,都會引來一陣更響亮的歡呼、口哨和掌聲。
轉眼間,比賽已經到了第二十一輪。但漸漸地,有什麼東西變了。
到了第十輪,歡呼聲已經明顯分化。羅莎出場時,是熱烈的、充滿期待的歡呼;林曉雪出場時,是驚喜的、帶著好奇的歡呼。
到了第十五輪,歡呼聲開始向林曉雪傾斜。
而現在,第二十一輪,歡呼聲幾乎完全倒向了林曉雪。
她帶來的是一種與羅莎那種熾熱、性感的南歐風情截然不同的能量——時而明朗如正午陽光,時而酷颯如都市夜風,時而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頑皮。她的風格轉換流暢自然,情緒飽滿而富有感染力,就像一塊多稜的水晶,在不同的光線下折射出不同的璀璨光芒,讓人目不暇接。
狀態太好了,林曉雪能清晰地感受到。
太久沒有真正站在臺上了——哪怕是如此簡陋的臺。不是訓練時的重複動作,而是這種有音樂、有觀眾、有即時反饋的現場。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雀躍,彷彿沉睡的某種本能被徹底喚醒。
曾經以為高不可攀的十二件連續換裝記錄,早已被遠遠甩在身後,可她非但沒有感到絲毫疲憊,反而覺得身體前所未有地輕盈、協調、充滿力量。每一次定點轉身,肌肉的記憶和當下的激情完美融合,帶來一種行雲流水般的暢快感。那些壓在肩上的重量,在走上臺的那一刻,都被暫時放下了。現在,她只是一個模特。一個在享受行走、享受展示、享受被注視的模特。
在又一次轉身回程的剎那,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旁邊臺上的羅莎。對方同樣步伐穩健,呼吸雖有起伏但節奏不亂,眼眸在陽光下亮得驚人,非但沒有倦色,反而似乎也沉浸在這種高速對抗的興奮之中。
看來,二十三件,絕非羅莎的極限。
這更好!自己也不想就這麼結束。還想在這臺上多待一會兒,再多走幾輪,再多感受一會兒這純粹屬於模特的、競技與展示交融的快樂。
往回走的路上,她朝著臺下那群一直為她揮手的孩子們用力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孩子們立刻報以更熱烈的回應,小手揮舞得像一片興奮的小樹林。林曉雪的嘴角翹得更高了,腳步輕快地閃身鑽回了帳篷。
帳篷內形成一個相對安靜的小空間。艾薇的呼吸聲比之前明顯了一些,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如此高速、高強度、需要精神高度集中的節奏下,她的體力消耗也不小。而艾麗斯則是另一副模樣——她的臉頰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動作依舊有條不紊,顯然非常享受這種緊張刺激、團隊協作的感覺。
“艾麗斯,怎麼樣?”林曉雪抬起腳讓艾麗斯幫她套上第二十二套服裝的鞋子——一雙白色高幫帆布鞋,聲音裡帶著運動後的微喘和分享快樂的意味。
“非常讓人激動!”艾麗斯的聲音裡充滿了真誠的讚歎:“這不像比賽,更像是一場派對!所有人都很開心!””
“那就行。”林曉雪笑了笑,第二十二套衣服——一件白色印花恤和那條牛仔褲已經穿戴整齊。她拍了拍艾麗斯的肩膀,再次轉身,像一陣風似的衝向了臺起點,投入下一
輪循環。
趁著這個間隙,艾薇轉向艾麗斯:“艾麗斯,謝謝您能來。我再次為我之前的行為向您道歉,請您相信我,我真的不是那樣的人。”
“我明白,我原諒您了。”艾麗斯笑了笑:“而且我也很高興能來。大家都很開心,不是嗎?這感覺太好了。”
這種友善的、不帶評判的態度,讓艾薇感到一陣久違的、近乎酸楚的安慰。哪怕只是暫時的,哪怕只是在這場比賽中,這種不再孤身一人的感覺真好。
“羅莎女士看上去,也是很開心的樣子。”艾麗斯透過帳篷帆布的縫隙,看到羅莎正在臺上完成一個華麗的旋轉。
“作為一名模特,沒有什麼比站在臺上,被目光和掌聲包圍,更能讓人感到開心的事了。”
艾薇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慣常的調侃:“當然,有一個人是例外。”
艾麗斯好奇地眨眨眼:“是誰?”
“是夏莉。”艾薇的語氣變得有些無奈:“她享受在臺上的過程——那種掌控力,那種精確性,那種將設計理念轉化為身體語言的能力。但她從來沒有感受過‘快樂’,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說的。她稱之為‘不該有的情緒’。”
她搖搖頭,彷彿想起了無數次類似的爭論:“當然,我還是說不過她。”
兩人的交談被帳篷外新一輪更加熱烈的歡呼聲打斷。又一輪展示結束了。
林曉雪如同一陣風般衝了回來,呼吸有些粗重。汗水已經浸溼了她額前的頭髮,順著脖頸流進衣領。第二十二件完成,衣架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套了——一套看起來極其簡單,甚至有些樸素的米白色亞麻長裙,配一雙平底的棕色涼鞋。
之後呢?她一邊配合著換衣一邊思考。二十三件完成後,比賽要怎麼分出勝負?是要現場觀眾打分嗎?還是所有服裝重新再來一輪?按照這種熱烈的氛圍,說不定會以歡呼聲的大小來決勝負……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一種奇特的愉悅。不是正式的評委打分,不是冷冰冰的分數統計,而是在普通居民的注視下,用最直接的方式一決高下。
“林克萊爾。”艾薇的聲音把她從愉悅的思緒里拉回來:“還有最後一件,注意分配體力,接下來要正式開始了。”
林曉雪一時沒反應過來。
正式開始了?什麼意思?那前面這二十三輪算什麼?
但她沒有時間追問,衣服已經換好,林曉雪來不及細想,再次衝了出去。
“艾薇女士,‘正式開始’是什麼意思?之前的難道不是正式的嗎?”艾麗斯眼睛裡滿是困惑,難道自己前面全白乾了?
“這些是測試。”艾薇指著那些衣架:“連二十三件都堅持不到的人,羅莎是不會讓她看到真正的“玫瑰女郎”的。”
臺上,羅莎完成了第二十三輪的定點。轉身時,她的目光掃過林曉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然後,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Florecer”(盛開)帳篷的入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輪子滾動的聲音。門簾被猛地掀開,幾個十幾歲的大孩子推著兩個移動衣架衝了進來。衣架是那種服裝店常見的金屬架,下面有輪子,在帳篷粗糙的地面上滾動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放在這裡,謝謝!”艾薇立刻迎上去,孩子們手腳麻利地將兩個衣架推到指定位置,又像來時一樣迅速跑了出去,繼續融入外面喧鬧的人群。
就在這時,林曉雪結束了第二十三輪的展示,像一陣風似的衝回了帳篷。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帶著喘息和不解的追問。
“‘正式開始’是什麼意思?還有……”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她也看到了那兩個剛剛被推進來的、掛滿了新衣服的移動衣架。
新的二十二件衣服,風格高度統一。那是一種源自加泰羅尼亞地區的傳統與現代結合的風格。服裝的輪廓相對之前那些輕薄或緊身的款式,明顯更加立體和具有建築感。面料多為厚實的羊毛、混紡呢料、或者帶有精緻刺繡的棉麻,顏色以深紅、墨綠、赭石、藏藍等沉穩濃烈的色調為主,點綴著金色或銀色的傳統紋樣。
款式上,能看到借鑑了傳統“薩達納”舞蹈服裝的某些元素——比如帶有複雜褶皺和立體剪裁的裙襬,寬闊而挺括的肩部設計,以及一些精美的、帶有民族風情的拼接細節。但剪裁依然利落,兼顧了時尚感與一定的行動便利性。
面料明顯厚重,但又不是真正的厚重——沒有冬季大衣的沉重,沒有晚禮服的層疊。每一件的重量都經過精確計算:足以改變穿著者的步伐質感,增加行走的難度,但又不至於讓人立刻感到不堪重負。這是一種漸進式的考驗,像溫水煮蛙,等意識到時,已經深陷其中。
“這些也是?”林曉雪看著那些衣服,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
“就是這個意思,”艾薇和艾麗斯已經上前開始幫她換衣服:“羅莎不會再用正常速度走了,她要開始提速了——注意別被她甩太多圈。”
“她剛才那是正常速度?!”林曉雪有點懵,剛才那疾風驟雨般、讓她感到暢快淋漓的節奏,在艾薇和羅莎的定義裡,只是“正常”?
“是的。”艾薇已經幫她套上了第一件——一條深紅色、帶有精美金色刺繡腰封和A字型立體裙襬的羊毛半身裙,上身搭配一件墨綠色的、肩部微微聳起的絲絨短上衣。
音樂戛然而止,幾乎無縫銜接,新的旋律如同岩漿噴湧般灌滿了整個空間——節奏更快,鼓點更加密集有力,吉他掃弦幾乎連成一片沒有間隔的聲浪,穿插著嘹亮的小號旋律,充滿了西班牙式的熱烈與攻擊性。
“對她來說,那只是熱身和觀察對手的階段。快上去!音樂在催了!”
林曉雪也顧不上多問,立刻轉身衝向帳篷入口。就在邁步的瞬間,她突然感覺到——累。
不是那種筋疲力盡的累,而是一種深層的、從肌肉和骨骼裡透出來的疲憊。像長跑中途的“撞牆期”,身體突然意識到已經消耗了太多能量,開始發出抗議的信號。
羅莎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她的步伐變得更大,但每一步都穩得像釘在地上。隨著她的動作,肌肉的線條在緊身面料下清晰可見。細高跟靴子敲擊木板,聲音清脆而有節奏,每一聲都精確地落在音樂的節拍上。
更驚人的是她的節奏感。一種建立在模特臺步基礎上,但融入了舞蹈元素的、全新的“走”。髖部的扭動幅度更大了,但保持了模特特有的核心控制;手臂的動作更多了,但每一個動作都有目的性,都在延伸身體的線條;甚至連頭部的轉動,都像舞蹈中的“甩頭”,快速,有力,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自信。
林曉雪咬著牙努力跟上,但她開始感覺到呼吸更緊促了。心跳更快了,快到幾乎能聽
到“咚咚”的聲音在耳朵裡迴響。衣服變重了,料子和之前的明顯不一樣——之前的衣服大多是輕薄的面料,絲綢,棉麻,針織……那些面料有自然的垂墜感,會隨著身體的運動自然流動。而這種厚重的羊毛,這種粗糙的棉麻,需要更多的力量去“駕馭”,去“塑造”。
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體力消耗得太多了。剛才的二十三輪,她太投入,太享受,太放鬆了。沒有刻意控制體力,沒有刻意保持節奏。
更嚴重的是——壓迫性的氣場已經釋放不出來了。她的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肌肉痠痛,大腦被疲勞和緊迫感佔據,無法進入那種狀態。
林曉雪有些後悔,早知如此,一開始就該釋放全部氣場——在體力充沛的時候,在狀態最好的時候,用最強勢的方式壓制羅莎,速戰速決。但她太想享受臺了,那種純粹的、簡單的快樂,那種全身每個細胞都在雀躍的感覺,讓她捨不得太快結束。她想多走幾輪,想多感受一會兒,想沉浸在這種久違的熟悉感裡。
結果現在……只能堅持。
第三十三輪結束,林曉雪幾乎是踉蹌著衝回帳篷。汗水早已浸透了裡層的衣物,此刻連厚重的外衣都感覺到了溼意。她扶著帳篷的支柱劇烈地喘息著,肺部像風箱一樣鼓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感。
“她……”林曉雪趁著換衣的間隙喘息著問,聲音斷斷續續:“她最多……走過多少件?”
艾薇手上動作未停,將一件深藍色、帶有銀色滾邊和繁複立領的上衣套在她頭上。
“四十件。”
林曉雪剛剛從領口鑽出來的臉上,瞬間寫滿了震驚,眼睛都瞪大了。四十件?!在這種速度和負重下?!
“那是她走得最少的一次。”艾薇幫她拉平衣襟,繫上腰封:“那一次,她的對手直接摔倒在臺上,被人架了下去。之後一個月沒接任何工作,完美錯過了整個時裝週,連面試都沒有參加。”
林曉雪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一點氣音。艾薇幫林曉雪拉好衣服,終於抬眼看向林曉雪蒼白汗溼的臉。
“刺客的外交官,首先也是刺客,林克萊爾,你太小看她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林曉雪因為疲勞而昏沉的頭腦。她一直把羅莎看作一個“被牽連的人”,一個“被迫表演的人”,一個“需要被理解和同情的人”。她看到了羅莎的蒼白,看到了她的哀求,看到了她的脆弱。
但她忘記了羅莎的另一面。那個被稱為“刺客”的一面——一個能在臺上走到對手崩潰的人。
帳篷外,催促般的音樂高潮再次響起,林曉雪深吸一口氣,再次轉身衝了出去。
第四十五輪。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又彷彿在飛速流逝。每一秒都充滿了肌肉的痠痛、呼吸的艱難和意志的煎熬。
林曉雪全身都溼透了,頭髮緊貼在額角和脖頸,一縷縷地滴著汗。兩條腿如同灌了鉛,又像是被無數細針扎刺,每邁出一步都伴隨著難以言喻的痠痛,全靠一股不肯認輸的意志力在強行驅動。
還有什麼可以用的?氣場已經釋放不出來了,“王座?”這裡不需要的就是提升存在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她們兩人身上。對生命律動的感知?她一直在用著呢。
她早就把感受的對象換成了羅莎,她感受著羅莎步伐的節奏,感
受著她呼吸的韻律,感受著她身體重心的微妙變化,甚至試圖去捕捉她肌肉發力的方式……然後模仿、調整、試圖跟上——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咬住對方、不被徹底甩開的方法。
但這方法也越來越吃力了。羅莎的速度和節奏似乎還在微調,但整體趨勢依舊在向上攀升。林曉雪感覺自己的大腦因為缺氧和疲憊開始變得有些遲鈍,身體的反應也越來越跟不上意識的指令。
換裝的過程也變得沉默而機械。林曉雪劇烈地喘息著,她沒有心情,也沒有力氣再說話。艾薇和艾麗斯也極少開口,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工作。
兩人再次從帳篷衝出,踏上臺。林曉雪強迫自己抬起腿邁出步伐。視線甚至因為汗水流入和過度疲勞而有些模糊。定點轉身時,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她猛地收緊核心,才勉強穩住。
而就在她穩住身形的剎那,她的餘光掃到了旁邊的羅莎。
羅莎的臉上同樣佈滿了晶瑩的汗水,順著她的肌膚滑落,浸溼了她鬢角的黑髮和頸項。但汗水非但沒有讓她顯得狼狽,反而像為她塗上了一層誘人的油彩,讓她在厚重華麗的服飾包裹下,散發出一種混合了極致疲憊與極致性感的生命力。她的呼吸也同樣沉重,胸口起伏明顯,但沒有絲毫退縮或迷茫,只有對極限的挑戰和對勝利的渴望。
在完成定點、即將轉身回程的瞬間,羅莎的目光,也再次掃過了旁邊咬牙堅持、搖搖欲墜的林曉雪。
兩人的眼神在空中短暫交匯,羅莎的嘴唇再次無聲地動了動,這一次,林曉雪看得清清楚楚。
“Desatado.”(怒放)帳篷的入口再次被撞開,新的兩個衣架被孩子們推了進來。衣架上的服裝風格再次發生了變化,但顏色卻驚人地統一——全是純正、濃烈、毫無雜質的紅色。
這是加泰羅尼亞風格的冬季服裝,面料採用了更加厚實的粗紡羊毛、帶有細膩絨面的天鵝絨,以及挺括的厚呢料。
款式上延續了立體剪裁和建築感,高領設計幾乎掩至下頜;肩部與袖子的剪裁更加寬大而結構化,內裡似乎有額外的襯墊,以塑造出如山巒般的輪廓;裝飾摒棄了之前的彩色刺繡,取而代之的是同色系的立體絨繡、厚重的絲絨鑲邊、以及用更深紅或黑色絲線勾勒出的、繁複無比的纏枝玫瑰與荊棘圖案。
每一件衣服都厚重得幾乎能獨立站立。
林曉雪著看著那兩架如同火焰山般的衣架,連開口說話的心情和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拉風箱般的粗重喘息。
“注意表現力,林克萊爾!集中精神!你的歡呼聲越來越少了!”艾薇的額髮也被汗水打溼,和艾麗斯上前,開始幫她脫下身上那套已經被汗水浸溼的服裝。
林曉雪當然知道。之前那些為她響起的、混合著新奇與欣賞的歡呼,在羅莎那越來越強勢、越來越具統治力的表演下,已經逐漸被淹沒。現在,幾乎所有的聲浪,都只為一個名字而起——芙洛。
她咬緊牙關,任由艾薇和艾麗斯將那套沉重的紅色冬季服裝中的第一件——一件帶有巨大毛領的紅色羊毛斗篷——披在她顫抖的肩膀上,繫好頸前的帶子。她再次轉身,走向那個彷彿沒有盡頭的臺起點。
羅莎的速度似乎並沒有再加快,但她的節奏感卻變得前所未有地強。每一步都精
準地踩在最激昂的鼓點上,每一次轉身都如同舞蹈編排般流暢而富有張力。她像一朵在狂風中、在烈日下、在所有人的注視中,肆無忌憚、毫無保留地怒放的玫瑰。熱情、性感、強悍、美麗得咄咄逼人,彷彿要將整個天井院的空氣都點燃。
第五十輪。
林曉雪做夢都沒想過,自己能堅持到五十輪。
身體早已越過了某個極限點,肌肉的顫抖不再劇烈,反而呈現出一種虛脫般的鬆弛與僵硬並存的狀態。腳底已經不是麻木,而是失去了知覺,彷彿它們已經不屬於自己。視線有些模糊,周圍喧囂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傳來,變得扭曲而不真實。
整個人像是踩在鬆軟的雲上,或者說,是踩在厚厚的、不斷下陷的棉花堆裡。每一次抬腿都需要動用不屬於這個維度的力量,每一次落地都感覺不到堅實的反饋。
另一邊,羅莎剛剛完成定點,轉身時看了林曉雪一眼。
這只是交流……沒有必要這樣折磨她。而且,做到這個程度,艾薇大人應該也滿意了吧。就此結束吧,讓她體面地停下。
羅莎的嘴唇再次微微翕動。
“Floreciente”(絢爛)帳篷外,幾個一直待命的孩子迅速跑了進來。他們沒有看任何人,徑直將那兩個未展示完的衣架推了出去。緊接著,另外兩個全新的、覆蓋著黑色防塵罩的移動衣架被推了進來,穩穩地停在帳篷中央。當艾薇面無表情地掀開黑色防塵罩的一角時,艾麗斯驚得直接張開了嘴。
“天啊……”
衣架上露出的,是加泰羅尼亞慶典禮服。
主體依然是濃郁的正紅色,但採用了更加奢華光亮的天鵝絨和厚重的錦緞。禮服有著極其誇張的輪廓,巨大的羊腿袖在肩部高高聳起,以金屬絲或硬質襯墊支撐,袖身則收緊,綴滿細密的珍珠和亮片。禮服的裙襬是分層的,每一層都綴著細小的金鈴,稍微一動就會發出清脆的聲響。裙身覆蓋著大面積的金線刺繡,圖案極盡繁複——可能是整個城市的徽章紋樣,或是神話故事的宏大場景。
最引人矚目的是那長得驚人的後襬。在地面上鋪展開至少兩到三米的扇形或橢圓形面積。上面同樣繡滿了金色的紋飾,邊緣可能還縫製著更深的紅色流蘇或毛皮。這不僅僅是衣服,更像是一座移動的、象徵無上榮耀與慶典的微型建築。
林曉雪艱難的走回後臺,視線落在那兩座“紅色城堡”上時,整個人直接呆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彷彿無法理解眼前這些東西和她有什麼關係。
“不要愣神!”艾薇的聲音響起,把她從茫然中拉回。艾薇和艾麗斯已經上前,開始幫她脫下那件沉重的大衣。動作很快,但很費力——大衣已經被汗水浸溼,黏在皮膚上。
然後,她們開始給她套上慶典禮服。
首先是襯裙,一層又一層,帶著硬挺的骨架,迅速將她的腰以下部分撐開成一個巨大的弧形。然後是沉重的主裙,像一堵牆似的壓下來,艾麗斯費力地幫她提起、穿好、繫緊背後的無數綁帶和搭扣。最後是那件有著巨大羊腿袖的上衣,肩膀處的填充物讓她瞬間感覺雙肩沉重不堪。當那長長的、猶如史詩般恢弘的後襬被整理好,拖曳在她身後時,林曉雪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倒。
“早就對你說過少抽些煙!”艾薇從背後用力扶住她:
“注意節奏,跟上她的速度,你已經被她甩了兩圈了。”
甩了兩圈了?什麼時候甩的?林曉雪的思維如同浸在粘稠的糖漿裡,轉動極其緩慢。
最後是頭紗——同樣是深紅色,同樣有三米長,邊緣的金色鈴鐺發出細微的“叮噹”聲,在帳篷裡顯得格外清脆。
她麻木地被艾薇和艾麗斯半推著走向帳篷出口,重新踏上臺。
那感覺很熟悉,像在哪裡經歷過一樣。
對了,就是那次,十二件服裝,整個人都混沌了,大腦一片空白,是蘇晴喊了她一聲,還有那串琥珀項鍊。
林曉雪一下子清醒了許多,那串琥珀項鍊,蘇晴還戴著嗎?
毫無預兆地,整個空間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前所未有的猛烈歡呼聲!聲浪如此巨大,甚至暫時壓過了音樂,震得臺彷彿都在微微顫動。
林曉雪下意識地,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向臺的另一側望去。
只見身著同樣厚重華麗慶典禮服的羅莎,正站在定點位置,以一隻腳為軸心,另一隻腳有力地蹬地,開始了連續的高速旋轉!巨大的鐘形裙襬隨著她的旋轉霍然張開,像一朵被狂風催動的、怒放到極致的紅色玫瑰,花瓣層層疊疊,翻滾湧動。
離心力將那原本拖在地上的後襬整個甩了起來,沉重的天鵝絨和錦緞,此刻彷彿失去了重量,在空中完全展開,形成一個完美的、巨大的圓形平面,上面金色的刺繡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宛如玫瑰最華麗璀璨的花心。
一次、兩次、三次……她穩定地完成了三圈完美的、力量與美感兼具的連續旋轉,最終穩穩定格。一朵由布料、刺繡、汗水與技巧構成的、直徑可能超過三米的巨型玫瑰,在臺上凌空綻放。
林曉雪停下了腳步,費力地抬起了自己顫抖的右手,不用再比了,她輸了。
周圍再次爆發出理解般的歡呼和掌聲,但很快,這些聲音再次匯流,變成了整齊劃一吶喊。
“芙洛!芙洛!芙洛!”
羅莎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伸開雙臂,向所有人致謝。她轉向左邊,鞠躬;轉向右邊,鞠躬;轉向孩子們,揮手;轉向窗戶後的人們,飛吻。每一次動作,都引來一陣新的歡呼。
這就是羅莎·芙洛爾的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