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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artin2003
絲綢與油門我被未婚夫拋棄那天,他笑著說我除了漂亮一無是處,連床事都像死魚。
三個月後,我穿著最愛的絲綢裙,坐在特製的“真皮座椅”上自駕遊全國。
每踩一次油門,身下就會傳來痛苦的悶哼。
那個曾高高在上的男人,現在成了我座墊下的油門和剎車。
我的剎車踏板,連接著他的舌頭。
每日在他耳邊播放我與新歡的調情錄音,看著他流淚抽搐卻無法出聲。
他說我最適合做花瓶。
那我就讓他成為我永久的座椅,陪我走遍天涯海角。
一沈曼珠記得那天他關門的聲音。
不是摔門,是很輕的一聲“咔”,像藥瓶的鋁蓋被掀開。她躺在床上,聽著那個聲音沿著走廊一路遠去,然後是電梯門開,電梯門關,大堂的旋轉門轉了三圈,最後什麼也沒有了。
她坐起來,光著腳走到窗邊。江辰的車正從地庫出口緩緩駛出,銀灰色的保時捷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拐進車流,融進這個城市每天下午三點鐘準時出現的平庸擁堵裡。
手機屏幕上還亮著他最後一條消息:房子你住著,車你開著,錢會打到你卡上。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真絲吊帶睡裙,香檳色,上週剛買的,他還沒見過。頭髮昨晚剛做的護理,又軟又滑地披在肩上。指甲是新做的,豆沙粉,貼了幾顆小水鑽。
她想起他昨天說的話。
不是吵架的時候說的,是心平氣和地,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有點熱——
“曼珠,你知道嗎,你除了漂亮,真的什麼也沒有。”
她當時正在給他削蘋果,刀頓了一下,皮斷了。
“剛開始覺得你這樣挺好,”他靠在沙發上刷手機,沒看她,“簡單,不麻煩。但時間長了……沒意思。你知道嗎,沒意思。你連說話都是軟綿綿的,吵架都不會吵。在床上也是,我有時候覺得我在跟一具充氣娃娃做。”
她把蘋果皮撿起來,繼續削。
“你沒什麼不好,就是太無聊了。”他收起手機,站起來,從她身邊走過,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聚好散吧。”
蘋果削完了。她切成小塊,裝在玻璃碗裡,插上水果叉,放進冰箱。
然後她回到臥室,躺下,盯著天花板,一直躺到今天下午三點鐘。
現在她站在窗邊,看著那輛銀灰色的車消失在視野盡頭。
她想:他說得對。
她確實不會吵架。
二三個月後。
沈曼珠坐在駕駛座上,調整了一下坐姿。
這是一輛改裝過的房車,外殼是低調的啞光白,裡面卻是另一個世界。絲絨的窗簾,手工編織的地毯,鑲著金邊的水晶杯。她穿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綢長裙,裙襬鋪開在座椅上,像一汪靜止的水。
座椅是真皮的。手感細膩,透氣性極好,坐久了也不會悶熱。
她輕輕踩了一腳油門。
車身平穩地提速,窗外的高速公路向後退去。遠處是連綿的雪山,近處是收割後的麥田,金黃色的茬子整整齊齊地戳在地上。
她又踩了一腳。
身下傳來一聲悶哼。
很輕,被髮動機的聲音蓋住了大半,但她聽得見。她一直都聽得見。
“乖。”她拍了拍座椅的扶手,像是在安撫一隻聽話的寵物。
悶哼變成了低低的嗚咽。
她笑了笑,換了個姿勢,把右腿疊在左腿上。裙襬滑落,露出纖細的腳踝和一雙鑲著珍珠的平底
鞋。
油門踏板的反饋變得有些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顫抖。
“別鬧。”她輕聲說,語氣溫柔,“山路不好走,你要好好配合。”
顫抖停了。
她把音響打開,選了一段錄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帶著喘息和笑意:“曼珠,你今天真美……來,讓我親一下……”
座椅劇烈地抖動起來。
她皺了皺眉,踩下剎車。
車身穩穩地停在應急車道上。她解開安全帶,轉過身,把裙襬掀開一角。
坐墊的正中央,鑲嵌著一顆人頭。
男人的頭。
曾經英俊的臉如今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但還能認出來,是江辰。他的脖子以下全部沒入座椅內部,只有頭顱露在外面,像一個荒誕的汽車裝飾品。
他的嘴裡銜著一根金屬桿,杆的另一端連接著剎車踏板。每一次踩剎車,金屬桿就會在他嘴裡抽動,頂著他的舌根,迫使他張開嘴。
此刻他正仰著臉看她,眼睛裡全是淚。
沈曼珠伸出食指,輕輕抹掉他眼角的淚。淚是鹹的,還有點燙。
“怎麼又哭了?”她歪著頭看他,“剛才那段錄音不好聽嗎?”
江辰的嘴被金屬桿撐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能從喉嚨裡擠出一串含混的聲音。但沈曼珠聽得懂。他說的是:求你,求你,殺了我。
“殺了你?”她笑起來,低頭看著自己墨綠色的裙襬,絲綢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那可不行。你死了,我坐哪兒?”
江辰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從扶手箱裡抽出一張紙巾,仔仔細細地給他擦乾淨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個易碎的瓷器。
“你看,外面的風景多好。”她指了指擋風玻璃外的雪山,“我小時候就想,等我有錢了,一定要開車走遍全國。現在我做到了。”
江辰閉上眼睛。
“你不看嗎?”她問。
他不睜眼。
她等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放下裙襬,重新系好安全帶。
“那就算了。”
她踩下油門。金屬桿從江辰嘴裡抽出來,又頂回去,抽出來,又頂回去。悶哼聲隨著車速的變化時高時低,像一首不成調的歌。
房車重新駛上高速公路,向著雪山的方向。
三傍晚的時候,她停在一片草原邊上。
夕陽把天邊燒成橘紅色,草尖上鍍了一層金。她支起摺疊桌,擺上白葡萄酒、奶酪拼盤和一盤洗好的車釐子,一個人坐在椅子裡看日落。
音響裡放著德彪西的《月光》。
風有點涼,她披了一條羊絨披肩,墨綠色的,和裙子是一個色系。
江辰在她身下,沉默著。
她已經把剎車踏板的連接杆調鬆了一些,讓他能稍微活動一下舌頭。但他不說話,只是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哽咽。
“你想聽今天的新聞嗎?”她抿了一口酒,問他。
沒有回應。
“那我給你念一段詩吧。”她從包裡翻出一本詩集,是聶魯達的,“‘我要在你身上做春天對櫻桃樹做的事。’”
身下傳來一聲低低的抽泣。
她合上書,低下頭,把耳朵湊近坐墊。
“你說什麼?”
“……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鏽,“你為什麼……變成這樣。”
她想了想,直起身,又喝了一口酒。
“我沒變。”她說,“我一直都是這樣。”
江辰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你只是從來沒發現而已。”她看著遠處的落日
,語氣平靜,“你覺得我漂亮,就覺得我什麼也沒有。你覺得我溫柔,就覺得我不會反抗。你覺得我無聊,就覺得我永遠都會在原地等你。”
她頓了頓,低下頭,對著坐墊的方向說:“你看錯人了。”
草原上的風嗚咽著吹過,草浪一層一層地翻湧。太陽終於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天邊的橘紅漸漸變成深紫,又漸漸變成墨藍。
她喝完最後一口酒,把杯子收起來,摺疊桌收起來,重新坐回駕駛座。
“該走了。”
她踩下油門。
四第十三天的時候,江辰不哭了。
沈曼珠發現這件事,是在一個服務區的加油站。她加完油,把車停在角落裡,掀開裙襬給他喂水。
用的是滴管。一滴一滴地滴進他乾裂的嘴唇。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流淚,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沒有了,像兩口枯井。
“怎麼了?”她問。
他不說話。
她繼續喂水。滴了大概二十滴,她把滴管收起來,拿溼紙巾給他擦了擦嘴角。
“今晚我們住湖邊。”她說,“你可以看月亮。”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不動了。
她放下裙襬,發動車子。
那天晚上,她把車停在瀘沽湖邊。月亮確實很好,又大又圓,照得湖面波光粼粼。她坐在車裡,放了一夜的鋼琴曲,喝了一整瓶酒。
江辰一直沉默著。
後來她有點醉了,趴在方向盤上,把臉埋進手臂裡。
“你知道嗎,”她對著黑暗說,“我以前真的很愛你。”
沒有人回應她。
“你走了以後,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不吃不喝。我想,是不是我真的那麼差。”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動她的頭髮。
“後來我想通了。我不是差。我只是看錯了人。”
她抬起頭,擦了擦臉,轉過身去看坐墊。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江辰的臉上。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晚安。”她說。
那天夜裡,她夢見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一家咖啡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好看得像一幅畫。她端著咖啡走過去,不小心絆了一下,咖啡灑在了他的襯衫上。
他抬頭看她,笑著說:“沒事,反正這件襯衫也不貴。”
夢裡的陽光很暖。她想在那個畫面裡多待一會兒,但鬧鐘響了。
五第二十三天的時候,她在一個小鎮上遇到了一個男人。
是個揹包客,三十歲左右,揹著個大包站在路邊搭車。她本來不想停的,但看到他站在雨裡,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有點可憐。
她踩下剎車。
江辰發出一聲悶哼。
“對不起。”她輕聲說,然後把車停在男人身邊。
男人鑽進副駕駛,渾身溼漉漉的,一邊道謝一邊從包裡掏毛巾。擦完臉,他轉過頭來,愣了一下。
“你真漂亮。”
沈曼珠笑了笑,沒說話。
“這車真不錯。”男人四處打量著內部,摸摸絲絨窗簾,又看看手工地毯,“你一個人自駕遊?”
“嗯。”
“太酷了。”男人豎起大拇指,“一個人,開房車,全國跑。有膽量。”
她又笑了笑。
雨越下越大,打在擋風玻璃上噼裡啪啦的。她把車開得很慢,音響裡放著爵士樂。
男人很健談,講他去過的地方,爬過的山,遇到過的奇人異事。她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笑。
江辰在她身下,一動也不動。
那天傍晚,她把男人放在一個青旅門口
。男人下車前猶豫了一下,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
她搖搖頭。
“加個微信也行。”男人說。
她還是搖搖頭。
男人有點失望,但還是笑著揮了揮手,揹著大包消失在青旅的門裡。
她關上車門,發動引擎。
“剛才那段錄音,你聽到了嗎?”她對著坐墊說。
沉默。
“我開著錄音呢。”她拍了拍扶手,“錄了一下午。等晚上給你放。”
身下傳來一聲低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呻吟。
她彎起嘴角。
六第四十九天的時候,她到了西藏。
海拔有點高,她有點喘不上氣,但風景是真的好。天藍得像假的,雲白得像假的,一切都乾淨得不像真的。
她把車停在一條河邊,下車走了走。河水很涼,是雪山上流下來的,透明得能看見河底的石頭。
回到車裡,她掀開裙襬,給江辰餵了點水。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臉皮薄得像紙,顴骨幾乎要刺破皮膚。但眼睛還是睜著的,直直地看著她。
“你看,我說過要帶你走遍天涯海角的。”她指了指窗外的雪山,“西藏。美嗎?”
他的嘴唇動了動。
她把耳朵湊近。
“……冷。”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他說的第一個字。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冷就對了。”她放下裙襬,繫好安全帶,“這裡是高原,當然冷。”
她踩下油門。悶哼聲響起。
窗外,雪山連綿不絕,像一群沉默的神明俯視著人間。
七第八十七天的時候,她在一個加油站遇到一個開大貨車的女人。
女人四十多歲,曬得黝黑,胳膊上全是肌肉。她們並排加油,女人看了她的車一眼,吹了聲口哨。
“這車改得不錯。”
“謝謝。”
“一個人?”
“嗯。”
女人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加完油,女人爬上自己的大貨車,發動引擎。臨走前,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丫頭,路上小心。”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貨車開走了,捲起一路煙塵。
她坐回駕駛座,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踩下油門。
那天晚上,她在一個荒廢的觀景臺停了一夜。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無邊的黑暗和風聲。
她喝了點酒,但沒有醉。
“你知道嗎,”她對著黑暗說,“今天有人叫我丫頭。”
身下沒有回應。
“我已經很久沒有被叫過丫頭了。”
風聲呼嘯。
“我以前想,等我老了,也要有人叫我丫頭。”
她低下頭,掀開裙襬。黑暗中她看不清江辰的臉,只能看見兩個模糊的眼眶,反射著一點點微弱的光。
“你說,我老的時候,會有人叫我丫頭嗎?”
眼眶沒有動。
她等了一會兒,然後放下裙襬,躺平在座椅上。
窗外的風聲像狼嚎。
八第一百二十三天的時候,她到了敦煌。
鳴沙山的日落美得驚心動魄。她坐在車裡,看著夕陽一點點沉進沙丘,把整片沙漠染成金紅色。
音響裡放著她最喜歡的曲子,《卡農》。
她一邊聽,一邊輕輕地踩著油門,跟著節奏一深一淺。身下的悶哼聲也變成了有節奏的呻吟,高高低低,像伴奏。
一曲終了,她踩下剎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聽嗎?”她問。
沒有回答。
她已經習慣了沒有回答。
放下裙襬,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第一百二十三天。
她記得第一天,他還在哀求。第十天,他
開始沉默。第三十天,他偶爾會哭。第六十天,他再也不哭了。第九十天,他開始說話,只說一個字。第一百天,他說了兩個字,她沒聽清。第一百一十天,他又沉默了,一直沉默到現在。
她不知道他還在不在。她還每天給他喂水,每天給他擦臉,每天踩油門的時候感受他微弱的顫抖。但他還在不在,她不知道。
也許早就不在了。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九第一百五十天的時候,她到了青海。
茶卡鹽湖,天空之鏡。
她把車停在湖邊,脫了鞋,光著腳走進湖裡。水很淺,剛沒過腳踝。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
她站在湖中央,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
墨綠色的絲綢裙襬浮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散開。她的臉在水裡,有點模糊,但還是能看出來,她還是很漂亮。
她突然笑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走回車裡。
她坐進駕駛座,掀開裙襬,最後一次看了看那顆頭顱。
已經認不出來了。
乾癟,萎縮,像一具風乾的標本。眼睛閉著,嘴唇乾裂,皮膚貼在骨頭上,顏色發灰。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冷的,硬的。
“結束了。”她說。
她放下裙襬,繫好安全帶,發動引擎。
車駛上公路,向著下一站。
十沈曼珠不知道自己要開到哪裡去。
也許是新疆,也許是大興安嶺,也許是海南。也許就一直開下去,開到車沒油了,開到路沒有了,開到她也變成風乾的標本。
她只知道,她還想繼續開。
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新的風景不斷湧來。她穿著漂亮的絲綢裙子,坐在舒適的座椅上,聽著音樂,踩下油門。
悶哼聲還在,但越來越輕了。
她不知道是自己習慣了,還是真的變輕了。
有時候她覺得,那個聲音已經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像心跳,像呼吸,像血液流動的聲音。如果有一天那個聲音停了,她可能反而會不習慣。
但總有一天會停的。
她知道。
那天晚上,她把車停在一片戈壁灘上。沒有光汙染,滿天繁星像碎鑽石一樣鋪開,銀河橫亙天際,壯麗得讓人想哭。
她坐在車裡,關了所有的燈,仰頭看著星空。
身下很安靜。
她低頭看了一眼坐墊。月光照進來,照在那塊真皮上,照出柔和的紋理。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
“晚安。”
然後她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她還會踩下油門,繼續向前。
帶著她永遠的座椅,走遍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