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極光篇中
她的臺就在家門口,是用舊木板搭的,臺下停著自行車,堆著雜物。她的觀眾是她的鄰居——那個晾衣服的老太太,那對擠在窗前的情侶,那些喝著啤酒的男人,那些夾著煙的女人。她是孩子崇拜的偶像,是街區的明星,是當地人的驕傲。
此刻,她不是什麼神秘的刺客,不是什麼對外交涉人,她是羅莎·芙洛爾,大家的“芙洛”,天井樓裡綻放出的最耀眼的花朵,社區的孩子王。
第三章 新關係
羅莎還在向觀眾致謝,她張開雙臂,沐浴著來自鄰里和孩子們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與掌聲。她的笑容燦爛奪目,帶著一種酣暢淋漓後的滿足和發自內心的歸屬感。
另一邊,林曉雪則完全是一副從水裡撈出來的模樣,正費力地朝著帳篷入口挪。儘管疲憊到極點,她還是努力朝著臺下那些為她鼓掌、或者投來鼓勵目光的觀眾揮了揮手。
好不容易蹭到帳篷邊緣,艾薇伸出手將她幾乎是半拖了進去,和艾麗斯以最快的速度幫她解開那繁複的搭扣、鉤環。當最後一件厚重的織物離開身體時,林曉雪只覺得渾身一輕,彷彿
下一秒就要飄起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猛烈的脫力感。
兩人一左一右架著她,走到旁邊一個堆放雜物的老舊木箱旁,讓她慢慢坐下。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背弓著的,肩膀塌著,頭低垂著,雙手撐在膝蓋上,支撐著幾乎要倒下的上半身。
早上畫的妝早已被汗水沖刷得乾乾淨淨,外套不知丟到哪裡去了,身上只剩下單薄的白襯衫,襯衫早已被汗水徹底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近乎透明。汗水不是滴落,而是匯聚成流,從溼透的髮梢、額頭、鼻尖不斷地滾落,很快就在泥地上浸潤出一個小小的、深色的、不斷擴大的“池塘”。
此刻的她,狼狽不堪,又奇異地煥發出一種奇異而鮮活的美——一種剝離了所有修飾和偽裝,純粹由意志、韌性和汗水構成的、充滿力量感的美。
“林克萊爾。”艾薇自己也在平復呼吸,她將一瓶擰開蓋子的礦泉水遞到林曉雪面前,“感覺如何?”
林曉雪費力地接過水瓶,仰頭猛灌了幾大口,水順著嘴角溢出,混合著汗水流下脖頸,她不在乎。把一瓶水幾乎全部灌下去,她才放下瓶子,長長地、帶著顫音地呼出一口氣。
“我現在感覺,打你那場是最簡單的。”
艾薇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艾麗斯想找點能降溫的東西,這時,帳篷的帆布門簾被掀開一條縫,一顆小腦袋探了進來。是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她怯生生地朝裡面張望了一下,然後徑直跑到艾麗斯面前,高高舉起手裡拿著的東西——不是專業的醫用冰袋,是幾包在巴黎街頭巷尾常見的“冰塊雪糕”。
艾麗斯立刻笑了,她蹲下身認真地回應:“太謝謝你了,你真好。”小女孩轉身飛快地跑掉了,像只完成任務的小麻雀。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各自撕開一包——冰敷的事先等等,現在降溫更重要。
“艾薇,”林曉雪彩色的冰塊倒進嘴裡,口齒有些不清:“我把她消耗得差不多了,該你了。”
艾薇正將冰塊雪糕按在自己的頸側,語氣裡帶上了近乎讚賞的意味:“很好,能保持這種情緒,證明了你的成長。”
林曉雪點點頭,的確,她這次輸了,輸得徹徹底底,毫無懸念。但奇怪的是,她心中竟然沒有翻湧起那種曾經最為熟悉、也最不能接受的失敗屈辱感,也沒有那種自我懷疑的沉重陰霾。
她現在能平靜地接受這個結果,這種對“失敗”情緒的接納和消化能力,是她以前從未有過的。
帳篷頂上那震耳欲聾的喇叭音樂停了,帳篷的簾子被不斷掀開,許多剛才在臺下看秀的孩子,歡叫著從三人身邊跑過,木板被他們踩得“咚咚”響。
比試結束了,這個空間立刻恢復了它的日常功能——孩子們的遊樂場,社區的公共區域,生活的延伸。
林曉雪側過頭,透過帳篷掀開的一角,看著外面陽光下那些在臺上追逐打鬧、重新佔據了這片空間的孩子們。也許這就是她能如此平靜地接受失敗的另一個原因吧。這場比試,從開始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很快樂,包括她自己。
“好了。”艾薇將手裡的雪糕包裝扔進一旁的簡易垃圾桶:“接下來該我了。”
林曉雪嗆了一下:“你真要上啊?”
林曉雪斟酌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直接:“你那麼弱,到底行不行?”
“只有你會認為我弱!”艾薇這次真
的差點沒忍住吼出來。
“說真的,別上了。”林曉雪的語氣帶著點真心勸告的意思:“你不適合這個。”
“我只說‘該我了’”,艾薇閉了閉眼,似乎在平復心情:“沒說我要上臺。”
“那你什麼意思?”林曉雪疑惑。
“不要忘了,達成目的,才是我們此行的目標。”艾薇走到帳篷入口,陽光從側面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
“你繼續休息,接下來由我來處理。”
這時,羅莎走了進來。她已經換回了衣服,手裡捧著一個袋子。
“不介意的話,請換上這身衣服。”
“謝謝,”艾麗斯接過,嘴裡還含著冰塊,說話有點含糊:“您的表演太出色了,我很後悔沒有帶DV來。”
林曉雪也是這種感覺。
她現在有個很大的疑惑——以羅莎出眾的外貌條件,鮮明的節奏感,熱情的感染力,還有這誇張到離譜的體力和耐力……自己怎麼從來沒聽說過她?
“謝謝你,”艾薇走到羅莎面前,表情很溫和,甚至帶著微笑:“接下來,我還有些別的事,要和你談談。”
如同按下一個冰冷的開關,羅莎臉上那絲因表演成功和被認可而產生的、淡淡的溫和與疲憊,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那雙剛剛還在臺上灼灼生輝的眼眸,此刻驟然緊縮。
剛才那朵怒放張揚、接受萬眾歡呼的“玫瑰”,在這一瞬間,彷彿被無形的寒霜擊中,收攏了所有花瓣,變回了那個在咖啡館外面、緊張地等待著未知命運的“軍團刺客”。
帳篷裡的空氣因為艾薇的話而驟然沉重。帆布外的陽光依然明亮,孩子們的嬉笑聲依然歡快,但帳篷內部卻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溫度。
“羅莎。”艾薇的聲音溫和而優雅:“我還沒向你介紹,這位林克萊爾——”她示意了一下坐在木箱上、渾身汗溼的林曉雪,“蘇女士也是她的專屬經紀人。”
羅莎快速掃過林曉雪,隨即垂下頭:“我知道。”
“蘇女士本身的工作非常繁重,”艾薇的語氣不急不緩:“所以她不可能一直擔任軍團的輪值經紀人。下一任輪值經紀人,依然會由我來擔任。”
“當然!”羅莎幾乎是立刻回應,語氣帶著急於表明立場的恭順:“沒有人比您更合適了。”
“但是,蘇女士是我的朋友,非常好的朋友。”艾薇臉上浮現出一個帶著理解與欣慰的微笑:“雖然我目前還在受罰期間,不便公開參與事務。但是,朋友之間,理應互相幫助,尤其是在對方遇到困難的時候,你說對嗎?”
羅莎猛地低下頭,避開了艾薇的視線。過了好幾秒,她才聲音乾澀地艱難開口:“艾薇大人,您,您沒有必要這樣……我們已經很……”
她的聲音哽住了,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堵在喉嚨裡。
“有件事,我只提前告訴你,”艾薇又向前靠近了半步,聲音更加溫和:“軍團要空出一個名額了。”
羅莎猛地抬起頭,艾薇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地補充道:“因為有新人要加入了,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在之後的“推薦權”的運作上,我也要有所傾斜了。”
帳篷裡安靜得可怕,艾麗斯屏住了呼吸,林曉雪也停止了嚼冰塊的動作。
羅莎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去,嘴唇微微顫抖著,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色澤。一聲極輕的、
帶著顫抖的喃喃自語從她唇邊溢出,充滿了痛苦與不甘。
“這不公平……”
帳篷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冷的琥珀,艾薇似乎對這個反應並不意外,這正是她需要的效果——足夠的恐懼和壓力,她正要繼續開口——
“艾薇。”
一旁傳來林曉雪的聲音,冷硬,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像一塊石頭砸碎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艾薇頓住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回過頭。林曉雪依舊坐在木箱上,臉色因為疲憊而蒼白,但那雙桃花眼裡卻沒有絲毫混沌,反而帶著一種清晰的煩躁和不滿。
“我都累成這樣了,”她語氣不善:“就不能先歇會兒?非要現在說?”
艾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盯著林曉雪,用眼神傳遞著“你要幹什麼?”
林曉雪沒理她,只是用腳尖輕輕點了點地面。艾薇一陣無奈湧上心頭,她只得壓下心中的不耐,重新轉向僵立在那裡的羅莎。
“羅莎,我們一會兒再聊,好嗎?你先去處理一下自己的事情。”
羅莎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她倉促地點了點頭,甚至不敢再看任何人,有些踉蹌地轉身,掀開門簾,迅速消失在陽光裡。
艾薇立刻轉身,幾步走到林曉雪面前,壓抑著聲音裡的惱火:“你又怎麼了?”
“是你怎麼了?”林曉雪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新人加入’?說的不會是我吧?”
“當然是你!”艾薇幾乎是脫口而出,臉上帶著“這還用問嗎”的表情:“還會有誰?”
林曉雪的臉色冷下來:“你又自作主張。”
“我以為這件事上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艾薇也有些壓不住火氣了。
一直安靜旁聽的艾麗斯也忍不住開口了,目光直視著艾薇,臉上沒有了之前的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表情。
“艾薇女士,我認為,您是在威脅羅莎女士。”
艾薇轉過頭看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不是否認,而是一種“這還用說嗎”的理所當然。
“我當然是在威脅她!要不然我在幹什麼?”
行,艾薇,你算說錯話了。林曉雪把剩下的冰塊雪糕整個倒進嘴裡,暫時沒她插話的機會了,先讓艾麗斯說吧。
“所以,”艾麗斯的聲音更加堅定,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彷彿要更清楚地表達自己的立場:“您是在強迫她。利用她的弱點,逼迫她做違背自己意願、甚至可能傷害她現有生活的事情。我堅決反對這樣做!”
“您不要誤會,”艾薇不明白為什麼艾麗斯會在這件事上如此激動:“我對她個人沒有任何敵視!只有足夠的壓力——明確的、關乎她自身生存和地位的壓力——才能讓她做出我們需要的選擇,並且事後閉嘴。有時候,一些不那麼令人愉快的手段,是必要的。”
“可您看到她的表情了嗎?”艾麗斯毫不動搖,聲音裡帶著某種強烈的共情:“您就沒有想起什麼嗎?”
艾薇愣了一下:“想起什麼?”
艾麗斯直視著她:“想起您摔倒的那天。”
艾薇所有準備好的辯駁、所有關於現實和策略的說辭,在這一瞬間,被徹底堵在了喉嚨裡。林曉雪也低下了頭,默默地看著手裡已經空掉的塑料冰袋。帳篷裡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臺上傳來的聲音——孩子們歡快的、毫無顧忌的尖叫聲、大笑聲。
一段漫長的、只有外面孩童嬉鬧聲
作為背景音的沉默後,林曉雪開口了。
“艾薇,羅莎剛才的表情,和我那天逼你籤合同時,你的表情……一模一樣。”
她抬起眼,看向艾薇有些失神的臉:“你那時口口聲聲說我做錯了,說我越過了那條‘不可觸碰的底線’,你現在不也越過了嗎?”
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無力感,瞬間淹沒了艾薇。她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在這句話面前,難以承受地塌軟了下來,露出了那一直被她用完美儀態和冷靜面具完美隱藏的、深層次的疲憊。那是精神上的。
那記憶很熟悉——當林曉雪踩著她、強迫她簽下那份屈辱的合同時,她感受過同樣的無力感。不是憤怒,不是憎恨,而是更深層的、更徹底的無力:你精心構建的一切,你賴以生存的邏輯,你引以為傲的原則,在更強大的力量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而現在,她成了那個“更強大的力量”,成了那個用威脅、用壓力、用權力去逼迫別人的人。
“這太難了,林克萊爾,真的太難了……”
為了那個目標,她殫精竭慮,算計人心,遊走在規則的邊緣,甚至不得不動用一些自己曾經或許不屑的手段。她威脅羅莎,是沒有違反任何規則。在外交場合,在達成目標的過程中,施壓、威脅、交易——這些都是被允許的,甚至是必要的。她沒有越界,按照遊戲規則,她做得很好。
但她越過了另一條不該觸碰的底線,做人的底線。
可是——可是她限制已經夠多了,如今,難道還要再加上一條“必須善良”嗎?
她沒有答案,只有深深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疲憊和迷茫。
“艾薇,”林曉雪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命令的語氣:“過來。”
艾薇抬起頭看著林曉雪。林曉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面——不是威脅,不是羞辱,只是一個簡單的命令,作為一個跟班必須服從的命令。
艾薇猶豫了一下,然後順從地走到林曉雪面前跪下。
“艾薇,”林曉雪垂眸看著她:“昨天晚上你怎麼答應我的?’不借著我的名頭胡來’——這麼快就忘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艾薇不想再爭辯了,這種問題永遠不會有正確答案——只有立場的不同,只有選擇的差異。
“先回去,”林曉雪簡潔地說:“我得躺會。”
艾薇默默站起身,和艾麗斯一左一右,小心地將林曉雪從木箱上扶下來。雙腳觸碰地面的瞬間,一陣尖銳的、彷彿無數細針同時刺入的痠麻脹痛感從腳底一直躥上小腿、大腿,林曉雪不由自主地“嘶——”了一聲,身體晃了一下,全靠兩邊支撐才沒軟倒。
“慢點……慢點..”林曉雪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兩人架著她,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慢慢朝帳篷外走去。林曉雪一邊被架著往外走,一邊因為疼痛而不住地吸氣,掀開簾子,陽光立刻灑了她們一身,溫暖卻不灼人。
天井裡依舊熱鬧,孩子們還在不知疲倦地奔跑嬉戲,幾個大人正在收拾殘局,空氣中瀰漫著陽光曬在老舊石牆和木地板上的乾燥氣味。遠處傳來依稀的市井車流聲。這一切充滿了巴黎街區的日常感,將剛才帳篷內那場的激烈交鋒襯得彷彿只是一段突兀的插曲。
“艾薇,”林曉雪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後果我承擔。”
艾薇架著她
的手臂微微收緊,她側頭看了林曉雪一眼,眼神裡有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我們先去治療,休息一下。之後,我會讓你心情好點。”
“還有我。”艾麗斯立刻報名。
林曉雪疼得齜牙咧嘴,還是勉強扯出一個戲謔的笑容:“先心情好,再休息。”
艾薇搖了搖頭沒再反駁,三人就這樣以一種緩慢而略顯滑稽的姿態穿過天井院,走向停在咖啡館外的車。
艾薇帶林曉雪來的地方,遠比她想象的更加隱秘和奢華。不是普通的SPA會所,也不是健身房附屬的按摩室,而是位於萊佛士皇家巴黎夢索酒店內部的水療中心。
在巴黎頂尖的專業運動康復領域,有兩家聖地。一家位於十六區,以純粹的醫療科技和運動員口碑著稱,而另一家,便是這裡——以“同時具備奧運會級專業理療與極致奢華的定製水療體驗”而聞名。是眾多頂級運動員和注重隱私的名流在激烈活動或賽季後首選的恢復聖地。
憑藉艾薇的頂級會員身份,她們的車直接駛入酒店側翼一條綠植掩映的專用車道,從酒店左側的獨立通道進入。完美避開了酒店大堂可能存在的注視與喧囂。
進入水療中心的核心區域。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雙層挑高的接待休憩廳。巨大的弧形落地窗與室內精心佈置的綠植牆相映成趣。地面鋪著溫潤的淺橡木地板,上面隨意擺放著數張線條流暢的鵝卵石形沙發,覆蓋著奶油色羊絨蓋毯。空間中央是一個由整塊黑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靜水臺,水面漂浮著幾朵新鮮的蓮花與蠟燭,倒映著天花板上如星辰般散落的燈光。
整體氛圍寧靜、私密、充滿禪意與現代藝術感,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不動聲色的奢華與對“治癒”環境的極致追求。工作人員身著米白色制服,步履輕緩,聲音輕柔,確保每一位客人都能即刻沉浸在這片遠離塵囂的靜謐綠洲之中。
“你的理療師已經在等你了。”艾薇指了指休憩廳另一側通往更深處的廊道:“流程結束後,我們在水療區的‘花園冥想亭’見。”說完,她便示意艾麗斯跟上,準備朝另一個方向走。
“你們要去哪?”林曉雪下意識地問。
“當然是去做我們的理療,我們今天也很累。”
林曉雪“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艾薇仔細看了看她:“你在緊張嗎?”
“沒有。”林曉雪立刻否認。
“那我們一會兒見。”艾薇沒有拆穿她,帶著艾麗斯走向另一條通道。林曉雪隱約聽到她們的對話片段飄過來:“……沒辦法,忘記帶泳衣了,只能去溼蒸和按摩池……”
林曉雪看著她們消失在通道拐角,這才在接待員引導下,一瘸一拐的走向私人評估室,進行初診評估。療愈師請她坐下,開始詳細地詢問她今天的活動情況、身體具體哪些部位感覺疼痛或僵硬、過往是否有舊傷、對疼痛的耐受程度等等。林曉雪機械地回答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那叢在微光中靜止不動的竹子。
如果是蘇晴在這裡,一定會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哪怕只是在外面等待,也會時不時透過門縫看看她的情況,結束後會第一時間問她感覺怎麼樣,需不需要喝水,會不會疼……不會把她一個人扔給陌生的治療師,不會說“一會見”,不會離開。這是她多年來習以為常的安全感來源。
可現在…
…林曉雪有些黯然,自己不能再給蘇晴增加負擔了。蘇晴現在身陷更復雜的局面,她不能,也不應該再像過去那樣,事事都依賴她,該像個真正的成年人一樣,獨立面對和解決問題了。道理她懂了,現實她也接受了。她能忍,能克服,可這感覺空落落的,像心裡突然缺了一小塊。
將來呢?當“處罰”結束,蘇晴從夏莉的莊園回來,那時,她們該如何相處?
過去的關係模式,已經回不去了。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蘇晴照顧的“孩子”,她也不能再讓蘇晴只看她一個人,莉莉需要更多的支撐,艾薇的強勢介入早已無法迴避……當她們重新聚在一起,當她們熟悉的相處模式不可避免地發生變化,她們應該如何重新定義彼此的關係?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被壓抑的情感,那些在分離和思念中越發清晰的東西……要怎麼處理?要怎麼繼續?
這些問題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
十五分鐘的初診評估後,林曉雪被移交給一位專業的理療師和一位整骨師,進入四十五分鐘的核心治療階段。
過程遠非舒適享受可言,林曉雪後來回想起來,只能用“痛苦不堪”來形容。不是那種粗暴的、折磨人的痛苦,而是一種精確的、專業的、每一下都“恰到好處”的痛苦。
深層肌肉按摩——理療師的手法精準而有力,用指關節,手肘,甚至用整個前臂的重量壓下去,一寸寸地梳理、揉壓、鬆解那些緊繃的結塊和粘連的筋膜,林曉雪咬緊牙關,手指緊緊抓住床單。
足底筋膜釋放——理療師用特殊的手法按壓、拉伸她的足弓和腳跟,足底的筋膜像被一根根撕裂,疼痛尖銳而清晰,讓她幾次慘叫出聲。理療師會根據她的反應調整力度,但絕不會停止。
關節鬆動術——整骨醫師開始接手,把她的腿抬起,膝蓋彎曲,然後緩慢地、像打開生鏽的門鉸鏈一樣,向不同方向轉動。髖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被重新歸位。腳趾的每一個關節也被活動開,最後是髖關節,每一次轉動,都帶來一陣酸脹的釋放感,像是被禁錮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獲得了自由。
最痛苦的是脊柱調整。
治療師讓她側躺,一條腿彎曲,另一條腿伸直。然後,用整個身體的重量,緩慢而堅定地按壓她的骨盆和腰椎。那一瞬間,林曉雪聽到了清晰的“咔嚓”聲——不是骨頭斷裂,而是關節復位的聲音。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劇烈的、幾乎讓她暈過去的疼痛,但疼痛過後,是一種奇異的、像卸下了千斤重擔的輕鬆。
整個核心治療過程,林曉雪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鐵砧上反覆捶打、拉伸、重塑的生鐵,痛苦不堪。但也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死死鎖住肌肉的“硬結”在一點點化開,關節的滯澀感在慢慢消失,一種深層的、從身體內部透出來的鬆弛和通暢感,開始取代極度的疲勞和僵硬。
核心治療結束後,是水療增效環節,林曉雪被引導至隔壁,那是一個大約五十平米的房間,整個區域被分割成幾個功能區,之間用半透明的玻璃隔開,既保證了隱私,又保持了空間的通透感。
首先是一個溫度維持在14-16攝氏度的坐式冷水池。林曉雪在理療師鼓勵下咬著牙坐進去,瞬間刺骨的冰冷像無數細針扎遍全身,讓她差點沒忍住跳出來——冷水能收
縮血管,減少炎症,加速恢復。她需要堅持三到五分鐘。
從冷水池出來後,立刻轉移到旁邊的按摩噴頭區。她躺在一張特製的防水床上,上方數個強力噴頭從不同角度噴出溫熱而有力度的水流,如同無數雙靈巧的手,對她全身進行五分鐘的衝擊按摩。溫熱的水流沖刷著剛剛受過冷的皮膚和肌肉,帶來一種奇異的、由內而外的溫暖和鬆弛感。
最後,她被帶到熱石椅區域。她躺在一張特製的熱石椅上,內部有加熱裝置,表面溫度維持在40度左右。溫熱從臀部和背部緩緩滲入,驅散了冷水池殘留的最後一絲寒意,進一步放鬆肌肉和神經。她在這裡靜靜地躺了八分鐘,閉上眼睛,感受著熱力一點點滲透進痠軟的肌肉深處,疲憊感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
整個療程結束時,林曉雪已經可以自己步行到毗鄰的茶歇區,這裡提供免費的排毒草本茶和能量點心。她選了一杯帶有薄荷和檸檬草清香的排毒茶,小口啜飲著補充水分,等待複查。
短暫休息和茶飲後,最初的理療師為她做了簡單的複查,確認沒有異常反應,並叮囑了一些後續拉伸和休息的注意事項,整個康復療程正式結束。一位工作人員引領她,穿過幾條靜謐的、點綴著藝術品和綠植的走廊,來到了艾薇所說的花園冥想亭。
這並非一個傳統意義上的亭子,而是一座設計極為精巧的半開放式獨棟玻璃房。整體結構輕盈通透,三面是巨大的、從天花板直落地面的落地玻璃窗,沒有任何隔斷,將外部庭院的景色毫無保留地引入室內。另一面是實牆,但巧妙地嵌入了一整面由天然石材拼接而成的水景牆,清澈的水流順著石壁緩緩淌下,發出輕柔悅耳的潺潺水聲。
玻璃房內設著厚實而平整的榻榻米,散發著乾草特有的、令人安心的自然清香。房間中央擺放著幾個低矮的、符合人體工學的坐墊和靠枕。除了水景牆的流水聲,空氣中還瀰漫著模擬溪流與清脆鳥鳴的白噪音,音量恰到好處,既能掩蓋外界一切雜音,又不會顯得吵鬧,反而營造出一種置身於深山幽谷、溪流旁的絕對寧靜與空靈感。
艾薇和艾麗斯已經先一步在裡面了,看來她們選擇的理療路徑無需經歷那番冷熱交替的“上刑”,此刻正悠閒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亞麻蒲團上,身上穿著酒店提供的白色棉質浴袍。兩人中間擺著矮几,上面放著一壺冒著熱氣的草本茶和幾個日式的粗陶茶碗,艾薇正微微傾身,聽艾麗斯低聲說著什麼。聽到門開的聲音,兩人同時轉過頭。
“林總,您現在覺得怎麼樣?”艾麗斯立刻坐直身體,林曉雪脫下拖鞋,赤腳踩上微涼而富有彈性的榻榻米,那觸感讓過度使用的足底感到一陣舒適的刺激。
“好多了。”她沒有走向空著的坐墊,而是徑直走到艾麗斯身邊,像一隻終於找到舒服窩的貓,毫無形象地將自己塞進了艾麗斯懷裡,頭自然而然地枕在了艾麗斯併攏的膝蓋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我還以為他們要拆了我。”
艾麗斯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伸出手開始輕輕按摩林曉雪的太陽穴和額頭。
艾薇坐在對面,看著林曉雪像只慵懶的大貓般賴在艾麗斯懷裡,享受著“跟班”的伺候。看著她這全然放鬆、甚至有些“放肆”的姿態,沉默地又喝了一
口茶。
她心中一直盤桓著一個疑問,一個關乎林曉雪本質、關乎某種她難以完全理解的“內核”的疑問。但這個問題太深,太私人,在場的艾麗斯回答不了,或許連林曉雪自己都無法清晰表述。而她自己,目前也缺乏足夠的情感基礎和立場去直接探尋。
如果將來……她和林曉雪的關係真到了需要徹底釐清、或者不得不面對某些更深層東西的那一步,她想,她會去問蘇晴。也許只有蘇晴,那個看似置身事外卻又無處不在的“經紀人”,那個與林曉雪共享過漫長歲月與無數秘密的人,才能給她一個接近真實的答案。
“艾薇。”林曉雪側過頭,臉頰蹭了蹭艾麗斯腿上柔軟的浴袍面料,眼睛睜開一條縫:“你是不是,一直故意帶我來這種貴的地方?”
“你想多了,”艾薇的語氣帶著這個生活階層特有的熟悉感:“帶你來這裡的唯一原因,就是其他地方需要先給你辦理會員。”
“效果是挺好的,謝了。”林曉雪躺平身子,重新閉上眼睛,好讓艾麗斯更方便按摩她的額頭:“我就躺一小會,一會還得回去做飯。”
艾薇聽出了其中的意味,輕輕地聳了聳肩:“這就是你將來的生活,林克萊爾,不管你肯不肯正視它。”
林曉雪閉著眼睛,沒說話。
從挪威旅行開始,艾薇就在不動聲色地向林曉雪展示和提供著遠超她目前收入水平所能觸及的生活方式。包括今天的專業理療,每小時收費在三百歐元以上——而這僅僅是基礎治療,還不包括水療和這個冥想亭的使用。
至於用意,兩人都心知肚明。
林曉雪又往艾麗斯懷裡拱了拱。
沒人不喜歡高檔奢華的生活,她也不例外,無微不至的服務,頂尖的環境和資源,這一切確實能帶來身體上的極大舒適和精神上的某種優越感,但這有個前提。她從來都不在乎要花多少錢——那是蘇晴的事。她在乎的一直都是和誰一起花。
米其林一星餐廳的龍蝦是好吃,但是,和蘇晴、還有莉莉一起去吃路邊攤,莉莉會堅持用衛生紙,蘇晴會先把她喜歡吃的東西夾進她盤子裡——單是想想那個畫面,她的嘴角就忍不住地想要往上翹,那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白噪音系統模擬出的溪流聲潺潺不絕,鳥鳴偶爾點綴,與窗外真實的竹葉沙沙聲交織成一片空靈而恆定的背景音,極力將人的思緒引向放鬆與放空。
林曉雪此刻卻只想苦笑。
她不是沒想過將來,艾薇也許沒想那麼多,只是出於慣常的策略,卻無意間精準地戳中了她一直不願去細想、不敢去深究的隱憂。
當她真的按照艾薇為她劃定和鋪就的這條“成功”路線走下去——擊敗更多強者,登上更高排名,名聲大噪,代言費水漲船高,工作邀約應接不暇……當她也能輕鬆地在巴黎左岸購置俯瞰塞納河的豪華公寓,在只有少數人知曉的私人俱樂部裡喝一杯比黃金還貴的咖啡,像艾薇一樣擁有各種頂級會員資格,出入於曾經遙不可及的場合時……
她和蘇晴,還有莉莉,還有多少時間能在一起?
這幾年來,她們一直住在一起。她們分享同一個空間,同一張餐桌,同一個生活節奏。她們一起工作,一起吃飯,一起熬夜,一起在沙發上打發時間,一起在天台上抽菸,有時還會睡在一張床上——太累了,沒空
床了,某個人做了噩夢,或者因為……就是想在一起。
當她們都有了各自的房子——蘇晴也許會住在更靠近市中心的地方,方便工作;莉莉需要更大的工作室,方便創作;當她們有了各自的生活重心——蘇晴忙於工作室的事務,莉莉忙於自己的品牌,她忙於走秀、拍攝、參加各種活動……她們還有多少時間能在一起?
當她們的關係從“每天24小時在一起”變成“偶爾見面”,從“分享所有瑣事”變成“只談重要事務”,從“生活中的每個細節都彼此參與”變成“只在關鍵時刻出現”……那時,她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林曉雪不知道,她只感覺到一種深沉的、幾乎可以說是恐懼的茫然。所有的思緒,所有的不確定,所有的忐忑與迷茫,最終匯成了一句話,從林曉雪近乎呢喃的自言自語中流出。
“時間過得太快了。”
“林總,您說什麼?”艾麗斯的手指停了一下:“聲音太小了,我沒聽清。”
林曉雪沒有重複,她睜開眼睛看向艾薇。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艾薇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疲憊,不是放鬆,不是享受,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惶恐的東西。
“艾薇,這裡有人來嗎?”林曉雪的聲音比平常更急切,帶著一種急於釋放的意味。
“沒有。”艾薇明白她的意思,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牆邊按下電開關,三面落地玻璃開始霧化,從玻璃的邊緣開始,乳白色的、不透明的質地像水波一樣迅速蔓延,覆蓋了整個玻璃表面。
“這裡一次只接待一組客人,在我們離開之前,不會有人來。”
艾麗斯也明白了,她輕輕地托起林曉雪的頭,從自己膝蓋上移開,輕輕地放在榻榻米上。然後拿來一個軟墊,墊在林曉雪的頸下,讓她躺得更舒服。然後她站起身,走到林曉雪的另一側,和艾薇一起跪了下來。
林曉雪閉著眼睛,任由她們動作。
她需要安撫,需要慰藉,需要被全然接納,需要被暫時從那些關於未來、關於改變、關於失去的恐懼中解救出來。
需要再一次……回到那個天台。
霧化的玻璃將外界徹底隔絕,只剩下均勻柔和的乳白色光暈瀰漫在空間裡。溪流與鳥鳴的白噪音依舊,卻彷彿退到了更遠的背景中,此刻佔據感知中心的,是榻榻米上細微的摩擦聲,和逐漸同步的、輕柔的呼吸聲。
無需言語,她們瞬間明白了彼此的心意。林曉雪此刻需要的不是激烈的征服或慾望的宣洩,而是安撫與全然接納。一種能讓她確認自身存在、感到被悉心珍視的觸碰。
她們各自捧起了林曉雪的一隻腳。腳踝被穩穩托住,腳掌被微微抬起,然後將自己的臉頰緊密地貼上了腳底。
艾薇的臉依然那麼合腳,像是為她的腳量身定製的記憶枕。那不僅僅是一片溫熱柔軟的皮膚接觸,更是一種全方位的承託與契合。
她的顴骨不高,面部線條流暢,當她的臉完全貼合上來時,林曉雪能感到自己的足弓最凹陷、最無依憑的部位,被一種帶著微微彈性的飽滿物質溫柔地填滿了,嚴絲合縫。
艾薇的臉龐似乎能感知到她足底每一絲微小的起伏,自動調整著貼合的壓力——足弓處是均勻的承託,前掌和後跟則稍輕,彷彿她的臉龐是有生命的流體。她呵出的氣息,經由她自己臉頰的阻擋和引導
,變得不再是簡單的氣流,而是一種溼暖的暈染。
那氣息從她唇邊溢出,首先烘熱了她自己的臉頰內側,然後絲絲縷縷地滲透進林曉雪的足底毛孔。這氣息是持續的,悠長得像秋日午後無風的暖陽,不疾不徐地烘烤著,讓緊繃的肌理從最深處的細胞層面開始鬆弛、舒展。
與艾薇那種沉靜如湖面的承託不同,艾麗斯帶來的是一種泉湧般的活力浸潤。她臉頰飽滿緊實,蘋果肌圓潤可愛,當她將臉貼上腳心時,那觸感並非簡單的柔軟,而是充滿生命力的彈韌。
這彈韌並非靜止的,它隨著艾麗斯每一次輕微的呼吸、每一次有心或無意的微小挪動而起伏、顫動。像一顆小小的心臟隔著溫熱的皮肉在輕輕叩擊她的足底。
艾麗斯的呵氣也更富有戲劇性。她似乎本能地懂得如何運用氣息製造更多層次的刺激:時而,她會嘟起嘴唇,將氣流集中成一小股溫熱而有力的“氣箭”,精準地“射”向某個她覺得特別僵硬的點,那一點皮膚會先感到一陣短暫的、尖銳的暖意,隨即化開;時而又會張開雙唇,讓氣息如扇面般寬緩地鋪灑開來,籠罩住整個腳掌,那是一種大面積的熱敷感。
在這持續不斷的、溫溼氣息的浸潤下,林曉雪原本緊繃的足底肌肉,開始發生肉眼難見卻能清晰感知的微妙變化。那層覆在肌肉之上的、無形的硬殼,彷彿被暖流和柔軟悄然融化。艾薇敏銳地察覺到腳心下方有一小塊肌肉特別僵硬,她便稍稍調整角度,將那片肌膚完全納入自己呵氣最集中的區域,同時用顴骨下方最柔軟的那片面頰肉,極輕極緩地畫著圈,施加著恆定而柔和的壓力。
那不再是簡單的貼合,而是一種深層的、試圖將自身柔軟“注入”對方緊繃處的努力。艾麗斯則感受到腳掌前段,靠近趾骨根部的肌肉有些許滯澀,她便增加了呵氣的頻率,並用自己飽滿的蘋果肌,模擬出輕輕“顛簸”的動作,像在用一團溫熱的、有生命的果凍,進行著精準的叩擊與震顫。
然後,是更細膩的觸感交織。林曉雪閉著眼,全部的感官都沉溺於雙足傳來的、複雜而愉悅的訊號中。
她能清晰分辨出艾薇鼻樑側面那一道柔滑的曲線,正沿著自己足弓的內緣,如尺規丈量般輕柔地刮擦而過,帶來一種微癢而妥帖的觸感;緊接著,是艾薇的上唇,那唇形優美,唇瓣柔軟而豐潤,並未用力,只是隨著臉頰的移動,時不時地、無意般地掠過足底最細膩的皮膚,那是一種比臉頰肉更細膩、更帶有一絲溼潤可能的觸碰,卻撩動心絃。
艾麗斯這邊,則是另一種鮮活。她的臉頰蹭動幅度稍大,更有探索的意味。那充滿彈性的面頰肉,時而整體壓上,帶來飽滿的包裹感;時而又抬起些許,只用顴骨最高點那一小塊圓潤的骨頭,帶著充足的皮肉緩衝,去輕輕頂揉某個酸脹的穴位。
她的鼻尖冰涼,偶爾調皮地、快速地劃過足底皮膚,激起一陣細密的、令人想縮腳又捨不得的酥麻。她的嘴唇不像艾薇那樣含蓄,有時會微微張開,呵出的氣流更集中,更熱切,甚至能感到一點點唾液的微粒隨著氣息噴灑在皮膚上,瞬間蒸發,留下一點點涼意,緊接著又被後續的熱氣覆蓋,冷熱交替,刺激著足底的感知神經,帶來別樣的清醒與舒爽。
當足底如同在春
日暖陽下曬得蓬鬆柔軟的棉絮時,臉頰的蹭動漸漸緩了下來,最終變為安靜的貼合,彷彿在確認這鬆弛的成果。接著,她們微微調整了角度,將嘴唇更貼近腳底皮膚。
艾薇的“咬”,更像是一種精密的梳理。她用門齒的尖端,極其輕微地、一點一點地“耙梳”過足底最表層的肌膚。那力道控制得極好,彷彿在清理最珍貴的絲綢上的微塵,只有齒尖觸及皮膚的微小壓力,以及隨著移動帶來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細細的摩擦感。
她專注於足底縱弓的走向,彷彿一位耐心的匠人在整理紊亂的絲線。偶爾,她會輕輕含住一小片足跟處稍厚的皮膚,不是咬下去,而是含著,施加一種恆定而包容的、微微的吸力,像是要將裡面最後一點酸澀都吸走。
她的牙齒整齊潔白,觸碰冰涼,但與溫熱的唇舌結合,形成奇妙的溫度對比,每一次輕微的齒痕拂過,都讓林曉雪舒服得腳趾不自覺微微蜷縮,又緩緩放開。
艾麗斯的“咬”,則更富於彈性的按壓與碾磨。她喜歡用側面的牙齒,尤其是那幾顆小巧而圓潤的臼齒,去“照顧”足底肌肉較為豐厚的區域,比如前腳掌。她會用嘴唇裹住那片區域,然後用臼齒輕輕“陷”進柔軟的皮肉裡——不是刺破,而是利用牙齒的弧度,形成一個凹陷的承託。
接著,她會非常緩慢地、小幅度的左右移動下頜,讓包裹在唇間的牙齒,在肌肉上進行極其溫和的、圓形的碾磨。她還會偶爾用門齒,快速地、輕輕地“啄”一下足心最敏感的地方,像小鳥啄食,一觸即離,激起一陣短暫而強烈的、帶著笑意的痙攣,隨即又被她溫暖的唇舌和持續的呵氣撫平。
林曉雪沉浸在由兩張臉龐、無數縷氣息共同編織的感官盛宴中。她能感覺到艾薇的鼻息拂過她的足弓凹陷,能感覺到艾麗斯溫軟的舌尖偶爾無意地掃過她的腳心邊緣,能清晰辨別哪一邊是徐緩的溪流,哪一邊是跳躍的泉滴。
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負擔,彷彿都隨著足底肌肉的深層鬆解,被一點一點地咬碎、融化、排遣了出去。
覺察到林曉雪的身體在持續的放鬆中逐漸變得柔軟,她們知道,侍奉該到下一個環節了。她們同時微微調整了姿勢,林曉雪感覺到自己的左腳小趾被一片溫暖全然包裹,那是一種帶著明確目的性的吸力,穩定、綿長而強勁,像一個小小的、柔軟的真空漩渦,牢牢吸附住最敏感的趾尖。
是艾薇。她甚至能想象出艾薇此刻微鼓的腮頰和專注抿起的唇線,那吸力並非粗暴,而是將趾尖更深地納入口腔的溫熱溼軟之中,然後,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力道向上提拉,彷彿要將某種沉睡的感覺從趾骨的深處喚醒、抽離。
與此同時,右腳陷入了另一種奇特的觸感。艾麗斯的唇更為靈巧。她用柔軟豐潤的唇瓣輕輕夾住了腳趾,牙齒小心地避開了皮膚,僅以唇肉施加壓力,形成一道溫暖而柔韌的箍環。
然後,配合著舌尖在趾腹下方向上微頂的巧勁,她也開始了提拉。這種方式更像一種協同的託舉和拉伸,帶著些許研磨般的微妙摩擦,是另一種風格的服侍,細膩而周全。
兩根腳趾,同時被兩種相似又迥異的方式含住、提起。林曉雪的腳背被這向上的力道牽引,足弓的弧度被拉伸得更加明顯,像一張逐漸繃緊
的、白皙的軟玉之弓。酸、脹、麻,一絲絲尖銳卻又迅速被溫熱潮潤所包裹、柔化的複雜感覺,從兩個截然不同的點位,細細地竄了上來。
“嗯……”一聲幾乎無法察覺的嚶嚀從林曉雪喉間逸出,原本微微併攏的五根腳趾,如同受驚的蝶翼,又像是舒展的花瓣,無意識地、慵懶地張開了些許。
這細微的變化立刻被捕捉到。兩條靈巧、溫熱、溼漉漉的舌尖,幾乎同時探入了那新開放的狹小空間。舌尖在腳趾之間的縫隙輕輕畫著圈。舌頭偶爾會停在某個位置,輕輕按壓,這並非挑逗,更像是一種回應,一種安撫。彷彿在說:看,我們時刻關注著您最細微的變化,不要著急,不要緊張。
周圍是精心模擬的自然白噪音,溪流潺潺與遠處鳥鳴交織成柔和綿密的聲景背景牆,將一切塵世雜音徹底隔絕。冥想亭內,此刻只回蕩著衣物窸窣、氣息吞吐,以及肌膚與肌膚之間那無比親暱、溼潤的細微聲響。
這座隱藏在城市綠肺深處的花園冥想亭,每小時140歐元的使用費,購買的正是一種絕對的私密、極致的寧靜與全然的心神放縱。林曉雪的意識逐漸飄遠,像一捧徹底融化的雪。原本自然舒展的腳趾,開始無意識地微微蜷縮,如同含羞草觸碰到了最溫柔的晚風——這是她徹底卸下防備,渴望進入最後階段的明確信號。
侍奉的兩人默契地調整了節奏,轉為更為親密與專注的舔舐。
艾薇選擇從腳跟開始,她低下頭,溫軟的舌面完整地貼了上去。先用體溫和溼度去“浸潤”這個區域,數秒後才開始動作——舌尖沿著腳跟與足弓連接的摺痕,以最細膩的力度,一遍又一遍,縱向地、緩慢地舔過。
對於足弓那優美的凹陷,她採用平鋪的、大面積的、緩慢的刮舐。整個舌面平貼上去,從足跟方向朝著足心,穩定地、帶著微微吸力地刮過,。每一次刮舐都力求完整,從起點到終點,力度均勻,唾液被均勻塗抹,留下一條溼亮溫熱的軌跡,隨即被她的下一次動作銜接覆蓋。
遇到足底那些較為平坦但肌肉可能仍有隱痛的部位,她的舌尖便化身為一枚有生命的、溫熱的指壓點。施加持續而柔和的點壓,她的呼吸配合著動作,在每一次上刮的終點——輕輕呵出一口長氣,讓溼熱的空氣與溼潤的舌面協同作用,加深那種被徹底浸潤和打開的感覺。
艾麗斯選擇了更親密、更具互動性的匍匐姿態。她幾乎將上半身完全伏下,臉頰貼近地面,以這個角度仰視並接近,讓她從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歸屬與安心——彷彿回到了某種原初的、被允許完全貼近的溫暖源頭。她的動作更加大膽、熟練,帶著對林曉雪喜好的深刻了解和一種近乎本能的討好。
她並未從腳跟開始,而是直接從足部兩側——那常常被忽略的、弧線優美的側緣開始。她的舌尖異常靈活,像一條活潑而溫暖的小魚。她先用舌尖輕輕一點,留下一個溼熱的印記,然後沿著足部外側緣,一路快速地、跳躍式地輕點下去,直到小趾邊緣。
這像是一個俏皮的序曲。緊接著,她開始用舌尖畫圈按壓。在足弓外側的某個點,她將舌尖用力抵住,然後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旋轉。
然後,她用舌頭輕輕拍打的技法。這並非真正的拍擊,而是將舌頭繃緊成扁平的、
富有彈性的片狀,快速而有節奏地、一下下“彈”在足底的不同區域。有時在腳心,發出極其細微的“啪嗒”水聲,帶來一種密集的、震盪式的輕微刺激,喚醒沉睡的感知神經;有時在前腳掌的肉球上,力度稍大,節奏更快。
這種拍打是間歇性的,與持續的舔舐交錯進行,製造出豐富的感官變化,讓林曉雪的腳底永遠不會感到單調或麻木。
她會突然選中一塊肌膚——可能是腳心最柔軟處,可能是某個腳趾的趾腹,甚至是大腳趾的關節側面——將嘴唇完全覆蓋上去,形成一個嚴密的密封圈,然後雙頰微陷,施加一個輕柔而持續的吸力。
這感覺與舔舐和拍打截然不同。那是一種集中的、向內包裹的、略帶“吞噬感”的溫暖壓力。皮膚被輕輕吸起一小塊,血液微微匯聚,帶來短暫的、奇妙的脹麻感,緊接著,當她鬆開嘴唇,被吸吮過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會感到一絲瞬間的涼意,隨即又被她立刻覆蓋上來的溫熱舌頭撫平。
這一吸一放、一熱一涼的短暫交替,產生了強烈的對比刺激,讓舒適感疊加了新鮮的層次,總能引起林曉雪更深沉的嘆息和更放鬆的肢體。
艾麗斯喜歡同時挑逗兩到三根腳趾,她會用舌尖靈巧地鑽入腳趾縫隙,像靈巧的泥鰍,在狹窄溫暖的甬道里左右擺動、旋轉,進行徹底的探索和清潔。有時,她會同時將兩根腳趾含入口中,用舌頭將它們纏繞、撥弄,感受它們在她口中無意識的輕微扭動,彷彿在演奏無聲的樂曲。她的牙齒用得更多一些,但依然是極有分寸的。
她會用齒尖極其輕柔地刮過趾甲的邊緣,或是在趾肚上留下一點點幾乎感覺不到的壓痕,如同野獸親暱的、表示佔有權的輕啃,危險與溫存的界限把握得恰到好處。
林曉雪懸浮在這雙重而迥異的感官盛宴之中。她的意識像一片羽毛,在溫暖的氣流裡飄蕩,幾乎無法進行任何理性的思考,只剩下純粹的感受在奔流。
一邊像一場周到而專業的深度護理,從根源處梳理她的疲憊。舌尖的每一次移動都有其目的和路徑,帶來的是可預期的、逐步深入的放鬆。那種明確的目的性,讓林曉雪感到自己被極其鄭重地對待著,每一個細節都被關照。另一邊則是靈動的、討好的、充滿驚喜和刺激的。它更像一場親密無間的嬉戲,帶著鮮明的個人印記和情感溫度,讓林曉雪在被動享受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種被深深懂得和取悅的快感。
注意力在這兩股不同的愉悅激流中被拉扯、融合,最終徹底放棄了對身體的掌控權。
侍奉的節奏在無聲中悄然走向尾聲,艾薇的舌尖緩慢遊走,每一寸移動都帶著明確的意圖與專注。她的唇舌溫熱而溼潤,沿著足弓那道優美的弧線,從腳跟細細描摹至大腳趾根,反覆數次,像在確認一條最珍貴的路徑。舌尖探入每一道細微的趾縫,耐心地、迂迴地穿梭。
她閉著眼,讓那微妙的滋味在口腔中瀰漫、停留,直至它與自己的唾液、體溫融為一體,成為一種熟悉的印記。她要將這隻腳的每一處起伏、每一分獨特的氣息,都徹底“記住”,讓侍奉的方式本身成為一種本能,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
另一邊,艾麗斯的金髮如流淌的陽光,又似溫暖的瀑流,完全覆蓋了林曉雪另一隻腳的腳背。她
並未急於動作,只是先將側臉輕輕貼了上去,感受著肌膚之下微弱的脈搏跳動。隨後,她開始落下輕吻,不是點觸,而是綿密、輕柔、持續不斷的接觸,呵出的氣息溫暖而均勻,透過髮絲,籠罩著整隻腳。
這再次喚醒了林曉雪記憶中的那種感覺——彷彿自己的右腳正浸沒在一條寧靜溫暖的河流之中。水流並非激盪,而是緩慢、和煦地環繞著,每一縷“水波”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從四面八方柔和地包裹、承託著她。
腳背是河床底被陽光曬暖的細沙,腳心則似有水草若有若無地拂過,鼻尖或唇瓣偶爾的輕蹭。帶來一種懶洋洋的、被全然接納的舒適感,幾乎讓她昏昏欲睡。艾麗斯將自己化作了一道溫暖的河流,用最無形卻又最充實的方式,完成了她的侍奉。
當林曉雪心滿意足地自喉間發出一聲輕嘆,侍奉的動作同時迎來了尾聲。她們極其同步地,將臉頰更近地貼向各自侍奉的那隻腳。然後探出早已準備就緒的柔軟舌尖。
那舌尖溼潤、溫馴,帶著侍奉許久後的微微酸澀,卻無比精準地、順從地,擠入了雙腳的趾縫之間。隨即,一切動作停止。兩條舌頭就那樣安靜地、毫無抵抗地停留在狹小而敏感的趾縫裡,成為了最特殊、最順從的“填充物”與“玩具”,靜候主人的下一步處置。
林曉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翹起,她慵懶地動了動腳趾,開始隨意地搓玩起那嵌在趾縫間的舌頭。腳趾時而併攏,擠壓那柔軟的舌肉;時而微微張開,讓舌面繃緊;時而又輕輕上下摩擦,感受那獨特的滑膩觸感。無論她如何動作,那兩條舌頭都溫順得不可思議,沒有絲毫抗拒或多餘的移動,只是承受著,彷彿它們存在的唯一意義便是提供此刻的觸感與愉悅。這種完全的掌控和順從,顯然取悅了她。
她的確格外鍾愛這個環節——它不像之前的侍奉那樣充滿動態的給予,而是一種靜態的、完全由她主導的“享有”,標誌著侍奉達到頂峰並趨向一個滿足的休止。
終於,她滿足地嘆了口氣:“可以了”
兩條舌頭幾乎同時開始緩緩收回。這個動作同樣緩慢而謹慎,舌頭先是在趾縫中稍微放鬆,然後一點點向後滑動,最後完全退出,縮回微微張開的嘴唇之後。嘴唇輕輕閉合,留下趾縫中微微潮溼的痕跡和逐漸散去的溫度。
“把我拉起來,我起不來了。”語氣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種親暱的耍賴。
站直身體,林曉雪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理了理微亂的長髮。恐懼與不安已暫時消散,現在,是迴歸日常生活的時刻了。
“回去順路買點菜吧,晚上想吃什麼?我來做。”
吃完晚餐,工作室裡又瀰漫起那種熟悉的、混合著食物殘香和疲憊滿足的氛圍。
林曉雪趴在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薄毯。小腿上敷著冷敷凝膠——是離開水療中心時工作人員贈送的。凝膠是淡藍色的,裝在精緻的銀色管子裡,遇到體溫後會緩慢融化,滲透進皮膚深層。
艾麗斯正繪聲繪色地、極其詳細地向姚莉莉和宋雨晴講述白天的比試。姚莉莉和宋雨晴臉上的表情從好奇逐漸變成驚訝,最後幾乎是同步地微微張開了嘴,半晌合不攏。
當初,林曉雪挑戰十二套服裝連走後在後臺近乎虛脫、站都站不起來的模樣,她們兩個當初可是親眼
見過的,沒想到,如今十二套竟連“墊場”都算不上了?
“那個羅莎這麼厲害嗎?”姚莉莉其實很想問,你們最後搞清楚那個羅莎到底是什麼變的了嗎?但沒好意思問出口。
“就是這麼厲害。”林曉雪趴在沙發上,臉埋在靠墊裡,聲音悶悶地:“我服了。”
“服了?”宋雨晴有些意外,這個反應可不是她印象裡的林曉雪。
“服了。”林曉雪把臉側過來枕在胳膊上:“不光是她,你要能連走五十遍,最後還能轉三個圈,那我也服你。”
“曉雪,你也變得好厲害。”宋雨晴被逗樂了,用手捂著嘴直笑。林曉雪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把臉又埋了回去。
自己在宋雨晴面前越來越放鬆了——就像緊繃的弦被一點點調試到合適的音高。她們之間的對話不再總是小心翼翼,不再總是避免觸碰某些話題。雖然緩慢,但兩人之間那道無形的距離,的確在一點點的縮短。
“所以,林克萊爾,你打算怎麼辦?”
艾薇試圖將跑偏的討論拉回正軌,艾麗斯的描述是詳細,但側重點完全偏了。她連臺下那輛自行車都說到了,但最重要的部分——三人無功而返,沒有達成讓羅莎支持蘇晴的目標——卻一筆帶過。
“我也正想詳細問問你呢,”
林曉雪像個蚯蚓一樣往前挪了挪,終於把上半身支撐起來,找了個靠枕墊在腰後,把臉側枕在另一個靠枕上。
“軍團的‘刺客’們都是這樣的嗎?”
“你指哪方面?”
“我以為,她們都在夏莉的莊園裡住著呢。”林曉雪開始發揮想象:“有一個單獨的房間,有事了,夏莉一個電話她們就都出來。”
“還有條地下通道是嗎?直通巴黎各處,林克萊爾,你說的那是忍者神龜。”說完她皺了皺眉——話題怎麼又跑偏了?
艾麗斯微笑著接過話頭:“我想林總的意思是,她沒想到刺客的日常生活居然這麼普通。其實我也沒想到,不過,那感覺真的很好。”
“對,就是這個意思。”林曉雪連連點頭,臉在靠枕上蹭著:“夏莉不給她們發工資嗎?”
“工資?”艾薇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我們這個行業什麼時候有工資了?你領過?”
林曉雪被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跳過這個經濟問題:“還有,她為什麼那麼怕你?今天你一說要‘談談’,她臉都白了。你到底對她做過什麼?”
“不要說的我們像是有私仇一樣,”艾薇的語氣裡透著被誤會,被冤枉的不耐。
“我是軍團的執政官,日常事務的實際執行者。我的大部分決定不需要經過夏莉批准,甚至不需要告訴她。我的一句話就可以決定所有軍團成員的將來。明白嗎?她不是怕我,她是怕我在軍團的位置——我和她又沒什麼私人恩怨。”
林曉雪“嗯”了一聲,沒有像往常一樣出言反駁或嘲諷。
艾薇的話提醒了她,提醒了她一個她一直知道、但常常會忘記的事實:艾薇在她面前的樣子,才是特殊情況。如果不是她有那個天賦,如果不是艾薇有求於她——恐怕,自己連入她眼的資格都沒有。
想到這裡,林曉雪從沙發上撐起身子,仔細看向正在和宋雨晴說話的艾薇。宋雨晴問了一個關於水療中心的問題,艾薇耐心地回答,語氣溫和,她的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金髮隨意地披在肩上。
林曉雪從沙發上
坐了起來,腿上的冷敷凝膠已經吸收得差不多了,留下一片清涼。她慢慢挪到牆邊,開始做一些簡單的恢復性拉伸。
這就是她對艾薇,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的原因了——她一直在面對的,其實是兩個艾薇。
一個是“預備跟班艾薇”。這個艾薇有點可愛,會憋屈,會炸毛,會真心關心莉莉。會跪著服從命令,會學習如何侍奉她。會展露疲憊,會暴露脆弱……
另一個是“軍團執政官艾薇”。這個艾薇手握權柄,精於謀略,受人敬畏甚至恐懼。會輕描淡寫地決定別人的命運,會將威脅與施壓視為正常手段,會對別人的哀求毫不在意……
根據不同的場合,兩個艾薇經常交替出現,有時甚至混在一起,這才是她總有種違和感的原因——就像看著一個人同時戴兩張面具,而且兩張面具都是真的。
林曉雪輕鬆地將一條腿抬起,腳掌穩穩地貼在垂直的牆面。接著,她將上半身貼近抬起的那條腿,把額頭輕輕抵在自己小腿上。這個對常人而言頗具難度的動作,對她來說卻輕鬆自如,柔韌的身體曲線在燈光下舒展,帶著一種專注的、內斂的力量感。
在身體被拉伸帶來的輕微酸爽感佔據時,她的思緒卻異常清晰。
不只是如何馴服第一個艾薇,還要如何理解、尊重,甚至在某些時候、某些事上,服從第二個艾薇。如果她不能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關係模式中找到平衡,那麼她和艾薇之間,將永遠無法真正順暢地相處,也無法真正合作。
早餐的氛圍有些小緊張,源頭來自姚莉莉。
今天是員工面試的日子,姚莉莉穿得格外正式——一件自己設計的、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襯衫,搭配深灰色煙管褲。宋雨晴給她仔細梳理了頭髮,又認真畫了妝。姚莉莉還特地把蘇晴的口紅找出來,試圖給自己增加點“專業之力”。
為了萬無一失,她還拉上了宋雨晴和艾麗斯一同做面試官。林曉雪也想去幫忙,被姚莉莉堅定的謝絕,林曉雪招的那都是些什麼“神仙”,這次招的是真正的員工,絕對不能再跑偏了!
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很快出了門。林曉雪慢吞吞的吃完早餐,用餐巾擦了擦嘴。
“艾薇,我們也走吧。”
艾薇從平板上抬起視線:“你要去哪?”
“去找羅莎啊,”林曉雪站起身:“她還沒答應呢。”
“你要再比一次?”艾薇關上平板:“那沒有意義,你贏不了她。而且你也沒有必要贏她。”
“先出門,路上再說。”林曉雪已經始穿外套——一件姚莉莉設計的訓練服。整體基調是黑色,袖口和側縫拼接了藏藍色的螺紋面料;褲子是同色系的束腳運動褲,剪裁利落,很好地勾勒出她修長的腿部線條。
“好吧。”艾薇知道拗不過她,站起身走向門邊:“我理解你想上臺,但今天絕對不行。你的下肢現在處於關鍵的修復和超量恢復期,需要至少48小時的完全休息和輕度活動,而不是再次高強度對抗。強行上臺,受傷風險極高,得不償失。”
“我知道,我沒說要跟她比。”林曉雪靠在門邊的牆上,雙手抄在外套口袋裡,頭髮只是隨意抓了抓,整個人像是個趁著春假溜出校園的大學生。
艾薇穿好風衣,理了理領口,轉身看向靠在牆上的林曉雪:“我們走吧。”
林曉雪沒動,只
是微微歪頭看著她,語氣有點不高興:“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艾薇微微皺眉,快速思索。車鑰匙?手機?都帶了。她又想起什麼來了?
見艾薇一臉疑惑,林曉雪更不高興了,用下巴點了點:“我鞋還沒換呢。”
“那你還在等什麼?”說完,艾薇瞬間反應過來,對了,換鞋也是“跟班”的職責,以後都是她的事了。
“請稍等。”她打開鞋櫃,選了那雙林曉雪最常穿的訓練鞋,然後走到林曉雪面前跪下。林曉雪這才把腳抬起一點,艾薇伸出雙手。她先輕輕握住林曉雪右腳的腳踝,動作穩定而輕柔,然後將那隻穿著白色棉襪的腳從拖鞋裡脫出。隱約透出腳趾的輪廓和腳踝優美的弧度。她拿起一隻訓練鞋,小心地套上去,手指靈活地調整著鞋舌和後跟的位置,確保穿得妥帖舒適。
接著是左腳。同樣的流程,同樣的細緻。兩隻鞋都換好後,她將拖鞋整齊地擺回鞋櫃,站起身拍了拍膝蓋:“好了,我們走吧。”
林曉雪這時才從牆上直起身子,輕輕踩了踩腳,感受了一下鞋子的貼合度。然後語氣平淡地扔出一句。
“艾薇,我先告訴你,你這樣可通不過‘面試’。”
“我知道了,”艾薇一陣無語:“以後我會注意的,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林曉雪微微撇了撇嘴,艾薇的態度最多也就這樣了,讓她表現出多麼“恭順”或“殷勤”是不可能的。
“走。”她不再多言,轉身乾脆地推開了房門。
車輛沿著塞納河北岸行駛,路過奧賽博物館的背面,巨大的玻璃鐘樓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橋上行人如織,遊客舉著手機拍照,鴿子撲稜稜飛起又落下。
“林克萊爾,”艾薇扶著方向盤,目光注視著前方,“你見了她之後,打算怎麼辦?”
“我有個想法,但在這之前,我得先跟你問清楚幾件事。”
林曉雪將副駕駛的座椅靠背往後調了調,找了個更舒服的半躺姿勢,她側頭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梧桐樹已經開始冒出新葉,是鮮嫩的黃綠色,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你為什麼這麼欺負刺客?”
“不是欺負,”艾薇對這種表述方式很不滿:“我說了,我和她們沒有私人恩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基於軍團整體利益和制度運行的現實考量,無關個人好惡。”
車子駛入一條相對狹窄的老街,路面由青石板鋪就,車輪碾過時發出有節奏的“咯噔”聲。街道兩旁是典型的巴黎老建築,底層是各種特色小店——古著店、獨立書店、散發著濃郁香氣的奶酪店。
“你仔細想一個問題,那些對制度不滿的成員——尤其是那些位於頂端,完全有能力自己發展的成員——她們為什麼不選擇離開?為什麼還要呆在軍團裡,忍受那些她們認為不合理的規則?”
林曉雪被問住了,她之前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你不會是想說……”她遲疑地猜測:“是因為刺客?”
“基本就是如此,‘推薦權’和‘刺客’群體的存在,是軍團能夠維持表面平衡的關鍵,甚至可以說,是‘輪值經紀人制度’能夠運行至今的緩衝層。”
艾薇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絲複雜的情緒:“刺客的誕生,其實和我也有關係。”
車子緩緩駛入巴黎第十區。那獨特的西班牙風格再次開始在街道兩側浮現——不是建築風格,而
是生活氣息。一家賣西班牙火腿的專賣店,櫥窗裡掛著一整條醃製風乾的伊比利亞火腿,深紅色的肉質在燈光下泛著油光。許多店鋪的招牌上出現了西班牙文,售賣著橄欖油、海鮮飯原料和馬德里的傳統甜點。空氣中也飄蕩著不同於法式咖啡館的、更為濃郁的烤辣椒、藏紅花和煙燻火腿的香氣。
“在最初,夏莉向我談及輪值經紀人制度時,我堅決表示反對。”
林曉雪側過身——車子空間大了就是好,可以讓她調整到更舒服的姿勢,她看著艾薇的側臉,等待下文。
“可夏莉的態度非常堅決,她說,哪怕只有她自己一個人,也要推行這個制度,那時我意識到,她是認真的。她是真的想把某種理想變成現實。”
林曉雪安靜地聽著。她能想象那個畫面——年輕的夏莉·莫羅,已經手握恐怖的實力和令人窒息的背景,卻想要推翻自己所在的這座金字塔的根基。
“我阻止不了她,夏莉一旦下定決心,就沒有人能改變她的意志。硬碰硬的結果,可能是兩敗俱傷,甚至導致軍團的分裂,那是我絕對不願看到的。”
“你幹什麼了?”林曉雪知道艾薇不會只是反對然後放棄——那不是艾薇的風格。
“所以,我轉變了策略。我答應她,我會支持她推行這個制度,至少在明面上。”
艾薇一邊注意著車輛——第十區的街道比市中心窄,行人又多,開車需要格外小心——一邊繼續剛才的話題。
“作為交換,”艾薇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方向盤,“我提出了三個基本條件,作為不可動搖鐵律執行。”
“那三條規則是你提的?!”
林曉雪一下子坐直了身體,之前那點慵懶閒適瞬間消失,整個人都精神起來。原來繞了一圈,自己倒黴還是倒在她身上了。
“是我提的。”艾薇確認,隨後感覺到旁邊氣氛不對。她看了一眼副駕駛座——林曉雪正用“原來是你”的眼神盯著她。
“不要這麼看我。”艾薇轉回頭,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道路:“我又不是單獨給你設的,是你自己做錯了事,不要算到我頭上。”
車子駛過一家五金店,門口堆著各種工具和建築材料。幾個工人在裝卸貨物,說話聲很大,帶著濃重的口音。
“艾薇。”林曉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怨氣:“以後換鞋的時候給我笑,不然我就罰你。”
“我知道了。”艾薇無奈地嘆了口氣:“我今天態度不好,我會注意的,別再糾結這種小事了好嗎?”
車子已經緩緩停在了昨天那家名為“La Llama”(火焰)的咖啡館門口。陽光正好,照在有些褪色的紅色火焰招牌上。咖啡館外擺著的幾張鐵藝桌椅空著,只有一隻花貓懶洋洋地趴在一張椅子上曬太陽。
兩人下了車。林曉雪斜倚在車身上,摸出煙盒熟練地磕出一支點燃。
“接著說,說完再進去。”
“那三條基本規則,表面上看,是為了確保輪值經紀人制度的‘自願’、‘公平’和‘可退出’原則,是為了兼顧夏莉的改革理想與其他成員的既有利益,減少阻力。”
“但實際上?”林曉雪吐出一口煙,眯起眼睛。
“但實際上,它們是拖延戰術和預設的防火牆。”艾薇直言不諱:“想象一下:夏莉想讓一名成員加入輪值經紀人制度,她就要自己去說服品牌方,支付鉅額的賠償金,還
要協調各方面的反應。”
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一個騎摩托車的快遞員在咖啡館門口停下,從保溫箱裡取出幾份早餐。二樓的一扇窗戶打開,一個女人探出身來,把一盆天竺葵放在窗臺上。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不是整點報時,而是彌撒開始的召喚。
“而這一切,都需要時間。由於規則的存在,夏莉她只能一個人一個人地去重複這個過程——這樣,就大幅延長了輪值經紀人制度的啟動時間,而我可以趁機想其他對策。”
林曉雪把菸灰彈在地上,她已經算是熟悉艾薇的風格了——艾薇絕不會每次只達成一個目的,簡單的“拖延時間”,絕不是全部。
“關鍵是第三條。當成員加入輪值經紀人制度後,如果認為並不適合自己,那麼她可以退出。到那時,其他成員就可以利用第三條規則來拒絕夏莉——‘看,連她都退出了,這說明這個制度有問題。我為什麼要加入?’”
“而只要有人開了退出的先例,後面的人就會更容易說‘不’,因為‘別人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這是人性,”艾薇的目光回到林曉雪身上:“只要反對的聲音夠大,只要退出的案例夠多,那麼夏莉也沒有辦法強制執行。畢竟,她總不能把軍團拆了。”
“明白了,”林曉雪抽了一口煙:“大家一塊反對,夏莉就沒法了,還不至於駁了夏莉的面子——畢竟,是‘規則允許的’。”
可是,輪值經紀人制度最後還是運行了,艾薇還是失敗了。
“可夏莉為了對付第三條規則,居然搞了刺客出來,形式就不一樣了。”
艾薇嘆了口氣,那是一個深沉的、帶著明顯無奈和挫敗感的嘆息。
“夏莉看穿了我第三條規則的軟肋——它依賴於成員的‘勇氣’和‘團結’。但如果,這種反抗的苗頭在出現之前,就被一種更具體、更令人畏懼的力量提前‘扼殺’或‘威懾’住了呢?”
“夏莉礙於身份不能做什麼過分的事,但刺客可不會。她們沒有身份負擔,沒有形象顧慮,她們只做一件事:確保夏莉的意志得到執行——比如,和那些‘退出’或‘拒絕加入’的成員,進行‘交流’。”
林曉雪的眼睛睜大了:“刺客和她們死鬥了?”
“是的。”艾薇無力的確認:“在刺客面前,那些‘藝術品’們根本毫無還手之力。結果,成員加入的速度大幅增加了,原本的威懾變成了實質性的威脅,而這個威脅一直持續到現在。”
她看向林曉雪:“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要對她們採取壓制策略了吧?不是因為我喜歡欺負人,而是因為我必須讓她們知道——除了夏莉,還有別人也能決定她們的命運。我也要讓所有人看,有人在堅持,在反對,我必須製造另一種平衡,哪怕這種平衡建立在恐懼之上。”
一個騎著自行車的小男孩從巷子裡衝出來,差點撞到行人,急忙剎車,自行車歪歪扭扭地停下,又飛快地騎走了。街角的酒吧已經開始擺出午市的招牌,老闆正地把寫著“今日特餐”的小黑板搬到門口。
林曉雪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些信息。她沒想到——刺客最初成立的目的,居然是為了對付自己人?
“大概明白了,進去喝杯咖啡,我請客,邊喝邊說。”
艾薇微微挑眉:“你現在就要見她?你想好說什麼了嗎?”
“我是
說請你喝杯咖啡,”林曉雪重複:“我們的事還沒說完呢。”
艾薇轉過身,指了指咖啡館的玻璃窗:“你沒看到嗎?她就在裡面。”
林曉雪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仔細看向咖啡館內部。透過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店內情景。早晨的客流不算太多,幾張桌子旁坐著享用早餐的客人。而在櫃檯後面,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忙碌著——羅莎·芙洛爾。
她換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外面繫著墨綠色的員工圍裙。濃密如海藻般的黑色捲髮在腦後紮成一個略顯鬆散的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頸邊。正站在櫃檯後,手裡拿著點單本,微微傾身聽著一位顧客說話,然後熟練地在紙上記錄著什麼。
褪去了臺上那華麗耀眼的模樣,她就那樣站在那裡,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咖啡館女侍應生,記錄點單,收錢找零,轉身沖泡咖啡。
“看到了?”艾薇的聲音很平靜:“她每週在這裡工作三天,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時薪12歐元,包一頓午餐。”
“艾薇……”林曉雪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了,強烈的反差讓她心裡很不是滋味,聲音裡不自覺的帶著指責:“你也太狠了吧,把人逼成這樣了?”
艾薇深吸一口氣,她最難以忍受的,就是林曉雪有時這種直接到近乎粗暴的質問方式,尤其是當她用那種“你才是反派”的眼神看過來的時候,她為林曉雪殫精竭慮,卻總被放在道德的低地審判。林曉雪動不動就隨意的指責她,卻從沒有想過自己承受了多少。
她忍無可忍地擋在了林曉雪和咖啡館玻璃窗之間,隔斷了她的視線。臉上沒有了往常的優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混合著長期被誤解與受傷的嚴肅。
“林克萊爾,”她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總是把我當成壞人。可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林曉雪能清晰地看到艾薇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睫毛。
“如果當初我沒有出現,沒有我介入你的生活,你現在能比她好多少?如果你處在我的位置,你又能做的比我好多少?”
這個問題像一記悶拳,擊中林曉雪的胸口。她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太清楚了。
如果不是艾薇的出現——她現在估計還是每天琢磨著給蘇晴、莉莉和艾麗斯做什麼飯,還是那個大部分時間在工作室裡發呆的林曉雪。
“你激動什麼,我就是問問。”她的聲音低下來。
艾薇沒有停下。她轉過身,指著咖啡館裡正在操作咖啡機的羅莎——羅莎倒牛奶時灑出來了一點,她迅速用抹布擦掉,然後繼續專注地打奶泡。
“你認為這是我造成的?這才是常態!能力不足或是缺乏天賦,卻又不想放棄,在巴黎不知有多少人像她這樣,一邊謀生一邊等待機會。在餐廳端盤子,在酒吧調酒,在服裝店當店員,同時每天練習臺步,每天投簡歷,每天去試鏡,期待某一天有人能看她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她轉過身,正面看著林曉雪:“再看看你身邊的人——她們每一個都不比你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你更優秀!可她們的視線都在你身上!”
艾薇深吸一口氣,聲音裡終於洩露出壓抑已久的情緒:“林克萊爾,記住——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幸運!不惜
代價、不計手段地要把你推上那個位置!”
林曉雪像被燙到一樣,狼狽地避開了艾薇灼人的視線,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艾薇剛剛跪著為她穿上的訓練鞋。
她幸運嗎?
是的,她太幸運了,幸運到幾乎像個被命運寵壞的孩子。
這份幸運,混雜著血淚、愧疚、無法言明的沉重,但確確實實將她推到了巴黎時尚舞臺的中央,推到了將來能與夏莉·莫羅對視的位置。
“你幹嘛,”她低聲說,聲音有點委屈:“我就是問問。”
看她明顯認慫的樣子,艾薇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了一些,聲音緩和下來:“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看得更清楚。那麼,現在……”她看了一眼咖啡館內的羅莎,對方似乎已經完成了那單,正在擦拭櫃檯:“你還要進去嗎?或者,我們可以換一家再接著說。”
林曉雪深吸了一口氣,幾秒鐘後抬起頭。陽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裡,此刻多了些沉澱下去的東西。
“進。”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來幹嘛了,喝咖啡我還用專門跑這兒來?”
走進咖啡館,門上的鈴鐺響起,清脆的聲音在空間裡顯得格外響亮。
羅莎正在吧檯後面清理咖啡機,聽到聲音抬起頭。當看清走進來的是誰時,臉色一下子白了幾分。
林曉雪沒有看她,徑直走向靠窗的一個空位。艾薇跟在她身後,兩人在皮質卡座裡面對面坐下,林曉雪招手示意。羅莎拿起點餐本快步走過來。她的腳步有些不穩,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桌邊時,她先看了艾薇一眼,然後才轉向林曉雪,但眼神很快又回到艾薇身上。
“艾薇大人,”她在桌邊站定,聲音努力保持平穩:“您……還要做什麼?”
“她不做什麼。”林曉雪接過話頭:“黑咖啡兩杯,謝謝。”
羅莎遲疑地看向艾薇,似乎在等待確認。艾薇側著臉看向窗外——又不是她要來的。
羅莎看看艾薇,又看看林曉雪,最後輕輕吸了一口氣:“請稍等。”
直到羅莎離開,艾薇才將目光從窗外收回:“現在,你打算怎麼做?”
“先不急說她的事。”林曉雪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鋪著簡單格子桌布的桌面上,神情是少有的鄭重,“我們還沒說完呢。”
還沒說完?艾薇微微一怔,當初給你講軍團的事你不聽,現在聽上癮了是吧。
咖啡很快被端了上來,林曉雪對她點了點頭:“謝謝,我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你忙你的就好,別耽誤上班。”
羅莎再次難以置信地看向艾薇,艾薇輕輕點了點頭,羅莎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中的疑惑和不安絲毫未減,她回到櫃檯,目光仍忍不住時不時瞥向這個角落。
林曉雪沒有立刻去碰那杯滾燙的黑咖啡,而是雙手捧住了厚重的陶瓷杯壁,感受著那份溫暖的灼熱。她低下頭,看著杯中深褐色的、幾乎不見反光的液體,沉默了片刻,彷彿在醞釀,又彷彿在確認自己的決心。
“我實在不愛喝酒,”她忽然開口:“就用這個了。”
她雙手將咖啡杯舉起,眼神沒有絲毫玩笑。窗外的陽光正好斜射進來,在她的髮梢、肩頭跳躍。她的眼睛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清澈,像被雨水洗過的琥珀。
“我知道,你做這一切不是為了我,這些我都明白,但結果,確實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讓我變成了一個更成熟、也
更清醒一點的自己。我現在知道了,你為我付出了多少,我卻一直沒有謝過你,還老覺得你在算計我。”
艾薇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林曉雪。
林曉雪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最後一絲猶豫。
“我想過了,我願意加入軍團,成為你計劃的一部分,去面對夏莉。謝謝你,艾薇,謝謝你一直為我做的。”
桌旁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咖啡館背景裡隱約的音樂,和遠處櫃檯傳來的細微聲響。
艾薇看著林曉雪,看著她臉上那種褪去了迷茫、賭氣、不甘之後,留下的清晰決心。看著那雙曾經只有倔強和憤怒的眼睛裡,此刻沉澱下來的、屬於成年人權衡後的選擇光芒。眼前的林曉雪,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成熟,都要堅定。
是啊,怎麼可能沒有一點感情在裡面?
從最初的觀察、試探,到後來的設計、引導,甚至“懲罰”與“侍奉”這種非常規的接觸……她傾注了太多在林曉雪身上。投入了時間,投入了精力,投入了資源,也投入了……情感。
她見證過林曉雪被夏莉碾壓後的狼狽,感受過她領悟新技能時的驚豔,也無奈於她時不時冒出來的孩子氣和魯莽。見證了一個人,從破碎到完整,從逃避到面對,從依賴到獨立的過程。
看著她從那個只會用蠻力和憤怒對抗世界的女孩,一點點掙扎、學習、碰撞、反思,成長到現在這個能夠承認失敗、能夠思考未來、能夠做出重大決定的成年人……她的欣喜,有那麼一部分,是純粹屬於她個人的—— 就像於園丁看到親手栽種、艱難培育的植物,終於開始朝著期待的方向抽枝展葉。儘管這棵植物渾身是刺,並不溫順,甚至時常讓她頭疼憋屈。
艾薇端起自己的咖啡杯。
“沒什麼。”她輕聲回答。
第四章 林曉雪的計劃
兩個陶瓷杯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又微弱的“叮”聲。林曉雪喝了一口黑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留下淡淡的回甘和暖意。當她再次放下杯子看向艾薇時,表情沒有變化——但整個人的感覺變了。
那是面對真正相信的人時,才會有的安全和放鬆的姿態。不需要偽裝,不需要防備,不需要時刻計算下一句話該怎麼說、下一個動作該怎麼反應。就像回到家的貓,終於可以收起爪子,蜷縮在熟悉的地方。
艾薇靜靜地迎接著這樣的目光,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成就感和某種更柔軟情緒的熱流,輕輕淌過她的心間。
她記得林曉雪說過,“我只相信她們”。
而現在,這個“她們”裡,加上了她自己的名字。不是以“軍團執政官”或“謀略家”的身份,而是以“艾薇”這個個體,或許還帶著“預備跟班”這個古怪的標籤,但確確實實,被納入了那份稀缺的信任範圍內。
“加入軍團的事,蘇晴也同意。”林曉雪放下咖啡杯,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變得更加務實:“那麼,我該怎麼做?”
“不用著急,”艾薇的神情明顯變得活躍起來:“那是時裝週之後的事。現在,我們得先解決眼前的事——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林曉雪瞥了一眼吧檯後的羅莎——她顯然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邊,林曉雪收回目光,聲音裡帶著真實的不解。
“她到底哪不行?條件那麼好,個兒
比我還高,臺步也沒什麼問題,現場感染力更是沒得說。到底哪裡不行了?”
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從昨天比賽時就在思考,從看到羅莎在臺上光芒四射時就在困惑。這樣一個幾乎具備所有硬件條件的人,為什麼會在時尚圈默默無聞?為什麼艾薇會說她“毫無價值”?
“她太快了。”艾薇簡潔地回答:“哪個一線品牌會用走得那麼快的模特?又不是在競走。”
林曉雪若有所思。
“還有那個‘現場感染力’,”艾薇繼續分析,語氣客觀得像在評估一份市場報告:“那不是‘感染力’,那是在‘表演’,在取悅現場觀眾——她的情緒、動作、節奏的變化,都是為了調動觀眾的情緒。她的風格對應的不是身上那件衣服所要傳達的設計理念或品牌精神,而是臺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和共同的社區文化。那種表演的‘場域’非常特定,一旦脫離那個環境,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最後,她做了結論:“她是在為觀眾表演,而不是為服裝服務。所以,她更適合節日慶典和社區狂歡,而不是正規臺。這就是為什麼,她空有驚人的身體條件和某種意義上的‘舞臺魅力’,卻始終無法融入主流的時尚體系。”
林曉雪聽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飄向吧檯後那個有些孤單卻又努力挺直脊背忙碌的身影。這一次,她的目光裡少了不解,多了幾分複雜的瞭然和難以言喻的惋惜。正好,羅莎也再次偷偷望過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羅莎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而慌亂地移開了視線,側過身去整理糕點櫃。
“不能改嗎?”林曉雪收回視線:“重塑自己的風格,我最早其實也和她差不多風格的,蘇晴都給我改過來了。”
“改?”艾薇差點被咖啡嗆到,一時沒控制住脫口而出:“誰教她?我嗎?我為什麼要教她?有那個時間我為什麼不教你?”
她自問自答著,語氣越來越尖銳:“對,我還可以送她去訓練營——三個月課程,學費兩萬歐元起。但我沒有,為什麼?因為我把錢留著帶你去挪威了。”
這一連串的話,混合著嘲諷、調侃,鄙視,外加一點“何不食肉糜”的意思,像一陣密集的冰雹,劈頭蓋臉地砸向林曉雪,把她砸的臉發青。
“艾薇,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了?”林曉雪的眼神變得不善起來:“知道上個對我這麼說話的跟班最後怎麼樣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艾薇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說過了:“我是說沒有必要!完全沒有必要!”
出乎她意料的是,林曉雪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不依不饒,或者借題發揮。只是悻悻地移開了目光。因為她自己也心虛,上個對她這麼說話跟班——結果她一聲都沒敢吭。
“羅莎的問題,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決的。她的風格已經刻在骨子裡了,那是她這麼多年形成的本能。要改,需要從零開始——需要推翻她所有的認知,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和金錢。”
艾薇放緩了語氣,但依舊堅定地闡述著自己的觀點。
“夏莉曾經和她比過一次——在夏莉的壓迫感面前,她連十套服裝都沒有撐下來。”
她看著林曉雪逐漸平復下來的臉,聲音變的更加柔和:“而你的天賦是幾乎唯一的,我只關心你的將來,你的成長,你能走到哪一步。至
於她……”
艾薇做了一個“無所謂”的攤手動作,優雅中帶著一絲冷漠:“如果不是因為還在軍團裡,還有我分配的資源,她早就從時尚圈裡消失了。對此她應該表示感謝才對。”
林曉雪沉默了很久。她再次看向羅莎,那個女孩正背對著她們,肩膀微微下垂,彷彿承載著無形的重量。林曉雪突然意識到,在這個光鮮亮麗的行業裡,有多少這樣的“羅莎”在邊緣掙扎,她們可能永遠等不到一個像艾薇這樣的人,願意投資、願意等待、願意相信。
空氣裡漂浮著咖啡豆研磨後的醇香和若有似無的甜點氣息。但這方小天地裡的氣氛卻與這份慵懶格格不入。
“行了。”林曉雪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既像是終於找到了答案,又像是在等著艾薇說出剛才那番話,好讓她能順理成章地做出這個決定。
“你回去吧,我自己處理就行了。”
“回去?”艾薇愣住了,這個轉折出乎她的意料:“你要自己來?”
“嗯。”林曉雪點點頭:“我和蘇晴約好了的,不強迫別人。”
她停頓了一下,眼簾垂下,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她被搶走之後,有一段時間,我不想再遵守了。但是現在我覺得,不管蘇晴在不在我身邊,這個約定,我都應該繼續遵守下去。”
林曉雪的視線重新回到艾薇臉上:“所以,你的那種方法,就算成功了,蘇晴也不會高興的。”
所以你就把所有的‘強迫’都用在我身上了是嗎?!艾薇最終沒有把這句話吼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憋屈的情緒壓了下去。只在心裡狠狠地吐槽了一句。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曉雪的目光再次投向吧檯後的羅莎。那位“刺客”似乎因為她們長時間的低語而更加不安,林曉雪看了她幾秒鐘,然後轉回頭,看著艾薇,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我要收了她。”
“什麼?!”艾薇沒控制住的音量,不遠處另一桌的客人好奇地瞥了一眼,連吧檯後的羅莎都驚得手一抖,差點把玻璃杯摔了。
她分析了半天羅莎的價值侷限、風格問題、現實困境,甚至暗示了其工具屬性,結果林曉雪想了半天,最後就得出來個“收她當跟班”的主意?
“你喊什麼?”林曉雪被她這過激的反應弄得有些不滿:“嚇我一跳。”
艾薇強迫自己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勉強把衝到喉嚨口的無數質問和吐槽壓下去,試圖用最理性的語氣分析。
“林克萊爾,你能不能先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從‘要爭取她幫忙’,推理到‘我要收她做跟班’這個結論上來的?這中間的邏輯鏈……我有點跟不上。”
“我不像你們,你們軍團把人當工具。我不一樣,我的跟班,我收了,我就要負責到底。”
林曉雪似乎覺得她的問題才奇怪,回答的理直氣壯。
“你不想教她,我教。我覺得她沒問題,只是路子走偏了。”
艾薇聽得一時語塞。她發現林曉雪在這種“歪理”和建立自身規則體系方面,確實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天賦。她對林曉雪這種天馬行空又自洽的風格也算有了一定了解,知道不能完全用常理去駁斥,只能試圖點醒她一個關鍵問題。
“別忘了,你昨天剛輸給了她,你哪來的自信,認為她會心甘情願地低下頭,來做你的‘跟班’?”
“她不用心甘
情願啊,”林曉雪回答得極其坦然,甚至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艾薇,彷彿她問了個蠢問題:“就像你一樣,服從我的命令就行了。”
艾薇被噎了一下,隨即立刻找到反駁點:“提醒你一下,羅莎是軍團成員,她只服從夏莉的命令。”
“不衝突。”林曉雪立刻接口,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她是軍團成員,但同時也可以是我的跟班。這兩重身份不衝突。就像……”
林曉雪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例子,最後還是落在艾薇身上:“就像你,你是軍團的執政官,但同時也是我的預備跟班,這不衝突。”
她已經逐漸意識到,在這個越來越複雜的關係網裡,她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收到那種純粹只為她一人獻上一切、眼中只有她的“跟班”了。她也要學會妥協,學會在多重身份和忠誠中尋找平衡,學會適應這種新的、更加複雜但也可能更堅韌的“關係”。
艾薇端詳了林曉雪好一會兒,從她認真的表情、清奇但也清晰的邏輯,以及眼神中那份試圖理解並適應複雜關係的努力,確認她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一時衝動。
過了好一會兒,艾薇才緩緩開口:“林克萊爾,你看著我的眼睛,誠實地告訴我。你做這個決定,真的只是為了達成目標,再加上一點想要幫助她、證明自己方式更好的善意?真的沒有別的,任何一點點私心?”
林曉雪坦然地迎著她的目光。
一秒,兩秒,三秒……
林曉雪側過了頭。
“我就知道!!!”艾薇的聲音控制不住地往上走:“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林曉雪依然盯著窗外,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較勁。
她當然……有那麼一點私心了。
昨天在臺上,當羅莎完成那個華麗的旋轉,今天在咖啡館,當羅莎端著咖啡走過來,彎腰放下杯子,或是更早的時候,在帳篷裡,當羅莎蒼白著臉,用那種哀求的眼神看著艾薇,嘴唇微微顫抖,像一朵在風中搖晃的、即將凋謝的花時——林曉雪就已經注意到了。
羅莎的嘴唇太飽滿,太性感了。
唇形完美,色澤是健康的深玫瑰色,像熟透的櫻桃。不是精緻的那種性感,不是塗著昂貴口紅、精心勾勒唇線的那種性感。是自然的、飽滿的、下唇比上唇稍微厚一點的、不說話時也微微張開的、像在邀請什麼的那種性感。
不知道那嘴唇……吻在腳上,會是什麼感覺?
看著林曉雪梗著脖子,一幅“我就要試試”的樣子,艾薇心裡湧起的不是荒謬感,也不是無語——而是惱火。一種非常熟悉、幾乎刻入骨髓的惱火。
這感覺太熟悉了,就像當初夏莉招了一批“收藏品”進入軍團,還振振有詞地表示,這是為了保持行業的多樣性。把目標和私人癖好混雜在一起,還能給自己找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那種近乎天真的固執與幾乎毫不掩飾的掌控欲,在這一點上,林曉雪和夏莉實在太像了。
但她不能衝林曉雪發火,和夏莉不一樣,林曉雪可是真會翻臉,到時候自己會更慘!
艾薇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風險……幾乎沒有!
自己只是帶她來,其他的全程不會參與,無論林曉雪做出多麼離譜的舉動,都與她無關。倘若計劃失敗,羅莎只會將林曉雪視作一個瘋子——一個剛輸掉比
賽、轉頭就跑來要收她為跟班的瘋子。這對林曉雪的聲譽幾乎毫無影響,因為她本就沒什麼聲譽。
如果夏莉得知此事……艾薇腦海中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面:羅莎一臉嚴肅地向夏莉報告,稱林曉雪要收她為跟班。夏莉會作何反應——夏莉只會認為要麼羅莎瘋了,要麼林曉雪瘋了,要麼兩人都瘋了。特別是羅莎向她解釋什麼是跟班後。
如此看來,林曉雪這個所謂的“計劃”,最大的風險估計就是——羅莎這荒謬的提議徹底惹毛,叫下一群鄰居來把林曉雪打一頓……
完全可以接受!而且還有些期待!
“那我先走了,”艾薇把最後一點咖啡喝完:“你知道怎麼回去嗎?”
“你真的答應了?”林曉雪沒想到艾薇會答應的這麼痛快。
“軍團最初有十名‘刺客’,在我的長期策略運作下,這個數字減少到了五名。夏莉知道我對刺客群體的態度,一直保持著默許。”
她站起身,開始穿外套:“但是,她也有她的底線。她不會允許這個群體徹底消失,四到五名,是目前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平衡點。”
“所以,如果你真的能變相的減少一名刺客,”艾薇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最後看了一眼林曉雪:“那我非常歡迎。”
“艾薇。”眼見她要離開,林曉雪叫住了她。有個問題一直盤旋在她心裡,只是不太好開口。但是現在,她覺得可以問了。
“艾薇,夏莉她……有沒有用刺客對付過你?所以,你才放棄了你那些頂級合約?”
窗外街道上的嘈雜聲、咖啡館內咖啡機的嘶鳴、客人的低語,在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艾薇站在那裡,手仍搭在椅背上,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幾秒鐘的沉默,長得像一個世紀。
“如果她真的那麼做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也沒有一絲溫度,甚至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會先去砸了她那架鋼琴,然後立刻退役,不管她以後想要幹什麼,都和我再也沒有任何關係。”
“抱歉!”林曉雪的心猛地一沉,知道自己問錯話了:“我就是好奇,沒別的意思!你別多想!真的!”
艾薇只是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然後,她沒有再說什麼,徑直走向了吧檯。
林曉雪懊悔地按住自己的額頭,感覺自己蠢透了。
這才是艾薇的底線,如果真有那樣一天,艾薇會痛到徹底心灰意冷,痛到毫不猶豫地斬斷一切,從夏莉·莫羅的生命裡徹底消失,不留一絲痕跡。那種痛,是連報復都覺得多餘、只想遠離的、徹底的失望。
來到吧檯前,一直緊張關注著她們這邊的羅莎立刻挺直了背,臉上帶著恭敬混合著敬畏的笑容:“艾薇大人,您要走了嗎?”
“是的。”艾薇優雅地頷首,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種得體的微笑,她打開錢包,抽出幾張鈔票放在吧檯上。
林曉雪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軍團的刺客們有多恨她。所以,要為她提前做點準備才行。
“不,艾薇大人,請讓我來請您吧!”羅莎的語氣急切的表示,艾薇將幾張鈔票推過吧檯檯面,微笑著打斷了她。
“只是兩杯咖啡而已。”
羅莎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那是混合著羞愧、窘迫、尷尬和一絲被輕慢刺痛的複雜紅暈。
以你現在的經濟水平,還請我?兩杯咖啡的錢,還用得著你來付
?
艾薇那句話裡未盡的含義,像耳光一樣清晰,向以往任何一次一樣,她還是從不掩飾對自己的輕蔑。
羞愧和尷尬讓她幾乎無地自容,她急忙拉開收銀機,手忙腳亂地要找零錢,動作都有些顫抖。
“不用找了。”艾薇輕輕抬手製止了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窗邊、正懊惱地抓著頭髮的林曉雪:“她可能還會點些別的。”
艾薇頓了頓,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如果不夠,告訴我,我來付。”
說著,她又從包裡拿出一張卡:“她走的時候,請把這個給她。告訴她,她還未完全恢復,請她去昨天的酒店再做一次治療。”
說完,她轉身離去,沒有再看林曉雪一眼,也沒有等待羅莎的回應。
走出咖啡館,清晨的空氣撲面而來。街道上的人比剛才更多了——幾個少年穿著寬大的恤和滑板鞋,靠在牆邊用飛快的語速說笑著;一位包著頭巾的老婦人慢悠悠地牽著一隻臘腸犬走過,小狗好奇地嗅著路邊的消防栓;一位街頭藝人開始在街角擺開樂器箱,試了幾個音。
艾薇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她才不相信林曉雪那個所謂的“收跟班”的計劃能成功,但是,有的時候,不成功就是成功,她只需要等待即可。
打開車門的那一刻,艾薇的動作停住了。她的手搭在門把上,指尖感受著金屬的冰涼。陽光照在她的側臉,照亮了她睫毛的輪廓,照亮了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仰起頭,看向了湛藍無垠的天空。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那就去旅行吧。
真正的旅行。周遊世界,自己規劃路線。去南極看企鵝,去亞馬遜雨林聽蛙鳴,去撒哈拉沙漠數星星,去冰島的火山溫泉裡泡著發呆。去那些她一直想去但總是沒時間去的地方。遠離這個行業,遠離夏莉和她的帝國,遠離她那些宏偉到令人窒息、也沉重到足以壓垮一切的計劃。
然後,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在心底祈願她能一切平安。
羅莎低頭看著手中那張質感冷硬的卡片。
她不知道這是哪家的會員卡,但艾薇·馮·霍恩海姆用的東西——不需要知道具體是哪家,也足以想象那是什麼樣的級別和價位。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咖啡館裡零星的客人,落在靠窗那個座位上。林曉雪還坐在那裡,似乎已經從對話的懊惱中恢復過來,一臉專注地看著窗外,似乎在沉思著什麼。陽光勾勒出她線條清晰精緻的側臉輪廓,那身清爽的運動休閒裝扮讓她看起來像個無害的漂亮大學生,而不是那個向艾薇大人發起死斗的瘋子。
這就是那個即將加入軍團的新人吧,她肯定有著驚人的天賦,能讓艾薇大人不計較那場慘敗的死鬥帶來的負面影響,轉而對她如此青睞有加,甚至親自陪伴、親自安排一切。
天賦……
她也有天賦,她的節奏感獨一無二,她能在高速移動中保持驚人的平衡和表現力,她能用近乎燃燒生命的方式,在臺上點燃整個觀眾席——但那不是被這個行業主流接受的天賦。不是優雅,不是從容,不是服務於服裝的“完美載體”。
羅莎低下頭,將鈔票和黑卡小心地放入圍裙口袋,然後拿起抹布用力地擦拭著吧檯,彷彿要將心頭那點不甘和澀意也一同擦去。
又過了大約十分鐘,林曉雪對著玻璃中的自
己點了點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朝著吧檯走來。
“結賬。”
“艾薇大人已經付過錢了。”羅莎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臉上重新掛上職業性的微笑,“您不再點些別的了嗎?”
“不點了,”林曉雪誠實地搖搖頭:“剛吃完早飯沒多久,還不餓。”從挪威回來後,她的飯量確實比以前大了不少。
“那麼,”羅莎從圍裙口袋裡拿出剛才收好的鈔票和那張卡,放在吧檯上:“剩下的錢,是由我保管,還是由您親自還給艾薇大人?還有這張卡,也是艾薇大人留給您的。她建議您再去昨天的酒店做一次治療。”
“別用她的錢。”林曉雪只接過卡,掏出自己的錢包,抽出鈔票遞了過去:“說了我請客。”
羅莎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鈔票,指尖感受到紙幣特有的挺括質感,將其放入收款機裡,“叮”的一聲脆響,抽屜彈開又合上。
林曉雪將那張卡拿在手裡把玩著:“你幾點下班?”
“下午三點。”羅莎早有心理準備,林曉雪特意留下,自然是衝著自己來的。只是她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是什麼。是昨天的比賽還沒完?是艾薇大人還有什麼命令要通過她轉達?還是別的什麼?
“這麼久?”林曉雪看了看牆上指向十點多的鐘:“能請假嗎?提前走,今天的工資我出。”
羅莎看著林曉雪,快速評估著各種可能性。請假?為什麼?要去哪裡?做什麼?如果是艾薇大人的命令,為什麼不直接說?如果不是艾薇大人的命令,她想做什麼?
“你想要做什麼?”
林曉雪晃了晃手裡的黑卡,嘴角揚起一個輕鬆的笑容:“請你按摩,她請客。”
羅莎注視著她,足足有好幾秒。
“請跟我來。”
她解開圍裙,示意林曉雪跟上。沒有走正門,而是拐進了咖啡館的後門。後面是一條狹窄的、僅供一人通行的員工通道,堆著些紙箱和清潔用品,空氣裡有淡淡的洗滌劑和舊木頭的氣味。穿過通道,又推開一扇厚重的鐵門,清冷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是兩棟公寓樓之間的過道。地面是坑窪不平的水泥地,縫隙里長著頑強的青苔。兩側是斑駁的紅色磚牆,歲月和雨水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印記,牆根處堆著一些廢棄的花盆、幾輛落了灰的舊自行車,以及用防水布蓋著的雜貨。
頭頂是一線被兩側建築切割得細細的天空,晾衣繩橫七豎八地穿過上空,五顏六色的床單、襯衫、內衣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遠處傳來隱約的電視聲、小孩的啼哭、以及某戶人家炒菜的刺啦聲響和香味。這裡是建築的背面,生活的另一面,雜亂、真實、粗糲。
羅莎轉過身,剛才在咖啡館裡的恭敬與剋制消失得無影無蹤,表情變得冰冷而充滿敵意。
“請你搞清楚,如果不是夏莉大人的命令,我現在就可以對你發起死鬥。”
她向前逼近一小步,身體緊繃,像一頭蓄勢待發的母豹:“如果這是艾薇大人的命令,那就請你明白地告訴我!我到底還要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她才會滿意?”你想多了。”林曉雪似乎對羅莎態度的劇烈變化並不驚訝,她口袋裡摸出煙盒,點上了一支菸:“和她沒關係。”
她像是想起什麼,立刻補道充:“我先代她向你道歉。昨天她態度不好,說話有點衝,是我管教無方,我已經罵過她了。”羅莎
:“……?”她在說什麼?羅莎有點跟不上這個節奏,不知道該接什麼話,這超出了她所有的預想和應對腳本。
“我就是想請你去按摩,沒別的意思。”林曉雪的語氣很實在,再次晃了晃手裡的卡:“我昨天試過了,效果真的不錯,再說了,她掏錢,你幹嘛不去?”“因為我清楚我的位置。”羅莎終於從宕機中找回一點思緒:“我不會做任何逾越本分、可能帶來誤會或麻煩的事。如果這不是艾薇大人的明確安排,那就請你離開,不要再來找我的麻煩。”
她偏過頭,看向牆角一叢在磚縫裡掙扎求生的野草,聲音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波動。”我們已經……夠老實了。”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重地落在了這條過道里。道盡了“刺客”
這個群體在軍團內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生存狀態,以及她們為了維持那點脆弱的平衡所付出的代價。”行,你不願意去就算了。”林曉雪無語地瞥向一邊,對羅莎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有些沒轍:“我等你下班,三點是吧?”她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開始盤算這幾個小時該去哪裡消磨,是去附近逛逛,還是找個地方坐坐,或者先去趟店裡,看看莉莉她們面試的怎麼樣?
一看林曉雪居然真的開始認真考慮怎麼等她到三點,羅莎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你想挑釁來錯了地方。”她的聲音壓低,卻更具威脅:“這裡是我的家,這裡的人認識我,保護我。你再不走,就別想走了。”行,膽子夠大。
林曉雪暗暗想著,夏莉就算了,你一個“刺客”還敢當面威脅我?早晚在你家裡教你規矩。”非得有‘命令’才行是吧?”
她也懶得再繞彎子廢話了:“那我現在給艾薇打電話,讓她給你下個命令,命令你陪我去做治療,行不行?”
羅莎瞬間被這句話噎住了。她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瞬間閃過屈辱、憤怒和慌亂。如果真的驚動艾薇大人,為了這種小事……無論艾薇如何回應,對她而言都不會是什麼愉快的結果。
看到羅莎的表情,林曉雪在心裡嘆了口氣,將還剩半截的煙按滅在旁邊一個廢棄的鐵桶邊緣,向前走近一步,拉近了和羅莎的距離。趁機仔細看了看她的嘴唇。近看之下,那唇形更加飽滿立體,唇峰分明,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帶著天然的、誘人的微翹弧度。
“我是有事想和你說,”林曉雪的聲音放軟了一些:“但沒想著非要強迫你,也沒想著一定要你答應。昨天你也走了五十多圈,你腿不疼?”
“我已經習慣了。”羅莎硬邦邦地回答,身體微微向後仰,試圖拉開一點距離,不想離她這麼近。
“那也去試試嘛。”林曉雪露出一個近乎天真的笑容,又晃了晃手裡的卡:“艾薇去的地方——你就不想去看看,那裡到底是什麼樣?”
羅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張卡上。
那不僅僅是一張卡。那是一個象徵,象徵著那個她敬畏又畏懼的世界頂層,她從未觸碰過的某種待遇和生活方式。是艾薇·馮·霍恩海姆那種級別的人,才會日常使用的資源。
去試試?真的……可以嗎?
林曉雪捕捉到了她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細微的動搖。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卡在我手裡,怎麼用我說了算,有什麼事我承擔。”
她微微歪頭:“你
真的不想試試?”
黎夢索酒店水療中心的茶歇區,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心神寧靜的極簡奢華與私密氛圍。空間挑高六米,頂部是透明玻璃天窗,自然光線經過特殊處理變得柔和均勻,像經過一層薄紗過濾。牆面覆蓋著淺灰色的絲絨吸音材料,將一切噪音隔絕在外,只有若有若無的流水聲從隱蔽的音箱中傳出,模擬山間溪流的自然韻律。
林曉雪和羅莎此刻都穿著白色棉質浴袍,腰帶鬆鬆繫著,頭髮微溼,她們坐在一張靠窗的鵝卵石形沙發上,面前的小几上擺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草本茶。
從水療區出來時,那位理療師臉上帶著掩藏不住的驚訝——整個核心理療加水療恢復過程,羅莎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只是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不是堅強,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習以為常的忍耐。
效果還是那麼好,林曉雪一臉放鬆的小口啜飲著茶,漫無邊際地想著,可惜今天沒後續“環節”了,另外,那個花園冥想亭雖然環境絕佳,但其實更適合睡覺。
羅莎的神色明顯放鬆了許多,她雙手捧著茶杯,小口地喝著茶,目光偶爾掠過窗外靜謐的庭院,眼底深處有些恍惚。這種頂級的環境和服務,對她而言是遙遠而陌生的奢侈。這讓她既感到新奇,又有些無所適從。
最終,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誠懇地開了口:“林克萊爾女士,謝謝你帶我來這裡。這裡的體驗,確實很專業。”
“但是,”她斟酌著詞句:“對我們這樣的人而言,夏莉大人的命令,才是第一位的。”
她直視著林曉雪:“所以,如果可以,請你轉告艾薇大人,她真的不必再對我花費任何心思了,我明白自己的定位,不管你們有什麼事,我都不會參與。”
林曉雪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她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識到羅莎在說什麼,隨即隨意地擺了擺手。
“不是她,她真的對你沒興趣,是我對你有興趣。”
羅莎剛剛放鬆的神經再次微微繃緊,看著羅莎又陷入那種熟悉的、充滿戒備和計算的思考模式,林曉雪覺得有點好笑。
“別想了,先說說感覺怎麼樣?是不是舒服多了?”
“感覺非常好。”羅莎還在消化林曉雪上一句話,下意識地回答:“非常感謝你。”
“那就行。”林曉雪放下杯子,臉上露出一點小得意:“我說的沒錯吧?她請客,幹嘛不用?”
羅莎實在看不透林曉雪的心思,威脅?不像。拉攏?方式太古怪。純粹的好意?可能嗎。她索性選擇坦誠相對。
“林克萊爾女士,我會跟你來這裡,其實只有一個原因,是因為蘇晴大人是你的經紀人。”
“蘇晴?”林曉雪一下子坐正了身體:“你見過蘇晴了?她怎麼樣?她還好嗎?”
羅莎的神情不自覺地柔軟下來,彷彿回憶起了某種溫暖的觸感:“是的,我見過蘇晴大人,她的廚藝,真的很好。”
“蘇晴給你做飯了?”林曉雪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另外蘇晴什麼變成蘇晴大人了?
“是我們一起做的午飯。”不知為何,羅莎覺得這件事必須解釋清楚:“一起做的,我幫忙打下手。”
林曉雪訕訕地靠回去,那股莫名的酸意消散了些:“那這和你來不來有什麼關係?”
羅莎看著林曉雪:“我相信,蘇晴大人那樣溫柔,善良,有原則,懂得尊重他人的人—
—她的模特不會是品行不好的人。”
當然不是品行不好,就是有點小心思而已。林曉雪心裡暗暗吐槽,鋪墊得差不多了,羅莎現在也願意聽自己說話,態度軟化了不少。時間緊迫,必須切入正題了。
“羅莎,”她表情正式了許多:“你有沒有想過,徹底改變一下自己的走秀風格?”
羅莎沒想到她會突然切入這樣一個話題。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有些落寞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但是,這非常難。身體的記憶,走臺時的思維慣性,要扭轉這些,需要長期、專業、一對一的指導和糾正。我負擔不了那種費用。”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無法否認的驕傲:“而且,這就是我的風格。它可能不被主流秀場接受,但是仍然有人喜歡,有人為它歡呼,它是我的一部分。”
林曉雪理解那種感覺。當你能用自己獨特的方式點燃一片空間,那種成就感和認同感,是難以割捨的。更何況,對於羅莎而言,轉型的風險極大。一旦嘗試改變卻失敗,失去了賴以生存的“速度”和“感染力”特色,又無法真正掌握高端市場所需的那種剋制、優雅的節奏,那對她將是毀滅性的打擊。她內心那唯一的一點驕傲和立足之本,也將隨之失去。
想到這,林曉雪忽然有些好奇:“羅莎,你是怎麼做到,走那麼多套衣服,還能保持那種速度和節奏,看起來還挺輕鬆的?”
“其實一點也不輕鬆。”羅莎淡淡地笑了笑:“只是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特定的節奏和發力方式,所以比別人能堅持的時間更長一些。當然,也有一點個人的小技巧。”
她明顯不願深入解釋“小技巧”具體是什麼,這是她賴以生存的“秘密武器”之一。林曉雪也沒強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牌。她將話題重新拉回正事。
“羅莎,我有間工作室,叫Verve,你知道吧?”
“知道。”羅莎點頭,不動聲色地提醒了一句:“目前還在被封殺中。”
林曉雪沒接這個有點尷尬的茬,自顧自地說下去:“那你願不願意來我的工作室?我來指導你。”
“謝謝您的邀請。”羅莎對這個邀請並不意外。作為在夾縫中生存、見識過各色人等的“刺客”,她見過太多心思各異的人了——有想利用她們實力的,有想打探軍團內幕的,有單純獵奇的,也有像夏莉大人那樣,帶著“收藏”心態的。
“但是根據規則,我不能與您的個人品牌簽署任何走秀合約。”
“不是合約,”林曉雪立刻糾正:“是合同,僱傭合同。我工作室需要員工,這總不算違反你們軍團的規則吧?”
員工?文職?羅莎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作為時尚圈的邊緣人,她習慣了思考每一種可能性和背後的陷阱。
“很抱歉,”羅莎這次拒絕得更加直接:“我不擅長文職工作。我的技能和經驗都在臺上,恐怕無法勝任您工作室的職位。”
林曉雪有點不耐煩了,這個羅莎說話辦事的風格,怎麼和艾薇那麼像?都是這麼反反覆覆、思前想後、把所有的利弊風險都算得清清楚楚!想這麼清楚,那還怎麼談?
“你看清楚,我不是軍團成員。”她強調:“至少現在還不是。”
“您肯定會是的,很快。”羅莎不自覺地用上了尊稱:
“而且我也相信,您提升的速度……也會非常快。”
“那我現在也不是!”林曉雪有點氣惱地強行把話題拉回來:“所以,我現在是以Verve工作室老闆的身份,在和你說這件事。來我的工作室,我親自指導你,改變你的風格。”
“您現在也在接受艾薇大人的指導。”羅莎語氣委婉的再次提醒。
“這事她教不了。”林曉雪一臉的自信:“她太死板了,你的情況只有我能教。只要你肯聽我的,按我說的做,我肯定能給你調過來。”
羅莎禮貌但堅決地站起身,覺得對話可以到此為止了。這位即將進入軍團,後臺超硬的新人,顯然不明白自己是在玩火。
“謝謝您的邀請,我該走了,我還要回去準備晚飯。”
“等等,”林曉雪也站起身,白色的浴袍下襬輕輕晃動。擋在羅莎面前,“你不相信,對吧?不相信我有這個本事。”
羅莎並不否認,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用沉默作為回答。
“行。”林曉雪像是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艾薇的錢還在你那是吧?”
羅莎不明白她怎麼又跳到這上面來了,話題的跳躍性太大,她一時跟不上節奏。
“……是的,我會還給她……”
“不用了。”林曉雪乾脆地打斷她,“那錢算租金。”
“租金?”羅莎更困惑了。
“今晚我住你那。”林曉雪的語氣理所當然,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打個地鋪就行,我不挑,錢不夠我再補。”
“還是說……需要我現在給艾薇打個電話,讓她親口給你下個‘命令’?”
工作室裡,晚餐後的氣氛有些微妙。
艾薇坐在沙發上,臉上的鬱悶與費解顯而易見。
今晚的晚餐是宋雨晴做的。平心而論,宋雨晴的廚藝確實很好——尤其喜歡煲湯,今晚的玉米排骨湯燉得湯汁清亮,香氣醇厚,獲得了姚莉莉和艾麗斯的一致好評。
但她更喜歡魚,她偏好那種清淡而精準的味覺體驗,可是今晚沒有魚。
為什麼今晚沒有人做魚呢?因為林曉雪沒回來!她居然住在羅莎·芙洛爾家裡了!
這是什麼詭異又離譜的展開?!艾薇簡直無法理解。她預想過各種離譜的發展——被羅莎轟出來,被鄰居圍觀,甚至被人打一頓……但她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留宿”這一步。
“艾薇女士,”艾麗斯臉上的憧憬明顯大於擔憂:“林總住在那裡,會不會有什麼麻煩?需要我過去看看嗎?”
您其實是想問那裡還有沒有空床吧。艾薇暗自吐槽,但嘴上說得很平靜:“不會有什麼麻煩。第十區雖然不是富人區,但也不是什麼不安全的地方。那種地方鄰里關係緊密,有陌生人出入都會被注意到。”
艾麗斯臉上的憧憬更明顯了,後悔自己今天沒有跟著林曉雪,白白錯過了體驗原汁原味的巴黎——西班牙社區家庭生活的絕佳機會。
對面的姚莉莉倒是顯得不怎麼擔心,沒等艾薇多解釋,就立刻明白了林曉雪要幹嘛。唯一讓她欣慰的是,今天兩名新員工正式辦理了入職手續,勉強將工作室裡“員工”和“跟班”的比例拉回到一比一。
“莉莉,”宋雨晴收拾好廚房,擦著手走過來:“那我們明天還去店裡嗎?”
“不用去了,雨晴姐。明天我自己去就行了。”姚莉莉還是不放心,決定自己再去盯兩天。
“好的。”宋雨晴笑
得很開心,像終於可以放風的小鳥:“那我明天就出門啦。來了巴黎這麼久,還沒好好逛逛呢。”
那你那些雜誌和紀念品是哪來的?你還是先把你那個馴鹿玩偶處理了吧,高的都能去走臺了!艾薇再次在心裡默默吐槽。
“艾麗斯——”宋雨晴想拉著她一起規劃明天的“巴黎探索之旅”。艾麗斯反應極快,在宋雨晴話音剛起的瞬間,一個箭步衝進了自己的帳篷裡,迅速拉上了拉鍊。宋雨晴不死心地走到帳篷門口,蹲下身,輕聲細語地呼喚:“艾麗斯?我們明天可以一起去奧賽博物館,或者去莎士比亞書店……”
帳篷裡一片寂靜,只有輕微的布料摩擦聲,表明裡面的人正在堅決地裝睡。
艾薇懶得干涉,她靠在沙發上,想著林曉雪那邊可能會發生的情況——完全想不出來!上午才大放厥詞,晚上就直接登堂入室?這行動力是不是也太強了點?
第五章 契約
巴黎第十區的一棟老式公寓裡,林曉雪靠在陽臺與客廳連接處的門框邊,看著羅莎彎著腰,動作利落地在一個厚床墊上鋪著新床單。
這是一個標準的老式巴黎三室一廳公寓,面積大約65平方米,結構緊湊,佈局是典型的十九世紀末風格。一條狹長的、光線昏暗的走廊連接起各個房間,走廊盡頭是兼作餐廳的客廳,以及通向這個封閉式陽臺。所有房間的窗戶都朝向建築內部的天井,採光主要依賴天井反射的光線,私密性好,但難免有些幽暗。
空間被最大限度地利用,最大的房間屬於羅莎年邁的祖母,另一間稍小的是她父母的臥室。客廳被兩道厚實的、印有幾何圖案的落地簾分割出一部分,那是她兩個還在上學的弟弟的“房間”。而羅莎自己,則住在這個被改造過的陽臺上。
在巴黎,這種封閉式的陽臺被稱為“冬季花園”,在法律上通常不計入正式的居住面積,但在寸土寸金的城市裡,家家戶戶都將其視為寶貴的空間延伸。將其改造為臥室、書房或休息角,在年輕房客、大學生和居住緊張的家庭中極為常見。
羅莎的“陽臺臥室”狹長,約莫四五平米,但收拾得乾淨利落。一張窄小的書桌頂在頭上,上面擺著檯燈和化妝品;厚床墊直接鋪在地板上,此刻正在更換床單。雖然空間有限,卻充滿了生活氣息和個人印記。此刻天色已暗,只能看到對面窗戶裡零星亮起的燈光和晾曬衣物的模糊影子。
林曉雪的視線從羅莎鋪床單的背影移開,打量著客廳。牆壁是舊式的淡黃色漆面,有些地方顏色深淺不一。最顯眼的是一幅鑲嵌在簡易木框裡的聖母聖像,下面點著一盞小小的紅色玻璃油燈。聖像周圍貼滿了大大小小的家庭照片——孩子們的畢業照、家庭聚餐的合影、在海邊的嬉鬧瞬間。還有兩張巴黎聖日耳曼足球隊的海報,邊緣有些捲曲。
空氣中除了晚餐殘留的食物香氣,還漂浮著一股淡淡的、寧神的薰香味,似乎是從祖母房間裡飄出來的,有點像乳香,又混合了某種草本植物曬乾後的氣息。
而今晚的晚餐,更是給林曉雪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她被羅莎一家當作貴客熱情款待,餐桌上擺滿了食物:金黃酥脆的土豆雞蛋餅、切片火腿配外脆內軟的法棍、醋浸銀魚、烤得香甜軟糯的甜椒條、色彩鮮豔的番茄洋蔥沙拉,還
有一盤用西葫蘆、茄子、甜椒烤制的雜蔬。
主菜是羅莎親自下廚的海鮮飯,考慮到林曉雪可能不習慣大鍋飯,還特意為她用一個單獨的平底鍋煎制了新鮮的大蝦、炒了青口、烤了彈牙的章魚須,旁邊堆滿了炒得色彩繽紛的彩椒、洋薊心和豌豆。調味只用到了大蒜、歐芹和少量的紅椒粉,油控制得很少,凸顯食材本味。
佐餐的有簡單的當地紅葡萄酒,還有一大玻璃壺自家調製的檸檬水,裡面浸泡著新鮮的薄荷葉和檸檬片,清甜爽口。
用餐期間,羅莎的祖母看著林曉雪,忽然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西班牙語,語速很快地說了一句什麼。餐桌上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善意而歡快的大笑聲,林曉雪完全聽不懂,手裡拿著叉子,有些茫然無措地看向身旁的羅莎。
羅莎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歉意,連忙側過身,壓低聲音為林曉雪翻譯:“祖母說……’這孩子吃得太少了,像只小鳥。在我們家,連貓都比她吃得多。’”
翻譯完,她有些忐忑地觀察著林曉雪的反應,林曉雪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像一個被長輩疼愛的、有點不好意思又很開心的孩子。
羅莎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心中那根自從艾薇和林曉雪出現後就一直緊繃的弦,在不知不覺間,悄然鬆動了一些。也許……這位行事風格古怪、言辭時常出人意料的林克萊爾女士,並不像她最初戒備時想象的那樣難以相處,或者充滿了上位者的傲慢與算計。
整個晚餐期間,林曉雪有很多時候聽不懂羅莎家人之間快速的交談,羅莎時不時地側過頭,輕聲為她解釋幾句——看著林曉雪始終彎著嘴角,努力感受著周圍熱鬧氛圍的樣子,羅莎在心裡輕輕呼了口氣。
也許,繼續忍耐,忍過這一次,才是更好的選擇?至少,眼前這份雖然平淡、卻觸手可及的溫暖與安寧,還能繼續小心翼翼地守護下去。
林曉雪是真的感到開心。
她已經離開自己血緣意義上的家太久了。在她的心裡,她的家人是蘇晴,是姚莉莉,她們共同的工作室就是她的家。然而,像今晚這樣,圍坐在一張擁擠卻熱鬧的餐桌旁,被全然陌生的、卻充滿善意的家庭氛圍所包圍,聽著聽不懂卻倍感親切的異國家鄉話,被長輩當作孩子一樣關心……這種感覺,既陌生,又勾起了一絲深藏心底的、遙遠的熟悉感。
她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十七歲,她還住在自己家裡的時候。那時她有自己的小房間,書桌上擺著幾盆小小的多肉植物,陽光好的時候,她會把懶人沙發拖到窗戶邊,窩在裡面看書或聽音樂。母親有時會輕輕推開門,端進來一盤切好的水果,叮囑她玩一會就趕快學習……
那些記憶,清晰又模糊,溫暖又帶著時光流逝的淡淡悵惘,恍惚間,竟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那天之後,那些尋常的溫暖,連同那個“家”,一起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漫長的黑暗、自責。是蘇晴和姚莉莉用她們的方式,一點一點把她從廢墟里拉出來,給了她一個全新的、同樣珍貴的“家”。但心底某個角落,對那種最原始、最樸素的家庭溫暖的渴望,似乎從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層層包裹起來,深埋心底。
“你平常就睡這?”林曉雪的聲音比白天柔和了許多。
“是的,很抱歉。”羅莎直起身拍了拍手,語
氣中帶著點窘迫:“我家裡沒有單獨的空房間,只能委屈你睡在這。”
“不委屈,”林曉雪回答得異常輕鬆:“你比我強多了,你還有張床,我平常都睡沙發。”
羅莎吃驚地看向林曉雪,第一次流露出純粹的訝異。林曉雪……沒在開玩笑。以她能被艾薇大人如此重視的天賦和潛力,居然連張床都沒有?
但這不重要。羅莎甩開那點無關的思緒,她謹慎地看了一眼客廳方向,祖母已經回房休息,其他人還在客廳裡看電視。她將陽臺的門輕輕掩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清晰的、近乎懇求的意味。
“如果,如果你對我有什麼‘要求’,或者其他任何超出普通客人範疇的事情要做。請等到大家都睡覺以後。”
她咬著下唇,眼眸直視著林曉雪,裡面有無奈,有屈從,也有極力維持的底線:“之後,請你別再來了。這是我的條件,你同意嗎?”
“哦?”林曉雪有些意外,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翹起一個弧度:“你覺得,我有什麼‘要求’?”
羅莎的表情平靜得近乎麻木:“林克萊爾女士,我作為軍團的‘刺客’,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也包括像你這樣,把別人當作某種消遣或娛樂的人。我看得出來。”
林曉雪嘴角的弧度翹得更高了,懂這個?那更好,省得自己還要一點點去教。
“那也就是說,”林曉雪順著她的話,語氣變得有些玩味:“今晚,你完全聽我的,對吧?”
羅莎看著林曉雪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光芒,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但最終,還是被她死死壓了下去。她垂下眼簾,避開林曉雪的視線。
“先答應我的條件,今晚之後請你離開,不再來打擾我和我的家人。否則,我不會再把你當成客人,也不會再配合任何事。”
“行。”林曉雪爽快地應下,立刻追問:“那現在開始,你聽我的了?”
羅莎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空洞。
“你想要我做什麼?”
林曉雪用頭示意了一下房門:“下樓。”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白天充滿活力的天井院,此刻安靜了許多。樓下那片被樓房圍合的空場上,已經沒有孩子們奔跑嬉戲的身影,那兩座簡易的木板臺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央,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個沉默的、被遺忘的舞臺。
四周樓房密密麻麻的窗戶裡,透出家家戶戶的燈光。光線強弱不一,顏色各異——有的是溫暖的白熾燈黃光,有的是冷白的節能燈光,還有些窗戶拉著窗簾,只透出模糊曖昧的光暈。這些光線交織在一起,將天井院這個四方的空間照得一片模糊不清,光影交錯,在地上投出窗框、陽臺欄杆和晾衣繩扭曲拉長的影子。
空氣裡漂浮著各種聲音,構成了夜晚社區的背景音:某家電視里正在播放喧鬧的綜藝節目或深夜新聞,聲音開得很大;另一扇窗戶裡突然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大概是朋友聚會;更遠一點的地方,隱約傳來夫妻壓低嗓音的爭吵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還有不知道哪層樓,飄出煎炸食物的滋滋聲和濃郁的蒜香味,以及抽油煙機低沉的嗡鳴。
生活在這裡並未停歇,只是換了一種更私密、更瑣碎的方式進行。
林曉雪率先走到那兩座並排的臺前,雙手在臺沿上一撐,敏捷地翻了上去。羅莎
緊隨其後,也利落地上了臺,就站在林曉雪旁邊。夜風吹動她的襯衫。不明白林曉雪到底想幹什麼。
林曉雪環顧了一下四周的光線。樓裡透出的光雖然散亂,但在臺這片區域,還能看清人的輪廓和動作,足夠了。
“羅莎,你覺得我教不了你,對不對?”
“你輸給我了,”羅莎也不再使用敬語,聲音恢復了平日的直接,甚至帶著一點被冒犯的硬氣:“輸給我的人,還想要教我?”
林曉雪覺得這話好耳熟,好像自己也曾對某個試圖“指導”她的人說過。她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而是換了個角度。
“我是輸給你了,但這不代表我不能教你別的。艾薇也輸給我了,但現在我不是還在跟她學?”
“你那不是贏!”羅莎的眼神裡猛地帶上了憤怒,聲音也提高了一些:“你那只是無恥骯髒的手段!軍團的‘刺客’都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用那種方式來取勝!”
林曉雪短暫的沉默了。這件事,她無法反駁,那不是臺上的勝利,那是心理戰。她沒有辯解,只是指了指臺盡頭那個簡易帳篷。
“這樣,選四件衣服,你來挑,我走,你看著。你看完了,我們再說話。”
天井裡的空間迴盪著從四周樓房滲出的、混雜的生活之音。電視劇的對白、家人的歡笑、隱約的爭吵、鍋碗瓢盆的協奏……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個奇特而真實的背景音場。
林曉雪換回自己的外套,走到呆立在原地的羅莎面前。羅莎已經是滿臉的震驚,眼眸瞪得大大的,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徹底刷新認知的衝擊。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失語。
自己剛才都看到了什麼?
第一件,那件寬大的卡通男式恤。林曉雪將它隨意地套在運動衛衣外面,下襬在腰間打了個結。當她走上木板時,整個人的氣息驟然變了。不再是那個有些懶散、甚至透著點天真的年輕女孩。隨著她的走動,帶起一種強大而澎湃的、幾乎要實質化的氣場。她走到盡頭,一個利落的定格轉身,目光掃過虛空,彷彿那裡有萬千觀眾與鏡頭。
第二件,深棕色羊毛披肩。林曉雪將它披在肩上,以一種看似隨意卻極其精準的方式纏繞。步伐切換,變得雍容而舒緩,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與儀式感。她的脖頸修長,側臉線條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優美,眼神平靜而深遠,像一位巡視自己領地的女王,從容不迫,典雅尊貴。那沉悶的顏色,此刻彷彿沉澱了時光與威儀。
第三件,羅莎只選了一個廉價亮片紫色紗巾。林曉雪將它系在頸間,垂落胸前。步速並未改變,依舊保持著平穩的節奏,但就在這十幾米的距離內,她的身體韻律出現了四次極其精妙、自然而流暢的變換——從略顯跳躍的輕盈,到帶著誘惑感的搖曳,再到瞬間的凝滯與爆發,最後歸於一種神秘的韻律感。那俗氣的紫色亮片,在她身上竟然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帶著些許危險意味的光芒。
羅莎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不變速變換節奏,這是MIYU最擅長的,為什麼她也會?
第四件,羅莎索性只選了一個髮圈,林曉雪也不在意,只用那個簡單的深色髮圈,將長髮在腦後束成一個乾淨利落的低馬尾。身上只剩最基本的運動內衣和長褲。
當她再次走回時,羅莎幾乎忘記了呼吸。
林曉雪的表情
平靜,眼神專注而深邃,彷彿在凝視著某個只有她能看到的、與服裝靈魂共鳴的意象。她的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某種韻律的節點上,身體的線條、肌肉的起伏、甚至呼吸的節奏,都與她想要表達的“極簡中的力量與藝術感”完美統一,並且將這種感受昇華,傳遞出來。
那種純粹依靠身體語言和內在張力,將其推向更高維度的藝術感染力,羅莎只在極少數人身上見過,比如……艾薇。
四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演繹,沒有音樂,沒有燈光,沒有觀眾,只有粗糙的木板、昏暗雜亂的光線、和來自巴黎夜晚千家萬戶的生活雜音作為背景。
“怎麼樣?”林曉雪一臉輕鬆地問,彷彿剛才只是做了個簡單的熱身。
羅莎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她花了點時間,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太精彩了,難怪,難怪艾薇大人會如此器重你,你的天賦……”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幾乎微不可聞:“……真是太讓人羨慕了。”
“這不是天賦。”林曉雪沒有任何炫耀的意思:“都是後學的。”
“什麼?”羅莎懷疑自己聽錯了:“這……這是後天學習的結果?”那種強大的氣場轉換,那種精準的節奏變換,那種與服裝融為一體的藝術感……怎麼可能全是學來的?
“是真的,真的是後學的。”林曉雪有點不滿,她今天說了這麼話,羅莎就沒信過一句,她還得再一點點去解釋。
“前面兩個,是蘇晴幫我引導出來的,第三個是我偷學的MIYU的,最後這個是艾薇硬生生給我‘磨’出來的,我也剛學會沒多久。”
她難得的解釋了這麼多:“還可以吧?”
羅莎怔怔地聽著,心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重組。夜晚的風吹過天井,帶來遠處街道的喧譁和近處某家廚房的香氣。四周樓房的燈光有些熄滅了,有些還亮著,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她們。
最終,她開口了。聲音裡泛起一種苦澀的味道,像沒加糖的黑咖啡。
“你太幸運了……有蘇晴大人那樣的經紀人,有艾薇大人那樣的導師,軍團的位置,就是給你們這種人準備的。”
“所以,”林曉雪沒有安慰她,也沒有反駁,只是順著她的話,再次提出了那個問題:“我能教你,這沒什麼問題吧?”
羅莎的眼神劇烈地閃動了一下。希望的火苗,被殘酷現實長久冰封的火苗,在這一刻被猛地撥動了一下,爆發出細微卻熾熱的火花。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這個圈子裡,只有等價交換。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是她?她唯一的價值就是她獨有的風格,不受主流市場認可,除了做為“刺客”還有什麼價值?
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作為交換,你想要什麼?”
林曉雪沒有任何迂迴,直接拋出了她的條件。
“我要你做我的跟班,把我當成你的主人,完全地、徹底地服從我的命令。軍團之外的時間,你的一切,都要獻給我。”
一陣帶著涼意的夜風毫無預兆地從天井間穿過,捲起了地面幾片枯葉和塵土,發出“簌簌”的輕響。風從兩人之間掠過,吹動了林曉雪額前的碎髮,也吹動了羅莎·芙洛爾那濃密如海藻般的黑色長卷發。幾縷髮絲貼在她微涼的臉頰上,帶來一絲癢意,也彷彿吹散了空氣中最後一絲溫存的錯覺。
羅莎垂下了頭,昏
黃雜亂的光線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出濃重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先前那種冰冷嘲諷、帶著審視與戒備的神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怯弱、不安與脆弱的眼神。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聲音細弱而顫抖,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惶惑。
“您……您為什麼要選我?”她看著林曉雪,眼中甚至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光,“這是艾薇大人的意思嗎?是她……讓你這麼做的嗎?”
那語氣裡充滿了祈求確認的意味,彷彿只要答案是肯定的,她就能找到一個承受這“命運”的藉口。
“和她沒關係,”林曉雪回答得很乾脆:“是我的意思。”
羅莎的眼眶似乎更紅了,聲音也更加破碎,帶著走投無路般的惶惑:“那……這是誰的安排?是……是要我在軍團裡做什麼嗎?監視?報告?還是……別的什麼?”
林曉雪微微眯起眼睛,仔細地打量著羅莎的臉。看了幾秒鐘,林曉雪輕輕“嘖”了一聲,語氣裡帶上了點不耐煩的意味。
“行了,別演了,艾薇比你演得好多了。”
羅莎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她定定地看著林曉雪好幾秒,眼中的怯弱和脆弱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嘲諷。
“你還不是軍團成員。”羅莎的聲音帶著尖銳的諷刺,“如果這只是你個人的意思,你要不要先問一下夏莉大人的想法?”
夜風似乎更大了些,不知誰家陽臺的晾衣繩被風吹得吱呀作響,上面掛著的床單像巨大的白色幽靈般飄蕩。
“我不會干擾你在軍團的工作。”
林曉雪毫不在意,像在陳述一項早已想好的條款:“在軍團,你聽夏莉的,其他時間,你聽我的。如果有衝突,你自己決定,我絕不強迫你。”
羅莎臉上的嘲諷更深了。她輕輕搖了搖頭,彷彿在感嘆林曉雪的天真或是愚蠢。
可以了,既然這只是林曉雪本人心血來潮、狂妄自大的想法,而非艾薇大人的什麼隱秘安排或考驗,那就沒有必要再聽下去了。
她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不再刻意壓低,恢復了正常音量。
“既然這樣,林克萊爾,你不再是我的客人了。”她的目光掃過四周那些亮著燈光的窗戶:“希望你……跑得夠快。”
說完,她抬起右手,將食指和中指彎曲,放進嘴裡準備吹出尖銳哨音——這就是第十區的規則,在這種社區,這樣的口哨聲是一個明確的信號。不需要兩分鐘,附近幾棟樓裡那些熟悉的鄰居——可能是剛下夜班的工人,正在喝酒看球的朋友,或者只是熱心腸的大叔——就會拿著順手的東西衝下來。把這個顯然不屬於這裡還敢大放厥詞的“外人”教訓一頓,最後扔進街角那個大號的綠色垃圾桶裡,警告她再也不準踏進這片街區。
林曉雪沒有試圖阻止她吹哨,也沒有擺出防禦或逃跑的姿態。她只是看著羅莎,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你覺得,艾薇會認真看你嗎?”
羅莎的動作停住了,她緊緊盯著林曉雪,沒有回答,但緊繃的身體和更加銳利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她不會。”林曉雪自己給出了答案:“因為她覺得你沒什麼天賦,沒什麼‘價值’,你再怎麼討好她,她也不會在乎。”
羅莎的手指還放在嘴邊,身體卻僵住了。她緊緊地盯著林曉雪,
胸口微微起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林曉雪不再看她,轉身坐到了臺的邊緣,兩條長腿隨意地垂下來,輕輕晃悠著。
“你覺得夏莉是你的後臺,那她會認真看你嗎?”
她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磕出一支,低頭點燃,打火機的火苗在她臉上跳躍了一下。
“她也不會,她要是真的會看你,你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林曉雪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她仰起頭,望著周圍居民樓上一扇扇亮著溫暖或冷白燈光的窗戶。那些窗戶後面,是無數個正在發生的、或喜或悲的平凡故事。
“你的忠誠,根本得不到回報。它最多,只能保證你暫時不被徹底淘汰出這個圈子而已。”
夜風似乎更涼了些,某扇窗戶裡傳來激烈的爭吵聲,似乎是一對夫妻在為什麼瑣事爭執,女人的尖叫聲和男人的怒吼清晰可辨,但很快又被另一家突然調大音量的電視廣告聲壓過。空氣裡,不知哪家還在煮著濃湯,飄來一陣混雜了洋蔥、胡蘿蔔和香葉的香氣。
羅莎的手指慢慢從唇邊放了下來,緊緊攥成了拳頭。她死死地盯著坐在臺邊緣、晃著腿、吞雲吐霧的林曉雪,眼眸裡面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被說中的刺痛、被揭穿的憤怒、長久壓抑的不甘,還有那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深藏的茫然。
煙霧在林曉雪面前繚繞,讓她的表情有些模糊:“會認真看你的只有我。我會管你,會教你,把你當成我的人,對你責任到底。她終於轉過頭,目光落在羅莎緊繃的臉上:“如果連我也不看你了,你覺得,以後還會有這種機會嗎?還會有人,把時間和精力花在你身上嗎?”羅莎的拳頭攥得更緊了,心底翻湧著羞恥、憤怒、不甘,以及……被說破後的、冰冷的絕望。
她沒法回答林曉雪的問題,甚至恥於去思考答案,因為答案似乎早已不言而喻。”我是軍團的成員!”羅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挺起胸膛,試圖用這個身份帶來的最後一點驕傲武裝自己:“帶著你的話滾出這裡!別再回來!”“你算什麼軍團成員?”
林曉雪嗤笑一聲,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不屑:“沒人安排,你連臺都上不了。”這句話深深地刺進了羅莎心底最痛的地方,她的眼睛因為憤怒而微微發紅,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艾薇大人至少還會披件‘計劃’、‘安排’的外衣!你連這層外衣都懶得披!你只是為了滿足你自己的慾望!你那點見不得人的‘興趣’!”林曉雪的表情瞬間陰了下來,她可從來都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耐心也差不多耗盡了。她將還剩半截的香菸隨手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滅。
“我沒那麼多時間和你耗!”林曉雪的聲音冷了下來,她站起身,幾步走到羅莎面前:“跟著我,我會管你,會教你,你不願意就算了,但我敢說,除了我,沒人會在乎你!”看著林曉雪站在那裡,臉上還帶著點“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我都說到這份上了”
的、彷彿她才是受了委屈和不被理解的那一方的表情,羅莎心頭那團翻騰的怒火和屈辱,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嗤啦一聲,瞬間熄滅。只留下一片苦澀的灰燼,和近乎好笑的無力和荒謬感。對啊,她怎麼就忘了呢?站在自己眼前的這個人,現任輪值經紀人是她的專屬經紀人,軍團的
執政官是她的導師,她有自己的工作室,有自己的品牌,她的天賦驚人,前途一片光明……而自己呢?
一個風格“不合時宜”、不被主流認可的軍團刺客,一個住在陽臺、需要在咖啡館端盤子補貼家用的邊緣人,一個最大的舞臺不過是社區天井院、最忠實的觀眾不過是鄰居孩子的“玫瑰女郎”。
自己居然蠢成這樣。蠢到以為對方真的在乎自己的“驕傲”,在乎自己的“原則”,在乎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蠢到以為這場對話是兩個對等的人在談判,在交換條件,在尋求某種共識。
林曉雪站在這裡,可能只是因為……一時興起。就像一個孩子看到路邊有隻流浪貓,突然想把它帶回家。不是因為貓有多特別,只是因為那一刻,孩子想這麼做。而那隻貓——居然真的以為自己在做選擇。
這簡直蠢得可笑,蠢到讓她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冰冷的自嘲,像寒冬的冰水,從頭頂澆下,浸透四肢百骸。
看到羅莎一下子失落下來的樣子——那種失落不是憤怒,不是反抗,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絕望的放棄——林曉雪意識到自己話說重了。
“你別這樣,”林曉雪的語氣放緩了一些,試圖把氣氛拉回來一點:“我話還沒說完呢。”
羅莎依舊低著頭,沒有說話。
林曉雪嘖了一聲:“我這麼說,估計你也不信。這樣,我們打個賭怎麼樣?”
“賭?”羅莎依舊低著頭,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聽天由命,她已經不抱什麼期望了,只是順著對方的話問下去。
“我的時間也有限,不可能無限期地在你身上耗下去。”林曉雪伸出三根手指,在昏暗的光線下,手指白皙修長。
“三天,這三天裡,我集中精力,試著把你的風格‘調’過來。”
“不是說要完全改變你,”林曉雪強調著:“那不現實。但是絕對能讓你適應正規秀場。不再因為‘太快’、‘太表演’、‘太不專業’而被拒絕。”
羅莎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未散盡的頹唐,但眼裡已經重新聚起一絲微光——疑惑的微光。
“三天?”她重複,語氣裡滿是不敢置信。三天改變根深蒂固的風格和肌肉記憶?
“對,就三天。三天以後,我親自陪你去面試。”
林曉雪的表情變得鄭重起來:“如果面試成功,你就把面試成功的消息,在軍團內部公佈,之後我們各走各路,互不相欠。如果失敗了,我以後再也不會來騷擾你,見到你也繞道走。怎麼樣?敢不敢賭?”
羅莎驚疑不定地看著林曉雪,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分析這個“賭約”背後的陷阱或真實意圖。三天改變風格?這怎麼可能做到?那些嘗試轉型的模特。最快的也要三個月,通常需要半年甚至一年。而且那還是在有專業教練、有完整訓練計劃、有充足資源支持的情況下。三天?那連熱身都不夠。
“但是,我也有要求。”
羅莎的心提了起來。
“這三天裡,你要真心地把我當成是你的主人,完全服從我的命令,並且不是被迫的,是要心甘情願地接受。”
林曉雪強調了“心甘情願”,眼看著羅莎的表情因為“主人”、“心甘情願”這些詞又迅速冷硬下來,眼神裡重新聚起戒備和屈辱,林曉雪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繼續解釋。
“你好好想想,你一直都是這個風格,三天時
間,不用點特殊手段,怎麼調得過來?你要是做不到我的要求,那我也做不到我的承諾。”
夜風似乎小了一些,但社區的背景音依然持續。街角的路燈突然閃爍了幾下,一隻黑貓悄無聲息地從垃圾桶後竄出,綠油油的眼睛看了她們一眼,又消失在陰影裡。
羅莎陷入沉思。她在快速權衡。用三天的“臣服”,去換一個渺茫但確實存在的“改變機會”?如果贏了,她或許真的能推開那扇通往更廣闊舞臺的門,並且……靠上林曉雪這艘看起來正在快速上升的船。如果輸了,也不過是回到原點,但至少能徹底擺脫這個麻煩精。
但是,“真心當成主人”、“心甘情願接受”這些字眼背後意味著什麼?她幾乎能想象的到。
“你要如何保證你的話?”羅莎試探著問,這是她最後的謹慎:“保證你會認真教我,保證你會履行賭約,而不是……僅僅用這三天來滿足你其他目的?”
“保證?你要我保證?”林曉雪這下真的不高興了,那點剛剛壓下去的不耐煩瞬間變成了明顯的不悅,甚至有點被冒犯的惱怒。
“你也不看看,現在給我做‘跟班’的都是些什麼人!都是她們求著我當我的跟班!哪有像你這樣,又是分析又是打賭,還要我來求著你答應,完了你還要我‘保證’?!你還真以為我缺你這個跟班?”
林曉雪越說越氣:“告訴你,艾薇現在也只不過是個‘預備跟班’!你頂多就算個‘臨時跟班’,地位還不如她!有什麼資格跟我要保證?!”
羅莎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她剛才聽到了什麼?
不對,她就不該聽到!這不是她應該聽到的東西!
她猛地側過頭,避開了林曉雪的視線,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從剛才聽到的那句話裡摘出去,恨不得立刻失憶。
“看哪呢?”林曉雪顯然還沒從剛才那股氣頭上下來:“看著我!”
羅莎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她極其緩慢地將頭轉了回來,目光不敢與林曉雪對視,甚至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生怕林曉雪口不擇言,再讓自己聽到什麼更駭人的秘密。
林曉雪的耐心已經徹底耗盡了。她不想再在這裡吹風,也不想再跟這個心思重、顧慮多的刺客繞圈子。
“三天,換一個機會。願意還是不願意?現在就說。”
夜風吹過,羅莎打了個冷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別的東西。
三天。獻上自己全部殘存的尊嚴、意志和身體的控制權,換一個渺茫但確乎存在的、改變命運的機會。換一個或許真的會“在乎”她能否突破、願意在她身上下注的人——哪怕這個人的“在乎”帶著強烈的支配欲和私人目的。
她能感覺到林曉雪的目光,那目光裡的溫度正在隨著時間流逝而迅速下降,陰霾重新籠罩。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答應,或者徹底拒絕,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對方大概真的不會再看她一眼。
內心的天平在劇烈搖晃。恐懼、屈辱、不甘、對改變的渴望、對那“機會”本身無法抗拒的吸引力……種種情緒如同沸騰的岩漿,灼燒著她的理智。
林曉雪的臉色已經徹底陰了下來,眼神裡的不耐煩幾乎要化為實質。這都幾點了!她收跟班什麼時候收的這麼憋屈過!就在她幾乎要失去最後一點耐心,準備轉身離開的前一刻——
“……我同意。”
林曉雪輕輕地籲出了一口氣——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羅莎說完那句話,彷彿用盡了力氣。她站在原地,微微垂下頭,片刻後才重新抬起頭,努力調整著自己紛亂的情緒和表情,試圖找回一些平靜和職業性。
“那麼,我應該……做什麼訓練?現在開始嗎?”她的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一些,試圖將話題拉回“正事”,彷彿這樣就能掩蓋剛才那個決定背後的複雜與沉重。
“現在不做訓練。”林曉雪的語氣還是不高興,帶著點遷怒的意味:“讓你東想西想、討價還價搞的沒心情了。回去,先做好你該做的事。”
“我該做的事?”羅莎有些茫然。
“讓我心情好點!這都做不到,還談什麼訓練?走了!”
說完,她也不等羅莎回應,自顧自地轉身,朝著樓門洞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快,背影透著點“我很不爽”的氣息。心臟再次重重地跳了一下。羅莎垂下眼簾,掩去眼中所有複雜的情緒,邁開腳步,沉默地跟在了林曉雪的身後。
三天的賭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