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囚籠:柏林公寓的臣服儀式

金色囚籠:柏林公寓的臣服儀式

作者:許豬123

金色囚籠:柏林公寓的臣服儀式

第一部分:黑曜石之影

房間的窗戶很小,對著柏林工業大學宿舍樓之間一條狹窄的通道。黃昏的光線艱難地擠過玻璃,在廉價的複合木地板上留下一塊模糊的、正在消失的亮斑。阮次仁坐在床沿,床墊很薄,彈簧的輪廓清晰可辨。他看著那塊光斑,計算著時間。再過四十分鐘,他必須出發去“黑曜石”。

桌上攤開的是《高等工程熱力學》德文教材,邊緣磨損,書頁上有他用越南語做的密密麻麻的批註。旁邊是半塊乾硬的黑麵包,來自Aldi超市的特價區。他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沒什麼味道,只是提供必要的熱量。每月的生活費需要精確到歐元分。獎學金覆蓋了學費,房租佔去一大塊,剩下的,要靠他在“黑曜石”每週四個晚上的工作。

他在越南河內的家,是一間臨街的、終年瀰漫著機油和皮革氣味的鋪子。父親修理摩托車,手指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汙。母親踩著老式縫紉機,為附近製衣廠加工邊角料。他是長子,也是家裡唯一的大學生。出發前夜,父親沉默地塞給他一箇舊信封,裡面是家裡能湊出的所有錢,摺合成歐元,薄得可憐。母親只是反覆撫摸他的後背,彷彿要確認骨骼的存在。他知道,回去的路已經斷了,至少在他能寄回足以改變家庭境況的錢之前,斷了。

柏林不是河內。這裡的天空更高,更灰,建築線條堅硬,人群的面孔像經過精密打磨。語言是一道最初的、也是最持久的牆。他的德語帶著無法抹去的越南口音,元音扁平,輔音含糊。在課堂上提問需要鼓起巨大勇氣,因為教授微微蹙起的眉頭和同學們瞬間的寂靜,都像一種無聲的糾正。他逐漸學會了沉默,讓存在感降到最低。社交活動是奢侈品,無論是時間還是金錢。越南留學生的小圈子他偶爾接觸,但共同的話題很快耗盡,只剩下對遙遠家鄉的咀嚼和對眼前壓力的嘆息,這讓他更感到窒息。

“黑曜石”位於米特區一條僻靜的側街,門面不起眼,只有一塊拋光的黑色玄武岩鑲嵌在牆上,刻著酒吧的名字。內部是另一種宇宙:深色胡桃木護牆板,低矮的皮質沙發,水晶吊燈的光線經過精心設計,只照亮桌面和人們手中的酒杯,客人的臉大半隱在曖昧的陰影裡。空氣裡混合著昂貴雪茄的甜香、單一麥芽威士忌的泥煤味,以及一種金錢堆砌出來的、冰冷的潔淨感。

他的工作臺在酒吧最內側,靠近洗手間的通道旁。一個矮凳,一個打開的工具箱,裡面整齊排列著馬毛刷、不同顏色的鞋油(黑色、棕色、無色)、軟布、鞋撐、去汙劑。位置不顯眼,是規矩。來這裡的客人需要這項服務,但不需要時刻看見提供服務的人。

工作流程他已刻入肌肉記憶。客人坐下,將腳擱在低矮的擱腳凳上,或者,更常見的是,將鞋子留在服務檯旁的特製架子上。他先戴上白色棉布手套——不是衛生需要,是儀式的一部分,隔絕直接接觸。檢查皮質,判斷汙漬類型,選擇合適的清潔劑。軟毛刷拂去浮塵,上油,等待浸潤,然後用另一塊乾燥軟布快速有力地拋光,直到皮革表面能隱約映出天花板上燈光的形狀。最後放入鞋撐,套上防塵袋。整個過程,他必須

保持頭部微垂,視線落在鞋上,不能與客人有過多目光接觸。對話僅限於必要的確認:“先生,需要高光澤度嗎?”“女士,這處劃痕需要特別處理嗎?”他的德語在這些簡短句子裡顯得格外生硬。

觸碰那些鞋子是他工作中唯一能感到些許溫度的時刻。皮革的紋理、溫度(剛從腳上脫下時還帶著微弱的體溫)、鞋底的磨損方式,都在無聲地講述主人的故事。堅硬的牛津鞋底屬於沉穩的中年銀行家;柔軟的小羊皮樂福鞋屬於品味挑剔的畫廊老闆;鞋跟細如錐子、漆皮反射冷光的高跟鞋,屬於那些他不敢直視的女人。

是的,女人。德國女人。尤其是那些年輕、高挑、獨自或結伴而來的德國女人。她們是“黑曜石”

景觀中最令人畏懼又最引人遐想的部分。她們的聲音清晰,笑聲像冰塊撞擊玻璃杯,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穿透力。她們的小腿線條在絲襪或直接裸露的皮膚下延伸,腳踝纖細,踩在高跟鞋裡,有一種睥睨的穩定。他為她們擦鞋時,呼吸會不自覺放輕。

手套隔絕了皮膚的直接接觸,但他能感覺到鞋楦的弧度,感知到那支撐著她們身體重量的、精緻而有力的支點。一種混雜著自卑、恐懼和隱秘渴望的情緒,在胃部深處緩慢蠕動。在河內,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以如此卑微的姿態接觸過這個階層的女性。在這裡,她們是神祇,而他匍匐在神壇之下,處理神祇的聖物。

這種距離感非但沒有消除他的妄想,反而在一次次低頭服務中,澆灌了某種扭曲的藤蔓。

他的自卑不是突然降臨的災難,而是日常的滲透。同學小組討論時他被無意忽略;租房申請因他的名字和國籍被婉拒;在超市排隊,收銀員對他說的“謝謝”語氣比對前一個人短暫半秒。這些細微的沙粒,日積月累,在他心裡堆砌出一座監獄。

他開始在服務他人的卑微中,尋找一種詭異的安寧。當客人因為他的工作微微點頭,或者多給一兩歐元小費時,他感到的並非職業的成就感,而是一種“被允許存在”的赦免感。更深的夜裡,在宿舍狹窄的床上,他會有一些羞於啟齒的幻想。

幻想的主角永遠是模糊的、高大的、擁有絕對力量的形象,而他自己,是那個被允許匍匐在腳下、承受一切目光或觸碰的物件。這些幻想帶來戰慄,也帶來罪惡感的沖刷,但沖刷之後,是更深沉的虛無。他需要更實在的東西來填滿這虛無。

然後,在那個十月的週四晚上,她出現了。

她不是獨自一人,和另外兩個衣著同樣考究的年輕女性一起,但她的存在立刻吸附了阮次仁所有的感知。她很高,走進酒吧時幾乎與門框上沿平齊,金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隨意卻精準的髮髻,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臉龐線條清晰,鼻樑高挺,嘴唇很薄,顏色很淡。眼睛是灰藍色的,像冬日的湖面,掃過酒吧環境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冷靜的評估。她穿著一身剪裁極佳的深灰色羊絨套裝,裙襬剛好過膝。而最先攫住阮次仁目光的,是她腳上的鞋。

那是一雙Christian Louboutin的紅色高跟鞋。鞋跟極高,細得驚人,猩紅色的漆皮鞋面在昏暗光線下像凝固的血,又像暗燃的炭。鞋底那抹標誌性的紅色在他低垂的視線裡驚心動魄。她坐

下時,並沒有立刻脫鞋,而是交疊起雙腿,那隻懸空的、穿著紅鞋的腳,輕微地晃動著,鞋尖划著小弧線。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撞了一下。喉嚨發乾。他強迫自己低頭整理工具,但眼角的餘光無法離開那隻腳。鞋的弧度,腳踝的曲線,絲襪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她的朋友們點了酒,聊著什麼,語速很快,笑聲清脆。她話不多,偶爾回應,聲音偏低,有種金屬的質感。過了一段時間,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她終於微微側身,對不遠處候立的侍者說了句什麼。侍者點頭,朝阮次仁的工作臺走來。

“那位女士需要擦鞋服務。”侍者低聲說,示意了一下她的方向。

阮次仁感到血液衝上耳朵。他拿起工具箱,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過去。在她沙發前約一米半處停下,這是規定的距離。他蹲下,不是坐,蹲姿更能表示謙卑。打開工具箱,取出工具,戴上手套。整個過程,他的視線只敢落在她的鞋尖前方一寸的地毯上。

“請把腳放上來,女士。”他用 rehearsed 過的、最清晰的德語說,聲音比平時更緊。

她沒有立刻動作。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頭頂。那目光有重量,有溫度——不是溫暖的溫度,是某種探究的冰冷。幾秒鐘的沉默被酒吧的背景音樂和遠處的談話聲填充,卻在他耳邊無限放大。

然後,那隻紅色的高跟鞋,緩緩地、精準地,擱在了他面前的擱腳凳上。

距離瞬間拉近。皮革的氣味,混合著一絲極淡的、他無法辨識的香水尾調,撲面而來。鞋面有幾處極細微的灰塵,鞋跟側緣沾著一點柏林街頭常見的灰色汙漬。他先是用軟毛刷,極其輕柔地拂過鞋面,灰塵落下。接著,他需要處理那點汙漬。他拿出一小瓶專用的漆皮清潔劑,噴在軟布上,猶豫了一下。

“可以直接處理嗎,女士?還是您更希望……”他抬起頭,第一次嘗試與她的視線接觸。

她的灰藍色眼睛正看著他。沒有笑意,沒有鼓勵,也沒有不耐煩。只是一種純粹的觀察,像科學家看著培養皿裡的微生物。她的瞳孔很深。

“直接處理。”她說。四個字,簡潔,不容置疑。

他低下頭,心臟狂跳。用蘸了清潔劑的軟布,小心地擦拭那點汙漬。動作必須輕,不能留下水痕。他的手指隔著手套和布,能感覺到漆皮光滑堅硬的質感,以及其下腳背的骨骼輪廓。他的呼吸噴在鞋面上,又竭力控制著氣息。擦掉了。然後用另一塊乾燥軟布拋光。紅色漸漸恢復那種飽滿的、侵略性的光澤。

換另一隻腳。同樣的過程。當他擦拭第二隻鞋的鞋跟時,他的視線無法控制地向上偏移了一瞬。他看到了她的小腿,包裹在極薄的絲襪裡,肌肉線條流暢,充滿了含蓄的力量。腳踝的骨點清晰精緻。他的手指開始難以察覺地顫抖。

拋光完成。他拿出兩個鞋撐,小心地放入鞋內,動作輕柔得像在放置易碎品。然後是防塵套。一切就緒。他該退開了。

但他沒有動。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混雜著長期積壓的自卑、今夜被那雙鞋和這女人激起的劇烈戰慄、以及內心深處那黑暗扭曲的藤蔓瘋長的渴望,猛地攫住了他。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種近乎本能的驅動。

他仍然蹲在那裡,頭低得更深,幾乎要觸碰到她鞋尖前方的地毯

。他的德語因為緊張而更加破碎,但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裡擠出來:“女士……我……我想為您服務。不止是鞋。我的一切。我願終身為奴,做您腳下最卑賤的狗。”

聲音很低,但足夠讓她聽見。說完,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等待她的驚愕、嗤笑、或者叫來保安。等待某種終結。

時間彷彿停滯。酒吧的嘈雜退化成遙遠的背景嗡鳴。他能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聲音。

幾秒鐘後,他聽到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有一絲感興趣的微瀾,像平靜湖面被投下一顆小石子。

“哦?”她說。

然後,是更長的沉默。這沉默沒有譴責,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權衡的、冷靜的評估。阮次仁伏在地上的姿勢開始變得僵硬,但他不敢動。羞恥感後知後覺地洶湧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但在這羞恥的浪潮之下,卻有一絲更黑暗、更令他顫抖的期待,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的是,這漫長的幾秒沉默,對於艾莉克絲·馮·施泰因而言,是對一個意外闖入的、活生生的實驗樣本的初次審視。而她的沉默,對阮次仁來說,則是金色囚籠大門開啟前,那一聲輕微而決定性的咔噠聲響。

第二部分:臣服誓言

接下來的幾天像一場高燒中的譫妄。阮次仁照常上課、去圖書館、啃食乾麵包、在固定時間前往“黑曜石”。生活的外殼看似沒有裂縫,但他的內裡已經完全被那一晚的衝動和那聲“哦?”的迴響所佔據。羞愧在清醒時齧咬他,像冰冷的蟲子鑽進骨髓。他怎麼會說出那樣的話?對一個陌生人,一個德國女人,用那樣卑賤的詞語?他一定是瘋了,被孤獨和壓力壓垮了神經。他反覆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可悲的、瞬間的失態,對方大概早已忘記,或者當成了醉漢的胡言亂語。

但他無法忘記她眼睛的顏色,灰藍色,冬日的湖。無法忘記那隻紅色高跟鞋的弧度,和它擱在凳子上時那種絕對的、理所當然的統治感。更無法忘記她說“哦?”時,語氣裡那一絲並非厭惡,而是……興趣?這絲微弱的、可能只是他臆想出來的興趣,成了羞恥沼澤裡唯一閃光的、有毒的磷火,引誘著他向更深處沉淪。

他開始害怕在“黑曜石”看見她,同時又像一個等待判決的囚徒,在每個工作夜晚豎起全身感官,捕捉任何一絲金髮和高挑身影的跡象。她沒有出現。這讓他既鬆了一口氣,又感到一種滅頂的失望。也許,真的只是他的一場荒唐夢。

直到一週後的週二。雨夜,客人比平時少些,酒吧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鋼琴曲。阮次仁剛為一箇中年男人擦完一雙沾滿泥點的絨面革樂福鞋,正在收拾工具,視線邊緣捕捉到了門口的動靜。

她獨自一人。

沒有同伴,沒有雨傘,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肩頭綴著細密晶亮的水珠。金髮披散下來,帶著雨氣的溼潤,襯得臉龐更加冷白。她徑直走向她上次坐過的位置,那沙發彷彿一直為她空著。脫下大衣遞給侍者,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和同色西褲。然後,她的目光掃了過來,精準地落在阮次仁身上。

不是無意的一瞥。是確認。

阮次仁的心臟瞬間停跳,然後瘋狂擂鼓。血液衝上臉頰,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僵在原地,工具箱的搭扣忘了扣上。

她坐下,交疊雙腿。今晚穿的

是一雙黑色啞光皮質的高跟短靴,靴筒緊裹著小腿,線條鋒利。她沒有召喚侍者,只是看著阮次仁,微微抬了抬下巴。

指令明確。

阮次仁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過去,工具箱在他手裡變得異常沉重。他在同樣的距離蹲下,打開箱子,戴上手套。所有動作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完成的,生澀,遲緩。雨聲和鋼琴聲變得模糊不清,世界裡只剩下那雙黑色短靴,和她自上而下投來的目光。

“晚上好,女士。”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她沒有回應。只是將穿著短靴的腳,擱在了凳子上。

皮質不同,觸感也不同。漆皮是張揚的冷硬,這啞光皮則是一種內斂的、更具包裹性的硬度。靴子很新,只有鞋底邊緣有些許磨損。他先刷去並不存在的浮塵,然後需要上油。他拿出黑色鞋油,用刷子蘸取。

“要光澤度嗎,女士?”他習慣性地問,但問題一出口就後悔了。他應該沉默,只做事。

“你認為呢?”她反問,聲音平靜無波。

阮次仁的手抖了一下。他判斷不出這是考驗還是嘲諷。”啞光……就好,女士。”他低聲說,開始塗抹鞋油。動作比平時更慢,更用力,彷彿要將所有混亂的思緒都揉進皮革的紋理裡。皮革吸收油脂,顏色變得更深,更均勻。他能聞到皮革和鞋油混合的、略帶苦澀的氣味。

時間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他的全部意識都集中在手上的動作和那隻腳上。靴子的輪廓,腳踝的弧度,靴筒邊緣與小腿肌膚接觸的那條線。他的呼吸變得小心翼翼。上一次那種衝動,那種想要傾吐什麼的黑暗慾望,又開始在胃裡翻攪,比上次更猛烈,更具體。上一次是脫口而出,這一次,像是經過漫長髮酵的毒液,已經充滿了他的胸腔,尋找著釋放的出口。

第一隻靴子處理完畢。換另一隻。同樣的流程。當他為第二隻靴子做完最後的拋光,將鞋撐輕輕放入時,那股壓力達到了頂點。他維持著蹲姿,低著頭,看著眼前黑色靴子上微弱反光的紋路。工具箱就在手邊,但他沒有收拾。手套還戴在手上,指尖在微微發麻。

他知道自己在懸崖邊緣。退後一步,是熟悉的、可預見的卑微但安全的生活。向前一步,是未知的、可能是毀滅的深淵。但深淵裡,有那點磷火。

他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將雙手從工具箱上移開,平放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這是一個更順從,更放棄防禦的姿態。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沒有完全抬起,只到她的膝蓋位置。他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肺裡灼燒。

“女士……”他的聲音比耳語大不了多少,但在這安靜的角落,足夠清晰。”那一晚……我說的話……是認真的。”

她沒有任何動作,沒有抽回腳,也沒有出聲打斷。只是沉默地等待著,像一座冰山等待撞擊。

這沉默給了他一種扭曲的勇氣,或者說,剝奪了他最後一點理智的抵抗。他需要把話說完整,像完成一個儀式。

“我叫阮次仁。越南人。在這裡留學。我一無所有。但我……我願意把我擁有的唯一東西……我自己……奉獻給您。”他的德語磕絆,但每個詞都用力吐出,彷彿用盡生命。”我宣誓。終身為奴。做您腳下最卑賤的……狗。聽從您的一切命令。承受您的一切……意願。”

說完最後一個詞,他向前傾

身,不是跪,而是將額頭抵在了擱腳凳邊緣,低於她靴子的高度。一個徹底的、自我貶抑的姿勢。冰冷的皮革氣味鑽入鼻腔。他閉上了眼睛。世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等待。

這一次,沉默更長。長得讓他幾乎要暈厥過去。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烙在他的後頸上。

然後,他聽到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她似乎調整了一下坐姿。接著,她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依舊沒有情緒起伏,但每個字都像冰錐落下:“看著我。”

阮次仁顫抖了一下,艱難地抬起頭。他的額頭離開了皮革,留下一個微紅的印子。他的視線向上移動,掠過黑色西褲的褲管,掠過交疊的膝蓋,最後,撞進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那眼睛裡沒有慈悲,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純粹的、審視的專注,像在評估一件剛剛送達的、性質不明的貨物。

“名字。”她說。

“阮……阮次仁,女士。”

“年齡。”

“二十二。”

“學生?”

“柏林工業大學,機械工程。”

“為什麼?”

這個問題很寬泛。為什麼來德國?為什麼說這些話?為什麼是現在?阮次仁的喉嚨哽住了。他張了張嘴,最終選擇了一個最表層,或許也最接近核心的答案:“我……需要……歸屬。”這個詞用德語說出來,顯得格外脆弱和抽象。

艾莉克絲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在咀嚼這個詞。她的目光掃過他清瘦的臉龐,畏縮的肩膀,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子。

“歸屬。”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很有趣。”

又是幾秒的停頓。然後,她做出了決定。

“起來。收拾你的東西。”她命令道,同時收回了擱在凳子上的腳,站起身。她的動作流暢而富有力量感,身高帶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蹲在地上的阮次仁。

阮次仁愣住了。起來?去哪裡?

“跟上。”她沒有解釋,已經轉身拿起侍者送回來的大衣,向門口走去。步伐穩定,沒有回頭確認他是否聽從。

阮次仁手忙腳亂地將工具塞進箱子,扣上搭扣,幾乎是踉蹌著爬起來。心臟在狂跳,大腦一片混亂。恐懼和一種近乎暈眩的興奮交織在一起。他抓起工具箱,小跑著跟上她的背影。經過吧檯時,他瞥見了值班經理疑惑的目光,但他無法停下,也無法解釋。

門外,雨還在下,細密冰涼。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司機下車為她拉開車門。艾莉克絲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車門邊,回頭看了阮次仁一眼。

“上車。”她說。

阮次仁猶豫了一瞬。工具箱溼漉漉的,他一身廉價衣衫。他看向車內,真皮座椅在街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把那個扔了。”艾莉克絲看向他手裡的工具箱,語氣平淡,像在說扔掉一袋垃圾。

阮次仁的手指收緊。工具箱是他的工作,是他微薄收入的來源,是他在柏林賴以生存的支點之一。但她的命令沒有餘地。他鬆開了手。工具箱掉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裡面的工具可能散落出來,但他不敢看。

他彎腰鑽進了轎車後座,坐在她旁邊,儘可能縮緊身體,不碰到她,也不弄溼昂貴的座椅。車門關上,將雨聲和外界隔絕。車內瀰漫著皮革和一種清冷的木質香調。司機回到駕駛位,車輛平穩啟動。

艾莉克絲沒有看他,只是望著窗

外流動的城市光影。側臉線條在偶爾掠過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清晰、冷漠。阮次仁僵直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冷。他看著自己褲腿上濺到的泥點,和車內一塵不染的環境形成刺眼的對比。他去哪裡?去做什麼?那個“宣誓”意味著什麼具體的開始?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但他不敢問。他只是順從地坐著,等待著被帶往某個未知的、由她決定的終點。

轎車駛過博物館島,駛過洪堡大學,進入米特區更深處安靜的街道。兩旁是修繕良好的古典建築,窗內透出溫暖的燈光。阮次仁看著這些他從未真正屬於過的街區,感到一種徹底的空洞和剝離。他拋棄了他的工具箱,某種程度上,也拋棄了那個作為“阮次仁”的、掙扎求生的留學生身份。現在,他只是一個跟在陌生德國女人身後的、沒有行李的幽靈。

車在一棟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公寓樓前停下。樓門是厚重的深色木頭,黃銅門牌擦得鋥亮。司機下車為她開門。艾莉克絲下車,走了幾步,回頭。

“出來。”

阮次仁下車,雨絲落在他臉上。他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威嚴的建築,喉嚨發緊。

艾莉克絲已經走到門禁前,輸入密碼。厚重的門鎖發出輕微的電子音,開了。她推門進去,沒有等他。

阮次仁小跑兩步,在門關閉前擠了進去。門廳寬敞,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舊木頭味。一部老式籠式電梯停在角落。艾莉克絲按了按鈕,電梯門吱呀打開。她走進去,阮次仁跟入。電梯空間狹小,她的存在感充斥了每一寸空氣。他緊貼著冰涼的金屬柵欄壁,垂下眼睛,看著她的黑色短靴靴尖。電梯緩慢上升,機械運轉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五樓。電梯停下。艾莉克絲走出去,走廊鋪著厚實的地毯,腳步聲被吸走。她走到一扇雙開的深色木門前,用鑰匙打開。

門開了。

首先湧入感官的是溫暖乾燥的空氣,混合著更復雜的味道——新鮮的白花香,可能是梔子或晚香玉,還有一絲極淡的、好聞的皮革和紙張氣味。光線是柔和的、分層次的暖黃色,來自隱藏的光源。

艾莉克絲走了進去,將大衣隨手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她轉過身,站在玄關稍高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仍站在門外的阮次仁。

“進來。”她說,然後補充了一句,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即將開始實驗的步驟,“然後,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