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老虎(翻譯文)
作者:15510557331
序言南迪坐在梳妝檯前,身子湊近鏡子,仔細地在下唇上勾勒出一道完美的紅色弧線。小小的化妝間裡瀰漫著定型噴霧和茉莉花香髮油的味道,那是她最愛的。柔和的金色光線灑在雜亂的檯面上:粉盒、刷子、香水瓶、三副被丟棄的耳環,還有一杯她忘了喝完剩了一半的香檳。
傑米坐在她讓他坐的地方——靠牆的木凳上,正好在她能從鏡子裡瞥見他的位置。他一動不動。也不扭來扭去。他那短粗的、像墊子一樣的殘肢確保了這一點。
“你信嗎,條紋?”南迪突然說道,目光並未看向他。她的聲音輕柔而富有女性魅力,帶著那種興奮時特有的輕快顫音,思緒比話語流淌得還要快。”幾個月前,咱們還是無名小卒。無名小卒。而現在?頭版頭條。黃金時段。整個該死的世界都想來分一杯羹。”
她旋緊口紅蓋,側頭打量著鏡中的自己,一隻手順著腰身曲線滑下,那件深色絲綢連衣裙緊緊貼著她的身體,彷彿是畫上去的一般。傑米盯著她——根本無法移開目光。那裙子露出她光潔纖細的手臂,柔滑的棕色肌膚在燈光下泛著光澤。她雙腿交疊,膝蓋處泛著一層淡淡的乳液光澤。她那通常隨意挽成髮髻或塞進連帽衫裡的頭髮,今晚披散下來,深色的波浪捲髮垂落在肩頭,烏黑髮亮,她一動,頭髮便彷彿能吞沒光線。
傑米感到胸口發緊。今晚的她看起來……不一樣了。高不可攀。就像一位準備加冕的女王。
“你在盯著我看,條紋,”她輕聲說道,在鏡子裡與他對視了半秒,隨即又移開了目光,“別把口水滴在長凳上。”
他當然沒有回應。他不能回應。
“好吧,”她停頓了一下,撇嘴笑道,“忘了我的小貓咪已經沒了威風。”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但轉過頭去照鏡子之前,她眼中的神情卻瞬間變得柔和起來。接著,她伸手拿起了睫毛膏。
傑米聽他這麼說,沒有感到一絲怨恨。他吞嚥時,喉部隱隱作痛,那是傷疤拉扯所致——就在下巴下方,一道整齊的、蒼白的傷疤,那裡曾是他的聲音所在之處。即便到了現在,有時回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想起自己曾做出這樣的選擇。曾為此苦苦哀求。曾對她苦苦哀求。
他稍稍動了一下,乳頭上的鈴鐺輕輕作響,在安靜的房間裡發出微弱的聲響。南迪聽到聲音,眼睛朝他瞥了一眼,目光中隱含著警告,傑米頓時僵住了。那些小鈴鐺——當然是她的主意——並不重,但它們拉扯著過於敏感的皮膚,讓他時刻都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感覺到自己的極限。
她又開始說話了,語氣輕鬆。”你知道他們現在都叫你老虎吧?沒人再叫你名字了。就只是……老虎。獨一無二。我們得給你註冊個商標。”她自嘲地笑了。”天哪,幾個月前就該這麼幹的。’老虎’。人們會搶著買周邊商品的。”
她的話語如水般漫過他,熟悉的語調令他感到安心。他學會了傾聽,無需回應,就像在聆聽音樂一般,捕捉著語調的抑揚頓挫,記住了她興奮時聲音裡的那份溫暖。時不時地,他的目光會向下移,落在自己身上——那些鮮活的記憶,一件件地,一層層地,都烙印在了他的身上。
他脖子上套著的厚實金屬
項圈,邊緣因長期佩戴而變得圓潤。他軀幹和大腿上盤繞著的虎紋紋身,粗獷而精準,圖案是她親自設計的。四肢末端的四個帶墊的殘肢,乾淨利落,頂端裝著她堅持要裝的假鈦合金爪子,雖是裝飾品卻很沉重,總能反射出微弱的光點。
舌鏈的重量持續不斷地拉扯著他舌頭上那枚深深的穿孔,粗重的鏈子把他的下巴往下拉。那裝飾性的擴顎器將他的嘴強行撐開,讓他那尖利的“虎牙”永遠暴露在外,無論他願不願意。在腰布之下,緊繃的鎖陽器無情地壓著他,讓他時刻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以及永遠無法擁有的東西。
有時,在這樣安靜的時刻,一切仍感覺陌生。不可思議。彷彿他是在透過自己的眼睛窺視著別人的生活。然而,當她笑起來——輕柔、悅耳,完完全全是她的笑聲——他又重新找到了歸屬感。這讓他想起自己為何苦苦祈求這一切。為何即便痛苦,也覺得值得。這是他所能被允許離她最近的距離。能屬於她的唯一方式。
南迪從鏡子裡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的倒影正呆呆地盯著地板。她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微笑。
“來吧,條紋,”她輕聲說道,動作流暢地站起身來。她緊身的連衣裙緊緊貼合著她的臀部和大腿,她撫平裙襬,穿過房間時身後飄來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微微彎腰,手指輕觸他的下巴,將他的頭抬起,直到她那雙黑眼睛與他四目相對。
然後她抓住他舌頭上的皮帶鏈,用力一拉——漫不經心,佔有慾十足,一點也不溫柔。
“該走了,”她咧嘴笑著說,“咱們讓他們瞧瞧咱們的老虎。”
傑米四肢著地,拖著他向前走時身子有點搖晃,他的殘肢在地毯上拖拽得不平穩,鈦制的爪子在暖暖的燈光下閃閃發光。他每走一步,乳頭上的鈴鐺就叮噹作響,宛如樂曲。
在她身後,他從鏡子裡瞥見了自己的模樣——身著條紋襯衫,繫著項圈,下巴張得大大的,還在流口水。
當他落後時,南迪回頭看了看,她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太慢了,”她輕聲說道,又用力拉了一下皮帶。”加快速度啊,斑點。世界在等著呢。”
而傑米也跟了上去,因為他向來都是如此……..
第一章
一年前傑米按了兩次門鈴,然後她才終於開了門。
“嗯?”她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聲音有些經過壓縮,顯得有些沙啞。通過揚聲器,她的聲音總是透著疲憊的意味。
“是我。”他說道。
一陣沉默。隨後,門“嗡”的一聲打開了。
他走了進去,一口氣跑上了樓梯。這家紋身工作室在二樓,位於一家乾洗店和一家拉麵店的上方。往樓上走的時候,總會有一股類似衣物柔順劑和味噌湯的氣味,不知為何,他對此倒有點喜歡。
工作室的門是開著的。他走了進去。
這個空間明亮而整潔,高高的天花板,工業風格的照明,裸露的磚塊被塗成了溫暖的金色。牆上掛滿了藝術品——黑白畫作、神話動物的抽象素描、人體的抽象線條描繪。角落裡的消毒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南迪站在水槽旁,袖子捲了起來,戴著乳膠手套,頭髮紮成一個凌亂的髮髻,帽頂向後歪著。她手指間閃爍著一把彎曲的針。
她透過水槽上方的鏡子瞥了他一眼。
“又是你啊,”她說道。
他微微聳了聳肩。”你把
門開著,在期待誰呢?”
她轉過身,將手套扔進了垃圾桶。她手腕上的手鐲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響聲。”我等的是客戶。你不是客戶。”
“還沒有呢。”他咧嘴笑道。
“嗯哼。”
傑米在門口磨蹭著,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穿著兩天前那件同樣的黑色連帽衫,袖口處有個破洞,還有那條已經變形的牛仔褲。
他挪動了一下身子,試圖顯得隨意些,彷彿這只是個輕鬆偶然的拜訪,而不是從昨晚就開始給自己打氣鼓勁的安排。
南迪拿起一塊毛巾,擦了擦手。”我十分鐘後還有工作要做。有什麼事?”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她那濃密飽滿的眉毛微微上挑,表情平淡。她三十三歲左右,但看起來卻不像這個年紀。或許她就是這個年紀,只是給人的感覺……顯得很……剋制。她的眼線畫的又細又尖,但她那雙大而富有表現力、充滿青春活力的眼睛卻緩和了這種效果,使她危險與魅力並存,形成一種令人驚豔的平衡。她的五官柔和,近乎精緻,無疑是女性化的——臉頰光滑,嘴唇飽滿,下頜線條柔和——但與她那直率、尖刻的性格形成鮮明對比,使她的存在更具吸引力。她看起來甚至能用眼神擊倒一個人。而且,也許她真有這本事。
傑米清了清嗓子。”那麼,呃……我想知道你這裡是否有什麼我能幫忙的事情。比如一份工作。或者……跑腿的事。或者打掃之類的。”
南迪猛地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櫃檯。”傑米。”
“我是認真的。你上個月還說也許……”
“不。我說過沒有。”
“我現在好多了,”他迅速說道,“我精神狀態很好。我起床的時間越來越早了。我還開始讀書了。”
“什麼樣的書?”
他眨了眨眼。”你知道的……呃,是關於心態方面的事。”
她哼了一聲。”你只讀了半本《精要主義:如何有重點地活》,然後就枕著奇多零食的粉末睡著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哇。就那一次。而且那次是熱奇多薯片,這點我記得很清楚。”
她搖了搖頭,儘管內心有些好笑,但還是打開了一個抽屜。傑米又往工作室裡走了幾步。
“我只是想,我不知道,也許我可以幫忙打掃打掃,或者比如更換墨盒之類的,或者……做一些輔助性的工作。我可以把東西遞給你。我擅長遞東西這種事。”
“不到兩個小時你就會感到厭煩,然後直接不發消息就溜走了。”她又說道。
“我已經改變了。”
“你上次就這麼說。就在你上班中途溜走,去和那個自稱‘硬殼’的傢伙去買大麻之前。”
傑米皺了皺眉。”我要為自己辯解一下,硬殼說的那件事……好吧,沒錯,這聽起來確實很糟糕。”
“這很糟糕。一直都是。我當時還為你擔保過。”
她的語氣並不憤怒,只是平淡。疲憊。但不知怎的,這更讓人難受。他撓了撓後頸。
“我不是有意讓你為難的。”他嘟囔道。
她沒有回答。只是開始把工具擺放在一個無菌托盤上。她的動作利落,熟練。她沒有看他。
傑米坐在窗邊的長椅上。”我不是想白吃白賀。我只是……我不知道。只是覺得或許我能幫上點忙。”
“你可以,”她說道,頭也沒抬。”去別的地方。”
他癱倒了。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她終於
又看向了他。她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只是微微地柔和了而已。
“你吃飯了嗎?”她問道。
他聳了聳肩。”是的。”
她久久地注視著他。
“大體上,”他補充道。
她從錢包裡抽出一張摺好的鈔票,然後走過去遞給了他。
他盯著它看。”南迪——”
“拿去吧。”
“我不是為了錢來的。”
“那無論如何還是拿著它離開吧。”
他勉強接過那張鈔票。一張嶄新的 50 元紙幣,緊緊地疊好放在了手裡。
“謝謝,”他說道,“我會還你錢的。”
“你不會的。”
“我可能會。”
她向他做了個緩慢而略帶懷疑的頭部動作——她做過多年的動作。他微微一笑。
他本想握住她的手。但他沒有這麼做。
相反,他說道:“你今天看起來狀態不錯。”
“我看起來和昨天一樣。”
“是啊,嗯。那樣子看起來也不錯呢。”
她翻了翻白眼,然後又轉過身去面對她的操作盤。”
“客戶將在五分鐘後到達。”
傑米站起身來,將那張鈔票塞進了他的運動衫口袋裡。他猶豫了一下,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她雙肩筆直,雙手穩穩地握著東西,頭微微傾斜著,似乎在仔細檢查她的工具。她看起來就是那種對自己瞭如指掌的人。
他從未有過。
“好吧,”他說道,“那我就去吃點東西吧。”
她沒有轉過身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回頭望了望。”嗨,南迪?”
“什麼?”
他微微一笑:“愛你。”
“好吧,好吧。”
然後他離開了。
第二章
傑米在沙發上醒來,臉緊貼著扶手,嘴裡幹得發苦,電視還亮著。他的遊戲手柄在夜裡不知何時掉到了地上,卡在了兩個外賣盒之間。他的腰下隱隱傳來一陣疼痛。他一動不動。
陽光從扭曲的百葉窗縫隙中透進來,沿著地板劃出窄窄的光線條。外面有人在對著他們的孩子大喊大叫,而在小巷的某個地方,一隻狗像欠了房租似的狂吠著。傑米朦朧地盯著屏幕。的主界面還在顯示著。
他伸手去拿手機。除了一條垃圾短信和銀行發來的一條不知什麼原因讓他賬戶聽起來很受傷的消息外,沒有其他通知。
他打開了與南迪的聊天記錄。
傑米:想一起出去玩嗎?
我會給你帶午餐。
或者一起聊天。
或者我自己。我是午餐。無回覆。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嘆了口氣。他的公寓實際上只有一間臥室,不過那間臥室根本就沒起到應有的作用。他大部分時間都睡在沙發上,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房間裡始終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水煙壺和陳舊芝麻油的味道。一株快要枯死的吊蘭從一個破裂的陶製花盆裡探出頭來,彷彿它也放棄了生命。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撓了撓肚子,然後伸手從咖啡桌上拿起電子煙吸了一口。這東西效果不大,但能緩和一下情緒。只有一點點。
又一天。又一次陷入無盡的虛無之中。
他走到冰箱前,冰箱裡有半瓶熱醬料、一個空的雞蛋盒和一塊油膩的紙板狀的披薩。他把披薩冷著吃了,靠在水槽邊。
他的目光轉向了冰箱門上用一個辣椒形狀的磁鐵固定著的一張褪色的照片。那是他大概七歲的時候,在後院的生日派對上咧著嘴笑的照片。他頭上戴著一個紙皇冠,臉頰上沾著一
層奶油。在他身後站著的是南迪,手搭在他肩膀上——穿著一件背心,對著畫面外的什麼哈哈大笑。
她一直都在那裡。在他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南迪幾乎參加了所有的活動。生日聚會、學校戲劇表演、後院裡舉行的獨立日燒烤派對……她是媽媽最好的朋友,也是她的紋身師——儘管諷刺的是,南迪自己卻沒有一絲紋身。只是個藝術家。從不充當畫布的角色。
她過去常常帶著香料圓錐工具出現,一邊喝著從索樂杯裡盛著的廉價桑格里亞酒,一邊在孩子們的手臂上繪製精美的圖案。傑米那時就像一隻小狗一樣跟著她,睜大眼睛,陶醉於這份愛之中。起初,這只是孩子間的事——他稱她為“性感的阿姨”,他曾有一次對朋友說。但隨著他長大,這份愛慕之情愈發濃烈。十三歲時,他就在學校筆記本上寫下了關於她的糟糕情詩。十五歲時,他直截了當的告訴她他愛她。
她笑了,顯然很開心。說他很可愛。說他會慢慢克服這份感情的。但他沒有。他從未這樣做過。
即便當時很明顯這一切都不會有任何結果——她比他大十五歲,是個有事業、有房貸、有著自己擇偶標準的成年人——但他仍然向她表白。仍然與她調情。仍然懇求她給他一個機會。這對他們來說成了一個常年的玩笑。
“我愛你,南迪。”他會這麼說。”別愛我,傑米,”她會這樣回答,通常還會扔給他什麼東西或者把他趕走。
但她從未要求他停止這樣說。
而如今,她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的父母兩年前因一場荒誕至極的滑稽悲劇離世了,那場景簡直令人不忍直視。人們在詢問細節時都會不自覺地皺起眉頭。他的父親當時正在坡度較抖的後院裡修剪草坪,而他的母親則在下面的泳池裡戴著耳機,沉浸在一種超然的狀態中。不知怎的——傑米始終不明白其中的物理原理——割草機突然撞上了一塊溼滑的路面,飛了出去,翻轉著在空中旋轉,然後以刀刃朝下的姿態落入泳池的淺水區。當它撞到他母親時,發動機還在運轉著。他的父親試圖跳下去救她,卻在溼滑的混凝土上滑倒,頭撞在泳池的邊緣上,還沒入水中就已經死了。傑米當時正在加油站上班,還處於宿醉狀態,接到電話時一切都結束了。
直到兩週後,當他重看《老友記》時,他才哭了出來。錢德勒說了句蠢話,然後傑米突然無法呼吸了。悲傷不像電影那樣突然襲來——它像滲漏的天花板一樣,緩緩地浸入他的內心。他只是……停止了。停止做事。停止努力。
他搬出了那所房子。拿走了保險賠償金剩下的錢,在布魯克林邊緣租了一間破舊的公寓。開始抽更多煙。工作時間也減少了。他在一家電子煙店找了份工作,兩個月後就辭職了。他嘗試通過 Zoom 給韓國孩子輔導英語,但因為上課時玩《英雄聯盟》而被解僱了。他似乎做什麼都做不長久。
除了和南迪發短信。
他每天都給她發短信。有時她回覆了,有時沒有。但她最終總會讓他過來。她給他食物,給他包紮傷口,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他五十美元——從來都不是那種讓人感覺慷慨的方式。只是無奈地接受。就好像如果她不這麼做,就不會有其他人願意幫忙了。
傑米癱倒在沙發上,點燃了他從桌
子下面找到的香薰錐。那是一種檀香或者類似的東西。煙霧像要逃脫似的朝天花板繚繞而去。
他又掏出手機。
傑米:我真心想要幫助你。
我可以學著清理針頭。
做你的學徒。
你可以教我那些古老而神聖的墨水使用方法。
然後也許可以和我約會作為感謝他盯著屏幕。然後:傑米:好的,最後那部分其實是個玩笑。
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把手機重重地摔在胸口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學位。沒有工作。沒有家庭。沒有動力。只有一個比他年長 15 歲的女人,她參與他生命的時光久遠到令他無從追憶,她就像是姐姐、酷阿姨、人生導師和遙不可及的夢中情人的混合體。
她是唯一一個還像他很重要一樣跟他交流的人。而且她也在逐漸疏遠,變得越來越冷淡。彷彿她已經選擇了放手。
傑米不知道如何阻止她。
所以他只是把毯子蓋在腿上,把電子煙放進嘴裡,重新開始玩遊戲。
也許今天他終於能通關那個地牢關卡了。
也許不會。
無所謂。
這一天已經沒有他的參與就開始了……
第三章
傑米並未收到邀請。但這並未阻止他的行動。
南迪一整天都沒有回覆他的任何短信。無論是那條關於他“在生活方面有了重大突破”的短信(這是個謊言),還是那條說他在入睡時想起了她的聲音的短信(這是真的),又或者是那張只是一張他赤裸著上身、光線不佳的模糊照片,並配有“酷到可以免費紋身嗎?”的說明文字的短信,都沒有得到她的回覆。
沒有任何回應。什麼都沒有。已失聯。再一次。
於是他出現了。
這家紋身工作室乾淨又溫馨,雨水輕拍著窗戶玻璃。手術椅上方的頂燈投下一片藍光,將一切照得昏暗朦朧。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和丁香菸的氣味——樓下總有人在防火梯上抽著丁香菸。
他推開門,走進去,彷彿自己就是這裡的一份子。
南迪甚至都沒有抬頭看一眼。
她正蹲在一盤閃閃發光的金屬製品前,已經戴上了乳膠手套,頭髮梳成一個鬆散的低髮髻,黑色的捲髮從髮尾處散落下來。她的皮膚泛著光澤——那種淺黃褐色的咖啡色,就像從未接觸過任何粗糙的東西一樣光滑細膩。這讓傑米覺得實在不公平,一個一生都在切割他人皮膚的人,卻有著看起來從未經歷過任何粗糙事物一樣的皮膚。
“嘿,”他輕聲說道,但語氣中帶著一絲希望。
她抬起頭來。一隻眉毛微微挑起。
“我發了消息給你。”他補充道,似乎這樣就能解釋一切。
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我知道。”
她轉過身,繼續面對著那盤托盤。
一個男人已經在椅子上坐好——一個身材瘦削的白人男子,光頭,臉上到處都是穿孔,手指上也有紋身。看到傑米時,他咧嘴笑了。
“嘿!”“你是他的男朋友嗎?”那個男人大聲問道,毫無顧忌。
傑米眨了眨眼。”呃,什麼?”
那個男人放聲大笑起來。”你身上有種‘請多注意我,前輩’的氣質,我的朋友。”
傑米瞥了一眼南迪,以為她會制止他。但她沒有。她只是平靜的準備她的器械,就好像這是週二一樣。
“我只是——在觀察。”傑米嘟囔道。
“沒問題。”那個男人說道。”我叫布羅迪。他們有時叫我‘蜥
蜴人’。”
“對,”傑米說道。
“因為以前我嘴裡有一隻蜥蜴。”
傑米眨了眨眼。
南迪冷冷地看了傑米一眼。”拜託別慫恿他。”
“我只是說說而已,”“蜥蜴人”咧嘴一笑,“我喜歡人們看。這樣感覺就像表演藝術。”
“你的舌頭要被切成兩半了。”南迪說著,把手術檯靠近了些。”你不會加入阿爾文·艾利舞蹈團。”
“蜥蜴人”聳了聳肩。”藝術就是痛苦。咱們開始吧。”
傑米發現自己漸漸靠近了,然後靠在牆上,雙臂交叉,試圖顯得很隨意。他運動鞋下的瓷磚很冷。他身後的窗戶上緩緩流淌著雨水。外面的街道佈滿了破裂的人行道和裝滿披薩盒和溼紙板的垃圾桶。這個街區總是喧鬧嘈雜——汽車喇叭聲、人們的叫喊聲、不合時宜的歡笑聲——但在這裡,卻感覺像是被包裹在一個溫暖的繭裡。幾乎一片寧靜。
南迪專注而安靜地俯身靠近格科,低聲地解釋著操作步驟。他點了點頭,像個瘋子一樣咧嘴笑著。她用夾子固定住他的舌頭,用鑷子將其拔出,然後用墨水和一支細頭的手術筆在上面做標記。她的專注無比敏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她身體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經過精心編排的一樣。
傑米嚥了咽口水。
他不應該被這種場景吸引的。他真的不應該。但天哪,她太美了。
她的金手鐲隨著她的動作滑上了手腕。她的雙手戴著手套,動作熟練,像是在作畫而非準備切割皮膚。那烏黑的波浪形頭髮在她的一側肩膀散開,有一種挑釁他的感覺。她的嘴唇飽滿,不笑,總是微微下垂,但她的嘴讓她想到了一些她絕對不應該在有人即將被割開舌頭時去想的事情。
她沒有塗太多化妝品,也不需要。她的睫毛很長,下巴線條分明。她的脖子纖細,下方的頸窩卻令人心蕩神馳。”你準備好了嗎?”她用那令人難以抗拒的青春嗓音的聲音問格克。
他做出了兩個豎起的大拇指手勢。
南迪拿起一把手術刀。在燈光下,刀刃閃閃發亮。
傑米本能地皺了皺眉,但還是無法移開目光。
第一刀乾淨利落,操作得當。鮮血瞬間凝結,呈暗紅色滲在紗布上。格克沒有尖叫,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陣吃力的喘息聲,眼睛也溼潤了。傑米感到胃裡有種奇怪的發熱感。一半是噁心,一半是敬畏。
他看著南迪的動作——沉著、熟練、精準。沒有退縮。沒有受到驚嚇。她做得就像在寫字一樣。
他感到頭暈目眩。
當她停下來更換工具時,他終於開口了。
“你喜歡做這種事嗎?”他問道。
她沒有看他。”當然。”
他等待著。”比如……那種高強度的活兒嗎?”
她短暫地瞥了他一眼。”比那些可愛的蝴蝶腳踝紋身要難得多,是的。”
他點了點頭。”因為這更難嗎?”
“因為這能讓我逼迫自己。逼迫自己去達到我能做到的極限。”她此刻正緊緊按壓著傷口,雙手穩穩地操作著。”創造一件裝飾性的東西和創造一件具有變革意義的東西是有區別的。”
傑米挪動了一下身體,咬著下唇。”可是……有多少人會來做這種事呢?”
她聳了聳肩。”不多。”
他皺起了眉頭。”那太糟糕了。”
“沒關係。能養活我就行。”
“但你更喜歡這種事。”
她沒有馬上回答。”我喜歡
創造從未存在過的東西。某種能改變一個人,讓其更真實的東西。”
他注視著她片刻。
“你能對我這樣做嗎?”他問道。
她微微轉過頭,眼睛與他的相遇。
“你?”她說。
他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勇敢些。
她輕聲笑了出來。”拜託。”
“怎麼?你覺得我做不到嗎?”“我覺得你不能接受我讓你多喝水的要求,更別提要把你舌頭切成兩半了。”傑米的臉漲得通紅。”我是認真的。”
“你太激動了。”她說著又繼續幹活了。
“我不是因為太興奮。”
“嗯嗯。”
格洛克正含著血水,做出大拇指向上的手勢。傑米又感到一陣噁心。
“我能承受的。”他喃喃道。
她又看了他一眼——這次時間更長了。沒有大笑,甚至也沒有露出笑容。
“不,”她簡單地說,“你喜歡的是轉變的想象,而不是隨之而來的痛苦。”
說完這些之後,傑米什麼也沒說。他只是靠在牆上,默默地注視著那道裂痕的其餘部分,心跳因為與鮮血毫無關係的原因而劇烈跳動著。
第四章
傑米開始頻繁地出現在那裡了。
起初,他大概一週只去一兩次——只是在去其他地方的路上順便光顧一下工作室,而他要去的地方通常根本不存在。後來變成了每天都會去。有時他會帶些零食。有時他會帶咖啡。有一次,他從街角的小雜貨店拿了半束快要枯萎的花,說:“這是獻給‘血與針的女王’的。”她把花扔進了垃圾桶,但當她以為他沒在看的時候,她還是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現在他會旁觀治療過程,像一株半馴化的室內植物一樣懶洋洋地坐在角落裡。治療過程中他很少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目光敏銳,下巴緊繃,雙腿在腳踝處交叉。始終警覺,始終靜止。就像一個古怪的小學徒,拒絕觸碰任何東西。
他聲稱這是為了“學習目的”。南迪則稱之為“潛伏”。
今天,工作室裡瀰漫著夏日的潮溼氣息。空調又壞了,風扇在角落裡每隔三轉就響一下,彷彿正在緩慢地死去。
南迪正在為一位客戶護理背部的皮膚——一個健壯的同性戀男子,看起來他的護膚習慣比傑米的整個衛生習慣都要好得多。他赤裸著上身坐在長椅上,一邊玩手機一邊讓南迪準備她的工具盤。在房間的另一頭,佐雅正躺在沙發上,穿著工裝褲,穿著一件褪色的“化學物質”樂隊的恤,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她是南迪的老友,有時還和南迪一起實施暴力行為。佐雅身材矮小,體態圓潤,從脖子以下全是色彩斑斕的漩渦狀紋身,嘴裡還不停地嚼著口香糖,彷彿誰欠著她錢似的。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傑米,只見他湊上前去,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南迪在那個人的脊椎上標記位置。
“天哪,”佐雅突然說道,吹起一個泡泡。”你真的是她的寵物啊,是嗎?”
傑米眨了眨眼。”什麼?”
南迪沒有抬頭。“佐雅。”
“不,就像——看看他。”佐雅用她的電子煙指著說,“他真的就蹲在角落裡,看著他的女神幹活。你想接下來舔她的鞋子嗎,還是留到週日去做?”
傑米咧嘴一笑。”只有滿月那天才這麼做。”
佐雅哼了一聲。”他還訓練有素呢。可愛。”
南迪翻了翻白眼,但什麼也沒說。
“他是你的實習生還是你的救
生犬?”佐雅問道。
“更像是隻滿身跳蚤、不肯離開的混血小狗。”南迪平靜地說道,同時在病人的背上塗抹著消毒藥水。
傑米誇張地嚎叫起來,仰頭看向天空。”嗷嗚嗚……”
“瞧瞧?”佐雅說道,“它甚至還能聽從指令呢。”
傑米咧嘴一笑,甚至都沒有假裝感到尷尬。”我更喜歡‘小老虎’這個名字,謝謝。”
“親愛的,”佐雅說道,“你可沒有那樣的牙齒。”
“我在長呢,”他嘟囔著,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從精神層面上來說。”
南迪利落地戴上手套,熟練的一甩手。”我馬上就要把針扎進某人的背部了。大家能不能儘量少製造噪音?”
“你很喜歡這樣吧?”佐雅說道。
“我容忍它。”
傑米微微前傾。”不,但說真的……人們為什麼會想要這樣的東西呢?”
那位客戶懶洋洋地插話道:“因為疼痛是令人興奮的。”
南迪咧嘴一笑。”因為這是蛻變。”
“前幾天你也這麼說過,”傑米緩緩點頭說道,“說這不是裝飾而已。”
“哦,天哪,”佐雅輕聲笑道,“它居然能聽進去。”
傑米沒有理會她。”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個理想客戶會怎樣?比如……有人會任由你做任何事?”
這讓南迪停頓了一下。她調整了一下手中的夾子,然後轉過頭看向傑米。”你是說,全權委託?沒有任何限制?”
他點了點頭。
她轉回托盤前,陷入了沉思。
“我想……”她緩緩說道,“我希望打造出一件能講述故事的東西。比如,每一個變化都是一個情節的一部分。不只是外表,而是整個歷程。不只是美學上的——還有生理上的。行為上的東西。”
傑米歪了歪頭。”行為上的?”
“對。是那種改變了他們行動方式、讓他們身體裡生活方式也有所改變的東西。”她小心地放下了針管。”戴上面具是一回事。而變成面具背後的那個自己則是另一回事。”
佐雅輕聲嘆了口氣。”天哪。好吧,尼采。”
“我只是說,”南迪平靜而精確地繼續說道,“我遇到過一些人,他們來這兒要求做 Pinterest 樣式的紋身或者鼻孔穿孔。但有時我真希望有人走進來並說,‘把我拆開。讓我煥然一新。’”
傑米的胃莫名地一陣翻騰。他不知道這是因為熱氣、還是因為熒光燈的閃爍,又或者是南迪說話時甚至都沒看他一眼的那種語氣。
他強擠出一絲笑容。”好吧,那可得小心許什麼願了。”
“我希望有個客戶,不會在第一次療程後就失約。”南迪說道。”還有,每次我拿出手術刀時,他都不會哭”
“我不會哭的。”傑米說道。
“上週你被大頭針扎到手指時差點哭出來呢。”
“我嚇了一跳。那不一樣啊。”
佐雅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你們倆真是奇怪的一對,你知道嗎?”
“謝謝,佐雅。”南迪輕聲說。
“不,說真的。你們就像……施虐紋身女祭司和她那情感上依賴她的小跟班。”
傑米哼了一聲。”我現在是跟班了?”
“你從寵物降級為跟班了。恭喜你。”
客人輕聲笑了。”這是我經歷過的最有趣的就診了。”
“很好,”南迪說道。”那請給個豐厚的小費吧。”
傑米再次靠在牆上,看著南迪俯身對著客戶的後背,調整著針的位置
,全神貫注。她的頭髮在一條肩膀上滑過,形成一道深色的波浪。她的皮膚在手術燈下閃耀著,光滑而未受損傷。她周圍擺滿了鋒利的工具,但她自己看起來卻毫無損傷。就好像她超脫於規則之外。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思考起被她改變後的樣子。他會變成什麼樣。如果她要求,他會做到什麼程度。如果他答應了,她會把他帶多遠。
佐雅朝他揮了揮手。”小傢伙,醒醒吧。別流口水了。”傑米眨了眨眼。”我不是——”
“你就是這樣,”她笑著說道,站起身來拿起她的揹包。”你離求她‘刺穿你的靈魂’也就差兩分鐘了。”
傑米聳了聳肩。”也許這樣做是值得的。”
佐雅朝門口走去,發出一聲輕笑。”再見啦,怪胎們。”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南迪沒有抬頭。”你知道,她沒說錯。”
傑米歪著頭。”哪一部分?”
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微笑。”全部。”
他也笑了,看著她操作。”好吧。你可以找個奇怪的地方給我做穿孔手術,看看會有什麼結果。”
“傑米。”
“開玩笑的,”他說道,其實也不是在開玩笑。
她只是搖了搖頭,再次調整了一下針頭。”上帝保佑我吧。”……
第五章
空氣中瀰漫著啤酒、熱狗和大麻的味道。有人的便攜式音箱從路面傳來震耳的低沉音波,而曼哈頓一如既往地熱鬧非凡:人們大聲叫喊、按喇叭、磨擦地面、閃耀發光。
“墨與皮膚”夜市橫跨四個街區,被紅色和金色的燈串照亮,人聲鼎沸。攤位沿著封鎖的街道兩側排列——有的售賣手工珠寶,有的推銷打折的紋身墨水,還有些在戶外進行穿孔服務。一輛食品卡車播放著雷鬼樂,旁邊有人用肥皂雕刻出發光的蘑菇。
這裡喧鬧、混亂、黏糊糊的,卻不知怎的已經成為了傳統。
自從傑米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起,他的父母就帶著南迪來這裡。他們會買價格高昂的炸豆丸子和芒果啤酒,漫步在攤販帳篷之間,還一起開玩笑說要一起做瘋狂的紋身。
他的爸爸會和塔羅牌預言家搭訕,他的媽媽會翻白眼,而南迪——美麗、安靜、帶著一絲笑意——會讓傑米握著她的手一起走。
現在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沒有他們在這裡感覺還是有點怪怪的。”
傑米嘟囔著,穿梭在一對戴著相同惡魔角飾物的夫婦中間。
南迪遞給他一瓶清涼且略帶柑橘味的飲料。
“沒錯,是這樣。”
他們站在人群邊緣,一邊小口啜飲著飲料,一邊觀看一個身著蘇格蘭短裙的男子在牛奶箱上玩著刀具,同時高喊著關於身體自由和政府的言論。
傑米瞥了過去。
“還記得爸爸試圖弄那個燃燒著的骰子紋身,而媽媽在會診中途把他攔住的情景嗎?”
納迪微笑著喝著飲料。
“她把那位藝術家的燈給打碎了。”
他輕聲笑了。
“她說她可不會讓自己的丈夫像卡通裡的機械師那樣被人貼上標籤。”
“她沒說錯。”
他點了點頭。”他們太瘋狂了。”
“他們很棒,”南迪說道,語氣變得柔和起來。”算是我唯一喜歡和他們待在一起的一對夫妻了。”
傑米盯著人群。他周圍的一切都在嗡嗡作響,變得模糊不清。人們在大笑、咒罵、展示剛紋上的新圖案、互相遞著油膩的薯條。但感覺就像他置身於一個
雪球模型裡——有壓力,又有些不真實。他又喝了一大口飲料。
“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說道。
她瞥了他一眼。
“我是認真的,”他迅速補充道,“你是唯一一個在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之前還了解我的人。”
“變成什麼樣子了?”
他在空中做了一個模糊而悲傷的小圓圈。”這種狀態。迷失。無用。每週五次高強度的擊掌。”
她挑了挑眉毛。
“好吧。七次。”
南迪嘆了口氣。”你並非一無是處。”
“我覺得自己很無用。”
“你在悲傷。”
傑米把飲料瓶在掌心轉動著。“已經兩年了。”
“這時間不算長,”她說。
“但感覺很長。”
一陣沉默。她正注視著他。認真地注視著他。
“我關心你,傑米,”她終於說道。”你知道的。”
他點了點頭,眼睛低垂著。
“而且我不會拋棄你。”他抬頭看著她,驚訝不已。
“我是認真的,”她說道,“我可能不會總是回覆你的短信,或者允許你搬進來,或者嘲笑你那些糟糕的惡搞圖片——但我不會離開的。”
傑米盯著她,心跳劇烈。燈光溫暖地照在她的皮膚上,映在她的頭髮、耳環和睫毛上。她看起來異常鎮定。既溫柔又冷酷。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就脫口而出:“讓我成為你的項目吧。”
她眨了眨眼。
他走近了些,此刻有些醉意朦朧,手因為酒而變得溫暖。”我是認真的。把我變成某種樣子。任何樣子都行。我會成為你的畫布。你的……藝術作品。你的身體改造實驗對象。”
她盯著他,似乎在試圖判斷他是不是在戲弄她。
“你不是這個意思吧?”她說道。
“我是真的這麼想的。”
“傑米。”
“我需要點什麼,”他說,“一個方向。一個……別的什麼。我不擅長……生活方面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想成為什麼,想追求什麼,想解決什麼。但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有些事情真的很重要。”
她沒有說話。
“我想成為你世界的一部分,”他說,“真的。不只是坐在角落裡旁觀。我想做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我想改變。”
南迪把目光移向一邊,掃視著人群。一群滿臉刺痕的女孩走過,其中一人向她招手。
她漫不經心地回了揮手,但目光始終沒有從傑米身上移開。
“你喝醉了,”她說。
“有點醉。但並不愚蠢。”
“你到底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
“不太清楚,”他承認道。”但你很清楚。對吧?”
這讓她停頓了一下。
“我願意做任何你想讓我做的事,”他說。”給我刺上花紋,給我紋身,剃光我的頭髮,把我的舌頭割下來——只要是你夢想中的計劃就行。我都會照做。”
南迪注視著他。
“你一直對那些蛇舌和真皮錨的課程看得太仔細了,”她說。
他笑了笑。”也許吧。”
她搖了搖頭。”你經常說這種話,你知道的。”
“是的,但這次我是認真的。”
她再次沉默下來。人群的喧鬧聲在他們周圍迴盪——喊叫聲、笑聲、有人播放著 80 年代熱門歌曲的陷阱風格混音的藍牙音箱的嘈雜聲。但在這兩人之間,氣氛依舊平靜。
最後,她說道:“除非你真的這麼想,否則別這麼說。”
傑米直視著她的眼睛。”我是這麼想的。”
她緩緩
地呼出一口氣。然後轉過頭去,似乎思緒飛速運轉而無法開口說話。
附近一個包廂裡的打字機嗡嗡作響。不知何處有人不假思索地喊道“趁現在還來得及!”
一個女孩在食品車後面嘔吐了。
傑米只是站在那裡,等待著。南迪又喝了一口飲料,然後轉身面向人群。
“打住吧,”她說,“在你開始說要為我捐腎之前,咱們先去買個玉米熱狗。”
第六章
“把你的襯衫脫掉。”南迪說道,同時已經迅速戴上手套。
傑米有點急匆匆地照做了。
佐雅蜷縮在工作室那塊凹凸不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抹茶拿鐵和一袋辣椒味薄荷餅乾,挑了挑眉毛。”看他這麼快就脫掉了衣服。自從……實際上,從來沒有見過有人這麼快為你脫衣服的。”
南迪沒有理會她。她全神貫注地取出她之前畫好的模板——簡單的黑色墨水,幾何線條在左側胸部處蜿蜒起伏。銳利的角形。密集的線條。有意為之的風格。
“這大概需要四十分鐘的時間。”她說。”如果你動作太大或者反應過激,就會顯得很糟糕。而你得永遠忍受這種效果。”
傑米點了點頭。”明白了。”
“你確定?”
“我確定。”
“因為這真的很痛。這疼痛就像,——就像。不是腳趾受傷、心碎之類的那種虛假的疼痛,那些都不是真的痛。”
“我想要這樣,”他說道。
她撕掉模板的背紙,將冰冷的紙張平鋪在他的胸口上。傑米幾乎屏住了呼吸。她的手指涼涼的但卻很穩,輕輕地壓在了他的胸口上方,與線條對齊。他努力不去盯著她脖子的曲線、鎖骨上的淡淡光澤、那縷從髮髻中滑落、輕輕落在她臉頰上的黑色髮絲。
她的皮膚總是令他驚歎不已。她整天都在給人制造傷口、切割、烙印、雕刻,但她看起來卻毫無傷痕。就像大理石。就像她生活在不受磨損侵蝕的世界裡。
“你又在盯著看了,”她用那溫柔的聲音輕聲說道,那聲音總是讓他瘋狂。
“對不起,”他說道,其實並不覺得抱歉。
“儘量別流口水。會弄髒墨水的。”
佐雅哼了一聲。”他已經情緒上都在流口水了。”
傑米笑了笑。”情緒上?我簡直就是一汪瀑布。”
“噁心吧?”南迪平淡地說,但臉上卻有一絲微笑。
她撕下模板,露出他胸口上的淡紫色印記。傑米伸長脖子去看。看起來很大。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好的,”她說道,打開機器開關。”別尖叫。”
“我不尖叫。”
“你會尖叫的。”
機器嗡嗡作響地啟動了。傑米嚥了咽口水。
南迪把針頭浸入墨水裡,俯身過去,毫不猶豫地將第一行字刺入他的皮膚。
傑米微微一縮——只是微微一縮——但他的整個身體都緊繃起來,彷彿被閃電擊中了一樣。那感覺又熱又痛又深,就像一隻脾氣暴躁的黃蜂在鑽進他的胸口。
“耶穌啊,”他輕聲說道。
“我跟你說過了,”南迪平靜地說道,手很穩。
“沒事的,”他喘著氣說。”我沒事。”
佐雅大聲嚼著一塊薯片。”他聽起來沒事。”
“集中注意力,”南迪說道,調整著她手腕的角度。”深呼吸。要是你昏過去了,我會發照片的。”
傑米咬緊牙關。她現在正湊得很近,她的左前臂輕輕地搭在他的上胸部,穩穩地固定著他。他能感覺到那股
重量,柔軟但堅實。她的皮膚聞起來像玫瑰水和消毒酒精的味道。他的心臟像獨奏鼓點一樣狂跳不已。
“那麼——呃——你現在有在交往的對象嗎?”他說道,儘管疼痛難忍,卻仍努力讓自己聽起來輕鬆隨意。
佐雅半開玩笑的輕咳了一聲。
南迪沒有停下手中的工作。”認真的嗎?”
“只是……隨便聊聊而已,”傑米咬著牙說道。
“就在我把針扎進你身體的時候?”
“可能會死掉。必須得知道才行。”
“我有過幾次約會經歷,”她說,“都不是什麼正式的。”
“有沒有遇到過合適的人?”
佐雅精神一振。”哦,天哪。跟他說那個一直叫你‘寶萊塢女王’的傢伙的事吧。”
傑米眨了眨眼。”什麼?”
南迪嘆了口氣。”是個通過應用程序認識的男人。白人。在頭十分鐘裡就稱呼我‘辣味’五次。”
傑米疼得比被針扎還要厲害。”噁心。”
“然後他說他一直想‘試試一個印度女孩’。就好像我是一盤拼盤似的。”
佐雅搖了搖頭。”我讓她馬上甩掉那個愛吃咖喱的混蛋。”
“我做到了,”南迪說。
“然後還有那個華爾街的傢伙,”佐雅補充道。
“哦,不,”傑米說,“我是不是不該問這個?”
南迪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擦了擦墨水,然後繼續說道。”他在金融衍生品部門工作。整個晚餐都在談論差價和波動指數。甚至都沒看我一眼。”
佐雅咯咯笑了起來。”他保證說風險有限。”
傑米看起來嚇壞了。”你把那頓飯撐過去了嗎?”“差不多吧,”南迪嘟囔道。”他所謂的前戲,其實就是一場 TED 演講。”
傑米咧嘴一笑。”我是說,我也不清楚什麼是導數,但至少我會和對方有眼神交流。”
佐雅又咬了一口薯片。”這就是你的優勢所在。”
南迪完成了第一遍操作,然後靠向椅背,審視著線條。
傑米滿頭大汗,緊緊抓住椅子的邊緣,下巴緊繃。但他沒有動。一次都沒有動。他的心臟在劇烈跳動,但現在他內心卻有一種奇怪的新驕傲——一種真實的感覺。他做了些什麼。做了實實在在的事情。
南迪擦掉了他胸口殘留的墨跡。”你通過了。”
傑米眨了眨眼。”什麼?”
“我以為你會在中途放棄的,”她簡單地說。”但你沒有。”
佐雅拍了一下手。”好呀!我們的這個受虐狂成功了!”
傑米恍然一笑,有些迷亂。”那真……挺刺激的。”
“是嗎?”南迪說著,摘下了她的手套。
“我還想再做一次,”他喘著氣說。
佐雅翻了個白眼。”你當然想。”
傑米慢慢地坐起身來,胸口灼熱,新畫的墨跡還很生硬,敏感。但他低頭看著畫作,笑了。不是因為它漂亮——它還不算漂亮。而是因為它有了意義。一個印記。一個開始。
他看向南迪,南迪已經在收拾工具了。
“為了你,什麼都值得。”他說。她沒有抬頭。”小心點。我開始相信你的話是真的了。”
第七章
炸鍋直接將滾燙的油噴進了他的眼睛裡。
傑米沒有尖叫,但差一點就那樣做了。
“你還好吧?”曼尼吼道,他既是經理又是患有偏頭痛的傢伙。
“還好,”傑米說道,不停的眨著眼睛,把滾燙的淚水擠進防護面罩裡,不停地眨,直到炸鍋的形狀恢復正常。”我喜
歡這裡。”
他在格魯普芝士薯條店上晚班,這家開在地鐵站旁的小吃店門臉窄小,賣十種花式薯條、四種芝士醬,卻毫無體面可言。
他的襯衫是聚酯纖維的,散發著犯罪現場的氣味。他的手臂上佈滿了油漬。那件粗糙的衣物下,他的胸口還隱隱作痛——傷口處紅腫、發炎,還嗡嗡作響,因為昨天,南迪的針在那裡遊走過。
有顧客問能不能要‘那種標榜純素、但其實是真芝士,可還繼續叫純素’的醬。”傑米面無表情地笑了笑,然後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幫他們結了賬。
等到他下班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彷彿在熱狗店裡待了七個小時。
他的公寓迎接他的方式就像一隻溼漉漉的襪子。
走廊裡的燈嗡嗡作響,忽明忽暗地懸在頭頂。他住的三樓沒有電梯,走廊裡瀰漫著淡淡的黴味和別人的煙味。他打開門,一腳將門關上,然後像剛憋了整整一天的肺一樣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屋內的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有破損扶手的沙發,一臺比他年紀還大的微波爐,掛在水槽上方頑強生長著的半死不活的吊蘭。
他脫下那件格盧普襯衫,扔到角落裡,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依舊疼痛。依舊真實。
他站在鏡子前,側身轉過身,查看著腫脹處。那道紋身紅紅的,線條清晰分明。他的胸口上有一個黑色的幾何圖案。就像一個烙印。
他喜歡它。
他打開冰箱。裡面有兩份熱三明治。五罐啤酒。醃黃瓜。一袋他忘記收起的生菜。他把一份熱三明治扔進微波爐,抓起一瓶啤酒——那是南迪上週末從街角小店給他買的高腳杯裝的啤酒。她從不管他要錢。只是說:“別一晚上就把它們都喝光了”,還給他那種“別犯傻”的冷漠眼神。
他站著吃著,然後癱倒在沙發上,打開電視。《老友記》已經開播了。第五季。在這集裡,錢德倫秘密的親吻了莫妮卡。傑米呆呆地看著,嘴裡嚼著東西。
他討厭劇中那種溫馨的氛圍。那個節目裡的人物似乎從來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孤獨的。他們只是……生活在一起。時不時聚一下。閒逛。一起分享薯條,一起經歷心碎和無厘頭的笑話。
他想要這樣。想要有個可以傾訴的人。想要有人逗他、喂他、把他從床上拽起來。想要有個能陪伴在身邊的人。
就像南迪那樣。
他的手又滑向胸口。此刻的刺痛比之前更強烈,因為在廚房的熱氣下這種感覺更加明顯。但這種疼痛感覺更好。就像一小團微弱的火苗藏在他的皮膚之下,靜靜地燃燒著。就像一個秘密。
他想起了她放在他胸口的手,她臉湊得很近,她聚精會神時眼睛是如何眯起來的。她握著針的手是多麼穩當。她皮膚的氣味。她聲音的特質,乾脆而清涼,但始終溫暖而親切。
他沒有思考就抓起了手機。
傑米:“把我變成你的老虎吧。”
他盯著手機屏幕。
刪除了句號。又重新加上了。然後又刪掉了。
然後就發了出去。
三個點。然後什麼都沒有。然後又出現了三個點。
她發了一個孤獨的老虎表情符號。
傑米咧嘴笑了。一個愚蠢、荒唐、私密的笑。他盯著這個表情符號,彷彿它比它應有的含義更有意義。
他把手機放在胸口上,靠在沙發上。疼痛刺痛著他的身體。但他並不在意。
也許這就是跡象。某種
事情新的開端。
或許她根本無需搬進去同住、無需一起出去玩、無需牽他的手、也無需對他說“我愛你”。
或許僅僅做他的“守護者”就已經足夠了。到目前為止。
第八章
“這次我是認真的。”
“你從來都不認真,”南迪嘟囔著,正擦拭著一個不鏽鋼托盤。
“我是認真的,”傑米堅持道,像只小狗一樣跟在她身後,雙手插在運動衫口袋裡。”看看我。看看這張臉。這是一張有目標的人的臉。”
她短暫地抬頭看了一眼。”這張臉的主人,可是連下樓幾步路都不願意走,非要從樓下用DoorDash點拉麵外賣,理由是爬樓梯‘情緒上很累’的那位。”
“那是個不同的傑米。”
“那是兩週前的事。”
“沒錯。成長了。”
南迪用力通過鼻子呼出一口氣。她完成了對桌子的噴灑工作,把抹布扔進洗衣桶裡,然後開始將新的針頭裝進消毒袋裡。傑米在櫃檯附近徘徊,急促而不耐煩地繞著圈子走動。
“我跟你說,我已經仔細考慮過了。我不是隨便亂說。”
“你說過很多話。”
“我從未後悔這個紋身,對吧?”
“還沒有。”
傑米把運動衫往上拉,露出胸口上露出的黑色墨跡。”這是我做過的最棒的事。我現在感覺自己真的存在了。”
“這只是感染在作祟。”
“不,真的。這對我有意義。”
南迪又嘆了口氣——這次時間更長了——然後走向角落裡那個小小的工作室冰箱。她打開罐子,拿了一瓶啤酒。
“我能要一瓶嗎?”傑米滿懷希望地問道。
“你二十歲。”
“年齡什麼時候阻攔過你?上週你剛給我買了整整一箱呢!”
“你對自己真縱容。”她扔給他一個罐子說道。”坐下。”
他們坐在靠牆的舊沙發床上,周圍是藝術畫作、精密儀器和一個有人當作玩笑送給她的小掛飾——一個骷髏頭模型。坐墊有些下陷。啤酒瓶的封口嘶嘶作響。紋身機的嗡嗡聲終於安靜了下來。
傑米喝了一口,然後仰頭靠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
“我不知道自己該把人生往哪個方向發展。”他說道。
南迪沒有回應。
“我只是——我需要點什麼。需要實實在在的東西。需要能讓我有所追求的東西。每天我醒來,只是活著,等待這一切結束。我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但是……你是唯一能讓我清醒過來的東西。”
南迪抿了抿啤酒。”你現在是個詩人了?”
傑米狡黠的笑了笑。”我是你的老虎。我有深度。”
她哼了一聲。”你是一隻失眠的家貓。”
傑米笑了,然後向前傾身。”但說真的。你比任何人都更瞭解我。”“你見過我最糟糕的樣子,比如……試圖用硬紙板做翅膀,然後從車庫屋頂跳下去的那種狀態。”
“真是難以忘懷啊。”她輕聲說道。
“我不會放棄的。這次不會了。你說過你想要一些極端的、真正的項目,那種沒人會同意參與的項目。你有工具,有想法。而我有肉。”
她眨了眨眼。”你剛剛是把自己說成是‘肉’?”
傑米舉起他的罐子。”高品質,一級貨。是老虎肉。”
“別說了。”
“我是認真的。我會成為你的畫布。你那瘋狂、毛茸茸的畫布。”
她對著自己的飲料咕噥著。
“我會籤一份合同的,如果你需要的話,”他說道,語氣
變得嚴肅起來。”就像一份正式的‘隨心所欲地對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的合同’。我已經不再隨波逐流了。我想對某個人有所意義。我想對你有所意義。”
南迪沒有馬上說話。她盯著他們對面的牆壁,眼神茫然。
“除非你完全投入,否則我不會做任何事。”她最後說道。”不能半途而廢。不能中途退縮。不能後來對我說你不是真心的,讓我覺得自己像個怪物。”
“我不會的。”
“你不能在中途後悔。你不能說‘實際上,我當時喝的酩酊大醉了’或者‘實際上,我當時很孤獨’然後把我丟下,給我留下一堆悔恨和你的殘肢。”
傑米緊張地笑了。”哇,我們已經談到肢體問題了,是嗎?”
她看了他一眼。”極致意味著極端。”
“我知道。”“我準備好了。”
“你總是這麼說。”
“這次,我真的準備好了。”他湊近了些。”你覺得我會讓別人給我紋身嗎?讓別人在我的身上開刀、重塑、改變我本來的樣子嗎?我想讓你來做。只有你能做到。”
南迪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站了起來。
傑米的心猛地一跳。”等等——幹什麼——”
她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個法律便箋本和一支筆。
“你在開玩笑吧。”
她沒有回答。
她在頁面的頂部用粗體大字潦草地寫下了幾個字:服務條款。
下面寫著:受試者同意完全由藝術家掌控創作過程。
不允許反悔、投訴或情緒失控。
不允許進室內。認真的。
必須無條件接受逐步的身體改造,不得反抗。
藝術家有權自行決定改造的程度。
她轉過身,把它放在他的腿上,把筆也放了上去。
“你真的要這麼做嗎?”傑米問道。
“你說過你會簽字的。”
“當然,我確實說了。”
他潦草地在底部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動作誇張得像個四年級學生在偽造一次校外活動的請假條。
她把它折了一次,然後把它夾在她桌上的佛像擺件下面。
“恭喜你,”她說,“你現在成了我的財產。”
傑米再次舉起他的罐子,像個傻瓜一樣咧嘴笑著。”只要我屬於你就行。”
南迪停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
“如果你是認真的的話,”她現在聲音更低了說道,“那你就是在給我一件我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傑米眨了眨眼。”是嗎?”
“你永遠都會在我心中佔據一個特別的位置,”她說,眼神沒有完全看向他。”雖然你本來就已經佔據著那個位置了。”
傑米的胸口一下子熱得難受,緊繃得厲害,彷彿被一根電線緊緊的纏繞著。他嚥了口唾沫。
“明白這一點就夠了。”
第九章
“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何選擇爪子作為你的首選造型呢?”傑米看著她準備托盤說道。
“它們很簡單。”南迪說道。”而且可以反向使用。這是進入深水區的最輕鬆的方式。如果你無法駕馭這個,那你肯定也做不了接下來的造型了。”
“所以,我就是一隻穿著華麗服裝的實驗品。”
“正是如此。”她說著,戴上了手套。
傑米坐在帶有軟墊的桌子上,脫下了運動衫,緊張地將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我準備好了。”
“嗯,直到你開始嗚咽為止。”
“我從不嗚咽。”
“你在紋身的時候還嗚咽了呢。”
他張開嘴
,又想了想,然後聳了聳肩。”可能是空調的原因吧。”
她翻了翻白眼,然後示意他伸出右手。”儘量別哭。這些會以乾淨的方式植入,但之後會有些疼痛。”
她一邊工作,一邊穩穩地握住他的手,動作溫柔但堅定,她的手指涼涼的,觸感涼爽而柔軟。他盯著她的手臂,那是一條光滑、棕色且柔軟的線條。她的頭髮又重新紮了起來,幾縷深色的捲髮垂落下來,輕拂著她的下巴。他注視著她們,全神貫注。
“那麼,”她隨意地說道,“你來這裡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呃……爪子?”
“那之後呢?我們要接著做尾巴嗎?”“獠牙?全套皮毛套裝?”
“你是藝術家,”他說道,“我只是你卑微的肉質畫布罷了。”
她哼了一聲。”你可別再自稱是肉了。這聽起來怪怪的。”
“抱歉。我本想說的是:我是你卑微的切片。”
“更糟糕了。”
他咧嘴一笑。”不過說真的。我會接受任何事的。你要完全掌控,記得嗎?”
“嗯,嗯,我記得。”她檢查了一下位置。”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已經把一切都計劃好了。我之所以先做可拆卸的款式,是有原因的。”
他聳了聳肩。”也許可以拆卸,感覺也像是……天大的事。”
她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我是認真的,”他說,“我感覺自己……正在迴歸某種東西。”
她挑了挑眉。”回到……爪子的狀態?”
“好吧,聽我說完。”他一邊說著,一邊讓她移向自己的另一隻手。”你還記得我小時候總是打扮成各種樣子嗎?比如……一直打扮的?”
“哦,記得啊,”她輕聲笑道,“蜘蛛俠。那件小浣熊式的連體衣。你基本上在那時候就是個毛茸茸的小傢伙,那時候還很流行呢。”
“從來都不流行。”
“確實如此。”
傑米想到這裡笑了起來。”不過我喜歡那樣。我父母也是。每年萬聖節,他們都會舉辦那種大型的服裝派對,記得嗎?每個人都穿著服裝。大人。孩子。你幾乎每次都來。”“我記得你媽媽有一次打扮成克利奧帕特拉的樣子,結果卻很生氣,因為沒人知道她到底是誰。”
“她穿著一件塔吉特牌的床單,還畫了眼線。”
“她對你爸爸叫她‘臥室、浴室和百搭家居用品之女王’這件事非常生氣。”
他們倆都笑了。
傑米的笑容變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夜晚是最美好的時光。”
“是啊,”南迪說道,語氣變得輕柔。”確實如此。”
他低下頭。”我在高中就不再打扮了。覺得那很愚蠢。很丟人。我父母討厭那樣的打扮。”
“是啊,”她說道。”我記得。”
“我不知道,”他說道。”也許……這是我在迴歸到過去的自己。在我不再那麼自我意識之前。在一切都變得糟糕之前。這很奇怪,但感覺……是對的。”
她注視著他片刻。沒有微笑,也沒有皺眉。只是看著他。
“你覺得你父母會認可這種轉變嗎?”她問道。
傑米點了點頭。”說實話?”是的。他們會感到困惑。或許還會感到驚恐。但我覺得,他們要是知道我終於能做成點事,應該會挺驕傲的。”
“這標準定的可真低。”她低聲嘀咕,但語氣並不強硬。
“我覺得……他們還會挺高興,好在有你陪著我。”他又補了一句。
這讓她的心情稍微好
了一些。
他擺動著手指。”那麼現在情況怎麼樣,醫生?”
“看起來你又要把你的炸魚工作弄得更加複雜了。”
傑米嘆了口氣。”哦,天哪。我的老闆已經認為我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了。”
“別把這當作一個辭職的理由,然後又來找我借錢。”她警告道。
“我不會的。我發誓。我是個全新的自己了。一個像老虎一樣的人。”
“你不是老虎。你只是一個一無所有、失業又沒本事、對情景喜劇品味又糟糕的餃子攤主。”
南迪把摘下手套,扔進了垃圾桶。她擦了擦托盤,對工具進行了消毒,最後退後幾步欣賞自己的作品。傑米坐直了身子,對著他包紮著的手指眨著眼睛,彷彿它們是博物館裡的珍品。然後他舉起爪子,調皮地咆哮了一聲。
南迪伸手過去,抓起她的手機,按下了錄製鍵。
“你在幹什麼?”
“繼續吧。用四肢爬行一下。”
“你在拍攝我嗎?”
“你想成為我的老虎嗎?老虎是會爬行的。去吧。”
傑米嘆了口氣。”你真病了。”但他還是四肢著地,以誇張而戲劇化的姿勢在工作室的地板上爬行著,每隻手都用新長出的彎曲指甲小心地抬起,彷彿是在追蹤獵物一般。他甩了甩頭,輕聲咆哮著。
南迪咯咯笑了起來。
“還不錯,”她說,“你會讓我出名的。”
他爬到床墊上,嘆了口氣,癱坐在上面。
“你對這一切也太享受了,”他嘟囔道。
“明明是你求我讓我這樣對待你的。”
傑米咧嘴笑了。”而且我還會再這麼做的。”
她遞給他一瓶啤酒。新長出的爪子握著啤酒的感覺很奇怪。
“真是糟糕的決定。”南迪說。
他們碰了碰罐子。
他向後靠去,爪子在光線下發光。“那麼……如果我是常客的話,這會花費多少錢?”
她快速在腦海中計算了一下。”大概六百塊。還有後續護理費用。”
“哦,我的天哪。”
“這只是爪子的費用。你還得為紋身付費呢。”
傑米的眼睛睜大了。”該死。”
“把所有你將要接受的手術加起來,你欠我的錢會比學生貸款還多。”
“我會成為你的奴隸了嗎?”
“更糟的是,”她說著伸直了雙腿,“你會成為我的工作室寵物。我會把你關在後面的一個籠子裡。”
傑米咧嘴一笑。”保證?”
她哼了一聲。”你真噁心。”
第十章
那根針像一群蜜蜂一樣嗡嗡作響。傑米靜靜地躺著,只有當它刺中他顴骨上一處特別疼的地方時,他才會微微抽動一下。
“你又動了。”南迪輕聲說道,她的聲音因專注而變得緊繃。
“我沒動。”他對著軟墊說。”那是疼痛痙攣。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我的身體在反抗你。”
“它會的,”她說,“你個蠢貨。”
“我是你的蠢貨。”“也是事實。”
她用一塊涼爽的溼布擦拭傑米的臉,清除剛剛在下巴上方出現的新血跡和墨水。”差不多這邊的傷口處理完了。儘量別動。你把對稱性都破壞了。”
“我現在整個人都不對稱了,”他喃喃道,“我都分不清上下左右了。”
“針頭的方向就是上方。想去那嗎?別動。”
傑米緊握雙拳,咬住她給他準備的小橡膠咬嘴。他的皮膚感覺像被磨砂紙擦過一樣。每一道新的紋身都像火一樣從肌肉一直燒到骨頭。他閉上眼睛,發出一聲
微弱而可憐的嗚咽。
“你又哭唧唧的了?”
“不,”他說,聲音顫抖著。”我是在咆哮。”
她笑了。”嗯,挺可愛的。”
她又擦了擦,戴著手套的手沿著他的下巴拂過。”最後一道了。這樣就大功告成了。暫時先這樣吧。”
“暫時?”他聲音沙啞地問道。
“你覺得就因為這些條紋畫好了,我們就算完事了?那只是底層部分而已。我們還沒開始真正有趣的部分呢。”
他誇張地呻吟了一聲,然後發出半笑半哭的聲音。”天哪。我為了你辭掉了工作。”
“你是被解僱的。”
“隨便吧。番茄,番茄。”
她再次調整了一下機器,嗡嗡聲又響了起來,就像牙醫的鑽頭一樣。“你讓我在你脖子和胳膊上塗滿老虎條紋之前,就應該考慮到這一點。”
“我之前沒想過。顯然。”
“是啊。這就是問題所在。”她說著又湊近了些。”大多數人都會考慮變成叢林貓之後如何謀生吧。”
他皺了皺眉。”我沒想到這會是什麼大問題。”
“哦,是嗎?你覺得‘雞雞舔舔’公司會想要一個老虎人來處理他們的秘製醬料嗎?”
他停頓了一下。”是格盧普的芝士小吃和薯條。實際上是因為顧客。一個老傢伙在我給他遞薯條時尖叫起來。說我看起來像是來自地獄馬戲團。”
她笑了,隨即又搖搖頭,覺得好笑又覺得不該笑。”不過這還算公平。”
他沉默了一秒。”那現在怎麼辦?”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抬頭看著她,身上纏著繃帶,傷痕累累,甚至眼眶周圍都佈滿了條紋。”我現在怎麼賺錢?或者……該怎麼活下去呢?”
她久久地盯著他。然後她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摘下了手套。
“你別想再搬進我家裡來了,”她說。
“我可沒這麼說!”
“你心裡是這麼想的。”
“好吧,行,我也是這麼想的。”
南迪走到水槽邊,沖洗著手。”不行。你不能再住進我的房子裡了。”
“還吃光我所有的麻薯,還把我的下水道堵得嚴嚴實實的。”“可我是你的老虎啊,”他說道,誇張地在軟墊桌子上伸展著身體,彷彿是在為《國家地理》雜誌的封面拍攝照片。”而你是個成功的女人,有房子、有院子、還有家庭健身房。你不會讓你的老虎捱餓的,對吧?”
她擦乾雙手,轉過身,給了他一種像對待粘在你酒杯上的小蒼蠅那樣的眼神。
“你真是不可理喻。”
他咧嘴一笑。”但也很可愛。”
“你身無分文。”
“情感世界卻很豐富。”
“負債累累。”
“欠你的,欠的很多,很徹底。”
她從工作室的冰箱裡拿出一瓶啤酒,扔給他。”別說我什麼都沒給你。”
“看吧?你還是在乎我的。”
她給自己打開一瓶,然後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著他。那道虎紋,依舊鮮紅且閃耀著光澤。他腫脹的嘴唇。他眼眶裡的黑眼圈。
她歪著頭。
“你得明白,你欠我的錢比你這輩子賺到的都要多,對吧?”
“是的,但我把我的身體都給了你。我就像你的活藝術品。”“錯了,”她平淡地說,“是你求我這麼做的。我免費為你提供頂級服務。現在你還想讓我給你提供住處,可能還有食品。我為你做的比任何人都多。這次我會要求回報。”
傑米微微坐直了身子。”什麼樣的回報?”
她沒
有馬上回答,只是看著他,神情嚴肅。
“我還不知道呢,”她最後說道,“但到時候?你可別想拒絕。”
她說話的語氣讓他手中的啤酒感覺更沉了。
他歪嘴笑了笑。”天哪。你讓一個男人覺得自己真的很特別。”
“你是特別的,”她說。”是個行走的債務。”
他舉起自己的杯子。”為契約奴役乾杯。”
她將自己的杯子與他的碰了碰。”為虎紋和糟糕的決定。”
他們喝了起來。
傑米再次仰面癱倒在桌子上,赤裸著上身,身上的條紋不見了。他嘆了口氣,臉上深深的疼痛在不斷加劇。
“我看起來不錯吧?”他問道。
南迪瞥了他一眼。”你看起來嚇人極了。”
“太好了,”他輕聲說道。”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第十一章
傑米拖著裝滿衣物的三個垃圾袋走上人行道,重重地把袋子扔在地上。”我還是不敢相信你竟然答應了。我真以為我得假裝突發疾病什麼的才行呢。”
南迪倚在她那造型時尚、漆成灰色的房子前門框上,喝著蛋白質奶昔。她看起來沒什麼興致。”你以為這是同意了嗎?這只是個策略性的妥協。”
傑米抬頭看著她,咧嘴笑了。他條紋狀的臉頰有些脫皮。他胳膊上纏著繃帶,那是上週紋身留下的。
“不管怎樣,我現在到了這裡。這地方真是太棒了,順便問一句,你是重新裝修的吧?”
“幾年前的事了。”
“看起來……像一家雜誌公司似的。你還有那種機器人吸塵器嗎?”
“傑米。”
“嗯?”
“你不能住在這房子裡。”
他眨了眨眼。”什麼?”
她甚至都沒有停頓一下。”我說你可以留在這片土地上。但不是在我家裡。還記得我們的合同嗎?我說過不能搬進來。”
他坐直身子,把頭髮從眼前撥開。”那我接下來住哪裡,是在你家後院搭個帳篷嗎?”
南迪聳了聳肩。”老虎不會住在房子裡的,傑米。它們會抓壞傢俱的。它們會掉毛。它們會在角落裡大小便。”
“就那一次。純屬意外。”
她從門框上移開身子。”來吧。把你的東西帶上。”
他跟著她繞到房子的一側,拖著他的行李。他們穿過側門,踏上一條蜿蜒通向後院的石子路。他環顧了一下寬敞的院子,然後眯著眼看向前方那座高大的車庫。
“等等,”他說道。”你不是認真的吧。”
“千真萬確。”
她打開車庫門。
傑米瞪大了眼睛。
車庫內部已被改造成了一個低成本的《阿凡達》的場景。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假藤蔓和苔蘚。地板上鋪著某種柔軟的綠色軟墊材料——富有彈性,幾乎像草一樣。LED 燈帶環繞在天花板的橫樑上,發出變幻的綠色和藍色的詭異光芒。角落裡還立著幾顆假樹。甚至還有幾處聲音是從隱藏的揚聲器裡傳出來的——蟋蟀聲、鳥鳴聲,還有遠處叢林中似虎咆般的低沉轟鳴。
“歡迎來到叢林。”南迪說著,朝裡面做了個手勢。
傑米放下行李。”你給我弄了個叢林籠子。”
“我給你弄了個叢林套房。那邊有個小廚房。迷你冰箱、電爐、水壺。角落裡有個小浴室。還有一個淋浴間。”
“沒有床。”
“老虎可不會睡在床上。它們蜷縮在草叢裡或者樹上。”
“你是認真的嗎?”
“認真的。”
他光腳慢慢地走進去。腳趾踩在
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噗噗”聲。一根藤蔓拂過他的肩膀。他環顧四周,在亮光中轉了一圈。這太荒唐了,但又有點神奇。
“這花了你多少錢?”
“太多了。所以你最好好好珍惜。”
他看著她,臉上露出了柔和的神情。”你為我做了這一切?”
她挑了挑眉。”嚴格來說,我是為自己做的。而你只是租客。”
他咧嘴一笑。”不過……還是謝謝你。”我喜歡它。
“很好,”她說道。”因為明天你就要回報我了。有個攝影師朋友要來。想給地下設計雜誌拍攝叢林房間的照片。你就是道具。”
傑米皺起了眉頭。”什麼樣的雜誌?”
“那種藝術類的。別擔心,他們會把你的乳頭模糊掉的。”
他笑了。”老虎有乳頭嗎?”
“我發誓。”
他癱倒在軟墊地上,伸展開身體。”這感覺怪怪的很舒服。就像幼兒園的午睡墊。”
她轉身要走。”別抓破任何東西。別打翻那些樹。別指望有人給你送早餐。”
“那如果下雨怎麼辦?”
“車庫是密封的,傑米。你不是真的身處雨林之中。”
“這可真把我給騙了。”他嘟囔著,看著頭頂風扇吹出的假樹葉在空中搖曳。”我是不是能得到一個貓砂盆還是——?”
“有廁所。”
她離開車庫後,他緩緩坐了起來。房間在他周圍散發著光芒,潮溼而昏暗,充滿夢幻色彩。一個老虎籠子。一個叢林房間。是夢還是陷阱——他不太確定。
他又躺了回去,用爪子勾住假草,對著藤蔓輕聲說道:“溫馨的家。”
第十二章
那天晚上晚些時候,傑米躺在柔軟的叢林地面之上,身上裹著南迪早些時候隨意丟下的兩床仿毛皮毯子。她安裝在一根橫樑上方的廉價投影儀正在將《老友記》的重播畫面投射到掛在遠處牆壁上的大白布上。他半是專注地觀看,半是沉浸在幻想之中,一邊啜飲著她放在迷你冰箱裡的熱啤酒。
他聽到了門的嘎吱聲。
南迪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紙板披薩盒和一箱啤酒。她的捲髮紮成了一個凌亂的髮髻。”你就不能自己點嗎?”
傑米指向門口。”你知道的,我不被允許進屋。我怎麼能去應門呢?讓送貨員翻過圍欄進去麼?”
她嘆了口氣,穿過柔軟的地面,在他身邊坐在草地上。她交叉雙腿,把披薩放在他們面前。她的膝蓋隨意地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傑米注意到了。
他的身體也明顯注意到了。
“你過去更獨立自主些。”她說著,打開了一瓶啤酒。”那時候你七歲的時候。”
“你過去會給我帶恐龍雞肉塊和橙子片。”
“而你現在還表現得像七歲小孩一樣。但如今你長出了爪子,還欠著賬呢。”
他咧嘴一笑,抓起一片披薩。”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們默默地吃了會兒飯,喬伊在屏幕上又幹了些更蠢的事。
“這部劇還是會讓我產生奇怪的回憶。”傑米說道,舔著手指上的醬汁。”你在我爸媽外出時照顧我。你以前還負責配音呢。還記得嗎?”
南迪笑起來。”天哪,是啊。我一直都扮演的是菲比。”
“你確實有點像菲比。混亂但性感。”
她挑了挑眉。”現在我是你的房東了。你得謹慎措辭。”
“對不起,女士。”
這讓他露出了微笑。
“我懷念那些時光,”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你、他
們、我們四個人就這樣……單純地相處著。”
她用手掌撐著身子向後靠,仰頭喝了一大口。她的膝蓋仍溫熱地抵在他的腿上。”我們還是會一起度過時光的。你住在我離我家廚房三十英尺的地方。你還想要什麼呢?”
“不太確定。只是現在感覺不一樣了。”
她審視著他,臉上露出了柔和的神情。
“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他說,“所有這一切。”
她看著周圍發光的藤蔓。”哦,我會想辦法的。”
傑米緊張地笑了。”我應該害怕嗎?”
“很害怕。從現在開始就是了。”她脫下運動鞋和襪子,扔在一旁,然後把光著的雙腳放在他的腿上。”我一整天都在站著。按摩吧。”
他眨了眨眼。”這不在租約約定的內容裡。”
“你明天想吃晚餐嗎?”
他呻吟了一聲,把啤酒放到了一邊。她的雙腳溫暖、柔軟,還帶著運動鞋留下的輕微溼氣。他努力剋制自己不要做出反應。但這隻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動作要輕柔些,”她說,“我把非常貴重的東西交給你保管。”
“爪子可沒法讓這變得容易。”
“抱怨可不會解決問題。這裡——在腳弓上用力一點。”“你不是在做麵包。”
他聚精會神地、笨拙地用手指肚揉捏著,努力不去抓傷她。每一次觸碰都讓他的心臟狂跳。她不假思索地引導著他的手,偶爾撫摸他的頭髮,輕聲給出指導。
“對。”就像那樣。”好孩子。”
傑米一動不動。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說的話——或者也許她注意到了。她的語氣沒有改變。她的手指仍放在他的頭髮上。
喬伊又說了些愚蠢的話。
這次傑米沒有笑。
她微微動了動,雙腳仍擱在他的腿上,繼續盯著屏幕,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確實發生了些變化。
而傑米並不希望這一切再回到原來的樣子。
第十三章
傑米還蜷縮在毯子下面,這時叢林房間的門嘎吱一聲開了。外面的微風拂動著假藤蔓,發出沙沙聲,柔和的 LED 燈光在房間裡閃爍著淡綠色和海洋藍色的光芒。他微微睜開一隻眼睛,揉了揉睡眼惺忪的雙眼。地板比它應有的樣子要柔軟得多。他挪動了一下身子,伸了個懶腰,假毛毯纏繞在了他的雙腿上,一隻胳膊搭在前一天南迪勉強放下的一個枕頭上面。”這是暫時的舒適享受”,她曾嘟囔道。”老虎是不會睡懶覺的。”
他輕聲呻吟著,側身躺了過去。
“傑米,”南迪的聲音穿透了房間。他聽到她的鞋子在軟墊地板上發出的聲響。”起來。我跟你說過拍攝時間是十點。現在已經十點了。”
他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老虎只有在餓的時候才會醒來。”
她朝他扔了一堆衣服。一件貼身的背心和寬鬆的運動褲,都是黑色的,兩側有金色條紋。他把衣服接在胸前。
“你想吃早餐嗎?”她問道,挑了挑眉毛。”那就做好你的表演。”
“所以只要我表現好,就能得到食物。這聽起來有點像——”
“是的,是的,”她說道,把他的話打斷了。”你是一隻被寵愛的小表演老虎。”我現在沒心情。這次拍攝很重要。這是一本重要的地下設計雜誌。他們的編輯喜歡概念性作品。我希望他們能把叢林房間的內容刊登出來。你欠我的。”
“我知道,”他突然清醒過來,說
道,“我會做得非常出色的。”
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像老虎一樣,別像個蹣跚學步的小孩。”
“明白了。老虎。嗷嗚。”
她嘆了口氣,離開了,嘴裡嘟囔著一些關於後悔和麻醉箭的東西。
傑米站起身,迅速換了衣服,把毯子和枕頭扔進了她留給他在角落裡的儲物箱裡。這套服裝看起來很不錯。光滑的。野性的模樣。他那佈滿傷痕的皮膚從緊身恤的邊緣處顯露出來,線條粗獷而原始,就像畫筆揮灑出的線條一樣。他把頭髮梳得凌亂,用一個立在木箱上的破損鏡子做為梳妝檯。還不錯。他看起來就像一種叢林中的神秘生物。
接著,他聽到了腳步聲迴響過來。是人的聲音。
表演時間到了。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悄悄地鑽進最茂密的藤蔓和塑料蕨類植物叢中,蹲伏在一塊假樹樁後面。周圍的叢林聲音——唧唧聲和輕柔的沙沙聲——有助於掩蓋他的行動。他咧嘴笑了。老虎可不會禮貌地在地毯上等待。老虎會突然撲上來。
車庫門大開。
南迪帶著三個人走了進來。一位身材矮小、穿著時髦的女士,腳蹬厚底靴,胸前掛著一臺老式攝像機。一位高個子男士拿著一臺數碼單反相機,戴著黑框眼鏡,渾身散發著紅牛帶來的活力。第三個人,安靜地拿著一臺照明設備。
“就是這裡了,”南迪誇張地說道,“叢林房間。”
高個子男士吹了聲口哨。”嘿。這簡直太棒了。”
“它的沉浸感太強了,”那位女士補充道,攝像機已經架好。”我喜歡這種光線平衡。簡直就是電子探險。”
南迪微笑著,顯得專業而自豪。”等你們看到中心裝飾品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們完全走進了裡面。南迪停了下來,環顧四周。
“傑米?”沉默。
她眨了眨眼。提高了聲音喊道:“傑米,別犯傻了。”
攝像師女孩笑了起來。”他在躲藏嗎?”
燈光技術員咧嘴一笑。”老虎會咬人嗎?”
“不會,但他會蛻皮。”南迪平淡地說道。她的下巴繃得緊緊的。
傑米依舊蹲伏著,輕聲笑著,眼睛緊緊盯著那群人。他稍稍移動了一下身體,以便靠近一些,像叢林中的貓科動物一樣低低地匍匐前行。
接著,他跳了出去。
“汪汪!”
他從植被中一躍而起,直直地朝那群人衝去。攝影師把相機掉落了。燈光技術員踉蹌著退到了一根藤蔓柱子旁。但尖叫得最厲害的卻是攝像師女士——她絆到了一條隱藏的電線,一頭栽進了假河景中,撞倒了一個揚聲器。叢林裡的鳥叫聲變得兩倍響亮。
傑米蹲伏著落地,咧嘴笑著看著他們。
攝影師緊張地笑了起來。”天哪!”
“我覺得我有點尿褲子了。”燈光技術員說道。
攝像師女士站了起來,渾身溼透,嘴裡還罵罵咧咧。她的毛線帽掉了下來。她的相機鬆鬆地掛在肩帶上。”那到底是什麼情況?”
傑米眨了眨眼。”那只是有點嚇到我了。我以為——”
南迪的表情像石頭一樣僵硬。
“你以為那很有趣嗎?”
“我只是在沉浸其中,追求真實感。”傑米說道。”你撲向客人了。”
“就像一隻老虎一樣。”
攝影師正拿起他的相機,試圖把這事當作玩笑一笑而過。”沒什麼大不了的。沒造成什麼傷害。我們被嚇到了。這都是叢林氛圍的一部
分,對吧?”攝像機女工作人員可不幹了。”我渾身溼透了。這鏡頭可能都壞了。我們本是要進行一次專業的拍攝,沒想到卻遭遇了這種突如其來的麻煩。”
“嘿,”傑米溫和地說道,顯得有些生氣。”我不是那種人。”
南迪揉了揉太陽穴。”傑米。去一個偏僻的地方坐下吧。”
他張了張嘴。
“現在。”
他沒再多說什麼,默默地溜走了。
眾人尷尬地站著,擦拭著設備,低聲道歉。南迪試圖緩和局面,但氣氛已經發生了變化。攝影師禮貌地表示他們會重新安排時間。攝像機女已經朝門口走去了一半。
南迪沒有帶他們出去。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直到車庫門關上。
然後她轉身。
傑米又回到了假瀑布附近,雙臂交叉,像一隻知道自己咬壞了一雙鞋的小狗一樣盯著她。
她沒有大喊大叫。
這更糟糕了。
“對不起,”他很快說道。”我真的以為這會很有趣。我不知道她會摔倒。”
南迪沒有馬上回答。她拿起攝影師遺忘的相機包,慢慢地拉上拉鍊,把它放在一張長凳上。然後她轉身。
“你讓我難堪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我跟你說過了。”“我只給你佈置了一項任務:按時到場,遵守指示,表現得出色。而你卻把它搞成了一個惡作劇。”
“我原以為他們會笑的——”
“你卻把它搞砸了。”
他張開嘴,又閉上了。
“也許,”她現在聲音更低了說道,“整個‘老虎計劃’都不奏效了。也許你不該留在這兒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南迪——”
“不。你不能靠辯解來擺脫這次困境。”
他看著她,神情驚慌。”求求你。別把我趕出去。我會做得更好的。我會做任何事。我發誓。”
她交叉著雙臂,審視著他。
“再犯一次錯誤,你就得離開。今晚你就留下吧。我明天再做決定。”
“我會做到完美的。我會成為你完美的‘老虎’。”
她凝視著他。
他低下頭。”只是別把我趕出去就行。”
一陣長長的沉默過後,她呼出了一口氣。
“從今往後,”她低聲說道,“你要遵守我設定的每一條規則。不要爭辯。不要玩花樣。按照我說的去做,我說什麼時候做就什麼時候做。明白嗎?”
他迅速地點了點頭。”是的。”是。”隨便吧。”
她沒有笑。
“把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乾淨。”她轉身離開時說道,“還有,千萬別從任何蕨類植物上跳下來。”
傑米獨自一人站在安靜的房間裡,周圍是倒塌的道具和散落的苔蘚。
叢林此刻也安靜了下來。
而他也是如此。
第十四章
傑米正酣睡著,蜷縮在仿草皮、仿毛皮毯子覆蓋下的仿草地上,尾骨因昨晚的輾轉反側而疼痛不已。這並非真正的床鋪,但此刻它就是他的床,他正逐漸適應它。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橡膠樹和除味劑的氣味。
接著,車庫門嘎吱一聲開了。
光線傾瀉而入。
他眯著眼,昏昏沉沉地。聽到了她的聲音。
“對,就在那棵樹旁邊。慢慢來。”
男人的聲音傳來,是低沉的呻吟聲和隨意的閒聊聲。
傑米眨了眨眼,坐了起來,赤身裸體地穿著印有褪色卡通老虎圖案的睡褲,頭髮凌亂。他揉了揉臉,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仍半睡半醒。
兩個穿著工作服的
男子正費力地將一個巨大的金屬籠子推進去。它呈銀色,看起來工業風十足,有厚厚的柵欄和一個看起來像是來自動物園的鎖。底部固定著一塊墊子——看起來很冰冷,顯然不是為了舒適而設計的。
他僵住了。南迪站在一旁,雙臂交叉著,漫不經心地指揮著他們,彷彿在佈置傢俱。她甚至都沒有看一眼傑米。
“就在那兒很好,”她說,“謝謝你們,夥計們。你們可以走了。”
其中一名男子輕聲笑了。”大狗?”
“差不多吧,”她說,勉強地笑了笑。傑米只是呆呆地站著。
那些人離開了。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寂靜又重新降臨。
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南迪終於看向他。”這是一個籠子。”
他眨了眨眼。”是的,我明白這一點。那它怎麼會在這兒?”
她歪著頭。”傑米,得了吧。你就是這兒唯一的動物。”
“你在開玩笑吧。”
她沒有回答。
“你不可能真的指望我睡在那種東西里吧。”
“你昨天不是說過你會做任何事嗎,記得嗎?”
他張開嘴,又閉上了。”是的,但我並不是說要關任何動物。”
“這就是像你這樣的人的問題所在,”她說著朝他走去,“你總是喜歡做出宏偉的承諾,但當該兌現的時候……突然就會有各種條件出現。”
他皺了皺眉。”為什麼這有必要?”
她指著柵欄。”因為我需要知道你是真心這麼說的。否則,你可以走了。我不是強迫你留下來,傑米。你是個大男人了。但如果你想留下來——如果你還想繼續扮演老虎的角色——你就得遵守規則。”
他用手捋了捋頭髮。”你真覺得這樣做會有幫助嗎?”
“我覺得這樣能讓我晚上睡得更好,知道你不會再躲在塑料樹後面,也不會再讓另一個可憐的攝影師受到創傷。”“圈養的老虎是不能像遊客那樣四處走動的。那樣太危險了。”
“我可沒那麼危險。”
“她扭傷了腳踝。”
“這不是我的錯!”
“這絕對是你的錯!而且——”她誇張地指著籠子說道,“我已經買了它。你想讓我退貨嗎?浪費錢?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索要退款的人嗎?”
傑米猶豫了一下。
她走過去,打開了籠子的門。
“進去吧。”
“你當真?”
“認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爬了進去,膝蓋抵著金屬框架。”這裡……有點擁擠。我連雙腿都伸不開。”
“你能應付的。”
他轉過身看向她——當她關上籠子門並鎖上時,他不禁一驚。
“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跪下來,臉與他的齊平。”對不起,傑米。我實在忍不住了。你在裡面的樣子真是太完美了。”
他伸手摸向柵欄。”好吧,你已經說清楚了。讓我出去吧。這裡又小又冷又硬——至少我能拿我的毯子過來吧?”
“毯子是給人的。”她說著語氣平靜。”你說你想變成一隻老虎。老虎可沒有抱枕和毛絨床墊。”
“我當時是在打比方!”
“現在卻是實實在在的了。”
他緊緊抓住欄杆。”算了吧,南迪。這太殘忍了,而且不合常理。”
“你毀了我的拍攝計劃。”
“這只是個玩笑而已。”
“這讓我失去了一個刊登廣告的名額,傑米。那次拍攝可是個大項目。你欠我的。”
“昨晚你
說我可以留下來。你說你原諒我了。”
“我說只要你以後遵守規則就能留下來。這?這就是第一條規則。”
他把頭抵在欄杆上,試圖在她的臉上找到一絲憐憫的跡象。”就打開吧。如果你願意,今晚我可以睡在裡面。只是——”
她站了起來,低頭看著他,眼神中既有惱怒又有喜愛。就像一個失望的狗主人仍然愛著地毯上的那團亂糟糟的東西。
“你一直想要有人照顧你吧,對吧,傑米?”
他眨了眨眼。”什麼?”
她微微一笑。”這就是我照顧你的樣子。”
他抬頭望著她,眼睛睜得大大的。仍然不確定她是不是認真的。
她轉身走開了。”過幾個小時我會給你帶些午餐來。也許吧。”
“等等——南迪——”
門關上了。
他獨自一人,被鎖在房間裡。叢林房間裡的燈光柔和地閃爍著,照亮了欄杆。他蜷縮在冰冷的金屬上,把膝蓋拉到胸前。
在那些人造樹叢中,一個揚聲器發出了一聲老虎的咆哮。
他嘆了口氣。”我也是,夥計。”……
第十五章
兩週過去了,那個籠子已經成為了傑米生活的一部分。
他討厭它。
它冰冷、堅硬且狹小。他必須蜷縮好身體,以免膝蓋頂到金屬欄杆上。晚上,叢林房間總是很冷,尤其是沒有毯子、沒有枕頭——只有裸露的地板和從頭頂揚聲器裡傳出的假蟋蟀的叫聲。有時,當他醒來時脖子僵硬或背部疼痛,他會質疑當初讓自己來到這裡的每一個決定。但這種糾結不會持續太久。並非真的質疑。
因為南迪值得這一切。
而且,如果選擇其他方式——被趕走、獨自一人、再次從事那種令人難堪的工作——那後果會更糟。
所以他接受了這個籠子。他接受了這已經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的這一事實,就像他皮膚上的紋身一樣堅固且不可避免。南迪已經明確表示:服從是不容商量的。而傑米也是這麼承諾的,不是嗎?他曾說過他會做任何事情。這就是那“任何事情”的一部分。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很容易。
每天,南迪讓他從籠子裡出來的時間越來越少。起初,他偶爾能有幾小時的自由——可以伸展身體,躺在有軟墊的叢林地板上,和她一起吃飯。然後變成了一個小時。後來只在他們的改造期間才能出來。就是這樣。
老虎不再四處遊蕩了。它現在被關在籠子裡。而南迪則是動物園管理員、藝術家,也是鑰匙的保管者。
他也開始看起來像個老虎了。她給他戴上了硅膠老虎耳朵——小巧、雕刻而成且是半永久性的,固定在真耳朵上方的軟骨上。他頭部移動時,耳朵會微微顫動。他的臉頰現在不僅有墨繪的條紋,還有細小的絲狀鬍鬚——柔軟而微妙,但又清晰可辨。每次他照鏡子時,都會忍不住再看上幾眼。
但有一天早晨,一切都變了。
他像往常一樣在籠子裡醒來,雙腿痠痛,胳膊被奇怪地固定在身下。他伸了個懶腰,或者說是努力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眨了眨眼,抬頭望著藤蔓組成的燈光明亮的頂棚。伸手去夠柵欄——
然後柵欄動了。
鎖打開了。
南迪昨晚忘記鎖門了。直到現在他才注意到這一點。
有一會兒,傑米只是盯著它。他本可以呼喊的。他本可以像乖孩子一樣等著,保持原地不動。但他沒有——他內心深處某
種野性的東西抽搐了一下。一隻爪子伸了出來。皮膚下有一種原始的瘙癢感。
他推開了門。
門嘎吱作響。但沒有腳步聲傳來。外面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於是他緩緩地爬了出來。
他緩緩站起身來,關節有些僵硬。然後他赤著腳走過鋪滿草皮的地板,滑開了車庫的側門,走進了陽光之中。
後院寬闊而繁茂,綠意盎然。陽光明亮而溫暖地照在他的臉上。一陣微風拂過,吹亂了他臉頰上的假鬍鬚。
他笑了。
接著他跑了起來。
速度不算很快——只是剛好足以讓他感受到那種奔跑的感覺。他像小時候那樣飛奔,那時他在院子裡扮演各種動物,假裝自己是叢林裡的貓或者電子遊戲中的野獸。他穿梭於花壇之間,躺在草地上打滾,爬上矮矮的花園圍牆,然後戲劇性地跳了下去,蹲伏著陸。
他躺在草地上,伸展開身體,仰望天空。看著雲朵在頭頂飄過。深吸一口氣。陽光溫暖了他的胸膛。鳥兒嘰嘰喳喳地叫著。在某個地方,鄰居家的風鈴輕輕作響。
他打了個盹。
他爬上了角落裡的蘋果樹。坐在那裡,雙腿懸空,像某種怪異的神話生物。他想起了過去的傑米——那個平凡的傑米——他過去常常為食物、房租、約會應用以及人們對他的看法而煩惱。他想到如今那種生活感覺是多麼遙遠。隨後,幾個小時後,他聽到了車庫門“砰”的一聲猛地打開。
“傑米!”
他的心猛地一跳。他呆住了。
“傑米!你到底在哪兒?”
他爬上了那棵樹。
這很愚蠢。也很幼稚。但他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恐慌——本能性的恐慌。躲起來。逃避。像動物一樣行事。於是他像一隻笨拙的野貓一樣蜷縮在樹葉中間。
他探下頭去,看到她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院子,雙手叉在腰間,眼睛掃視著四周。她穿著工作室的圍裙,頭髮紮起,手機緊緊握在手中。
“傑米!”
她緩緩地轉了個圈。他沒有動。幾乎不敢呼吸。
她現在正嘟囔著。憤怒的。也許還有點擔心。這讓他感覺更糟了。
最終,她轉過身,朝房子走去,但隨後她的目光向上一瞥。
她停了下來。
“哦,我的天啊,”她平淡地說。
傑米向她微微揮了揮手。
“什麼?”她問道,“你在樹上幹什麼?”
“老虎會爬樹的,”他說,“這在紀錄片裡都有。”
“傑米。”
“你沒鎖籠子。這實際上是你的錯。”
“下來吧。”
“我們可以就在這兒談談。這裡很舒服。我們從來都不這樣做。”
“我不玩這個遊戲。下來。馬上。”
“我整個上午都表現得很好。我甚至都沒進房子。我只是需要一些陽光。老虎需要刺激。”“這是真的。”
“你需要一條牽引繩。”
“別拿這事開玩笑。”
“我不是開玩笑。”
他們對視了片刻。
他嘆了口氣。慢慢地爬了下來。
他的雙腳剛一著地,她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用力拉扯,但也不是輕柔地——然後把他拖向了車庫。
“哎呀,好吧,我走了——”
“你違抗了我的命令。你答應過不會這樣做的。”
“這不是違抗,這是為了提供刺激環境!”
“你躲著我。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躲在樹上。”
“我慌了。”
“你應該是個成年人。”
“你應該像老虎一樣,記得嗎?”
她沒有笑,
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
她把他拉進叢林房間,輕輕地——但堅定地——把他推進了籠子裡。
他躺了下來,揉著手腕。”好吧。看吧?我回來了。你不必鎖它——”
叮噹聲。
“南迪。”
她透過柵欄低頭看著他。她的表情難以捉摸。
“對不起,”他趕緊說道。”我不該跑掉的。這是愚蠢的行為。我只是——需要呼吸新鮮空氣。我不會再這樣做了。請不要懲罰我。”
她跪下來,雙手搭在籠子的頂部。
“上次你也這麼說過。”
“我知道。但這次我是認真的。真的。我會待在原地。我會乖的。只是……求你了。”她緩緩地伸出手,輕輕捋了捋他的頭髮。
“你真的不喜歡承擔後果,是嗎?”“不。”
“但你還是想要有人照顧你。”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那你就應該待在我給你安排的地方。”
她站了起來。
“等等——南迪——”
“稍後我會給你準備點吃的。”
她轉身離去,關上了車庫的門。
傑米躺在籠子的地板上,盯著從頭頂風扇吹來的微風中輕輕搖曳的假樹葉。他的耳朵發癢,尾骨也疼。
他蜷縮得更緊了。
然後自言自語道:“愚蠢的貓。”
第十六章
傑米坐在南迪工作室的軟墊凳上,滿腹狐疑地瞪著她剛擺出來的那盤亮閃閃的工具。她正用一條黑絲巾束起頭髮,一邊給一根長得令人生畏的彎針消毒。
"我還是不明白穿個舌釘怎麼能讓我更像老虎,"傑米說,"老虎又沒舌環。"
南迪看都沒看他一眼。"老虎也沒這麼多話。說不定這環能幫你治治這毛病。"
他皺起眉頭。"這根本就是懲罰,對吧?就因為爬樹那件事。"
她轉向他,臉上掛著禮貌但淡漠的微笑。"傑米,你答應過什麼都聽我的。而這個?這就是我的意思。"
他又看了看托盤。"就是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馬上你就不覺得莫名其妙了。張嘴。"
他猶豫了一下。她挑了挑眉。他嘆了口氣,伸出舌頭。她戴著手套的手指輕柔而堅定地捏住了他的舌頭。接著是夾子——冰冷、緊繃、侵入感十足。傑米嗚咽了一聲。
"你每次都叫,"南迪語氣平淡地說,"都快聽膩了。"
"我的痛閾特別敏感,"他被夾子夾著舌頭,含糊地嘟囔著。
"你是說低。"
"也對。"
她把針穿了過去。
他尖叫起來。像只垂死的貓。
"好了,"她乾巴巴地說,利落地取下夾子,把環塞進去,"天哪,你可真是個戲精。"
他託著下巴。"感覺好怪。說話——呃——就像嘴裡卡了個硬幣。"
"很好,"她說,"反正你也不需要說那麼多話了。"
傑米看著她。"你怎麼說得像個邦德電影裡的反派?"
她笑得也像個反派。她伸手從櫥櫃裡拿出一條鏈子——打磨光滑的銀色,大概五英尺長,一頭帶著個小夾子。
傑米眨了眨眼。"等等。那是什麼?"
"伸出舌頭。"
他身子向後一仰。"你開玩笑的吧。"
"我從不開玩笑。伸出來。"
"南迪——"
"你還想不想待在這兒了?"
他誇張地嘆了口氣,像個青少年似的翻了個白眼。然後慢慢地、不情願地伸出他那又痛又腫的舌頭。
她把鏈子扣在了環上。咔噠一聲,扣緊了。
鏈子的重量立刻拽住了他的舌頭,以驚人的
力道向下拉扯。
"天啊,"傑米含糊地說,"我連話都……"
"說什麼?"她說,"沒聽清。別像個喝醉的小孩那樣嘰裡咕嚕的。"
"我說我戴著這個沒法說話,"他又試了一次,聽起來成了:"我索我呆則個莫法發發。"
"完美,"她說。
接著她站了起來。"手腳著地,趴下。"
他眨了眨眼。"什麼?"
她低頭看著他,歪了歪頭。"你不會以為前幾天耍的那個小花招就那麼算了吧?逃跑?躲到樹上?"
"我是在學老虎,"他說,或者說試圖這麼說。
她搖了搖頭。"趴到地上。現在。"
傑米瞪著她。但當她把鏈子輕輕一拽,舌頭上的突然拉力讓他痛得縮了一下,只好趴了下去。
"這還差不多,"她甜甜地說。
他爬著調整好姿勢,雙手和膝蓋貼在溫暖的工作室地板上,鏈子從她手中輕輕向前牽引著。她開始慢慢走動,讓鏈子從手中垂下。
舌頭上的拉扯感持續不斷。很不舒服。以一種怪異、令人不安的方式透著親密。如果他落後了,壓力就會增加。如果他試圖說話,發出的聲音就像卡通片裡的原始人一樣含糊不清。
"跟上,"她頭也不回地說。
他呻吟著,跟在她後面爬。
"作為一隻老虎,你可真慢。是在換毛嗎?"
他試圖咕噥著罵一句,但聽起來像含著一口湯在漱口。
她笑了。"我可能會習慣這樣。你這樣真讓人清淨。安靜,順從,還有點可憐巴巴的。"
她繞過工作室的紋身椅拐角,又慢慢繞回來,繼續走著。傑米跟在後面爬,每一步都扯著他的舌頭。有幾次他稍微落後了一點,每次她都把鏈子最輕微地一抖——剛好讓他叫出聲來。
最後,她一下子坐進她那張大灰色沙發裡,同時一拉鍊子,讓傑米正好跪倒在她面前,雙手撐地,仰頭看著她。
她舒服地盤起腿,雙臂交疊放在膝蓋上。眼裡閃爍著愉悅的光。
"我喜歡你這樣,"她說,"充滿野性。服從。好管理。就一直這樣,好嗎?"
傑米想回答。但只發出了一聲被舌頭拖累的、悶悶的呻吟。
她俯身向前,輕輕捧住他的臉頰。鏈子在兩人之間微微晃動。
"看?你這樣完美極了。要是叫你來你不來的話——"
她把鏈子輕輕一扯。
"——我就拉。"
他嗚咽著。
接著,毫無預警地,她彎下腰,吻了他的額頭。
他的心一下子塌陷了。化成一灘水。
她微笑著靠回沙發。"好孩子。"
他徹底融化在了地上。
而那鏈子依然掛著,從他舌頭上軟軟地垂下來,像一條他沒有力氣——或者意願——去掙脫的韁繩。
第十七章
當時大概是凌晨兩點左右,傑米又開始唱歌了。
不是哼唱,也不是輕聲哼唱著搖籃曲。而是放聲高歌——那種近乎癲狂、充滿戲劇性、音量巨大的胡言亂語,那是那種曾在無數個夜晚被關在冰冷的金屬籠子裡、身處假叢林之中、身邊只有蟋蟀、遠處的火車汽笛聲以及自己囚禁時的輕微嗡嗡聲作為陪伴的人才會發出的聲音。
“我……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的歌聲讓車庫微微震動起來。他的聲音在假藤蔓間迴盪,從軟墊地板和塗有叢林圖案的石膏牆上來回反射。當他誇張地翻過身去時,籠子的欄杆搖晃了一下,他的舌頭鏈在地板上溼溼地滑動著。
那舌頭鏈。如今它已經有了自己的特色。一條沉重的銀色牽引繩穿過他舌頭上的穿孔,即使他想睡覺時也會拉著它向前移動。他與它交流得越來越熟練了。但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有點像一個有語言障礙的醉酒幼兒。但這並沒有阻止他唱歌。
這也讓南迪幾乎要失去理智。
車庫門猛地打開,其動靜就像一場車禍。
“閉嘴!”
傑米在半途停住了歌聲。在 LED 燈光的朦朧輝映下,南迪宛如憤怒之神般矗立著——亂蓬蓬的髮髻,一件印有褪色動漫貓咪圖案的超大號恤,赤裸的雙腿,眼中滿是殺意。她一隻手拿著些東西。是衣服嗎?還是一卷膠帶?
“不,”傑米喃喃道。”哦,不不不。你不會——”
“我警告過你,”她厲聲說道,向前邁了一步。”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你以為這是個遊戲嗎?你以為每隔一晚就用你那奄奄一息的卡拉 OK 把我和我的鄰居們吵得睡不著覺,這還能讓人覺得有趣嗎?”
“有一點有趣吧,”他說道,聲音有些含糊。”而且,這也是我一天中最開心的事。”
她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兩雙運動襪——灰色的、佈滿汙漬的、顯然已經磨損了的——還有一卷膠帶。他的胃一陣劇痛。
“你不會的,”他說道。
她打開籠子的門。
他往後退了一步。”你瘋了。你是個瘋子。”
“出去,”她說著,抓起舌頭鏈。
她拉扯著,一點點把他拖向前。鏈子把他的舌頭向前拉扯得很疼,他踉蹌著倒在地板上,跪著。她盤腿坐下,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彷彿他是某個有罪的寵物狗。她的大腿溫暖而柔軟地貼在他的臉頰上,有一瞬間他幾乎忘記了那雙襪子。
“南迪,算了吧。”求你了。”你不會真的——”
“你知道這周你讓我損失了多少小時的睡眠嗎?你以為裝可愛又可憐就能讓你永遠逃避責任嗎?”
“……是嗎?”
她翻了個白眼,把一隻襪子塞進了他的嘴裡。
傑米頓時感到一陣噁心。那東西又溼又酸,還散發著汗水和灰塵的氣味。他乾嘔起來。
“我穿著它跑了三英里,”她自豪地說道,“就在兩天前。”
她把第二隻襪子也塞了進去。他的臉頰鼓了起來。他的眼睛溼潤了。
接著是膠帶。
她撕開膠帶,將其緊緊地纏繞在他的嘴上,一圈又一圈,緊緊地貼在他滿臉的汗水凹陷處,舌頭套子從下面尷尬地露了出來。壓力很大。他的下巴立刻就疼了起來。她壓下最後一段膠帶並用力拍了拍,說道:“好了,安靜了。神聖的安靜。”
傑米呻吟起來。什麼清晰的話語都發不出來。只有襪子味帶來的絕望。
她扭頭看著他。”哇。我早就應該這麼做啦。”
他呻吟著,怒視著她。
她誇張地打了個哈欠,然後指向籠子的方向。”回到那裡去。”
他緩緩地爬了進去,臉漲得通紅。他已經能感覺到口水已經滲進了襪子裡。每向前移動一英寸,鏈條都扯動著他的舌頭。他竭盡全力剋制著自己不因極度的羞愧而哭泣。
他緩緩地走進籠子裡面。她關上了門,鎖上了。她蹲下來,透過柵欄窺視著。
“好多了。總算能安靜一會了。”
他用嘴套發出低沉的咆哮聲。她笑了。
“說實話,我或許能找到一個讓你永遠閉嘴的辦法。別惹我。”
他嗚咽起來
。聲音很大。一種懇求、可憐的聲音。
南迪微微一笑,輕輕地用手指撫摸著他的頭髮穿過鐵柵欄。
“這是你自找的,傑米。如果你不想承受後果,就不應該在午夜過後把三首阿黛爾的歌放得震天響。”
他又試圖說話。但發出的只是模糊不清的雜音。
她滿意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走向門口。
“睡個好覺吧,歌手。明天早上見。”
門關上了。
傑米蜷縮在冰冷的金屬籠子裡,嘴裡塞著襪子,下巴用膠帶封住,舌頭鏈沉重地垂在地板上,他心裡想著:這是值得的。
第十八章
髒襪子堵嘴儀式已成了每晚必做的例行程序——這讓南迪感到極為惱火,而傑米卻絲毫不這麼覺得。每天晚上,她都會按照固定的時間走進車庫,嘟囔著一些髒話,然後把一隻破舊的運動襪塞進他的嘴裡,再用膠帶封住,只留出一點點空間讓舌頭鏈垂下來,就像一個悲傷地流著口水的吊墜。
這已成為每晚的預防措施——以防傑米當晚膽子大起來或變得焦躁不安,決定再次違抗南迪,再次唱起歌來。而傑米自己則已經開始享受品嚐南迪的髒襪子了。這讓他在狹小的籠子裡睡覺時感覺不那麼孤單了。
“你是唯一一個在被堵住嘴巴時還能開心的男人。”有一天晚上,她嘟囔著,同時將膠帶按壓在了他的臉頰上,而他則在壓抑的愉悅中呻吟著。
她已經好幾周都在威脅要切除他的發聲器官了。總是漫不經心地這麼說,就好像她在談論換機油一樣。”這樣就能一次性解決唱歌和頂嘴的問題了。”她會這麼說。傑米通常會一笑置之——直到她不再和他一起笑。然後他就開始思考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完全失去鋒芒。他仍然會爭論。仍然會講老套笑話。偶爾也會像一隻奄奄一息的貓一樣失聲高歌——只要嘴巴沒被膠帶封住的話。南迪已經對他進行了不少改造,但那股傲慢的勁兒卻始終沒有改掉。那部分特質她還是沒能完全消除。
但這一切——那些戲謔、那份寬容、那份幽默——在某個特定的夜晚發生了轉變。
是傑米的生日。
自從他自願參與這場瘋狂的實驗、這種半是怪異、半是生活方式、半是愛情的故事以來,已經過去了一年。而南迪,儘管她有著尖刻的諷刺和深夜發出的手術式切割身體的威脅,卻也沒有忘記這一切。
她放他出了籠子。
不只是為了進行紋身療程,或者是一系列越來越荒誕的服從訓練。不,今晚有所不同。他被允許進入房子。坐到沙發上。而最令人震驚的是——他甚至被允許挑選電影。
他選了《功夫熊貓》。”一部電影藝術的傑作,”他鄭重地說道,雙手合十。”對命運、餃子以及動作敏捷的動物進行武術表演的深刻探索。”
她翻了翻白眼。”你居然會選擇那個懶惰熊貓最終成為救世主的故事。”
“不好意思,”傑米說道,坐得筆直,“阿寶可是頂尖高手。而且他還一刻不停地吃,我對此深有同感……或者說,在你還願意拿剩菜‘打發’我之前,我確實是這樣的。”
她輕拍了他的耳朵,臉上卻帶著微笑。
他們並肩坐著,中間放著一盤爆米花。他的爪子狀的手幾乎無法用來抓取任何東西,但南迪至少解開了他的舌頭繩。”這樣你就能像正常人那樣
進食了,”她帶著誇張的嚴肅神情說道,“就這一晚而已。”
他簡直不敢相信。
而接下來的事情更好——她依偎在他身旁。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身體緊緊貼著。膝蓋像屬於這裡一樣蜷縮在了他的腿上。就好像她就應該在這裡一樣。就好像這就是他們該做的事。這就是愛。
傑米根本沒有看整部電影一分鐘。他的大腦已經忙得要爆炸了。
這一切讓他過去一年所遭受的痛苦都變得值得了。
中途,她按下了暫停鍵。”去洗手間。”
她一消失,傑米就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心臟砰砰直跳,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廚房。
這是他的生日。
她放他出來了。
她……表現得很友善。冰淇淋並不違反規定,對吧?
他悄悄走進廚房。看到了冰箱裡那桶薄荷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伸手拿了起來。又拿起一個碗。他的爪子在架子邊緣摸索著。碰撞。
瓷器碎片四濺在瓷磚上。翠綠色的碎渣像融化的玉石一樣灑落在地板上。這聲音在寂靜的房子裡迴盪,猶如一聲槍響。
他僵住了。
腳步聲。
“傑米?”南迪的聲音從走廊傳來。”那是什麼聲音?”
幾秒鐘後她便出現在門口,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碗和那灘汙漬,最後落在他身上——他正蜷在這一切中間,活像個出了故障的掃地機器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太平靜了。”那是不是……我奶奶的碗?”
傑米張開嘴。又閉上了。然後歡快地說道:“那是……美味的?”
她的鼻翼翕動起來。”那碗來自喀拉拉邦。手工繪製的。它已經在我家傳承了三代了。”
“我很抱歉,”他說道,舉起雙手。”不過,為了辯解一下,是你給了我爪子。”
“你這個十足的蠢貨,”她說道,向前逼近。”我給了你一張沙發。一部電影。我還抱過你。而你卻決定為了冰淇淋去破壞一件神聖的傳家寶?”
“薄荷味的,”他熱心地補充道。
她盯著他。
“我會清理乾淨的,”他補充道,“用我這奇怪的爪子。”
她發出一聲尖銳、苦澀的笑聲。”我為什麼要費這個勁呢?”真的啊。”也許這整個關於老虎的事,還有你住在這裡的事——也許都不管用。”
這話讓他閉上了嘴。
她轉身,背對著他,朝客廳走去。”不管我說什麼或者做什麼,你總是不停逼迫。總是違反規則。總是頂嘴。”
“我能改變的,”他說道,跟在她身後急匆匆地追上去,“我會做得更好的。我發誓。”
“你總是這麼說。”
“這次我是認真的。”
她突然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因為,”他氣喘吁吁地說,“我會給你我的聲音。”
她眨了眨眼。”什麼?”
“那就交給你處理吧。真的。不再唱歌。不再頂嘴。不再做任何事。你贏了。我是你的,我完全屬於你。”
隨後的沉默異常凝重。近乎充滿敬意,彷彿連空氣都在試圖弄清楚他這話是否屬實。
接著,她的表情漸漸緩和了下來。
“你真的這麼說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聲音,沒有反抗。我會成為你的老虎。安靜。聽話。”
她的眼睛注視著他。然後她伸手輕輕拂過他的下巴。”你一年來一直說會為我做任何事。”
“每次我都是這麼說的,”他輕聲說道。
“那咱們看看明天你是否還這麼說吧,
”她說,“當我們開始計劃如何讓你的沉默成為永久狀態的時候。”
他嚥了咽口水。
她轉身朝沙發走去。”現在去清理一下這亂攤子吧。”
傑米站在那裡片刻,他的話的分量在他心中漸漸沉澱下來,然後他轉身蹲在碎片旁——爪子笨拙地揮動著,思緒混亂著,心裡想著他剛剛到底同意了什麼……..
第十九章
兩週之後,南迪才最終安排了手術。
對於傑米來說,這兩週彷彿過了好幾年那麼漫長。每天早上,他都會被塞進狹小冰冷的籠子裡醒來,嘴裡塞滿了髒襪子,鏈條拉扯著他的舌頭向下,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隱隱的恐懼:真的要這麼做嗎?他有好幾次差點就放棄了。但他沒有。因為如果現在退縮,如果違背了自己的承諾——違背了她為他所做的一切——南迪就會結束這一切。而失去她,被她拋棄,這種想法比任何事情都可怕。
他做出了承諾。從一開始,這就是約定:南迪做主。他願意做任何事。現在是證明自己的時候了。即使這意味著要讓自己閉嘴。永遠。
前來執行手術的那個人並非傑米所期望的那樣。他並非那種冷冰冰、戴著手套、狂笑不止的瘋狂醫生——而只是一位安靜的中年男子,身旁放著一個工具箱,他那沉著冷靜的樣子彷彿他已經做過這樣的手術。他幾乎不說話,只是點頭,檢查了傑米的喉嚨,查看了南迪給他準備的一些筆記。
工作室已經清理乾淨,床墊摺疊成一張桌子,上面鋪著一張床單。手術室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燈光也調暗了。
傑米坐在那裡,努力保持鎮定。他只穿著南迪在紋身時有時讓他穿的那種柔軟的無袖棉質上衣。
她蹲在他面前,捧著他的臉,眼神溫柔。”你還好嗎?”
傑米緊張地笑了笑。”你現在才問我?”
南迪狡黠地笑了笑。”遲做總比不做好。”她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你會沒事的。這只是個聲音而已。你還有你的雙眼、你的爪子、你的魅力。你會沒事的。”
“我會懷念和你交談的。”傑米喃喃道。
南迪歪著頭。”你說話太多了。說實話,這對我們可能都有好處。”
他勉強地笑了笑。”你確定不會因為我沒法跟你頂嘴而厭煩我嗎?”
“哦,我想我能應付的。”她握緊他的手。”此外,你安靜的時候,我反而更喜歡你了。”傑米嚥了咽口水。他抬頭望向天花板。”你真覺得我這麼做是對的嗎?”
南迪靠過來,親吻了他的臉頰。”我覺得你做得很勇敢。而且我為此很愛你。”
他的心一下子既歡欣又悲痛。接著麻醉劑生效了,世界變得一片漆黑。
當他醒來時,就像從黑暗的海底浮出水面一樣。他的喉嚨感覺又幹又裂。不——撕裂了。這不僅僅是疼痛,還有空虛感。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切掉了。
他呻吟了一聲。
或者——他試圖發出聲音。
卻什麼也沒出來。只有一聲呼吸。一陣喘息。他的眼睛猛地睜開。他躺在南迪的工作室沙發上,身上蓋著柔軟的毯子,這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在上面睡覺。他的身體疼痛不已,尤其是脖子和胸口。他的舌頭感覺沉重而黏膩。他的嘴巴很乾。
然後他看到了她。南迪,坐在沙發旁的一張矮椅子上,微笑著看著他。
“你醒了,”她輕聲說道。”手術很順利。他一
小時前離開了。你全程都睡著了,就連我戳你的時候你也沒醒。”她抬起手,輕輕地戳了戳他的臉頰。”還是那麼柔軟。”
傑米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嚨。她及時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觸碰的動作。”別碰。已經縫合並密封起來了。如果你亂動它,會流血。我們可不想出現這種情況。你得戴上我給你準備的項圈。要把它遮好。而且不要試圖說話,明白嗎?聲帶沒有了。沒有淤青,也沒有損壞。只是沒有了。”傑米使勁眨了眨眼睛。又試著想說點什麼。只是發出了一聲氣聲。沒有聲音。
“你真以為此刻能輕聲說出一些浪漫的話語嗎?”南迪打趣道。”你真是個傻瓜。”
傑米又呻吟了一聲。輕柔。可憐。他的眼睛溼潤了。
南迪的笑容消失了。她站起身,繞過沙發,輕輕地抬起他的頭,把它放在自己的腿上,然後在他身旁坐下。一隻胳膊搭在他的胸口上,像抱著世界上最柔軟的東西一樣緊緊地抱著他。
“我知道這很可怕,”她輕聲說道,“我知道這很痛苦。你做了件大事。”
傑米抬頭望著她,努力眨乾眼淚。他的喉嚨感覺空空的,就像一根未裝簧的長笛。
她俯身靠在他臉上蹭了蹭鼻子。”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我的沉默小老虎。”
他呼出一口氣,顫抖著。
“這感覺太奇怪了,”她輕聲說道,撫摸著他的頭髮。”我甚至都不需要爭論了。現在我可以整天滔滔不絕地說話了。你不能打斷我。”
她輕聲自嘲地笑了。”這簡直就是夢想成真。”
傑米嗚咽起來。
“哎呀。”她挪動了一下身體,讓自己更舒服些,她的膝蓋搭在了沙發上。”你想說點什麼嗎?”
他點了點頭,頭仍枕在她的腿上。
“那太糟糕了,”她甜美地說道,“你已經做出了選擇。沒有退路了。”
她壓低聲音,用手指輕觸他的太陽穴。”這就是你想要的,記得嗎?成為我的一部分。被掌控。被馴服。”
傑米又眨了眨眼,緩緩地,讓睫毛在她的手臂上輕輕顫動。她嘆了口氣。”天哪,我喜歡你安靜的時候。就像我的小啞巴娃娃。”
他想要反駁。想要大笑。想要哭泣。但他最終只是靠在她的大腿上蹭了蹭。
她的手像呵護最脆弱的物品一樣託著他的後腦勺。”你依然是我的傑米。只是……升級版了。”
她親吻了他的額頭,調整了圍在他肩上的毯子,輕聲說道:“好好休息。等你恢復得更強些,我們再看看你能學會多少無聲的技巧。”
說完,她繼續撫摸他的頭髮,哼著小曲。傑米閉上眼睛,沉入了他新的世界裡。
第二十章
幾周過去了。
傑米再也無法說話了。那段經歷仍讓他覺得難以置信。他總是會忘記說話,會本能地試圖開口、清清嗓子、哼唱,甚至只是大聲地嘆氣——但每次,他所得到的都是同樣空洞的無聲回應。他的聲帶已經消失了,而身體很難適應如此巨大的缺失。
他悲痛不已。他哀傷不已。有段時間,他會蜷縮在籠子的角落裡,嘴巴微微張開,舌頭鏈沉重而溼潤地貼在下巴上,只感受著寂靜像第二道籠子一樣向他襲來。有時,他只是試圖想象這一切並非真實。但這根本不起作用。
有些日子——比他願意承認的還要多——他會懊悔不已。當寂靜不再顯得高尚或具有象徵意義時
。它只是寂靜。冰冷、令人沮喪、乏味。永恆的。
每當南迪注意到他鬱鬱寡歡時,她就會誇張地嘆氣,蹲到他的籠子旁邊,試圖用她所知道的唯一方式來鼓舞他——嘲弄。”聲音是被過度吹捧的,傑米。尤其是你的聲音。鼻音重。尖銳。總是充滿傲氣。你現在是個更好的人了。更冷靜。更安靜。更神秘。就像一個性感的僧侶。”
他會翻翻白眼。
她會繼續說:“而且,我感覺好多了。沒有了頂嘴。沒有了爭論。”“可愛極了,沉默寡言的小杰米,正是我所需要的——聽話、在我身邊且可愛。”
儘管他極不情願承認這一點,但有時這確實能讓他感覺好一些。並非完全如此,但足以讓他撐過這一天。
沒有了聲音,他的反應變慢了,也更順從了。這並非因為他不想跟她頂嘴——只是他做不到。身體上的反抗還是有可能的,當然,但沒有了用以為自己辯護、為自己解釋、開玩笑、懇求或挑釁的話語,這種反抗就失去了魅力。如果他身體上反抗,她可能會無緣無故地懲罰他。而且更糟糕的是,她可能會決定給他再加一個“升級”,以鞏固他的位置。
所以他表現得很好。
尤其是在她引入了最新規則之後:爬行。
傑米現在必須始終四肢著地。不能站立,不能行走,甚至除非被命令,否則不能跪著。他原本以為會討厭這個——而且他確實討厭——但遠沒有他想象的那麼討厭。這其中有一種奇怪的安定感。而南迪,在她扭曲的仁慈中,會根據他的順從給予獎勵:餅乾、一杯果汁、一勺冰淇淋。與他通常所吃的那些普通食物(白米飯、煮熟的蔬菜以及未調味的蛋清)相比,這些東西堪稱美味佳餚。
那天早上,他蜷縮在籠子裡,肚子咕咕作響。舌頭鏈從嘴裡垂下來,像一個癟了的派對禮物。他用爪子撓著大腿,漫不經心地,然後挪動了一下位置。沒有枕頭。沒有毯子。甚至連墊子都沒有。她肯定提過這些東西,“也許如果你表現好的話。”但“表現好”是個不斷變化的標準,而她的後續行動則是缺失的。
他試圖哼唱,出於習慣。也許是生日曲調。但什麼也沒出來。只是從他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奇怪、沙啞的聲音,就像風從破裂的窗戶中穿過。他放棄了,讓腦袋靠在欄杆上。
腳步聲。
然後——她。
南迪穿著寬鬆的灰色短褲走進來,短褲低低地垂在她的臀部,還有一件短上衣,露出了她的腹部和手臂。光滑、修長的肢體,在晨光中微微閃爍著光澤,棕色且優雅。她上衣的一條肩帶滑落下來,但她沒有費心去繫好。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懶得好好打扮的風暴女神。
傑米的心率加倍了。
“喲,瞧瞧誰醒了。準備好用卑躬屈膝的爬行來開啟新的一天嗎?”
她蹲在籠子旁,隨意地打開籠門,就像她不是在放一隻野獸。
“你沒再試著唱歌吧,是嗎?”她打趣道。”我發誓,你就是歷史上唯一一個失去聲音之後還讓人覺得吵鬧的男人。”
她伸手拉了拉那條舌頭鏈。他哀鳴著,用顫抖的雙手和膝蓋爬向她。
“好孩子,”她輕聲說道,“來吧。該進行你早上的如廁訓練了。”
她把一條牽引繩系在舌頭鏈上,就像這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一樣,然後轉身開始走,讓牽引繩拖在身後。傑米跟
在她後面爬著,每次牽引繩一拉,他就痛苦地皺起眉頭。他的爪子每次移動都會鉤在假草上。
南迪一路上漫無邊際地嘮叨著,一如既往。“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想。你最近表現得太乖了。這……有點詭異。好像我把你給毀了。這很可愛,但也有點讓人難過。我有點懷念爭吵的時候。或許我應該錄下自己爭吵的聲音,然後播放出來,這樣我就可以對著一個揚聲器大喊,讓你聽著。這樣能解決我的煩惱嗎?”
傑米發出一陣乾笑。或者說是努力想笑。她繼續往前走。
“我發誓,有時候我會忘記你還在裡面。我在廚房裡會突然想到,‘為什麼這麼安靜?’然後我就想起來——哦,對了,因為我像個瘋子一樣取下了我的老虎聲帶。”她把他拉過門,帶進了後院。當他落在後面時,牽引繩輕輕晃動了一下。
“咱們動作快點,好嗎?我還有五通電話要接。”
傑米爬到草地邊上,找到了常在灌木叢旁的那個角落,在尷尬的沉默中,默默完成了他的排洩。南迪雙手交叉站著,查看著手機。
接著電話響了。
“哎呀。”她退後幾步,扔下牽引繩,走到院子中央,把手機貼在耳邊,“喂。”是的。不,現在這樣就行。等等——”
傑米眨了眨眼。她並沒有在看。
一隻松鼠從附近一棵樹的底部竄了出來。傑米愣住了,很好奇。它停了下來,回頭看向他。然後又再次竄了出去。
出於本能,他跟了上去。仍然四肢著地。
院子裡的樹木區域不大——只有一小片狹窄的地方,幾棵樹、一個棚屋、一些堆著的肥料。但對傑米來說,那感覺就像一片完整的森林。陽光灑在樹葉上,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那隻松鼠爬上了樹幹,停在那裡,像某種神秘的守護者一樣盯著他看。
傑米也回望著它,睜大了眼睛。他感覺……著迷。充滿童趣。
他甚至都沒有聽到南迪在叫他。
直到皮帶猛地拉緊——用力地——他才猛地掙脫開來。她找到了他。
“你在這兒啊!”
他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她看起來很生氣。
“你在開玩笑吧?”她吼道,用鏈子拽著他朝車庫走去。”我離開兩分鐘,你就像一個在林間追逐蝴蝶的小野獸一樣跑掉了?要是大門開著呢?”
傑米試圖搖頭。試圖假裝我沒聽見你的話。
她不接受這種回答。”我叫了你六次。六次。而你做了什麼?像只愚蠢的狗一樣跑到樹林裡去追一隻蝴蝶。”回到車庫。回到籠子裡。她把他推進去。
“你不能就這麼消失不見。”她厲聲說道,用力關上了籠子的柵欄門。”你屬於我。你得待在我能聽到的地方。”
傑米癱倒在冰冷的金屬地上,舌頭鏈垂在兩膝之間。
“我得想個辦法能追蹤到你。”她嘟囔著。”得想個辦法確保我總是知道你的位置。你不能被信任。”
說完,她轉身怒氣衝衝地走了出去,對著手機嘟囔著,又讓傑米獨自一人待著——心跳劇烈,喉嚨疼痛,松鼠的夢像煙霧般消散了……..
第二十一章
隨著時間的推移,傑米感覺自己越來越不像一個普通人,而更像是南迪獲獎的藝術裝置——那種不會被放進博物館,而是被鎖在車庫裡、在鏡頭啟動時才被展示出來的作品。
每週至少有三次會有訪客。攝影師。記者。好奇心
強的視頻製作者,他們擁有著人氣頗高的 YouTube 頻道。他們來自世界各地——當地的博客、全球的雜誌,甚至還有一次是紀錄片攝製組。他們都是為了同一個原因而來:驚歎於“老虎”,南迪將人類變成了活生生的表演場景,使之成為了一件活生生的藝術品。
而且,顯然這奏效了。
南迪的生意蒸蒸日上。她的社交媒體粉絲數量激增。文章稱她為“極端人體藝術領域無所畏懼的新面孔”。評論區對她評價不一,有人稱她是有遠見卓識的人,也有人稱她是個瘋子。有些帖子則探討了道德、倫理問題,以及“對畸形肢解的痴迷所帶來的危險趨勢”。
但這一切都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每當有記者提出關於同意的問題時,南迪都會微笑——平靜地、令人惱火地自信滿滿地一笑,然後拿出傑米在一開始就簽署的那份精心裝訂的合同。她甚至還會讓他點頭表示順從的確認。沉默的。有項圈的。但他是願意的。
這場爭論反而讓事情變得更加激烈。
現在,傑米正四肢著地跪在南迪的腳邊,他那根牽引舌頭的繩子鬆鬆地握在她的手中,而她則正和《原始文化季刊》的一位攝影師討論著照明的角度。
傑米盯著她的雙腿。在她那緊裹著運動褲的腿部下方,她的雙腿是光裸裸的——光滑、棕色且十分完美。他的爪子在地板上彎曲著。每當他輕微移動時,那沉重的鈴鐺就會在他的乳頭上叮噹作響。
這就是南迪為他那種總是想要爬離的行為所採取的“解決辦法”。現在,即便她不注意,她也能聽到他的動靜。
他本想告訴她這些褲子太重了——不停地拉扯著他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而且這種疼痛從未真正消失——但他實在無法告訴她。就算能告訴她,她也很可能會笑著說這是“培養性格”的手段。
他抬起手,手指拂過環繞在脖子上的鐵質項圈。這個項圈最初是為防止他手術後抓撓喉嚨而設置的。現在它只是……永久性的。就像其他一切一樣。
“好了,”南迪突然說道,猛地鬆開了他的舌頭牽引繩。”起來,條紋。下一個姿勢。”
南迪帶著他穿過車庫的地板,繼續往前走。全體成員忙得團團轉——調整燈光、更換道具、擺弄攝像機。南迪沒有等他跟上來,而是用力地拉著韁繩,顯得有些不耐煩。
“下巴往下低一點,”她指著說,“不,要像在追蹤什麼東西那樣。”是的。太好了。”瞧瞧你——如此兇狠。難道你不覺得這很酷嗎?”
傑米眨了眨眼。
她咧嘴笑了。”你當然很酷。要是你沒把口水滴在地板上的話,會更帥的。”
攝影師——一頭光亮的頭髮,神情專注——走上前來,手裡拿著一件閃閃發光、形狀奇特的東西。那是一套由拋光的鋼鐵和橡膠帶子組成的裝置。看起來像是中世紀的刑具與矯正器的結合體。
“那是什麼?”南迪問道,顯得非常興奮。
“頜擴張器,”攝影師說。”專為動物題材拍攝定製的。能將嘴巴撐開。真的突出牙齒的美感。”
傑米的胃沉了下去。
南迪像聖誕節早上得到禮物的孩子一樣興奮起來。”哦,對呀。給他戴上吧。”
攝影師猶豫了一下。”……他對此會接受嗎?”
南迪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喜歡這些東西。”她調皮地拍
了拍傑米的腦袋。”難道你不是嗎,條紋寶寶?”
傑米愣住了。
她拽了拽皮帶。強硬的。
他點了點頭。
就這樣結束了。
攝影師將設備塞進他的嘴裡,冰冷的金屬觸碰著他的牙齒。頭後的帶子緊緊束緊。一系列咔噠聲響起,他的下巴被強行張開,越來越大,直到他的嘴唇繃緊,口水自由地流到了下巴上。
“我的天啊,”南迪喘著氣,退後幾步欣賞著他。”看吧。你太嚇人了。我愛上你了。”
攝影師咧嘴一笑。”完美。別動。”
傑米不動了。整整一個小時。
南迪在拍攝間隙拽著他的皮帶,發出指令:“頭更低些。咆哮。不,再張大些。爪子伸直——好像你要撲上去似的。太美了。你表現得太棒了,條紋。如果你有聲音,你會感謝我的。”
每次他移動時,鈴鐺都會叮噹作響。
最後,一切都結束了。劇組收拾東西走了。攝影師解開設備的扣帶——然後停了下來。
“嘿,”他把設備遞到南迪面前說道,“我們結束了。你可以留著它了。把它當作……一種職業上的禮節吧。”
南迪的臉像煙花一樣綻放。”哦,我肯定會的。”
傑米的心沉了下去。
當最後一名劇組成員從門後走出來時,南迪沒有浪費一秒鐘。她把張開的下巴夾子重新放回原位,愉快地哼著歌,再次收緊了它。”這太棒了,一定得好好利用它。”她說。
她滿意地拉了拉他的牽引繩,開始拖著他在地板上移動。他的鈴鐺叮噹作響,彷彿一場羞辱性的遊行,而她則把他拉回籠子那邊。
“天哪,我愛我們的生活。”她說,幾乎是在跳躍著說出口。”你知道我們現在有多出名嗎?你應該看看那些評論。人們都對你著迷。我對你也著迷。我們要改變世界,小斑點。”
傑米爬到她身後,嘴巴張得大大的,口水不停地滴落。
當他們到達籠子時,她轉過身,蹲在他面前。
“你看起來太完美了,”她輕聲說道。她沒有取下那個裝置。而是拿出一塊抹布,隨意地擦去他下巴上的口水,動作近乎溫柔。然後,帶著一絲狡黠的微笑:“我還會讓它保持原樣。這樣你就更像一隻老虎了。”
傑米抬頭看著她。
她向前傾身,親吻了他的額頭,然後緊緊地抱住他,金屬裝置咬著他的下巴,她把他的臉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睡個好覺,小斑點。”她輕聲說道。”我會想出一些新的改造給你。更大的爪子。也許在你的條紋周圍加上金色的亮片。或者……更驚人的、前所未有的事情。”我們將創造歷史。”
然後她把他推進了籠子,鎖上了籠門。
他胸前的鈴鐺叮噹作響,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嘴巴張得大大的,而南迪則悠然自得地走開,自顧自地哼著歌——已經開始構思她的下一個傑作了。
第二十二章
傑米精疲力竭。不只是感到疲倦——而是徹底耗盡了精力。精疲力竭到了極點。他的整個身體彷彿被掏空,灌滿了溼沙,然後又被重新封住,像是一場表演藝術般的展示過程。
從某種程度上說,確實如此。
他的生活如今變成了無休止的拍攝循環——有的在南迪的車庫裡進行,有的則在更奇特的地點:破舊的地下室、藝術畫廊、時尚倉庫。他被從一個地方拖到另一個地方,不允許走動,總是像訓練有素的寵物一樣
爬行,嘴巴上方的鏈子始終扣在他的舌頭環上。有時南迪會把鏈子繞在她的拳頭上,輕輕地揮動,彷彿是在遛一隻風箏。有些時候,她會用力拉扯,足以讓他的眼睛流淚。
當他不被展示的時候,他就被塞進他的小籠子裡,脊椎像摺紙一樣摺疊起來,頭部被下巴撐起器撐起,這個撐起器再也無法取下。南迪會在吃飯時取下它——幾乎不怎麼取下——只夠他咀嚼她丟進他嘴裡的東西,就像對待一隻老虎幼崽的動物園管理員那樣。然後它又被放回原處。金屬拉伸他的下巴,直到他的嘴唇灼痛,喉嚨乾澀,下巴肌肉因過度使用而抽搐。他的乳頭總是因為鈴鐺的重量而疼痛,他的舌頭也因為牽引的束縛而持續疼痛。
在衛生間裡,一切都很機械:繫上牽引繩,拖到室外,去“上廁所”,然後又拖著回到室內。沒有親暱的舉動,也沒有任何儀式感。只是一套固定的流程,就像鐘錶一樣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而南迪則不停地在電話裡喋喋不休——談雜誌交易、安排採訪、與記者閒聊、抱怨說他們需要“突破極限”。
“就是把你永久性改造成四腳著地行走的形態”——如今她隨口拋出這種“修正方案”時,傑米連眼皮都懶得抬了。
“我說,拜託,”她有一次這樣對著電話說,把一塊煮熟的雞肉丟進他的嘴裡。”老虎不是用兩條腿走路的,對吧?如果他真的完全接受這個理念,我覺得我們應該徹底這麼做。對吧,條紋?”她轉過身來眨了眨眼。”你會喜歡的吧?再也不用假裝是老虎了。你真的會變成一隻老虎。”
傑米只是回以一個眼神回應她,感到自己的胃一陣絞痛。他並不真的想要那樣。但問題是……他不想更讓她失望。違揹她意願的恐懼比被肢解的恐懼還要強烈。
所以,在一個陰沉的下午,當她蹲在他籠子前,打開門,說道:“我們要去工作室了。”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條紋。這是迄今為止最大的一次手術,“他沒有反抗。他的胃就像一部斷纜的電梯一樣猛地往下沉,但他沒有動。當她把牽引繩系在他的舌環上並用力拉扯時,他像往常一樣向前爬去。”別擔心,”她輕聲補充道,“我甚至都不會告訴你是什麼手術。我不想讓你驚慌失措。”她咧嘴一笑。”至少現在還不會。”
這當然讓他更加驚慌失措了。
他不能問是什麼。他不能尖叫。不能抗議。甚至不能拖延時間。他是個啞巴、被關在籠子裡、伸著舌頭、在爬行的動物,正被帶往疼痛存在的地方。而他還是跟著走了,因為這是主人召喚時老虎應有的行為。
這次工作室有所不同。
往常那種溫馨混亂的景象——半空的咖啡杯、顏料斑點、紋身針——都不見了。這個空間被清理出來,為更無菌、更臨床的東西騰出了空間。一個高高的覆蓋著布的手術器械架立在一張病床旁邊。金屬託盤在頭頂的燈光下閃閃發光。一臺便攜式手術燈被推了進來,還有輸液架和連接到角落裡一臺輕聲鳴叫的笨重機器的電纜。
然後還有那個人。他身著深綠色的手術服,口罩已經戴好,戴著手套的雙手平靜地垂在身體兩側,站在手術檯旁,彷彿已經等了傑米整整一天。傑米完全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以前做過這種手術,而且
次數很多。
南迪拉拉起傑米向前走。”驚喜哦,”她甜美地說道,“這是格醫生。他原本想在醫院裡做這個手術的,但我卻說,哎呀,不行,醫院太缺乏人情味了。我的意思是,你更願意和我一起在這裡進行手術,對吧?”
傑米的目光緊緊鎖定在手術器械上。其中一些看起來很熟悉。手術刀、鑷子、紗布。而其他的……就不那麼熟悉了。那些更大的、更重的工具他都不認識——粗大的夾子、鋸子、手術鑽。他內心深處有一種強烈的恐慌感。
南迪猛地一拉皮帶,他的下巴頓時一陣劇痛。”嘿,別慌。深呼吸。我們只是要對你做一些小改動,好嗎?你已經很棒了,但還有更大的潛力。這是下一步。你難道不信任我嗎?”
她沒有等待回答。她從來都不需要等待。
她把他領到房間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堆疊放整齊的無菌衣物在等著。她讓他穿上一件藍色的紙質手術服,幫他四肢著地地穿好,然後把一個外科帽子扣在他的頭上。
傑米顫抖起來。他忍不住這樣。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因為南迪領著他走向手術檯。這次她沒有對他大喊大叫,也沒有嘲笑他。
相反,她輕輕地引導著他,手指放在他的下巴下面。
“起來,”她說,“來吧,斑點。勇敢點。”
他爬了上去。
平躺在那裡。
格醫生幫助固定好靜脈注射管,南迪則在腳踝和手腕處繫緊繃帶,以防在麻醉過程中出現亂動。
手術檯很冷。燈光很熱。他說不出話來。他不敢提問。他只是抬頭看著她。
南迪俯身靠近他,她的肘部抵在他的胸口上,她的體重使他平穩下來。她用一隻手梳理他的頭髮,小心地不弄掉帽子。”我知道你很害怕,”她輕聲說道。”我也會害怕的。但這一切……這將會改變一切。你甚至都不會再認得自己了。而這個世界也不會認得你了。他們會變得瘋狂的,我們會比任何藝術家、任何網紅、任何奇人怪事都要強大。你不再是男人了,傑米。你是一個理念。一個傳奇。”
她俯身對著他微笑,親吻了他的額頭。
“等你醒來的時候我會在這裡陪著你。我保證。”
麻醉劑開始發揮作用。
傑米的視線變得模糊。他的四肢感覺像是在下沉。他那原本狂亂的心跳,如今也像音樂盒慢慢停止轉動一樣慢了下來。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第二十三章
這張沙發潔白無瑕,極其柔軟,彷彿是從雲朵上剝離下來的。南迪看起來就像是屬於這沙發——不只是坐在上面,而是真正擁有它,她身著一件緊身的無袖紫紅色天鵝絨連衣裙,長長的棕色雙腿優雅地交叉著,由於早上塗抹了某種乳液而顯得光滑。她的高跟鞋閃耀著光芒,彷彿沾滿了碎鑽。
傑米坐在她腳邊的地板上,輕輕地倚靠在她的小腿上。每當他移動時,金屬項圈就會地嵌入他的喉嚨,刺痛他,所以他儘量避免這樣做。他的下巴仍被下巴擴張器撐開著,皮帶仍扣在舌頭上的環上。每次他改變身體姿勢時,他的乳頭鈴鐺都會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只穿著南迪為新聞發佈會設計的虎紋內褲。
這位採訪者是一位身材瘦削的白人女性,有著記者應有的風度,還戴著那種巨大的、笨重的眼鏡,彷彿在說“我從事的是真正的報道工作”。她坐在他們對面
,身體前傾,聲音甜潤。
“那麼,南迪……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
南迪笑了,那是一種輕鬆、拖長的笑聲,讓人忍不住靠近傾聽。”老實說?無聊。還有……可能是心碎。”但更多的是無聊。我多年來一直有個想法,一直有個想要做些引人注目的事情的願景。然後傑米帶著他那些愚蠢的想法和那雙猶豫的眼睛出現了,然後……他就為我提供了完美的舞臺。”
這位女士轉向傑米,親切地微笑著。”那麼一開始你覺得怎麼樣,傑米?”
傑米眨了眨眼。他抬頭看向南迪。
南迪用修剪整齊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肩膀。”他很喜歡,”她甜美地說道。”他真的央求我這麼做。他總是說他想覺得自己有用。”
傑米緩緩地點了點頭。
採訪就這樣繼續進行著。針對傑米的問題通過南迪的聲音、她的敘述傳遞出來。他只是裝飾品、道具、背景音樂,為她的獨白服務。
傑米所能做的只是盯著她的雙腿。
她移動時膝蓋碰到他肩膀。她皮膚散發出的溫暖。她使用的某種香草乳液的淡淡氣味。
她以前從未穿過那樣的裙子。通常都是街頭風格服飾——超大號的運動衫、短款吊帶衫、厚底靴。但今晚她看起來像一件昂貴的武器。
最終,對話發生了變化。
“關於最近的那次手術,有很多議論聲,”採訪者說道。”那個……”“手術。有人稱這是前所未有的、激進的、具有歷史意義的。”
南迪的笑容更加燦爛了,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是的。那次手術改變了局面。”
傑米緊繃著身子。
“這是順理成章的下一步,”南迪繼續說道,“我們需要更進一步。我需要向全世界展示真正投身藝術意味著什麼。而傑米呢?”她低頭看著他,輕撫著他的頭髮。”傑米已經做好準備了。”
採訪者猶豫了一下。”所以你……截去了他的雙腿?”
南迪笑容燦爛地回答道:“只是膝蓋以上的部分。這樣他就能更自然地移動了。四肢著地。老虎不是直立行走的,對吧?我想抹去人類的輪廓。而現在呢?看他吧。可愛極了。”
她用雙臂環住他的肩膀,緊緊地抱著他。她那柔軟的胸部貼在他的頭上,她脖子上的香草味讓他陶醉。
“他想要的。”她說。
採訪者轉向傑米。”傑米,你呢?你想要這樣嗎?”
傑米沒有動。有一瞬間,他只是盯著她看。然後他感覺到南迪的手指勾在皮帶上。
他點了點頭。
“瞧?”南迪笑容滿面地說。”他喜歡這樣。”
傑米低頭看向地板。那些柔軟的墊子現在套在原本是膝蓋的地方的殘肢上。配有小巧橡膠爪墊的輔助裝置,由南迪專門設計,以完成這一假象。他第一次看到這些時,差點吐了出來。
他記得自己在一片麻醉和疼痛的迷霧中醒來。看到自己的雙腿盡頭。看到南迪微笑著說:“寶貝,你看起來太棒了。”
他哭了。
但後來他適應了。不知怎麼的。因為他還有什麼選擇呢?
“我們能看看他動起來嗎?”採訪者問道。
“當然可以!”南迪迅速優雅地站起身來。”來吧,條紋。開始表演吧。”
她猛地拉起舌頭牽引繩,傑米便手腳並用地爬到她面前。他移動時,護墊緩衝了衝擊力,可還是疼。只是比以前輕了些。
南迪像走在臺上一樣優雅地穿過房間。傑
米則四肢著地跟在她身後,牽引繩每隔幾步就拽動他的頭。他一直盯著她的鞋跟。那鞋跟的咔嗒聲就像節拍器。
“我訓練他能像這樣移動。”南迪對記者說。”對吧,條紋?”
傑米爬行時鈴鐺輕輕作響。
“看他如何保持臀部低垂。這全在於輪廓。”南迪轉身,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臉頰。”好孩子。”派對結束後,大家在曼哈頓的一套公寓裡繼續狂歡。這間公寓內部裝飾宛如時尚大片一般,落地窗、磨砂混凝土和模塊化傢俱。南迪完全沉浸在其中,像女王般穿梭於各個區域,款待著每一位賓客。
傑米跟在她身後,拖著他的殘肢,鈴鐺叮噹作響。一些人驚歎不已。另一些人則移開了目光。有些人竊竊私語。還有些人則熱情洋溢地談論著。
“這就是他嗎?天哪。”
“我能摸摸他嗎?”
“他,比如說……是不是被允許說話?”
南迪對此一笑置之,甩了甩頭髮。
其中有一位特別漂亮的棕色頭髮女子——年輕,大眼睛,有些醉意朦朧——在傑米身旁蹲下,捧起他的臉頰。
“你真可愛,”她含混不清地說,“看看你。如此悲傷。你可憐的小傢伙。”
她親吻了他的臉頰,咯咯笑了起來。她的唇彩弄髒了他的皮膚。
南迪片刻之後把他拽開了。
“來吧,小斑點。別隻是躺在那兒享受關注了。我們還有社交活動要做。”
就這樣,他們繼續交流著。繼續交流……繼續交流……
直到最後,傑米被遺忘了。
南迪把他拴在房間角落裡,他蜷縮著靠在一個柱子上,旁邊放著一碗水。她手裡拿著一杯香檳,嘴角掛著笑意,又回到了派對現場。
傑米在地板上看著。
看著人們跳舞。歡笑。暢飲。親吻。
剛才那位棕色頭髮的女子從浴室出來,看到了他,帶著恍惚、迷離的微笑走了過來。
“還在這兒嗎?”她輕聲說道。”可憐的小傢伙。”她輕撫著他的頭髮,親吻著他的頭頂,然後便消失不見了。
傑米環視著整個房間,瞥見南迪的雙腿在人群中翩翩起舞。
她光彩照人。
容光煥發。充滿生機而他就在那個角落裡,嘴巴被強行掰開,鈴鐺叮噹作響,皮帶繃得緊緊的,雙腿永遠地失去了知覺。
注視著她那閃耀的身姿。
第二十四章
當傑米聽到從那所房子裡傳來的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時,派對已經熱鬧起來。
他平躺在籠子裡,盯著車庫的天花板,身體每輕微晃動一下,乳頭就會輕輕顫動。沒有雙腿的小小好處在於:他不再需要蜷縮著才能擠進狹小的籠子裡了。他的殘肢讓他能夠平躺下來,雙臂垂在身體兩側,厚厚的金屬項圈壓在腳下的地板上。實際上……這幾乎還算舒適。以一種可憐巴巴的方式。
而且他還有自己的雙手。這還算有點意義。
這就是他所擁有的全部了。他的雙手、關於她的記憶、他那荒謬的忠誠,還有像此刻這樣派對的喧鬧聲逐漸遠去、而她還未來找他的那些時刻。
於是他任由思緒飄蕩。想著她。她在他身上刺上圖案時她的雙手。她滿足時那溫柔的微笑。她穿著那條緊身紅裙時露出的裸露雙腿。她的自信。她的殘忍。她的笑聲。她溫柔的聲音。
儘管一切如此,傑米仍然懷著一種無助而又令人恐懼的純粹之情愛著她。她從他身上拿走的東西越多,他就越需
要她。他曾遭受烙印、被關進籠子、被套上項圈、遭到殘害……然而,他所能想到的——極其可憐地——只是她快樂時那美麗的模樣。
他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淪下去。這總是很混亂。但這是她從未從他身上奪走的唯一快樂。尚未奪走。當他感受到那種如釋重負的喜悅之情湧上心頭時,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氣,那種感覺既溫暖又愚蠢。他知道如果她看到這一幕,可能會責罵他,甚至扇他耳光,但此刻……她又能做些什麼呢?畢竟她之前已經做過很多同樣的事情了。
就在這時——咔噠聲。拖鞋聲。一雙尖頭鞋在水泥路面上穿過車庫的通道發出清脆的撞擊聲。該死!
車庫的門緩緩打開,南迪大步走了進來,她剛放下電話,說話的聲音還在繼續。“不,我說的是大腿內側,不是臀部。如果你把它移到臀部的話,就會……呃,我沒時間再跟你解釋解剖學了。”
她穿著那件紅色的連衣裙。那是一件緊身的裙子,緊緊包裹著她的臀部和大腿,彷彿是專門為它們量身定製的。她的頭髮被緊緊地束起,棕色的皮膚在頭頂的燈光下閃閃發亮,她的雙臂裸露著,優雅而隨意。
她沒有看他。只是伸手去拉籠門,電話仍夾在她的肩膀和耳朵之間,然後用一隻手拉開了鎖釦。
舌頭的牽引繩繃得緊緊的。
傑米急忙扭動著身體,試圖讓雙手和殘肢支撐住自己。殘肢上的襯墊起了作用——是定製的、填充著毛皮的、用南迪堅持要的那種愚蠢的小假爪固定著的老虎爪。老虎爪。因為當然會是這樣。
他剛站穩身子,南迪又猛地拉了一下繩子,他僵住了,低頭看向地面。
她的表情變得陰沉下來。
“等等,”她對著電話說道,“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她蹲下身子,從她放在他籠子旁的包裡拿出紙巾,粗暴地擦拭著他,一邊咒罵著一邊幹著活。”認真的嗎,傑米?你難道就不能剋制一下嗎?”
他想說些什麼,但當然他發不出聲音。而且,堵嘴物把他的下巴撐得張得很大,束縛帶牽引著他的舌頭從嘴裡伸了出來一半。他幾乎連頭都無法甩動。他所能做的只是滿懷歉意地眨著眼睛,而他乳頭上的鈴鐺則可憐地發出刺耳的響聲。
她嘆了口氣,站起身,用大腿擦了擦手,——沒有看對方——狠狠地踢了他一下肚子。”快點。”
傑米喘著氣,空氣從他體內呼出,他拼命跟上,而她又猛地拉了一下繩子,把他拖著跟在她身後,朝著派對走去。
裡面的情形跟往常一樣:大約有十幾名身上滿是紋身、耳朵上插著耳環、皮膚閃閃發亮的街頭怪人。頭髮剃得半禿、妝容誇張的時尚編輯。臉頰上鑲有發光裝置的改裝網紅。身著全副賽博朋克式外骨骼裝的雕塑家。一位滿臉刺青的瑜伽教練,鼻樑上戴著一枚如手鐲般大小的金色鼻環。他們個個容光煥發,身上散發著酒香與高級潤膚露的氣息,三兩成群地窩在沙發裡談笑風生,時而閒聊八卦,時而敲定那些看似漫不經心卻又足以改變人生的交易。
而那位棕色頭髮的女士——那個總是對他關懷備至的女士。傑米從他們初次見面以來多次交流中得知,她的名字叫布里安娜。
和南迪一樣,她身上沒有一絲紋身,也沒有一處穿孔。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乾淨、發亮的皮膚,烏
黑亮麗的頭髮,以及一種看著他時讓他感覺自己更像是寵物的眼神。
她一看到他被拖進來,就像聖誕節裡興奮的孩子一樣興奮起來。
“哦,我的天哪,嗨,傑米!”她尖叫著,穿著她那條光滑的黑色連衣裙跪了下來,立刻像抱著一隻巨大的泰迪熊一樣將雙臂摟住他。”哦,看看你!你這個可憐、善良、痛苦的小東西。你太可愛了,簡直讓我尖叫起來。”
傑米在嘴套的阻礙下臉紅了,舌頭還耷拉著,鈴鐺叮噹作響。
布里安娜親吻了他的頭頂。
他不能撒謊——他其實並不討厭這種感覺。最終,南迪把他從她身邊拉開,自己則坐在了一張沙發上,傑米則像往常一樣坐在她的腳邊。地板涼涼的,觸感柔軟,正好貼合著她的殘肢。她的雙腿輕觸著他的肩膀,光滑且散發著蜂蜜和柑橘的香氣。
他湊過去,開始舔她的小腿。
這已經成了自然而然的動作。每人會為此眨眼。
布里安娜坐在旁邊的扶手上,手裡拿著一杯飲料,挑起了一邊的眉毛。”他從不這樣對我,”她打趣道,撅著嘴,“你總是搶著和他在一起。”
“傑米,”南迪說道,沒有看向他,“去舔舔布里安娜吧。”
他猶豫了半秒鐘,愣住了。這從未發生過。
皮帶猛地收緊。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布里安娜身邊,用爪子輕輕握住她的小腿,小心翼翼地開始舔舐。
房間裡爆發出一陣笑聲。
布里安娜尖叫道:“哦,我的天哪,他太完美了。”然後用手撫弄著他的頭髮。”好老虎。”
她的腿嚐起來像是昂貴的乳液和某種花香的味道。雖然不如南迪的完美,但也相當接近了。
當傑米舔著的時候,布里安娜把頭轉向南迪,問道:“那麼……他會一直用手嗎?還是你打算,你知道的,完成整個過程?”
傑米僵住了。
南迪抿了一口葡萄酒。”當然會。”傑米沒有動彈。他的舌頭在移動到一半時停了下來。
布里安娜笑了起來,說道:“哇。太厲害了。”
而傑米卻不知道這些……..
第二十五章
南迪把手術安排在兩週後進行,彷彿這只是她待辦事項清單上的又一項任務。就像失去雙腿時一樣,這次失去手臂(肘部以上部分)也徹底改變了傑米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
但他沒有哭。
即便是在麻醉藥效消退後醒來,他昏昏沉沉、乾嘔不止、舌頭仍被束縛著,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抬起手臂,無法撓鼻子,無法握住任何東西,甚至不能合十雙手錶示無聲的抗議時,他也沒有哭出來。眼淚沒有流下來,不是因為疼痛減輕了,而是因為內心深處更深層次的東西變得沉寂了。
他對失去自由越來越麻木。對身體一部分一部分被剝奪的痛苦變得麻木了。對自己是否能有任何掌控權的想法也變得麻木了。
如今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就像失去雙腿時一樣,南迪為他新的殘肢裝上了墊子,以減輕爬行時的疼痛——當然還有假爪子。”老虎的美感”,她興高采烈地說著,一邊揮舞著一把小刷子,在爪子邊緣添加金色裝飾細節。”不能讓你看起來像一條蟲子。老虎是威嚴的。”
她換掉了之前的橡膠假爪。現在,它們是用某種輕質合金製成的。線條流暢,呈弧形,表面塗有黑色琺琅塗層。他移動時,這些裝置會輕輕發出聲響。
他花了
好幾周的時間才掌握了用四肢爬行的技巧。前肢縮短後,還很疼,紅腫著。儘管南迪每天都會用昂貴的香皂和粗糙的布料擦拭,而且這些清潔方式會刺激皮膚,但傷口處的疤痕組織仍然紅紅的。不過他已經有所進步。學會了如何均勻分配體重。如何高效移動。如何節省體力。
他移動的速度沒有以前那麼快了,但能像一隻非常聽話的四足動物那樣緩慢爬行、移動姿勢,還能像她所期望的那樣低下頭、降低身體。當她拉扯他的舌頭牽引繩時,他能緩慢而痛苦地從籠子裡爬出來。她要他舔多久她的腳和腿,他就舔多久,哪怕整個過程中他的下巴都在尖叫。
她把他訓練得很好。
而且隨著她的名氣日益增長——得益於文章、照片拍攝、採訪以及眾多試圖模仿她“人類寵物藝術品”的模仿者的推動——她開始舉辦越來越大型的活動。
那個月,她在後院安裝了一個大游泳池。一個很大的游泳池。呈型,四周是白色瓷磚,還配有閃爍的水下燈光以及一條足夠寬敞,能放下躺椅、托盤以及一個供她自己供奉的小神龕的混凝土通道,這個神龕那是某人玩笑之作,她卻因覺得有趣而留了下來。
自從六週前在那次聚會上與布里安娜發生那場臭名昭著的舔腿事件以來,傑米就……嗯,成了這樣的東西。
那個舔腳和腿的傢伙。
就像你能在那些由虐待狂經營的高檔水療中心菜單上看到的那種荒誕的服務項目一樣。
每當南迪舉辦聚會——通常是每週一次,有時甚至更多次——他就是正式的迎賓員和移動舔腳者。不知怎的,這成了慣例,女人們會用一個響指或晃動塗了指甲油的腳趾來召喚他,然後他就會爬過滾燙的瓷磚,繫著鈴鐺的乳頭叮噹作響,下巴被那愚蠢的嘴套永遠撐開著,然後開始幹活。
舔小腿。腳踝。腳底。塗了指甲油的腳趾。甚至膝蓋後面,如果她們開口要求的話。
聚會上的男士們大多不理他、大笑或者尷尬地對視然後迅速移開目光。謝天謝地。
他真心感激服務是隻對女性開放的。如果南迪曾經試圖將那份工作推廣到男性客人當中,傑米也完全不確定自己的心理防線能否承受得住這樣的挑戰。
今天又是酷熱難耐的一天。
布魯克林的夏日正熱鬧非凡,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氣味和防曬霜、泳池水、烤肉、汗水和香水混合而成的濃烈氣味。隱蔽在盆栽植物中的小音箱裡傳出輕柔的爵士樂。有人在圍欄附近搭建了一個酒吧,調製著諸如“賽博日落”和“寵物計劃”之類的雞尾酒。
傑米正爬行著,舌頭乾澀得像砂紙一樣,下巴疼痛,項圈緊貼著他的皮膚。他的殘肢灼痛難耐。假爪子在瓷磚上咔嗒作響,卻毫無用處,還沾上了灰塵和灑出的酒液。
他此刻正在為南迪舔舐腳部。她躺在遮陽傘下的躺椅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修長的棕色身軀像一隻休憩中的美洲豹那樣舒展著。她的比基尼很簡單——黑色的,臀部有細細的金色環飾。今天她的腳趾甲塗成了橙色。鮮豔。充滿夏日氣息。
傑米的舌頭緩緩地舔過她的腳背。
他快要渴死了。
布里安娜就在她身旁的,她穿著一件霓虹綠的比基尼,戴著反光太陽鏡,正喝著一杯清涼的、帶有水果塊的粉色飲料。她的皮膚上閃爍著亮片
油。每次她抬起手臂,身上都會散發出椰子和西瓜的香氣。
她們在他面前談笑風生,彷彿他不存在一樣。
“我跟你說,”南迪說道,“那本雜誌還想更多內容。比如說,他們問我是否願意考慮在舌頭上紋身。你能想象嗎?”
布里安娜哼了一聲。”你應該這麼做。在上面寫上你的簽名。或者更好——弄個二維碼。”
南迪咯咯笑了。”什麼,這樣人們可以用手機掃描他來獲取我的作品集?”
“我只是說,”布里安娜又喝了一口飲料說道,“你考慮的還不夠大膽。在他屁股裡放個網址。像個真正的藝術家那樣。”
南迪笑得腿都抽搐了,踢到了傑米的眼睛上。她沒有察覺到。
他繼續舔。
“天哪,他做得太好了,”布里安娜嘆了口氣。”就好像……你不用去想,他就能做到。”
“這就是我喜歡他的地方,”南迪附和道。”好好訓練一個男人,你就不必重複教他了。”布里安娜低頭看向傑米,眉頭微微皺起,一副好奇的樣子。”等等——你們倆到底是怎麼認識的?比如說,你們是怎麼從普通朋友變成了……這樣?”
南迪微微一笑,把飲料放到了一邊。”我以前是他父母的朋友。在他們去世之前。”
“真的嗎?”布里安娜眨了眨眼。”這太不可思議了。”
“嗯嗯。在我大概二十歲、二十歲一歲的時候,我有時會幫忙照看他。還參加了大多數他的生日聚會。他一直是個有點書呆子氣的小男孩,總是像只小狗一樣跟著我。完全迷戀著我。那模樣真是可愛極了。”
“不會吧?”布里安娜大笑起來。”所以他那時候就已經喜歡你了?”
“喜歡?姑娘,他是瘋狂地愛著我。他十歲的時候跟我說,長大後他要娶我。”
布里安娜哈哈大笑。”好吧,現在我終於明白他是怎麼變成的老虎了。”
南迪假裝一本正經的挑了挑眉毛。”他想要屬於我。而現在他確實屬於我了。”
傑米沒有反應。只是繼續舔舐,繼續爬行,舌頭以穩定而痛苦地節奏移動著。但內心深處,卻有一股扭曲的東西在扭動。
那段記憶如此清晰地浮現,他差點喘不過氣來。
南迪坐在廚房餐桌旁,輔導他給一本書塗色。南迪在他十歲生日的蛋糕上點燃蠟燭。南迪揹著他在他父母的笑聲中把他送回臥室。
她一直就像個親切的大姐姐,或許更像第二個母親。她善良、溫暖,以一種讓他感到被關注的方式逗著他,她美麗得讓他小時候都為之傾倒,說不出話來。
如果那時他知道她會對他做什麼——她會如何擊垮他,將他肢解,將他的身體變成藝術品,將他的生活變成她筆下的註腳——他會怎麼想?
他還會像小時候那樣,滿眼星星地跟在她身後滿屋跑嗎?
他還會輕聲許下要娶她為妻的誓言嗎?
他不知道。
但他仍然繼續舔著。
然後他移到布里安娜的腿上,順著她的小腿向上移動。她的皮膚柔軟,因汗水而略帶鹹味,還沾著一些昂貴的花香型防曬霜。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去感受這種觸感。她腳踝的涼爽感,她小腿那光滑的曲線。這有助於分散他極度疲憊的注意力。
熱氣令人窒息。他的項圈滾燙。他的下巴痠痛。他的舌頭乾燥,抽搐著。他的殘肢因過度使用而疼痛不已。
而最糟糕的是……他們倆都在喝冰
鎮果汁,還一邊吃著零食。小餅乾。幹芒果。奶酪片。葡萄。
時不時地,一塊菲達奶酪會掉到地上。傑米會盯著它,極度渴望和飢餓地凝視著,但那兩個女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即便當他試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向其中一塊,舌頭像狗在乞食時那樣顫抖著時,她們也沒有留意。南迪只是懶洋洋的把他的皮帶拉回原位,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
他一直滿懷希望——希望也許,只是也許,她們會記得讓他喝點什麼。給他一點麵包屑。一顆葡萄。
這種情況有時確實會發生,當她們心情好的時候。
但今天,她們很忙。
在泳池對面,烤架上冒出滾滾濃煙,有人喊道:“漢堡好了!”
“太好了!”其中一個男子站起來說。”我餓壞了。”
傑米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向烤架。
他已經開始幻想有人會給他一小口吃的。只是一小口。一點點。麵包的邊緣。番茄醬的味道。油膩的邊角料。什麼都行。
然而——
“我馬上回來。”南迪懶洋洋地站起身來。”傑米。”
她啪的一聲拉緊了皮帶。
傑米一驚,立刻跟在她身後爬了起來。牽引繩繃得緊緊的,把他的舌頭拉向前方,迫使他低著頭,像個躬身的野獸一樣,手腳並用,努力跟上她的步伐。
“哎呀,”布里安娜跳起來說道,“等等——先別走。”
她穿著霓虹色的比基尼,小跑著跟上來,跪下雙手捧起傑米的臉。
“再見啦,寶貝兒,”她輕聲說道,並在他鼻子上親了一下。
傑米的心臟怦怦直跳。每次都是這樣。
她拍了拍他的臉頰,站起身來。
然後他們就離開了——南迪朝著車庫大步走去,傑米跟在她身後,像一隻步履蹣跚、叮噹作響、舌頭耷拉著的野獸。派對的喧鬧聲在他們身後漸漸消失。笑聲、水花四濺聲、杯盤碰撞聲、肉塊的滋滋聲。
南迪沒有說話。
她只是直接把他領到他的籠子前,打開籠門,然後一句話沒說就把他推進了裡面。
哐噹一聲。鎖上了。
她轉身就走。
他目送著她離去——她的背影、她的臀部、她那光滑的棕色雙腿在熱氣中閃耀著光芒。她纖細的腰身。她比基尼向上微移了一點的樣子。
天哪,她真是完美。
即便現在。尤其是現在。
他趴在地上——因為翻過身來很困難,而這也是她唯一允許他保持的姿勢——他讓自己的身體在籠子裡放鬆下來。像這樣睡覺很困難。如果他轉錯方向,頸圈就會勒得難受。嘴套會刺痛。舌頭套緊緊地勒著。鈴鐺每移動一下都會發出響聲。
她仍然沒有給他準備枕頭或毯子,儘管她曾經說過“或許會”的。他不再指望她會給了。
但他還有最後一樣東西。
在這種姿勢下,他的殘肢得到了支撐,他的生殖器緊貼著地面的位置剛剛好,他可以有節奏地移動——緩慢而小心地,做觸某種動作。
動作幅度並不大。
但總歸是做了。
他想起了她。那件比基尼。她的聲音。她兩乳之間那微弱的汗光。她把他像扔行李一樣扔在一旁,然後轉身離去,連頭都不回一下的樣子。
他移動著。
不停地移動著。
直到最後,他體內的熱流爆發了,黏糊糊的快感在他生殖器和腹部蔓延開來。他顫抖著。
然後平靜了下來。一片寂靜。
外面傳來陣陣笑聲。
他就這樣趴在那裡,
臉朝下,微微喘著氣,口水浸溼了籠子的地面,胯部黏糊糊的,既羞愧又滿足。
然後他等待著南迪再次需要他。
第二十六章
不幸的是,南迪最終厭倦了清理傑米留下的那些黏糊糊的爛攤子,於是決定像處理大多數事情那樣,徹底且不與他商量地解決這個問題。
她給他定製了一套造型時尚、漆黑的禁慾籠。
就這樣了。
再也沒有溼潤的快感了。甚至連那種愧疚的壓在地板上的那種快感都沒有了。
但這個裝置不僅不能讓他獲得釋放,反而非常緊繃、摩擦,而且持續地讓人感到不適,尤其是當他蜷縮在籠子裡的墊子上睡覺時,而這就是他每晚的必選姿勢。
它就像一個被當作附帶品安裝在身體上的笨重部件,是構成他新形態的越來越多的約束和改造的一部分,共同禁錮著他這副嶄新的軀殼。它會擠壓。它會疼痛。它還會留下傷痕。
最糟糕的是,它並不能消除性衝動。
他仍然會有壓抑感。仍然會有慾望。當他看到南迪穿著薄紗絲綢長袍四處走動時,或者當布里安娜不小心用大腿觸碰到他的殘肢並大笑時,他還是會浮現出幻想的畫面。但倘若他任由這種幻想持續存在——倘若他讓那股強烈的慾望持續蔓延太久——金屬籠就會無情地擠壓著他那幾乎消失殆盡的陰莖上的敏感部位,將慾望瞬間轉化為灼熱的疼痛。有時他會不由自主地在籠子裡抽搐,而金屬就會與他身體猛烈撞擊,他試圖尖叫出來——但只有一股無用的氣流從他的喉嚨裡排出。
他學會了迅速抑制這種衝動。
如今,他像走鋼絲一般——不斷地從否認中掙扎出來,卻又極度害怕去思考。任何的放縱都會招致懲罰。而且這一切都無法逃避。沒有可以求情的人,也沒有可以坦白的人。即便他能夠表達內心的混亂,他知道南迪也不會在意。她可能會嘲笑他。
然而,生活還在繼續著。
比如此刻——南迪剛剛拽緊了他的皮帶,正拖著他穿過房子,朝著另一個派對走去。
這是本週的第三個派對了。
走廊裡瀰漫著酒香、汗味和昂貴香水的味道。笑聲和低沉的重低音在牆壁間迴盪。客廳的門大開著,裡面是一片混亂的景象,女人們躺在傢俱上,鞋子脫掉,飲料灑落一地。角落裡有個傢伙正全神貫注地卷著大麻煙卷,而三名女子則圍坐在他身旁,彷彿他是正在解決一道數學題一般。
傑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南迪就把他的皮帶系在了牆上,然後把他留在門口附近,就像對待一個手提包一樣。
她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布里安娜最先發現了他。”哦,我的天哪,”她含糊不清地說道,穿著一件飄逸的粉色連衣裙,看起來像內衣一樣。”傑米!過來,你這個小野獸。”
她把他抱進懷裡——身上散發著草莓和龍舌蘭酒的氣味——然後蹲下來,一邊咯咯地笑著一邊輕拍他的頭、肩膀和殘肢。”你真暖和。就像一個小烤箱。一個變態的烤箱。”
然後她轉身大喊道:“女士們!女士們!來見見南迪那古怪的老虎!”
傑米眨了眨眼。
一群女子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她們全都處於不同程度的醉酒狀態。其中一人頭髮上閃著亮光,另一人穿著及膝長靴,身上除了一件超大號的皮夾克外什麼也沒穿,還有一人看起來就像是不
小心從《時尚》雜誌的拍攝現場走出來的。他認出了其中幾個人,她們是之前聚會中的模特、網紅、地下藝術圈的姑娘們,但大多數都是新面孔。
其中一人蹲下來,像撫摸小狗一樣撫摸著他的殘肢。
“哦,”她輕聲說道,“這些是真的嗎?”
“他好像……有盔甲呢,”另一個人醉醺醺地說道,“還有金屬舌頭呢,對吧?我能看看嗎?”
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她們就開始撫摸他、大笑著、手指順著他的後背滑動、捏他的臉頰、輕輕地拉扯他的項圈。有人餵了他一塊薯片,但在他還沒接住之前就用狡黠的神情把它拿開了。”小老虎,求求它吧,”她說。但他根本沒法咀嚼,除非有人拿掉那幾乎成了他臉上的永久性裝飾物的下巴擴張器。
另一個人抬起他的一隻殘肢,驚歎道:“看他移動的樣子!他就像一臺性感的掃地機器人!”
他盡力用眼神微笑,努力配合著。他知道這是遊戲規則。帶著戲謔的羞辱。一切都充滿樂趣。但她們都喝醉了,而且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有人強行把他的下巴掰得更大,以便看清他的嘴巴張開的程度。另一個女孩試圖將一根迷你雞尾酒傘穿過他舌頭上的穿孔。還有一人用力拉扯他的項圈,以至於他差點摔倒。接著有人狠狠拍了拍他的屁股,並大聲說道:“這樣做時他是不是會發出咕嚕聲?”
她們笑得如此厲害,以至於都沒注意到他搖晃起來。
然後,一個女人——身材高挑、穿著紅色高跟鞋、喝得醉醺醺又趾高氣揚的——抓住了他的貞操籠,用力擰著,彷彿那是個玩具。
疼痛瞬間傳遍了他的全身。
他無力地、壓抑地發出了一聲近乎嗚咽的呻吟,然後癱倒在胸前,殘肢在顫抖。
就在那時,南迪出現了,像一陣狂風似的穿過房間,穿著高跟鞋。
“你到底在幹什麼?”她厲聲問道。
房間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穿紅高跟鞋的女孩眨了眨眼。”別緊張,他沒事的。”
“他不像沒事。”南迪眯起眼睛。”你不能那樣隨意抓別人的生殖器。”
傑米目瞪口呆地抬頭看著她。在他所遭受的所有羞辱中,這是第一次她會在公眾場合為他說話。這讓他無法理解。
“哦,別這樣啊。”那個女孩笑著說。”別裝得好像你對他很好似的。我看過你的 Instagram。你把他關在一個鳥籠裡呢。”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呢?”
南迪張開嘴,停頓了一下,然後發出一陣輕笑。”因為我擁有他。而你沒有。”她聳了聳肩,彷彿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
女孩翻了翻白眼,舉起雙手。”好了,好了,冷靜點,老虎女王。沒造成什麼傷害。”
南迪勉強地笑了笑,但沒有回應。相反,她咔噠一聲解下了傑米的牽引繩,低頭看向他——他仍一臉困惑地眨著眼睛——然後對眾人說道:“我一會回來。”
她把他拖出房間,沿著走廊走去,高跟鞋憤怒地敲擊著地面。
傑米跟在她身後踉蹌著走著,由於疼痛視力變得模糊,但內心卻暗自感激。
他們走進她的臥室。房間涼爽、安靜、昏暗。一張大床,緞面床單,空氣中瀰漫著她的香水味。南迪把他帶到床頭板旁,輕輕地、近乎漫不經心地將他的牽引繩系定在床腳處。然後她在他面前跪下。
令他
震驚的是,她把他的頭髮撥到了一邊。
“你還好嗎?”她問道。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現在還不行。”她說。”我是說……你還好嗎,傑米?比如……這樣的生活還好嗎?你作為我的老虎還開心嗎?”
他盯著她。
她看上去真的很好奇,略帶疲憊,甚至還有幾分悲傷。她肯定是喝醉了。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再次點了點頭。這次是更緩慢的點頭,顯得更加真實。他顯然已經精疲力竭,被改造了,他被套上項圈,關進籠子,塞住嘴巴,拴住舌頭,砍去四肢,並且被禁止釋放。
但不知怎的……是的。
這就是他的生活。他無法想象還有別的生活方式。
她微微露出帶著近乎自豪的微笑。”很好。”
接著她站了起來——就在那時,傑米看到了那張照片。
靜靜地放在她的床頭櫃上,被一支蠟燭半遮著。是一張裝裱好的照片。照片中的傑米大概八歲,戴著紙皇冠,穿著生日恤,媽媽正拿著蛋糕。而南迪年輕而光彩照人,蹲在他身後,雙臂環抱著他們兩人。她看起來如此不同。沒有化妝。自然的頭髮。傻傻的笑容。
他的心猛地一揪。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然後停住了。
“啊,”她說。
一陣沉默。
然後,她平靜地走過去,將照片翻轉過來,使其正面朝下。
“美好的時光,是吧?”她輕聲說道,沒有看向他。
她又走回來,跪下,親吻了他的額頭。傑米臉紅了。她已經好幾周甚至幾個月沒有這樣對他好了……也許是因為酒精的緣故,她變得多愁善感了。”順便說一句,”她又說道,語氣變得輕鬆起來,“明天我們的日程安排得很滿。所以你得好好休息。”
她站起身,關上了燈。
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她關上了身後的門。
從牆那邊傳來隱隱約約的笑聲和音樂聲。傑米靜靜地坐著,腳下的地板涼涼的,他的牽引繩輕輕地拉著他的下巴,讓他朝床邊靠去。
而在他身旁,那張正面朝下的照片就靜靜地躺在那裡,距離他還有些距離……..
第二十七章
傑米緩緩醒來。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如黃油般傾瀉而入。令他驚訝的是,他仍躺在南迪的房間裡,躺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舌頭牽引繩仍系在床柱上。昨晚她沒有把他拖回車庫裡的籠子裡。這本身就讓他大為震驚——這以前從未發生過。而且從陽光的角度和強度來看,此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左右了。南迪不是說他們今天有一整天的安排嗎?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轉向床頭櫃。昨晚放在那裡的那張照片——南迪、他的媽媽以及一個咧嘴笑著的八歲男孩傑米——不見了。不只是正面朝下——它完全消失了。他環顧房間,希望能在這附近找到它。但哪兒都看不到。她把它藏起來了?扔出去了?她是不是覺得讓他看到它太痛苦了?或者對她來說太痛苦了?他想知道她是不是擔心這會讓他想起他們曾經的樣子。他父母若是看見她把他們的兒子變成這樣一隻被玷汙的小野獸的的話會怎麼想。
就在這時,從他低矮的趴伏位置上,傑米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懶洋洋地從床墊上滾了進來。南迪。她看上去美麗極了——凌亂的床發垂落在一隻眼睛旁,溫暖的棕色肌膚在金色的光芒下熠熠生輝,她那無袖睡衣的柔軟面料緊緊貼
合著她的身形。她俯身靠在床邊,朝他咧嘴一笑。
“嘿,小太陽,”她說道,聲音仍因睡意而有些沙啞。”你醒了?”
傑米緩緩地點了點頭,被她那……如此溫柔的聲音所打動。
她伸出胳膊,用指尖輕撫他的臉頰。”睡得好嗎?”
他又猶豫地點了點頭。
“很好。”
接著,令傑米完全無法想象的是,她從床上滑了下來,趴到地板上,依偎在他身旁。一隻胳膊搭在他的胸口上。一條裸露的腿橫在他臀部和生殖器之間。她的臉頰輕輕地貼在他的胸肌上。
這種強烈的衝動立刻湧了上來,不由自主、痛苦地湧來。環繞著他生殖器的金屬籠子——緊繃、冰冷的鈦合金——發出抗議般的聲響。傑米疼得皺起了眉頭。隨著他的身體背叛了自己,這種不適感愈發強烈,但他不敢動彈。她在撫摸著他。她在擁抱著他。就像一個女朋友。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昨晚我有個想法,”她輕聲在他胸口說道。”在和那些醉酒的女人的那一段經歷之後……”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她稍稍移動了一下腿。傑米強忍住了一聲嗚咽。
“我忘了,”她說,“你本質上還是一個人。很瘋狂,對吧?”
傑米眨了眨眼。
“我是認真的。最近我變得很自私。所有那些 Instagram 上的事、派對、演出……我一直把你當作道具來對待。而昨晚我看到那個女孩傷害了你……我就想起了。我有了某種感覺。我意識到我仍然非常在乎你。我……愛你。”
傑米的眼裡充滿了淚水。他的內心有一道裂痕出現了。一道柔軟、深埋且渴望被滿足的東西。
“對不起,”南迪輕聲說道。”這幾個月來,你肯定感到非常孤獨吧。我可憐的小老虎。”
她擦去了從他臉頰滑落的一滴淚水。
“你如此美麗,忠誠又愚蠢,”她說,“你為了我放棄了自由和尊嚴。全都是因為我太難以抗拒了。”
她笑了。笑聲輕快而戲謔。
而傑米,奇蹟般地,也笑了——或者儘可能地通過頜部裝置努力去笑。發出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喘息聲,但背後的情感卻是清晰的。
他們靜靜地躺在那裡。她的重量溫暖地壓在他身上。她的氣息——香草乳液和床鋪——像薄霧一樣環繞著他。幾個月來,傑米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類似平靜的東西。
“順便說一下,”過了一會兒,她說道,聲音變得輕快起來,“今天我取消了所有的安排。”
傑米驚呆了。
“我們所有的活動、會議、攝影拍攝……都取消了。”她親吻了他的肩膀。”你應該休息一天了。就我們倆。不要關在籠子裡。”
傑米的心幾乎要炸開了。整整一天?和她在一起?在籠子外面?
這太神奇了。
南迪這一天的開始,是把他拴在馬桶旁,讓他看著她洗澡。他簡直不敢相信。蒸汽在她周圍化作柔軟的雲朵,水滑過她的曲線。他之前從未見過她裸體的樣子——只有零星的輪廓、隱約的影子、撩人的片段。而現在卻是如此美妙。是折磨。也是一種崇拜。
之後,她讓他在地板上啃著一根香腸,而自己則大快朵頤地享用著豐盛的早餐:煎餅、雞蛋、水果、培根、新鮮果汁。她把腳趾懸在傑米面前,偶爾用它們輕撫他的臉頰。”你現在是我的小早餐夥伴了,”她打趣道。
她躺在沙
發上觀看《美國新頂級模特》的舊劇集,而傑米則乖巧地坐在她腳邊,緩慢而放鬆地舔著她的腿和腳。這一次,她沒有催促他,也沒有要求速度或精確度。只是任由他自由自在的享受。
後來,在她的私人健身房裡,她穿著一件小小的黑色運動胸衣和短褲鍛鍊,汗水在她的皮膚上閃閃發光。”如果你願意,”她隨意地說,“你可以舔掉我身上的汗水。或者不舔。由你決定。”
當然,他照做了。每一滴鹹味的汗水。這讓他感覺比任何交談都更親近她。
看到他如此喜歡她的汗水,她感到好笑,把她的運動服揉成一團塞進他的嘴裡當作堵嘴物。他皺起了眉頭。她停頓了一下。
“你想讓我把它們拿出來嗎?”
傑米搖了搖頭。他不在乎這是否噁心或不舒服。他從不拒絕任何能讓自己更接近她的機會。
傍晚時分,她小心地將他放在泳池裡的浮臺上,然後悠閒地在他周圍遊著圈,不時地往他臉上潑水,咯咯地笑著。她確保他不會掉下去。她像救生員一樣,像女神一樣守護著他。
但就像所有日子都會有的那樣,這一天也結束了。
回到車庫後,冰冷的水泥地面又回來了。南迪甜蜜地吻了他一下,然後把他鎖進了籠子裡。
“今天很愉快,”她說,“但明天就沒那麼有趣了。”
傑米睜大眼睛看著她。
“我安排了另一個身體改造手術。”
他的心猛地一沉。
“這會是個驚喜,”她眨眨眼說道,“但我需要你表現好。尤其是因為我今天給了你一個休息的機會。你能為我守規矩嗎?”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孩子。”她微笑著,輕撫他的臉頰,輕聲說:“睡個好覺,小老虎。”
車庫的燈光熄滅了。
傑米蜷縮起來,金屬與皮膚接觸,痛苦與喜悅交織——他睡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甚至比以往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都要好。
第二十八章
為了感謝南迪給他的美好一天,傑米在接下來的一天裡表現得非常乖巧。後來他得知,那次手術是對他眼皮進行的美容紋身。在眼皮上紋身極其危險且痛苦,南迪需要採取特別的預防措施:她使用了專門的微針機器,謹慎地少量塗抹麻醉膏以避免角膜受損,並用特製的護罩固定住他的眼睛。她甚至還安排了一名護士在現場監控手術,以防萬一。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全新的領域,而顯然這也是其吸引人的地方之一。
整個過程令人恐懼,由於眼睛周圍嗡嗡作響的聲音以及對如此脆弱區域的強烈刺痛感,他的無助感愈發強烈。但手術成功了。一個月後,他完全康復了,並在眼皮上留下了醒目的虎眼紋身。它們很漂亮。
即便如此,傑米還是忍不住想,這一切是否真的值得。眼睛只有在眨眼時才能顯現出來——或者更常見的是在睡覺時才會顯現。這就像一個玩笑。但如果這是南迪想要的,那就足夠了。
自從他們一起度過的那個特別的日子之後,一切都有了變化。他們的日程依舊排得滿滿當當。南迪仍然拉著他參加各種活動,仍然對他大肆炫耀,仍然做決定時不徵求他的意見。但她現在允許他休息了。
而且她變得——並非始終善良,但偶爾會善良一些。以前總是冷冰冰的冷漠或者肆意殘忍,現在有了一段段溫暖的時光,或者至少是溫柔的時刻。
她還是會對他發脾氣。還是會不公平地懲罰他。
但現在,她有時也會道歉。她看著他時帶著幾分愧疚。有時她會只是坐在那裡,心不在焉地撫摸他的頭髮,顯得滿懷惆悵。
他常常想知道是什麼引發了這一切。那個醉酒的女人捏他的睪丸?他盯著自己童年照片的那種神情?她是不是通過母親想象中的眼睛看到了自己?又或許——或許她只是意識到他有多麼出色。
不管是什麼原因,週五晚上又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電影之夜”,她輕鬆地宣佈道。”就像過去一樣。”
傑米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不是的。她點了披薩,讓他從籠子裡出來,甚至還允許他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不是地板上。是沙發上。她取下了他的下巴擴張器和舌頭束縛器,當《美食家》的片頭字幕開始滾動時,她遞出一片披薩。
“你得好好珍惜這個。”她說。”那塊奶酪的價格比你整個月的飲食開銷還要高。”
傑米用顫抖的嘴唇咬著南迪手裡遞來的那片披薩。第一口就像是一種精神上的享受。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呻吟——至少,如果他還擁有嗓子的話,就會發出一聲呻吟了——他慢慢地咀嚼著,盡情享受著每一口油膩、鹹香、奶酪味道十足的美味。南迪笑了起來。
“天哪,你真是個吝嗇的約會對象。”
他們相視而坐,陷入了一種和諧的沉默之中。南迪四肢攤開躺在沙發上,最終把雙腿搭在他的殘肢上,她裸露的雙腿肌膚涼涼的、柔軟的。這讓他感到身體上的疼痛——每當性興奮湧起時,環繞著他睪丸的鈦合金籠子就會殘酷地收緊——但他還是默默地忍受著,維持著尊嚴。
電影結束時,南迪仍躺在那裡。她的大腿仍然搭在他的殘肢上。她帶著慵懶的笑容轉向他。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看電影的時候嗎?”
傑米點了點頭。
“那時候你才七歲。我給你做了爆米花,結果你吃得太快,吐了出來。”
他又點了點頭,咧嘴笑了。
她突然坐直身子,轉過身來面向他,雙腿交叉,身體微微前傾,臉龐與他貼得很近。她的面容變得柔和起來。
“這很奇怪吧?我們最終的結局。”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想你的父母會為你感到驕傲的,”她說道,“為我們的成就感到驕傲。為我們創造的一切。為我們的成就。這就是……藝術,傑米。”
她掏出手機,打開了一篇文章。“聽聽這個。”
這是一篇關於他們的藝術項目的報道。關於那種全身心的投入。願景。大膽的創新。”藝術家與創作對象之間前所未有的親密關係”,撰稿人這樣描述道。
當她讀完後,她摟住他,把他緊緊地拉近了。”沒有你,我做不到這一切。”
她的臉離他的臉只有幾英寸的距離。不知怎的,她的氣息帶著酒香和薄荷味,儘管她剛剛才吃了一整個披薩。她的嘴唇泛紅。她的雙眼注視著他,溫柔而調皮,還有些他無法形容的其他特質在裡面。
然後她吻了他。
不是輕吻。也不是戲弄。是一個漫長而深沉、溫暖而令人陶醉的吻。她的嘴唇柔軟而緩慢,她微微吸氣,隨著她進一步靠近,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傑米的整個世界都向內坍塌了。她的味道。她的氣息。她的身體緊貼著他。他身體裡的每一個神經末梢都興奮
的跳動起來。他無聲地嗚咽著,發出歡快而急促的低吼聲,眼睛也微微閉上了。
這感覺並不真實。
在一陣令人眩暈的時間裡,他的大腦拒絕相信自己的身體正在經歷的一切。這就像在夢中目睹奇蹟的發生——完美得不可思議,溫柔得令人窒息,善良得讓人難以置信,不可能是真的。她的手指纏在他的頭髮上。她的大腿輕貼著他的身體。她肌膚的熱度緊緊貼在他的身上。這就是南迪。那個女人。那個傳奇人物。那個曾經照顧他、躺在地毯上伸展身體、給他講故事、而當他懇求坐在她身旁時卻會翻白眼的女孩。就是這個南迪,在他私人的世界裡已成為神話的女人。他一生都在追尋這種感覺的回想——渴望它,渴望得到它。而現在這一切真的發生了。
她的嘴唇在他唇邊有節奏地輕觸著,彷彿她在試圖抹去自己做過的事——或者留下她從未做過的事情的印記。她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的胸膛因無聲的抽泣而顫抖著,他不明白這些抽泣的原因,太多的情緒一下子湧上心頭:喜悅、痛苦、渴望、屈服、愛。他被囚禁的陰莖劇烈疼痛,隨著他跳動的狂熱心跳而跳動著,但即便這種疼痛也融入了這一刻,成為了這令人眩暈的完整體驗的一部分。
她稍稍後退了一點,臉依然貼近他,目光探尋著他的神情。
“你也得到了別的東西。”她輕聲說道。她優雅地站起身,手指滑入短褲的褲腰處。她緩緩地將短褲往下拉,同時也脫下了內褲。沒有儀式感,也沒有羞澀。只有一種自然而然的隨意感,彷彿這不過是漫長故事中的下一個場景。
在燈光的映照下,她的大腿線條流暢,金黃而光滑。她緩緩地回到沙發上,慢慢躺下,然後平靜而自信地張開雙腿。她的表情帶著幾分俏皮,甚至帶著一絲愉悅,但她的眼神卻訴說著另一番故事。那裡有著一種莊重感,某種神聖的東西。
“來吧,”她輕聲說道。”做你最擅長的事。”
傑米的身體在還沒來得及思考之前就動了起來。他殘缺的雙腿笨拙地在沙發墊上磕碰著,像一隻忠誠的動物一樣向前爬去,因極度的渴望而顫抖著。在她雙腿之間調整好姿勢廢了些功夫,不過他一直很會隨機應變。
然後他開始了。
起初,他動作輕柔——充滿敬畏之情。他的舌尖輕輕觸碰著她,幾乎像是一種親吻。接著又變了一種方式。動作稍微加重了些。隨著他品嚐著她的味道,感受著她的身體反應,他的動作也變得更加自信。她的嘆息聲、她的緊張感、她的節奏。他本能地做出調整。他是一位沒有雙手的藝術家,一位沒有聲音的音樂家——但這就是他的工具,他滿懷極度的喜悅為她演奏著。
他的陰莖劇烈跳動,此刻疼痛在鈦合金的束縛中變得尖銳,持續的折磨他。他想要尖叫。他想要哭泣。但他繼續著。她的快樂比什麼都重要。給予她一切比什麼都重要。這是他唯一的使命。這是他唯一的自由。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她的大腿顫抖著。一隻手抓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則深深嵌在沙發裡。然後,終於,她的身體弓了起來。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她的大腿緊緊箍住了他的耳朵。她強烈而劇烈地達到了高潮,毫無保留的釋放著激情、原始而狂熱。
而他則依然呆
在那裡,臉埋在她身上,品味著這一切的終結。他的世界是溼潤的肌膚和她喘息的聲音。
“耶穌啊,”她最終喘著氣說道,撫摸著他的頭。”好孩子。”
傑米沒有動彈。他的頭沉重地靠在她的大腿上,心臟怦怦跳動,下巴痠痛,整個身體交織著疼痛和喜悅。他的臉滑膩膩的,靈魂感覺被徹底刮擦乾淨了。如果這就是為她服務、歸屬於她的意義——那麼是的,是的,千次萬次,心甘情願。
他們就這樣靜靜躺了一會兒。
最後,她坐了起來。
她輕撫著他的額頭,從他額前拂去一縷頭髮,帶著近乎歡快的語氣說道:“現在我需要你讓我從你身上拿點東西。因為我剛剛給了你這麼大的一份禮物。”
傑米抬頭看著她,神情緊張但又心甘情願。
她起身離開了一會兒。傑米聽到浴室裡傳來水流聲,還有她洗漱時發出的輕柔刷洗聲。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渾身痠痛,身體裡的緊張感緊緊繃著。他渴望自己也能弄出點動靜來——終於能徹底釋放內心那股洶湧澎湃的海洋般的情感,那股不斷衝破堤壩束縛的痛苦浪潮。但今晚南迪的計劃並非如此。她的快樂才是重點。她的釋放,她的回報。而傑米呢?他只是很感激自己能參與其中。
南迪換上了新的內褲,手裡拿著一小管強力膠水和一些衛生紙。
她癱坐在沙發上,開始清理自己在他臉上留下的汙漬。然後她拿起那管強力膠水。
“閉上眼睛。”她輕聲說道。
他照做了。
她小心翼翼地,近乎溫柔地,將膠水塗抹在每隻眼瞼的邊緣。那化學物質的氣味灼燒著他的鼻子。她的手指溫熱地按壓著眼瞼,將其合攏。她輕聲對他說著甜蜜的話語,彷彿是在哄一個孩子入睡。
“自從你看了那張照片之後,我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她說,“我不知道……你當時那種凝視的樣子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就好像你正透過一扇本應緊閉的門窺視著什麼。那種日子已經結束了。它不再屬於你了。”
突然,他恍然大悟了。他眼瞼上的紋身——那雙虎眼——顯然是為此而準備的。她一直打算讓他永遠困在黑暗之中。
她閉上他的雙眼,呼吸緩慢而平穩。
“傑米,你不應該看到的。你應該去感受。”
她輕輕地對著膠水吹氣。
傑米想象著她所看到的情景。他閉合的眼瞼如今永遠被那些虎眼紋身所標記。裝飾性的。欺騙性的。一雙永遠無法睜開的捕食者的眼睛。
“很抱歉你再也看不到我了——我的臉,我的身體……這一切。”她的語氣現在變得戲謔活潑起來。”但咱們得承認,一直把那雙大大的,美麗的虎眼藏起來不是個好主意。這樣,它們就能一直展示出來——就像它們應該的那樣。”
她輕撫他的臉頰。擦去了最後一點膠水。愜意地嘆了口氣。
在黑暗中,傑米悲傷地笑了。她湊近了些,她的氣息輕拂著他的耳畔。”你看起來……如此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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