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烈焰篇上)
作者:yglmyglm
序章 生活總將繼續陽光斜斜地穿過層層疊疊的新葉,在古老的天使雕塑上投下分明的光影。天使的面容一半浸在光裡,那悲憫神情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溫潤的金色;另一半則隱在葉影婆娑的暗處,顯得幽深而莫測。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穿過墓碑間隙時發出的、如同嘆息般的嗚咽輕響。
蘇晴低下頭,目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那道裂縫還在那裡——它一直都在。即使肉眼看不見,即使被歲月填平了大半,但蘇晴知道它在那裡。她能感覺到它,就像能感覺到自己脈搏的跳動,能感覺到這些年橫亙在她和林曉雪之間那條無形的線。那條名為“林小夏”的線”。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這一刻,幻想那個囚禁在林曉雪心中多年的身影逐漸淡去,如同褪色的舊照片,最終能從林曉雪生命唯一的重心,退位成一個帶著遺憾與愧疚的過往符號。幻想自己能夠真正被“換”到那個最重要的位置上去,不僅僅是“幾乎”,而是確鑿無疑的“唯一”。幻想林曉雪眼中看向自己時,除了依賴與信任,還有清晰無誤的愛意。
如今,這一刻似乎真的到來了。線被林曉雪親手說出“早已斷了”,那個關於“機會”的邀約也已被擲出,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
可蘇晴卻感覺不到任何“得償所願”的激動或喜悅。心湖深處泛起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以及在這平靜之下更洶湧的審視與悲憫。她像一個站在命運交叉路口的旅人,突然看清了所有路徑的終點,反而失去了選擇的衝動。
林曉雪還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那張臉,蘇晴看過太多次——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角度,都深深地刻在記憶裡,成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此刻,林曉雪的眼中確實閃爍著某種深切的情感,那或許可以稱之為“深情”,但蘇晴看得更分明——在那片情感的火焰深處,跳動著某些“碎裂的東西”。抑鬱症和創傷性記憶留下的永不癒合的裂痕,對林小夏無法釋懷的愧疚與執念,長久以來用支配與強迫武裝自己、卻在內裡某個角落依然脆弱不堪的靈魂碎片。
那是強行將自我的一部分剝離後留下的傷口,像是被打碎後勉強粘合的瓷器,裂痕還在,只是暫時沒有崩開。有不安,有不確定,有連她自己都沒理清的混亂。那雙曾經在臺上睥睨一切的眼睛,此刻卻像迷路的孩子,絕望的在黑暗中尋找方向。
蘇晴的心平靜得不可思議,她在問自己:一個自己都尚未完整的人,如何能真正承載一段健康的、傳統意義上的親密關係?
愛不只是索取和佔有,更是給予、包容和共同成長。林曉雪此刻所表達的,究竟是她終於理清了自己真正的感情,還是出於某種愧疚與補償?是對這五年來蘇晴無怨無悔付出的償還?是因為宋雨晴的出現帶來的恐慌,亦或是在經歷了三個月的分離、差點失去彼此的恐慌後,一種出於本能的挽留?
或者說,她此刻站在這裡,用盡所有勇氣說出“給對方一次機會”,卻連自己都不確定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林曉雪自己,真的能夠清晰地區分和回答嗎?如果現在接受,如果現在說“好”,如果現在跨越那條線……那麼將來,當林曉雪真正理清自己的感情時,當那些火山真正噴發時,
當那些傷口真正需要正視時……
蘇晴沒有懷疑林曉雪此刻的真誠,只有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憫的擔憂。她愛她,所以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這份感情的開始,是建立在兩個完整、清醒、自知的靈魂之上,而不是一方仍在迷霧中摸索時的倉促決定。
“曉雪。”蘇晴終於開口:“那我們該怎麼做呢?”
林曉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突然閃現的星光。她的呼吸明顯加快了,幾乎是迫不及待。
“我會按照艾薇的安排,全力以赴,三年內打敗夏莉。然後我就退役,剩下的兩年,找個安靜的地方,過些……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平靜的日子。”
五年嗎……
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蘇晴眼裡的最後一點希望也消失了。
林曉雪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毫無血色,得像墓園裡的大理石碑。
“不是的!蘇晴,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她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雙手無意識地抬起,想要抓住什麼,卻又僵在半空。
這驚慌失措、瞬間被打回原形的樣子,讓蘇晴的心狠狠地揪痛起來。
所有冷靜的分析,所有對“愛情真偽”的質疑,所有對未來的擔憂,在這一刻都被這種純粹的心疼淹沒了。她看見的不是一個不完整的愛人,而是一個在黑暗中孤獨行走了太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抓住一點光、卻又因為揹負著太多而笨手笨腳、差點把光摔碎的女孩。
她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她緊緊地抱進懷裡。林曉雪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那強撐的鎮定徹底崩潰。她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某種長期壓抑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正在不顧一切地湧出。蘇晴能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噴在自己頸側,能感覺到她手指緊緊抓著自己背後的衣料,能感覺到那種幾乎要淹沒她的恐慌和無助。
蘇晴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撫受驚的動物,又像安慰做噩夢的孩子。
時間在墓園的寂靜中緩緩流淌,遠處偶爾傳來鳥鳴,近處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陽光繼續西斜,天使雕像的影子拉得更長,將相擁的兩人完全籠罩。
懷中的顫抖,在持續而溫柔的撫慰下漸漸平復下來,從劇烈的震顫變成細微的餘波,最終歸於平靜,只剩下略顯急促的呼吸。蘇晴這才鬆開懷抱,用手指輕柔地將林曉雪頰邊被淚水和汗水濡溼的幾縷髮絲捋到耳後,動作細緻而充滿憐惜。
“我們試試吧。”
林曉雪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光芒,以及小心翼翼的確認:“你……願意?”
“我願意,”她看著林曉雪的眼睛,聲音溫柔而堅定:“但是,我們都不是孩子了,我們還有太多事要做,讓我們慢慢嘗試,好嗎?不著急做決定,不著急定義什麼,就像現在這樣,試著往前走一步,看看會怎麼樣。”
不是激情澎湃的宣言,不是浪漫的許諾,是一個成年人,在經歷了太多之後,能給出的最真實、也最負責任的答案。
林曉雪用力地點了點頭,蘇晴露出一個笑容,像是終於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像是終於面對了一個逃避太久的問題。
“我們回去吧,”蘇晴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回去給我說說最近的事,工作室怎麼樣了?我不在的這三個月,你們都經歷了什麼。”
她的語氣輕
快起來,帶著久違的、屬於她們之間的熟稔。
“我們慢慢來。”
兩人牽著手,沿著來時的碎石小徑,慢慢地向公墓外走去。
沒有激動的熱吻,沒有涕淚橫流的宣洩,甚至沒有太多的言語。
她們都經歷了太多——創傷、分離、低谷、榮耀、內心的掙扎與外界的博弈。她們的內心早已被錘鍊得足夠堅實,足以支撐她們不再逃避,而是有勇氣正面這件事,正面彼此之間這份複雜深沉的情感。
給彼此一個機會,也給將來一個答案——無論那答案最終是什麼,至少,她們勇敢地嘗試過了。
姚莉莉回到工作室時,屋裡一個人也沒有。
她手裡提了兩個巨大的布料商家的紙袋——她順路拐去了趟聖皮埃爾市場,買了幾塊正在打折的進口面料樣布。雖然幾公斤重量沉得壓手,但她的心情格外好。等終於挪回工作室時,原本的好心情像風吹過的湖面,慢慢的平靜下來。
工作室裡靜得出奇,那是一種有質感的安靜,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慢旋轉、上升。空氣裡有工作室慣有的氣味——布料特有的棉麻氣息,淡淡的咖啡殘香,還有一點點巴黎老房子不可避免的潮溼味道。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像第一次來到這裡時那樣,轉動著腦袋,目光緩慢地掃過這個熟悉的空間。
一切似乎都沒變,又似乎都變了。
茶几上放著幾個空杯子——早上出發前,大家在這裡喝了最後一杯咖啡,杯子還沒有洗;展示臺上,那個馴鹿玩偶依然穩穩地坐在那裡;宋雨晴的那張辦公桌上還是滿滿的;茶几下面放著還沒吃完的零食,單人沙發邊的雜誌從一摞變成了兩摞,背對大門的那張長沙發上多了一個靠枕,艾薇走的時候,把這個靠枕從天台拿了下來。
姚莉莉眨巴著眼睛,情緒不由自主地有些低落。
蘇晴回來了,這當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宋雨晴走了,艾薇也走了——走的時候甚至沒跟大家說一聲。
人來人往,工作室裡又回到了最開始的樣子。
算了,姚莉莉安慰自己,大家都有事要忙,又不是不再見面了,蘇姐回來比什麼都強,這才是最重要的。前一陣子事太多,自己也靜不下心來,如今好了,一切回到正軌上,自己也不用再去店裡,可以專心搞設計了。
Verve女裝成衣店已經走上正軌,僱了專門的店員,姚莉莉只需要每週去兩次看看新品反饋就行。這意味著她終於可以回到最熱愛的事情上——設計,純粹的設計,不被瑣事打擾的設計。
想到這,姚莉莉又有點興奮起來。
其實對於那個主題,她之前已經有了一點模糊的想法,而看過林曉雪這次走秀後,這個想法更清晰了。姚莉莉攥了攥拳頭——等艾薇女士下次來的時候,如果有機會,就當眾說說,讓大家提提意見。
姚莉莉越想越興奮,準備再次扎回二樓,零食還沒吃完,中午就不做飯了。
回到二樓,姚莉莉迫不及待地打開電源——設計當然重要,但她還是覺得,有些想法只有親自動手、觸摸布料、感受針線穿過纖維的質感時,才能真正成形。理論是骨架,實踐才是血肉。這些真實的過程,往往能激發出圖紙上無法呈現的靈感。
她正準備開設備,從角落傳來了聲音——是天台門打開又關閉的聲音。她
探著頭往那邊瞧,這是誰先回來了?
伴隨著腳步聲,艾麗斯走了下來。她換了衣服——不再是早上那身騎行的裝扮,而是簡單的恤和長褲,頭髮還有些溼,像是剛洗過澡。金色的頭髮像一團流動的光,碧綠色的眼睛依然明亮,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像是森林裡的湖泊起了霧。
“艾麗斯?你這麼快就回來了?你騎得好快。”
“是的,”艾麗斯禮貌地點點頭:“我以前經常帶著帳篷騎自行車,已經很習慣了。”
“蘇姐和曉雪姐是不是也在上面?”姚莉莉想當然地問,艾麗斯又不抽菸,那肯定是三個人都在上面了,那麼中午有人做飯了?
“不,”艾麗斯搖搖頭:“只有我自己。她們還沒有回來。”
姚莉莉眨眨眼,只有艾麗斯自己?那她在天台幹什麼?難道說……艾麗斯也開始抽菸了?她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如果艾麗斯也開始抽菸,那工作室裡豈不是隻有自己不抽菸了?
一股社交危機頓時湧了上來,自己是不是也該“跟上工作室的大方向”,學著抽兩顆?不然會不會顯得太不合群?以後大家在天台“煙友聚會”,她一個人杵在旁邊,多尷尬啊!而且說不定抽菸能帶來點設計靈感?聽說很多藝術家都抽菸……可是抽菸真的好嗆啊,煙味要是沾到布料上怎麼辦?洗都洗不掉。
“姚女士。”
艾麗斯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姚莉莉天馬行空地的想象。
“您現在忙嗎?”
“不忙不忙。”姚莉莉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剛回來,正準備開始工作,確實算不上忙。
“那麼……我能和您聊聊嗎?”
兩人盤腿坐在布料捲上,姚莉莉心裡有一點小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身下帆布的紋理。她不習慣這種突然被請求“聊聊”的正式場合,尤其是對象是艾麗斯。
艾麗斯來工作室的時間確實不短了,細細算來,她們在一起的時間,比鍾瑾和吳絮還要長,但仔細想想,她和艾麗斯其實真沒說過多少話。
大部分時間,艾麗斯都很安靜。之前白天要去Verve店裡上班,晚上回到工作室後,她通常會坐在那個單人沙發上看書。那些書涵蓋各種語言和領域,從法語原版小說到英文的探險傳記,從厚重的藝術史畫冊到薄薄的詩歌集。她讀書時很專注,整個人像是沉浸在了另一個世界裡。
不要說自己了,就是蘇晴在的時候,艾麗斯和她說話也不多,通常是必要的工作交流或者簡單的日常問候,很少有長時間的交談。只有和林曉雪在一起時,艾麗斯才會顯得既興奮又期待。原因嘛,姚莉莉懂的,畢竟人家來的第一天就把目的敞敞亮亮地說出來了。
相比之下,艾麗斯和艾薇女士說話反而更多一些,也更自然一些。至於跟其他人……艾麗斯總是禮貌的,但那禮貌背後,保持著一層很明顯的距離感,像一道透明的玻璃牆——不然也不會整天被宋雨晴追的沒處躲沒處藏了。
如今這樣,兩個人面對面進行一場鄭重其事的“聊聊”,好像還是第一次。
“姚女士,請原諒我問您一些私人問題。”艾麗斯開口了,聲音依然保持著那種良好的教養和分寸感:“畢竟,我們並沒有真正地相互深入瞭解過,但我對您一直很敬佩。”
“敬佩?”姚莉莉沒想到,這個詞還有用在自己身上的時候。
“敬佩。”艾麗斯認
真地重複了一遍,心裡默默地補充:飯量。
“您和林總在一起這麼久……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離開她?”
“離開?”姚莉莉一臉困惑:“去哪?”
“我是說分別。”艾麗斯立刻修正,她對姚莉莉的說話風格也算比較瞭解了——如果不把話說到最清楚、最明白,姚莉莉的思路十有八九會跑偏。
“您想過嗎,有一天,您會和林總分別?我的意思是……過各自的人生,不再有交集。”
“沒想過。”姚莉莉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你是說分開住嗎?”
她又開始順著“分開住”這個思路發散,艾麗斯輕輕打斷她:“我是說,從對方的人生裡……退出。”
不是“離開”,也不是“分別”,是主動或被動地、從彼此的生命軌跡中剝離,不再參與彼此的悲喜,不再共享目標和回憶,曾經緊密交織的命運線,從此分道揚鑣,不再交匯。
“嗯~~沒有。”姚莉莉再次搖頭:“那怎麼可能嘛,蘇姐願意,曉雪姐也不會願意的嘛。”
艾麗斯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聽著她篤定的語氣,輕輕地笑了笑。
“那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呢?您覺得,您會是什麼心情?”
“心情……”姚莉莉重複著這個詞,再次進入了思考模式。努力想象那個對她而言極其陌生、甚至有些荒謬的場景。
“我會哭吧。”
聽到這個答案,艾麗斯眼神明顯地暗淡了下來,眼中某種微弱的光似乎熄滅了,像被雲層遮住的湖面。
“果然,是會哭吧。”她低聲重複,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然後,”姚莉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就會笑了吧?”
“嗯?”艾麗斯碧綠的眼眸裡充滿了驚訝和不解,忍不住提醒:“姚女士,您剛開始說的是哭。”
“對呀,”姚莉莉點點頭,一臉“這並不矛盾”的坦然:“開始肯定會哭的嘛,畢竟以後可能都見不到了,想到這個就好難過。但我們肯定是有原因才會分開的呀。很重要的原因,對不對?那最後當然要笑著道別了。”
“為什麼呢?”
艾麗斯發現自己真的跟不上姚莉莉的思路,但這種跟不上不是讓人煩躁的,而是讓人好奇的——她想知道,在這個姑娘簡單而直接的世界裡,離別究竟是怎樣一種存在。
“因為,”姚莉莉坐直了一些,雙手在膝蓋上比劃著,“如果有一天,我會和蘇姐、曉雪姐徹底分開,那肯定是為了對彼此都好……反正肯定是我們都認真想過了,覺得這樣是最好的選擇。”
她的語速變快了,思路越來越清晰:“所以,那也算是好事了對吧?既然是好事情,那幹嘛還要難難過地分開?笑著分別不好嗎?說‘再見啦,以後都要好好的’,這樣以後想起來,最後一面是笑著的,多好啊。”
艾麗斯啞然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姚莉莉的邏輯簡單,直接,甚至有些“一廂情願”的樂觀。但在她那純粹的目光下,這套邏輯卻莫名地擁有了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不是逃避悲傷,而是在理解和接納了分離的必然性與正當性之後,選擇用一種更積極、更尊重彼此選擇的方式去面對結局。不是沉溺於失去的痛苦,而是珍視曾經擁有並祝福各自的未來。
哭,是面對失去的本能;但笑,是理解並尊重選擇後的釋然,是留給彼此的最後、也
是最好的禮物。
過了片刻,艾麗斯輕輕地、真正地笑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矜持的、禮貌的淺笑,而是一種放鬆的、帶著些許釋然的笑容。
“您說的對,”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特的感慨:“和您聊天,真是太對了。”
她動作利落地從布料捲上站起身:“佔用了您的工作時間,您快忙吧,我去提前準備一下晚飯的材料。”
“哎!不用了不用了!”姚莉莉趕緊從布料捲上跳下來:“你今天別忙了!”
艾麗斯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您要做晚飯?”
“當然不是我啦,”姚莉莉一幅“今天晚上有好吃的了”的興沖沖的樣子:“今天蘇姐回來了!為了慶祝,肯定要多做幾個菜,那肯定是曉雪姐親自下廚了。”
艾麗斯點點頭,轉身往樓下走。
對,今天是蘇姐回來的日子,她居然忘記了。
第一章 新關係
晚飯是在一種平靜的氣氛中結束的。
蘇晴和林曉雪在下午三點多就回到了工作室,姚莉莉聽見了,她從樓梯欄杆探頭往下看,正好看見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來,手裡拎著鼓鼓囊囊的購物袋。
兩人只是略一收拾,便一同鑽進了廚房,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水流聲,切菜的篤篤聲,還有隱約的低聲交談。等到她被叫下樓時,茶几上面已經擺得滿滿當當,還擺著一瓶紅酒和四個高腳杯。
“來,慶祝一下,”蘇晴舉起手裡的杯子:“我回家了。”
四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不過,預想中熱鬧的慶祝氣氛並沒有出現。晚餐進行得很快,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這種安靜讓姚莉莉有些不習慣。
以前工作室吃飯時總是很熱鬧:宋雨晴會講娛樂圈的八卦;艾薇會對每道菜進行評價——不說,但全清清楚楚寫在臉上;林曉雪話不多但很毒舌;艾麗斯則會心安理得的當著背景板。
但現在,只有餐具碰撞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偶爾一兩句簡短的“遞一下紙巾”或“湯還要嗎”。
姚莉莉幾次想找點話說,比如誇誇菜好吃,或者問問蘇晴在莊園的見聞,但話到嘴邊,覺得氣氛似乎不太對,又咽了回去。最後決定專心吃飯——畢竟,這麼好吃的菜不應該被辜負。
晚餐結束後,蘇晴和林曉雪去了天台,艾麗斯則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書,但目光卻很久沒有落在書頁上。姚莉莉也沒有立刻回二樓。她留在一樓,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攤開了畫圖本。
她注意到了,與以前不同——以前無論是吃飯還是說事,座位總是固定的:林曉雪一直獨坐背靠辦公區的長沙發;蘇晴坐在背靠大門長沙發上,後來這個位置成了艾薇的;自己則坐在蘇晴對面,背靠展示臺的雙人沙發;艾麗斯會坐在林曉雪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這個位置後來讓給了宋雨晴。一直如此,從未變過。
但今天,林曉雪沒有坐在自己慣常的位置,而是和蘇晴坐在了一起。
姚莉莉有預感,有什麼事發生了。她不便,也不該打擾。工作室的一樓,沉浸在一種心照不宣的、等待著的寂靜裡。
白日已盡,黑夜未深。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近乎於紫的霞光,像畫家不經意間在畫布邊緣留下的最後一筆水彩。
這裡看不到埃菲爾鐵塔,看不到塞納河,看不到任何稱得上“景點”的地標。目光所及,是錯綜複雜、高低
起伏的屋頂海洋:深灰色的石板瓦,鏽紅色的鐵皮頂,米黃色或淺灰色的牆面在夜色中顯得晦暗,一些窗戶亮著溫暖的黃色燈光,勾勒出家居生活的剪影。
小巷本身狹窄而幽深,下方偶爾有摩托車呼嘯而過,引擎聲被兩側的建築放大又迅速吸收,留下一段短暫的轟鳴尾音。更遠處,是城市永不間斷的、低沉的白噪音,像一片無形的、呼吸著的海。
蘇晴掏出煙盒,兩人各取了一支。火苗竄起。蘇晴略低下頭,將煙湊近火苗,火光在她的側臉上跳躍,照亮了她低垂的眼睫。林曉雪舉著打火機,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蘇晴點菸的動作,火光也映亮了她深邃的眼眸。就著同一簇火苗,林曉雪點燃了自己的煙。兩人靠在身後那截鏽跡斑斑的鐵護欄上,手臂相貼。
兩人沒有立刻開口,香菸在指間明明滅滅,兩縷煙霧平行升起,又在風中糾纏、消散。
“曉雪。”蘇晴的聲音比平時更加溫柔,像是怕驚擾了身邊人那顆看似堅硬、實則可能佈滿裂痕的心。
“三個月不見,你變了好多。”
“你喜歡嗎?”林曉雪立刻問,聲音裡帶著急切的需要確認。
蘇晴愣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緊繃,急切,惶恐,像個交了答卷的孩子,迫切地想知道評分,卻又害怕聽到否定的答案。這種罕見的姿態出現在林曉雪身上,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曉雪,不要這樣。不要讓我們的關係,成為我們彼此的負擔,好嗎?”
蘇晴的聲音依舊溫柔,但多了幾分認真和鄭重。
“不要讓你做的每一個改變,都只是為了問一句‘你喜歡嗎’。也不要把我的感受,當作你衡量自己價值的唯一標準,那隻會把我們兩個都壓垮的,好嗎?”
林曉雪低下了頭,看著自己指間明滅的菸頭。半晌,她才低聲應道:“……好的。”
蘇晴看著她順從低下的頭,心中有些酸澀。她仰起頭,看向頭頂那片逐漸深邃的夜空。
天色又暗了一些,深藍色的夜幕正從東邊緩緩鋪開。沒有飛鳥,沒有飛機的航道燈,這夜空不像鄉村或山野那樣清澈璀璨,卻有一種屬於大城市的、疲憊而真實的深邃感,彷彿能吸納所有的秘密、痛苦與彷徨。
“喜歡。”她帶著一種卸下心防後的坦然:“在我們剛認識的那年,我就喜歡了。”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確認這個詞語的重量,也在給自己繼續說下去的勇氣。
“是我太懦弱了,一直不敢說出口。最後……還是讓你先說了出來。”
她轉過頭,林曉雪已經抬起了頭,正怔怔地看著她。
“我們太清楚彼此了,也太瞭解彼此了,所以有些話,我們可以放開了說。不管結果怎樣,不管我們最終走到哪一步,我們都不要勉強自己,好嗎?”
不要因為害怕失去而說謊,不要因為覺得虧欠而妥協,更不要讓這份感情,變成捆綁彼此的鎖鏈。她是在對林曉雪說,也是在對自己說。是在給這份剛剛被擺上檯面的、脆弱而珍貴的情感,定下一個最重要的基石:真實與自由。
晚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指間那截長長的菸灰,終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悄然斷裂,飄落在鏽蝕的欄杆上,碎成更細微的粉末。
“蘇晴,”林曉雪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深埋已久的、回憶的重量:“有件事,我很早就想告訴你。
”
“是什麼事?”蘇晴溫柔地問,目光鼓勵地看著她。
林曉雪的目光飄向遠方,彷彿穿透了眼前巴黎的屋頂,回到了那個潮溼悶熱的黃昏。
“那天,在那個貨場,我看著你焦急的樣子,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我能看到你不停地對我說著什麼,嘴唇在動,表情那麼著急,那麼害怕……可我卻什麼也聽不到,只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在說:她要走了,她們都要走了。”
林曉雪的聲音飄忽起來,彷彿陷入了那絕望的記憶裡。光線在消失,聲音在湮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孤獨,整個世界離她越來越遠。
“……直到你把我拉了回來,我才重新感覺到周圍的一切,我才真正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蘇晴的呼吸屏住了,她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記得自己的恐慌和無助,卻從未真正知道,在林曉雪的世界裡,那是什麼樣的景象。
“我早就想告訴你,”林曉雪的聲音低了下去:“可我不敢。之前,我還能拒絕,可到了後來,我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了。”
香菸終於燃盡,微弱的紅光掙扎著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她沒有丟掉菸蒂,只是任由那點冰冷的灰燼留在指間,彷彿那是她最後一點可以抓住的、實在的東西。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可這次,我差點就失去你了。”
“處罰期”那三個月的分離,不僅僅是空間上的距離,更是心理上的巨大懸空。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蘇晴並不是理所當然會永遠停留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蘇晴有她自己的判斷、選擇,甚至可能有她自己的未來,那個未來裡,未必有自己的位置。
“時間過得太快了,”林曉雪喃喃著,聲音裡充滿了無力:“十年……聽起來很長,可一轉眼,就過去了一半。”
眼淚終於落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
“我不想再堅持下去了,實在是太疼了,我受不了了。我不想等到變成那些骸骨的時候,還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那就不要堅持了。”蘇晴輕聲說,用手指輕輕擦去林曉雪臉上的淚痕:“我們都不堅持了,我們慢慢來,一天一天地來,一步一歩地來。疼的時候就說疼,累的時候就說累,受不了的時候就說受不了。”
“我們一起。”
風比剛才大了一些,吹動著兩人的髮絲,也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菸草氣味。遠處那些窗戶裡的燈光像是鑲嵌在夜幕上的碎鑽,忽明忽暗,見證著這座城市的呼吸。
夜風吹乾了林曉雪臉頰上未盡的淚痕,卻吹不散她眼中殘留的驚惶與痛楚。她像一隻被暴雨打溼翅膀、再也無法起飛的鳥,顫抖著,將自己封閉在那個可怕的假設裡。
蘇晴能感覺到她的痛苦——那種被時間、責任、愧疚和未愈的傷口共同折磨的痛苦。那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積壓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情感。她能理解,因為她自己也曾無數次在深夜裡,對著黑暗問著同樣的問題。
不能再這樣下去,必須做點什麼。
“這樣吧,”她提議,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們把過往暫時忘掉。”
“忘掉?”林曉雪一下子緊張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事:“為什麼要忘掉!”
“曉雪,聽我說。”蘇晴趕緊安撫:“不是那種忘掉,我們忘不掉的,對嗎?我的意思是,我們重新審視我們的過往。”
“重新審視?”林曉雪重複著這個詞,眼中的恐慌稍微褪去,通紅的眼睛茫然地看著蘇晴。
“對,重新審視我們的過往。不是揹負著它們,被它們定義,被它們拖累。而是……像整理一間堆滿了舊物的房間。把灰塵拂去,把每一樣東西拿出來,在現在的光線下,重新看看它們。”
林曉雪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從頭開始?
那意味著要打破她這些年來賴以生存的心理防禦機制,再次直面那些她拼命想掩埋、想逃避的東西——用對林小夏的愧疚和等待作為情感世界的支柱,同時將蘇晴放置在一個“特別但安全”的模糊地帶。這需要巨大的勇氣,一種撕裂自己的勇氣。
她重新低下了頭,蘇晴沒有催促,只是輕輕捋著她的頭髮,一遍又一遍,動作溫柔而有節奏。傳遞著無聲的承諾:我在這裡,我不會走,我陪著你。
許久之後,林曉雪終於點了點頭。
蘇晴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了一些。
這是必須的。如果她們真的想要正視這段感情,如果真的想要一個健康、平等、能長久的關係,而不是一方不斷索取、一方不斷給予的消耗,她們就必須面對這個問題。
林曉雪必須去面對她一直迴避的過去,並最終直面那個起點——那個一切的起點,那場改變了她人生軌跡的意外,那個還在監獄裡的女人,還有那份沉重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愧疚。
否則,即使她們現在在一起了,那份愧疚和痛苦遲早會撕裂她,也會撕裂她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切。
萬幸的是,她們都更成熟了。
經歷了巔峰與低谷,經歷了分離與重聚,經歷了與夏莉、艾薇這些“世界”級人物的周旋,她們的心智和韌性都已被打磨得更加強大。
或許,現在真的可以嘗試著,一起面對了。
林曉雪抬起頭,眼眶依舊有些紅,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某種清晰的焦距,帶著一點急於尋找方向的茫然:“我們該怎麼做?”
“和以前一樣。”蘇晴的聲音帶著鼓勵,也帶著一種務實的平靜:“我們先不強迫自己改變什麼,不急於立刻給我們的關係貼上某個明確的標籤,也不要求對方立刻變成‘完美伴侶’的樣子。循序漸進。”
她的語氣認真了一些,目光也變得沉靜而慎重。
“然後,就像夏莉和艾薇她們做的那樣……我們也定一個‘規則’。”
“每次,當我們有誰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就對對方說一件過去的事,或是問個問題。我們一起回憶,一起評判,一起面對。等我們都能接受這件事了,就再為下一件事做準備。”
蘇晴最後補充,像是給這個協議加上一個開放的條款。
“什麼事都行。大的,小的,開心的,難過的,關於工作的,關於私人的……只要我們覺得,是時候把它拿出來,放在陽光下了。”
夜風似乎變得柔和了一些,林曉雪注視著蘇晴,五年前,當她第一次見到蘇晴時,她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溫柔的女人會成為她生命中的錨石,她的燈塔。
蘇晴給了她事業,給了她支持,給了她陪伴,給了她守護。在她墜入深淵時伸手拉她,在她迷失方向時為她點燈,在她想要放棄時給她力量。只要有蘇晴在,自己就可以面對一切。哪怕是那些她一直不敢觸碰的記憶,哪怕是那個她一直不敢直面的自己,哪怕是
那場終將到來的最終審判——只要蘇晴在身邊,她似乎都有了面對的勇氣。
“平時多牽手。”
“啊?”蘇晴沒反應過來,思路還停留在“重新審視過往”的沉重議題上。
林曉雪卻已經自顧自地接著往下說了:“吃我做的飯,吃飯的時候坐在一起,晚上牽著手睡,有時間就出去玩……”
她最後加上了在她看來至關重要、標誌著關係“正式化”的一步:“還有,把我們的關係告訴莉莉和艾麗斯。”
蘇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哭笑不得:“曉雪,你說的這些事,我們平時不就差不多這樣了嘛。”
話音落下,兩人都愣住了。
原來如此。
那些她們以為需要刻意去做的“情侶該做的事”,其實早就在她們的日常裡,自然而然地發生著。只是她們從未給這種模式命名,從未用“情侶”、“戀人”這樣的詞語去定義它。
她們只是……就這樣了。靜靜地,自然地,像河流找到自己的河道,像季節遵循自己的輪迴。
過了一會,林曉雪掏出煙盒,動作很自然,沒有剛才的緊張和不安。她抖出兩支菸,遞給蘇晴一支,自己拿了一支。
“再抽一顆,剛才那顆就抽了兩口,都浪費了。”
兩人點燃煙,重新靠在欄杆上,這一次,她們的姿態都放鬆了下來。
原來,她們早就開始了。
抽了幾口煙,蘇晴感覺情緒已經平復得差不多了:“行了,我們也該說說其他事了。最近的事都給我講講吧,我走的這三個月,都發生了什麼?”
“也沒什麼事。”
林曉雪的神情開始慢慢恢復了以往的樣子——那種帶著慵懶、無所謂、但眼睛深處藏著認真的表情。
“就是出去玩了一圈,買了一堆東西回來。”
“少避重就輕,先說說你那‘新員工’的事。”
林曉雪轉過臉看她:“你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了,”蘇晴撇了她一眼:“我也是做過‘輪值經紀人’的人了,所有軍團成員的聯繫方式我可是都有了。羅莎給我打電話了,說了兩句我就不敢讓她往下說了。”
蘇晴的語氣變得嚴肅:“曉雪,你把軍團的‘刺客’招了當員工,我就不說什麼了,我就問你,我們的約定,你沒忘吧?”
“沒忘……”林曉雪一下子窘迫起來:“她是自願的。”
蘇晴搖搖頭:“這件事,我們遲早也要說清楚。”
在林曉雪那明明離譜卻又莫名正規的“跟班文化”面前,她一直感到無力,以前她覺得她管不了了,也不想再管了,但現在不一樣了,她已經被等級更高的人物反覆碾壓出來了。
“夏莉的事我都敢直接問到底了,有些事,我們也該找機會好好說說了。”
林曉雪很低地“嗯”了一聲。這是一個接受的信號,承認這個話題需要被討論,也接受蘇晴將參與進來。
“行了,”蘇晴見好就收:“別抽了,下樓吧。”
“還沒抽完呢,好不容易你回來了,這麼急著下去幹嘛?”林曉雪有點不情願,她還想多享受一會兒這獨處和安寧的時光。
“還用說嘛,”蘇晴拉長了語調,帶著一種“你明明知道”的親暱:“好好給我說說最近發生的事啊,還有,把我們的關係告訴她們啊。”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城市,然後轉身朝著天台門走去,手很自然地牽在一起。
她們還有時間。宋雨晴的五年之約,林小
夏的最終審判,夏莉的擴展權,艾薇的第三條路,還有那些尚未解開的心結——這條路不會平坦,但至少,她們決定一起走。一起捋清彼此,捋清過去,直到找到最終的答案。
茶几旁,那股從晚飯時就一直籠罩著的、帶著某種壓抑的氛圍,此刻終於消失了。
四個人都張著嘴,一副震驚的模樣,當然,每個人的關注點都有所不同。
姚莉莉的嘴巴張得最大,她對林曉雪和蘇晴“在一起了”的公告倒不是很吃驚,只有種“哦,終於說了”,“終於挑明瞭”的欣慰。她震驚的焦點完全在另一件事上。
“蘇姐,你是這麼給曉雪姐搞到場次的?跟夏莉大人翻臉了?!”
姚莉莉簡直都有點崇拜了,和夏莉翻臉?這得有多大膽子!原來蘇姐還有這麼“剛”的一面!相比之下,自己之前和夏莉的“嚷嚷”,似乎也能勉強歸類為“壯舉”了……如果不提後面她嚇到腿軟走不動道,事後悔得恨不能時間倒流的話。
“沒那麼誇張,莉莉,”蘇晴試圖把內容拉回不那麼戲劇化的軌道,臉頰微微發燙:“我只是比較堅持地表達了我的觀點,沒怎麼吵,過程是激烈了點,更多是……據理力爭。”
前半場吵架那是計劃,至於後半場自己只剩下哭的事……自己知道就夠了,沒必要說出來嚇壞孩子。
林曉雪吃驚的則是另一件事:“夏莉真的親口說了,讓你做執政官?”
“對,”蘇晴點了點頭:“她親口說的。”
林曉雪沒再追問,把自己蜷起來,側身靠在了蘇晴的肩膀上。
這件事蘇晴還不知道,從任命她做“輪值經紀人”開始,夏莉就已經在做這個打算了——而這一切,恐怕早在“死鬥”結束的那個晚上,當艾薇執意要留宿在這裡時,就已經被納入了那位精於謀略的執政官的棋盤。
艾薇看到了蘇晴的潛力,進而看到了影響夏莉、改變軍團格局的可能性。她一步步引導、推動,甚至利用自己的“處罰”和離開,將蘇晴更緊密地推向夏莉,也讓自己更深地捲入軍團的漩渦。
一切都在她的計劃內,林曉雪說不出是感慨、無奈,還是對那份智謀的忌憚。
“所以,你們兩位在一起了?”
艾麗斯也處於震驚中,她碧綠的眼睛在林曉雪和蘇晴之間來回移動,原來……是這樣。之前種種微妙的互動,都有了新的註解。
“對。”林曉雪立刻抬起頭,彷彿宣告主權般的確認:“我們在一起了。”
“恭喜你們。”艾麗斯臉上綻開一個真誠而明亮的笑容,那是對於美好情感的天然祝福。
蘇晴和林曉雪都笑了笑,再次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接下來的路會有多難,艾麗斯是不會明白的。
“所以,”蘇晴整理了一下思緒:“店裡招了兩個固定員工;你們三個還抽空去了趟挪威;另外從頭到尾,整件事背後全是艾薇的謀劃。”
她用肩膀把靠在自己身上的林曉雪頂正:“就因為你那個‘空間與距離的獨特感知’天賦,被艾薇論證為是‘專門用來對付夏莉的武器’?”
“艾薇是這麼說的,她都承認了。”林曉雪隨手從旁邊抓過一個抱枕抱在懷裡,下巴擱在枕面上:“不過她說的也沒錯,蘇晴,算了。”
蘇晴微微蹙起了眉頭,原來從那麼早開始,她們就被盯上了。可事情到了這一步,還能說什麼呢?福禍
相依,難以釐清。
算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氣氛漸漸活躍。大家繼續交流著分開這三個月裡各自經歷的一些瑣事。笑聲開始出現,調侃也多了起來。那種曾經熟悉的、屬於“Verve”工作室的輕鬆、溫暖、彼此信任又帶著點家人般隨意的氛圍,終於隨著信息的交換和心結的鬆動,一點點重新回到了這座小樓裡。燈光似乎都變得更加溫暖柔和,窗外的夜色也不再顯得那麼清冷。
當話題漸漸稀疏,大家都以為今晚的“信息分享會”即將告一段落時,艾麗斯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大家都說完了各自的“大事”,氣氛也正好。她輕輕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雙手規整地放在膝上。
“我也有件事要告訴大家。”
林曉雪、蘇晴、姚莉莉都好奇地看向她,艾麗斯會公開宣佈什麼事?這可是第一次。
“抱歉,”她的語氣依舊保持著禮貌:“我近期就要離開了。”
“離開了?”三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了出來。
蘇晴是職業性的關切中混著隱隱的不安——是工作不滿意?還是有別的難處?
而林曉雪一下子坐正了身子:“艾麗斯!”
她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晚上,在剛剛宣佈了她們關係的時刻,聽到這樣一句話。
艾麗斯迎著她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曉雪啞在那裡,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時候到了,這一天終於來了。
可是……她找到了嗎?找到她當初所說的,想要從自己這裡獲得的“面對未來的勇氣”?
“艾麗斯,”蘇晴也從驚訝中回過神來:“我沒大聽明白,你是想要休假一段時間,還是辭職?”
“我想要辭職。”艾麗斯的措辭得體,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告別意味:“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在店裡和工作室的這段時間,我學到了很多。”
“不是……”蘇晴試圖理清思路:“好好的怎麼想起要辭職了?是工作上有不滿意的地方嗎?還是生活上有什麼不方便?”
“是家庭原因。”艾麗斯禮貌地打斷了她:“我該準備回家了,家裡有其他安排。”
“那你還回來嗎?”姚莉莉帶著明顯的不捨和失落,難怪她白天會問自己那個關於“分別”的問題。原來那些問題,是在為她自己的分別做準備。
艾麗斯感受到姚莉莉的不捨,對她露出一個比剛才更加柔和、帶著感激的微笑:“不回來了,之後都不會再回來了,謝謝您的掛念,姚女士。”
蘇晴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也說不出什麼了。雖然相處時間不短,感情也有,但艾麗斯要辭職,是她的自由,作為工作室的管理者,她應該尊重員工的決定,禮貌地表示理解,詢問離職的具體時間,辦理交接手續。
“你什麼時候走?”林曉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會先和家裡聯繫一下。”艾麗斯的回答依舊平靜,條理清晰,像是在彙報工作:“兩週內,最晚月底,我就會離開。”
“……那好。”蘇晴勉強笑著開口,又說了些“祝你一切順利”、“保持聯繫”之類的客套話,艾麗斯一一禮貌地回應著,滴水不漏。
林曉雪沒有再說話,只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艾麗斯。
她到底找到了勇氣了嗎?自己說過不會再問了,可是,自己到底有沒有對她負責到底?
這些問題像鐘擺一樣在林曉雪心裡來
回擺動,撞得她心口發悶。
夜色漸深,布料捲上被整理出了一片相對平整的“床鋪”。幾張厚實的坯布被鋪在最下面,上面是乾淨的床單,還有兩個枕頭和兩條薄毯。
“好久沒睡這兒了。”
蘇晴一邊整理著枕頭,一邊帶著點懷念的笑意:“那邊的床太軟了,我實在睡不習慣。”
林曉雪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仔細地將作為“床墊”的布料邊緣撫平。
“那個,”姚莉莉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她抱著自己的枕頭和毯子:“我去沙發睡了,你們在這睡吧。”
說著,她就要轉身往下溜。
“莉莉,”林曉雪叫住了她:“你幹嘛去?”
不當燈泡啊!姚莉莉心裡忍不住吐槽,這麼明顯還要我說出來嗎?!
“莉莉,”蘇晴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又有些無奈的笑容:“別這樣。”
她走過來,從姚莉莉手裡接過那個被她抱得緊緊的枕頭,又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示意她回二樓:“我們還沒到那個程度,別為了我們的事影響你。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就像以前一樣,好嗎?”
“對,”林曉雪補充了一句:“當我們不存在。”
你們覺得可能嗎!姚莉莉差點把心裡的吐槽喊出來。兩個剛剛確認關係的人並肩躺在離自己工作臺幾米遠的地方,自己還能心無旁騖地睡覺?這心理素質得有多強大?
可是,當她看向兩人時,卻發現她們的神色異常認真,沒有熱戀中常見的黏膩或對獨處的強烈渴望,反而有一種生澀的、試圖在熟悉的環境中尋找安全感的謹慎。
“……哦。”
姚莉莉忽然明白了什麼,試探著問:“那我開會兒設備行嗎?有幾個想法,我想現在上手試試。”
“行。”林曉雪和蘇晴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回答,聲音裡都帶著如釋重負。
姚莉莉不再猶豫,她走到牆邊的電閘前,“啪嗒”一聲,打開了工作區域的總電源。縫紉機、鎖邊機、熨燙臺的指示燈接連亮起,發出輕微的嗡鳴。接著,她熟練地啟動了主縫紉機和蒸汽熨斗預熱。
她們兩個才是最緊張的。
姚莉莉心裡一下子亮堂了。這兩個人,在各自的專業領域都是遊刃有餘,但在處理個人感情方面——恐怕水平半斤八兩。要是成熟的話,兩人也不會拖到現在,也不會在確定了關係後反而顯得比平時更拘謹、更小心翼翼。
開設備,用她們最熟悉的環境讓她們放鬆,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幫她們的了。
二樓的頂燈被關掉了,只留下工作臺前那盞明亮的工業檯燈。光線聚焦在面前的面料、人臺和圖紙上,將姚莉莉忙碌的影子投在後方牆壁和斜屋頂上。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沉默的巨人,無聲地矗立在那裡,守護著光亮之外那片朦朧的陰影區域。
熟悉的、富有節奏感的縫紉機“嗒嗒”聲,蒸汽熨斗偶爾發出“嘶——”的噴氣聲,鎖邊機更急促的刷刷聲,構成了這間工作室夜晚最核心、最令人安定的背景音。
陰影裡,蘇晴和林曉雪並肩躺在布料上,兩人牽著手。靜靜地仰躺著,屋頂被燈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光影隨著姚莉莉的動作微微晃動,像是水波盪漾。
林曉雪看著那些晃動的光影,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和脈搏。她們終於到了這一步,開始像吳絮和鍾瑾一樣牽手而眠。但她的心裡沒有激動,沒有
緊張,只有平靜。
她們早就這樣睡在一起了。牽手,與其說是突破,不如說是自然而然的延續。
林曉雪閉上了眼睛,掌心傳來的溫度很真實,耳邊縫紉機的聲音很熟悉,空氣中布料和線香的味道很安心。
至少,那股撕裂般的疼消失了,浪費的時間終於追上了。
陽光變得格外明媚而富有穿透力。它不再像初春時那樣帶著怯生生的試探,而是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
巴黎的春天正在迅速地向夏天過渡——白天明顯變長了,清晨六點,天色就已經完全亮透;溫度也上升得很快,早晚雖然還有些涼意,但午後的陽光已經能讓人微微出汗。街邊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轉向了更濃郁的翠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塗了一層薄薄的油。
接待區的沙發上,四人剛剛吃完早餐。不再有宋雨晴歡快清脆的說笑聲,也不再有艾薇那自以為別人不知道,其實幾乎全寫在臉上的吐槽,一切似乎回到了最初的樣子,但又有哪裡不同了。
林曉雪和蘇晴坐在一起,之間多了一份無需言明的親密氣場,艾麗斯則安靜地坐在單人沙發上,神情平靜,彷彿已經提前進入了告別的狀態。
“曉雪。”蘇晴的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工作狀態的明亮光彩:“現在,一切終於走上正軌了,你也要忙起來了。”
“沒問題。”林曉雪的回答乾脆利落:“蘇晴,我想盡量多接工作,攢下錢給莉莉辦場個人服裝展示會,越快越好。”
“展示會啊……”提起這個,蘇晴有點愁。
“這事讓夏莉一摻和,反而不好辦了。人家是不找我們要錢,可這樣我們更不能隨便應付人家了,標準被拔得太高了。”
夏莉調動排名前三十的成員參加,造型團隊、妝發團隊、音樂、燈光、媒體邀請、後期宣傳……所有這些,都得配得上‘軍團’這個前綴帶來的期待值,規格被無形中拔高到了一個驚人的高度。否則就是拖後腿,也打了夏莉和軍團的臉。
“那就儘量多接工作,”林曉雪接過話,沒有絲毫猶豫:“我打算,之前的調整不變,還是以莉莉為核心,先把她的展示會辦起來。按艾薇的預計,只要秀成功,莉莉會一舉成名的。”
“曉雪姐,”姚莉莉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帶著點“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前提”的表情。
“你還沒加入軍團呢,要不要等你正式進了軍團再說?要不然,她們把位置都佔滿了,你怎麼上啊?”
林曉雪回答得異常乾脆:“我先不上了。”
“啊?”姚莉莉發出一個完全沒反應過來的單音節。蘇晴也愣了一下,顯然也沒料到林曉雪會這麼說,姚莉莉的第一場個人展示會,林曉雪居然主動提出不登場?
“莉莉,我不是不想上。”林曉雪的聲音放柔了一些:“但是,夏莉調動的是軍團排名前三十的成員,我現在進了軍團也只是個‘刺客’,沒資格上的。”
她看著姚莉莉眼中閃過的不解和失望,語氣裡帶著請求:“下次行嗎?先讓你成名,之後,只要是你設計的秀,我全上。你想讓我走哪我走哪,好嗎?”
“等等。”
蘇晴出聲打斷:“曉雪,這事是誰告訴你的?你同意了?”
“是艾薇告訴我的。”林曉雪的表情沒有變化:“我同意聽她的安排。”
姚莉莉正皺著眉頭想著,蘇晴已經搶先一步,語
氣明顯帶上了焦急:“曉雪!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等我回來商量一下,就先自己答應了?!”
林曉雪一愣:“你之前不是同意嗎?”
“那時我不知道她要讓你當‘刺客’!”蘇晴有些急了,語速也加快了:“這件事夏莉沒瞞我,她就是要拿你當‘工具’,我當然不答應了!”
“我知道啊。”林曉雪倒是很坦然:“我知道她要拿我當工具,這事艾薇也給我解釋得很清楚。”
“你知道還同意?”蘇晴簡直難以置信。
“我願意。”林曉雪握住了蘇晴的手,試圖安撫她:“蘇晴,你放心吧,艾薇她都謀劃好了,我不會吃虧的。”
“我不同意。”
蘇晴抽回自己的手,語氣堅決:“不管艾薇謀劃了什麼,我也不能讓你這樣進軍團。那算什麼?要麼不進,要進,就堂堂正正地進!”
“不是這樣的。”林曉雪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面對蘇晴罕見的強硬,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她不是擅長用語言表達複雜思想的人,該怎麼解釋艾薇那個複雜的、層層疊疊的計劃?該怎麼說明這不是簡單的“被利用”,而是一種主動選擇的、高風險高回報的博弈?該怎麼傳達那種“雖然起點是工具,但終點可以是平等甚至主導”的可能性?
“艾薇真的謀劃好了,她沒有算計我,真的沒有。只有這樣我才能進入軍團,這是唯一的辦法。”
“那我們就不進!”蘇晴打斷了她,語氣更加堅決。
“當初我贊同你加入軍團,是為了藉助軍團的力量來解除封殺——如今封殺已經解除了,你也開始有名氣了,我們能自己養活自己,為什麼還要主動跑去給人家當槍使?去趟那灘渾水?那裡面的爭鬥、傾軋、不公,你都不知道有多複雜。”
“可是不進入軍團,要怎麼打敗夏莉?”
林曉雪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得的急切,那是她極少展露的情緒。
“莉莉的秀又怎麼辦?艾薇的判斷不會有錯的,莉莉真的能一舉成名。光靠我們,又要多久才能辦得成、辦得好?錯過了這次機會,莉莉還要等多久?”
姚莉莉的秀——那場需要配得上“軍團成員走秀”水準的展示會,如果沒有軍團的資源支持,僅靠她們自己,需要多長時間?多少資金?多少人脈?
“我們是要阻止夏莉,但不一定非要加入軍團。”蘇晴認真的糾正。
“莉莉的秀我們一定要辦,但是要靠我們自己的力量來辦。我們是工作室,不是軍團的附庸,更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連姚莉莉都呆呆地看著蘇晴,她很少看到蘇晴這樣的……強硬。
平時的蘇晴總是溫柔、包容、善於協調,像水一樣化解矛盾,潤滑關係。但現在,她像一塊石頭,堅定地擋在林曉雪面前。
蘇晴的表情嚴肅又堅定,那種堅定來自於這三個月的成長——來自於在莊園裡與夏莉的對抗與理解,來自於那場近乎絕望的爭吵,來自於在迷宮裡那場坦誠的對話。
不依附任何人,不為了資源而犧牲原則,不為了走捷徑而放棄尊嚴。這是蘇晴的原則,也是她不容動搖的底線。
面對蘇晴的堅決反對,林曉雪感到一種無從解釋的焦躁,卻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
當背景板已經當出職業風範的艾麗斯,越聽越覺得哪裡不對,她放下手中的書,碧綠的眼眸在
兩人之間轉動,輕輕清了清嗓子。
“林總,蘇姐,我想先確認一下——你們兩位,都是以‘打敗夏莉’為目標的,對嗎?”
“對啊。”
“不是啊。”
兩人同時怔住,隨即同時轉向對方,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內部意見居然沒統一?
經過一番各自的闡述後,各人都陷入了沉默,消化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分歧。只有姚莉莉又從零食袋裡摸出薯片放進嘴裡,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安靜中顯得格外響亮。一副“雖然我在吃零食但我也在聽”的樣子,心安理得的跳過討論,直接等答案。
“我來確認一下。”艾麗斯首先看向林曉雪。
“林總的目標是‘打敗夏莉女士’,因此,加入軍團,獲得挑戰她的資格和平臺,是必須的第一步,並且不介意以非傳統方式加入。”
接著,她轉向蘇晴:“蘇姐的目標核心是‘勸阻夏莉女士’,因此,是否加入軍團並不重要,甚至可能因為身份限制而喪失獨立性和對話的平等立場,反而有害。”
“那麼,”艾麗斯做了最後總結:“我認為,你們的第一步,應該是統一意見,而不是急於制定今後的方案。”
林曉雪微微皺眉,你們?艾麗斯已經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嗎?
“我堅持我的看法。”
蘇晴的聲音比剛才平靜,但堅持沒有改變:“曉雪,夏莉不是壞人,我瞭解她,她真的想為這個行業做點什麼,想改變那些不公平的規則。她只是被自己的執念束縛住了,相信只有她制定的規則才能讓這個圈子‘更好’。讓她看到其他的可能性,讓她知道自己不必獨自揹負一切,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深沉的、懇切的理解:“想想看,就算你最後真的能打敗她,那又能改變什麼呢?她會因此認識到自己理念中的問題嗎?她只會認為自己輸給了更強大的力量,這隻會更加堅定她‘只有最強的力量才能制定規則,只有贏得一切才有資格改變一切’的信念,讓她之後的路走得更極端。”
“蘇晴,我一直都聽你的,但這次,你聽我的好不好?”
林曉雪努力地措著辭,幾乎是在懇求。
“你想想,夏莉野心那麼大,她能像我一樣聽你的話嗎?沒人比艾薇更瞭解夏莉,連艾薇都說服不了她,實在沒辦法才找到了我。如果溝通有用,艾薇早就成功了,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你聽我的話?”蘇晴差點被氣笑,毫不客氣地數落她。
“你才是最讓我頭疼的一個!我的話你哪次老老實實聽過?你只是在你願意的時候聽,在你覺得對的時候聽。其他時候,你比誰都倔,比誰都任性。”
林曉雪被說得有些委屈,她確實不是那種唯命是從的人,不是那種讓人省心的“聽話”的類型,只是這次,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一直以來,她都是聽從蘇晴的安排——因為蘇晴總是對的,因為蘇晴總是為她好,因為她信任蘇晴勝過信自己,她也願意繼續聽從,可這次不一樣。
艾薇為她付出了這麼多,從最初的觀察和謀劃,到後來的指導和培養,到最後的坦白和託付,甚至幫她認清了內心的感情。艾薇把所有的賭注都押在她身上,相信她能改變一切,相信她能阻止夏莉,相信她能成為新的可能。
現在告訴她:“我不幹了?”
蘇晴所說的那條“普通的
路”,自己之前早就說過了,結果呢?艾麗斯直接發火了,那逼人的氣勢讓她差點沒摔倒。現在艾麗斯要離開了,自己難道還要讓她帶著失望離開嗎?她會覺得,自己追隨了這麼久的人,原來也不過是個懦夫?
還有羅莎——那個在軍團裡一直被壓制、一直忍氣吞聲的“刺客”,剛剛選擇了追隨她,把改變命運的希望寄託在她身上。如果自己現在放棄,那要怎麼面對羅莎?要怎麼履行那個“要對跟班負責到底”的承諾?
但這些要怎麼說?
告訴蘇晴:“我得對我的跟班們負責”?蘇晴最討厭的就是這個——討厭她把人際關係變成“主僕”模式,討厭她用“侍奉”和“跟班”來建立安全感。如果現在說出這些話,只會讓蘇晴更生氣,更不理解。
而且……她也真的想知道,現在的她,究竟離夏莉還有多遠?她究竟有沒有資格登上那個王座?那種對勝利的渴望,對巔峰的嚮往,對“最強”的追求,是她骨子裡的東西。
就在氣氛即將滑向更僵硬的沉默時,艾麗斯開口了,那張年輕精緻的臉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智慧。
“我認為,不管是‘打敗’還是‘勸阻’,試圖只走其中一條路,恐怕都是行不通的。歷史上從來就沒有成功過的先例——無論是純粹的力量征服,還是純粹的言語說服。”
林曉雪和蘇晴都將目光投向了她,艾麗斯看向林曉雪,眼神裡有理解,也有提醒。
“純粹依靠‘力量’去壓制,其勝利往往短暫而代價高昂。力量需要智慧和道德的約束才不會被濫用,否則它就會變成暴政,變成壓迫,變成夏莉女士那種‘我認為對就是對’的執念。”
“而言語,”艾麗斯的目光轉向蘇晴:“如果沒有力量的支撐,沒有足夠分量的籌碼和令人忌憚的實力作為對話的基礎,再正確的道理,再真誠的勸告,也只會被視為無關痛癢的閒談,或者軟弱無力的乞求,根本無法觸動一個意志堅定、身處高位的決策者。”
力量需要約束才不會被濫用,否則就會淪為暴政;而言語需要有力量的支撐才會有足夠的分量,否則就只是空洞的說教;這兩者並非是非此即彼的選擇。
艾麗斯說完,重新恢復了那種安靜的旁觀者姿態。林曉雪和蘇晴都陷入了沉思,房間裡再次陷入安靜,只有姚莉莉沒心沒肺的吃薯片的聲音迴響著——幾片不過癮,她又從茶几下面掏了一包。
等兩人稍作消化,情緒從激動的頂點回落,艾麗斯才再次開口:“我建議,現在先不要急於得出結論,因為關鍵人士還沒有到場。”
“關鍵人士?”蘇晴下意識地問。
“艾薇女士。”艾麗斯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她作為計劃的制定者和軍團的‘執政官’,掌握的信息最多,對利弊的權衡也最清晰,她的意見至關重要。等她來了之後,你們再就這件事進行深入的討論,或許會更全面。”
“對對對!”林曉雪立刻點頭:“蘇晴,我們先別爭了,等艾薇來了再說,她能把事情說清楚”
“嗯,”蘇晴也點了點頭,艾麗斯說得對,這件事牽扯到未來的重大決策,確實不能單憑她們兩人此刻的情緒和有限信息就倉促下定論。艾薇是繞不開的核心人物。
“也對,等艾薇來了,我們當著面,把所有問題都說清楚。”
看看林曉雪那
如釋重負般的樣子,又看看蘇晴眼中那“到時候一定要說清楚”的堅定神色,艾麗斯重新拿起書,擋住了自己大半張臉。
這兩人似乎都還沒完全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
林曉雪似乎沒有意識到,在整個爭論過程中,她幾乎一直在不遺餘力地為艾薇說話,為她開脫,為她辯解。甚至在蘇晴提出質疑時,第一反應是維護艾薇計劃的合理性和必要性。那種“艾薇都謀劃好了”、“聽她的安排沒錯”的態度,與她以往對蘇晴那種近乎全然的信任和依賴,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偏移。
她正在被艾薇的理念和藍圖所吸引,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下意識地把艾薇放在了和蘇晴同等重要的位置——一個可以指導她、規劃她、可以決定她未來道路的位置。那是在蘇晴缺席的情況下,由艾薇填補空白所建立起來的、複雜的情感紐帶——混合了依賴、信任、某種程度上的師生情,甚至還有林曉雪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對“被強者認可和需要”的渴望。
而蘇晴似乎也沒意識到,林曉雪已經不是那個需要她時刻看顧、情緒起伏不定、完全由她規劃、聽她安排、充滿孩子氣的長不大的模特了。那個會鬧脾氣,使小性子,會輕易的崩潰,需要蘇晴為她鋪好每一步路,為她擋掉所有麻煩,用無限的耐心和溫柔去隨時安撫的林曉雪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開始嘗試自己做決定的領導者。
分離與歷練,加速催化著林曉雪的成長和獨立,她開始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權衡,有自己的責任感和野心。她開始嘗試自己做決定,承擔更復雜的責任,甚至開始構建自己的“勢力”和行事邏輯。開始以“領導者”而非僅僅“被領導者”的視角去思考問題,哪怕這種思考還帶著稚嫩和對他人的依賴。
兩人分開的時間並不是很長——從蘇晴被夏莉帶到莊園,到昨天蘇晴回到工作室,滿打滿算也就三個月不到。但期間發生了太多的事。她們各自經歷了成長,經歷了改變。但她們兩個似乎都還沒有適應這個變化。
蘇晴還在下意識地想去規劃所有事,為林曉雪掃清道路,規避風險,做出她認為“最安全最正確”的決定。而林曉雪雖然仍會下意識地聽從蘇晴的安排,但她的內核已經開始湧動自己的力量和主張,當這兩者發生衝突時,過去那種簡單的模式,已經無法再讓她們像以前那樣順暢地“合拍”了。
衝突不是壞事,她們都需要時間去找到在新的關係下,彼此協作的新節奏。只是調整的過程,難免會伴隨著磨合的陣痛。
“行了。”
蘇晴看了一眼腕錶,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剛才爭論也一併呼出,臉上重新掛上了經紀人的幹練神情。
“我得去和幾個品牌方見面了,時間差不多了。”
“我送你。”林曉雪也立刻跟著站了起來,兩人前一後走到門邊,林曉雪很自然地伸手,輕輕拂過蘇晴的肩膀,整理衣領和後襟,把散出來的頭髮從領口裡撥出來。蘇晴微微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她轉過身子,方便林曉雪幫她整理。臉上浮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睛裡全是溫暖。
整理好衣襟,林曉雪又拿起蘇晴的包——她檢查了一下,確認手機、鑰匙、錢包都在裡面,然後遞給蘇晴。接著拉開
門,側身站在門邊,目光專注地看著蘇晴,等待她出門。
“路上小心。”林曉雪輕聲說,聲音比平時更柔和。
蘇晴伸出手,很輕地、幾乎是試探性地碰了碰林曉雪的臉頰。
“知道了,你也是,保持狀態,做好準備。”
這是她作為經紀人習慣性地叮囑,但今天,說完這句,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林曉雪在逆光中輪廓分明的臉,又輕聲補充了一句。
“……等我回來。”
蘇晴步入了門外明亮的陽光裡。林曉雪站在門口,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輕輕關上門。
兩人都顯得有點笨拙,有點小心翼翼,但又那麼真實,那麼用心。就像兩個剛開始學跳舞的人,腳步還有些生疏,節奏還不完全合拍,但都在努力跟上對方的步伐,努力不讓對方摔倒。
姚莉莉眨巴著眼睛,心裡偷偷想: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嘛,就是多了點小動作?相比之下,自己那次實在是……
艾麗斯將手中的書舉得更高了一些,擋住了自己的臉。
林曉雪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她需要建議,需要支持,需要有人幫助她看清那些她自己可能看不清的盲點。自己本該輔佐,引導她,在她迷茫時提供建議,在她衝動時給予提醒,在她動搖時給予支持,在她需要時挺身而出——自己本來可以成為那個人。
但現在,這件事已經和自己沒關係了。
艾麗斯黯然地垂下眼睛,她是個即將離場的人,不再參與她的事,不再發表可能影響她的言論,安靜地、乾脆地離開,這才是對所有人,尤其是對自己,最好的選擇。
或許不該再等下去了,艾麗斯輕輕地、無聲地嘆了口氣,現在就走,可以去同學家暫住幾天,緩衝一下情緒。或者,乾脆就直接回去。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區別呢?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手上突然傳來一股力道,她下意識地握緊,但手裡的書還是被抽走了。
艾麗斯一驚,猛地抬起頭,林曉雪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沙發前,手裡拿著她那本書,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直直地看進艾麗斯的眼底——那種專注的目光。
“林總……”艾麗斯下意識地開口。
“不動。”
艾麗斯瞬間僵住了,不是物理上的束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於長久以來形成的條件反射和心理契約的絕對遵從。是“跟班”對“主君”的本能反應,是早已刻入她骨髓的、對林曉雪意志的無條件服從。
林曉雪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艾麗斯,專注得讓艾麗斯心慌——不是刻意的,而是她與生俱來的、那種混合了超模氣場和支配欲的、令人窒息的專注。彷彿在審視,在確認,在無聲地施加壓力。彷彿在品味著對方這瞬間的失態,又像是在確認自己心中某個驟然清晰的猜想。
終於,林曉雪移開了目光。她似乎對艾麗斯的反應還算滿意,至少,命令被無條件地、瞬間執行了。她轉過頭,看向還在“我只負責吃薯片”狀態的姚莉莉。
“莉莉,”林曉雪的聲音裡帶著商量:“你去忙你的吧,行嗎?”
“哦,”姚莉莉立刻站起來,她懂,林曉雪這是又要開始了:“那我去忙了,有事叫我。”
踏上樓梯時,姚莉莉心裡其實有點小遺憾。其實剛才她也有話想說,就是沒找到機會插話。關於那場服裝展示會的主
題,她已經有思路了,和她們爭論的內容還有關——關於力量與溫柔,支配與平等,一個人如何在不失去自我的情況下與另一個人建立深刻的聯繫。
算了,今天不合適,下回再說吧,先把自己的想法完善一下,或許更好。
隨著姚莉莉的離開,一樓重新陷入了一種更為私密、也更為緊繃的寂靜。
艾麗斯還保持著剛才被抽走書時微微後仰的僵硬姿勢,林曉雪沒有看她,轉身走到沙發上坐下,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開始有一頁沒一頁地翻著書,彷彿在宣洩著某種無形的怒氣,又像是在不耐煩地等待著什麼。
“林總,”艾麗斯保持著僵硬的坐姿,不敢輕易動彈:“您不高興了嗎?”
林曉雪彷彿沒聽見,翻得更快了一些,眼神冷淡地掠過書頁上那些文字,周圍的空氣似乎又降低了幾度。
艾麗斯的聲音裡帶上了提醒:“林總,我們約定好了的。”
可是,這句話似乎起到了反效果。林曉雪翻書的動作猛地停住,指尖捏著書頁邊緣。她終於抬起頭,沒有說話,但眼神裡的責備和某種被冒犯的感覺,清晰得刺痛了艾麗斯。
一種混合著緊張、期待和某種更深層躁動的滾燙,讓艾麗斯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林曉雪要她回應,但不是用這種禮貌的、疏離的、試圖用“約定”來保持距離的方式,而是要她用她們之間更私密的方式,更本能、更馴服的反應。
一聲極輕的嗚咽聲,從她喉嚨深處溢了出來。像一隻不小心被踩到尾巴、又不敢大聲叫喚的小動物,短促,細微,帶著試探和祈求。
“嗚……”
林曉雪依舊沒有反應,連翻書的動作都沒再繼續,只是維持著那個冷漠的姿勢,彷彿在等待更明確的東西。
艾麗斯的臉燒得更厲害了,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一連串無法抑制的、帶著委屈和討饒意味的嗚咽從她唇間溢出。
“嗚……嗚嗯……”
聲音在安靜的一樓迴盪,與窗外隱約的城市聲響形成詭異對比。像只被馴養得極好的、美麗而珍稀的夜鶯,在感到不安、想要靠近主人又害怕被責罰時,發出的那種混合著依賴、示弱、撒嬌和絕對順從的鳴叫。
音調起伏,帶著細微的顫音,彷彿在說:我知道錯了,別生氣,看看我,理理我……
中途,樓梯上傳來“吱呀”聲,姚莉莉以為是燒水壺開了沒人管,或者是什麼電器發出的警報聲,一看不對立刻縮了回去,艾麗斯本就燒得滾燙的臉頰更是熱度飆升,連發出的嗚咽聲都帶上了更明顯的顫音。
不管她之前做了多少準備,下定了多少決心,林曉雪總有辦法,用這種最簡單、最直接、也最讓她無法抗拒的方式,將她瞬間打回原形,拽回到那個熟悉而讓她感到安全的位置上。
又是一聲比之前更加綿長、充滿委屈和赤裸裸撒嬌意味的嗚咽響起,尾音拖得微微上揚,帶著十足的祈求。
林曉雪這才終於有了反應,抬眼看了她一眼。艾麗斯的眼眸裡已經蒙上了一層水霧般的迷離,像晨霧中的森林湖泊,那裡面不再是清晰的抗拒或理性的告別,而是混合著馴服、依賴、羞恥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被接納的渴望。她微微喘息著,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脆弱而易碎的美感。
端詳了片刻,林曉雪臉上的不悅融化了一些,她“啪”地一聲合上
了書,隨手扔在一邊。向後靠進沙發裡,優雅地翹起了左腳,小腿與大腿形成一個自然的弧度,腳尖在空中隨意地輕輕晃了晃,一個明確的命令。
艾麗斯幾乎在腳尖晃動的瞬間就動了起來。所有的猶豫、羞恥、關於離開的思緒,在這一刻被更深層的服從本能沖刷乾淨。她立刻從沙發邊緣滑下來,跪在了地毯上。她向前膝行了兩步,動作流暢而柔順,來到林曉雪翹起的腳邊。
她抬起頭,請示般地看了一眼,林曉雪沒有任何表示,得到默許,她伸出雙手,動作輕柔的脫掉了那隻拖鞋,將它小心地放在一旁,然後認真地捏著腳。從足跟到足弓,再到腳趾,每一處都照顧到。她很熟練——不是按摩師的那種專業,而是侍奉者的那種熟練。知道哪裡該用力,哪裡該輕柔,知道什麼樣的節奏能讓主人放鬆。
林曉雪靠在沙發裡,微微歪著頭,端詳著腳邊這個溫順的金色腦袋,看著那微微顫動的肩膀和無比馴服的姿態,心中的煩悶和隱約的失控感,似乎在這熟悉的服務和掌控中,被一點點撫平。
過了好一會兒,當那種熟悉的、被侍奉的鬆弛感開始在身體裡蔓延時,她才緩緩開口。
“約定我沒忘,你走的那天,我親自送你走。可你還沒走呢,你現在還是我的跟班。”
林曉雪的聲音裡帶上了質問:“‘你們’是什麼意思?”
“抱歉,林總。”艾麗斯的聲音還帶著未褪去的迷離和恍惚:“我們可以之後再說嗎?現在,請先讓我履行職責。”
“不行。”林曉雪把腳輕巧地抽了出來:“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
那隻腳重新翹起,腳尖在空中輕輕晃動,離艾麗斯的臉近在咫尺。晶瑩的腳趾,纖細的腳踝,在晨光中微微晃動的、幾乎透明的皮膚。艾麗斯不敢去看,立刻低下了頭。
頭頂傳來林曉雪的聲音,不再平靜,像晨光中那些懸浮的塵埃,輕輕一碰就會散開。
“如果我讓你為難了,就說出來。你要是今天走,我現在就幫你收拾東西。飛機,火車,我送你。你需要什麼,我來準備,但你還沒走呢!”
最後的尾音,帶上了無法壓抑的波動。艾麗斯驚愕地抬起了頭,林曉雪那壓抑不住的不捨,不甘和深深眷戀,還有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焦急,此刻終於忍不住流露出來。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找到勇氣,也不知道我到底起沒起到什麼作用。但在你走之前,我還想繼續對你負責。把你的想法說出來,想做的做出來,哪怕就剩一天,也別用那種‘已經結束了’的眼神看我。”
她頓了頓,聲音終於帶上了再也掩飾不住的哀求:“別這麼離開好嗎?別讓我們之間……到最後,就好像只是普通關係一樣。”
晨光緩緩移動,光柱裡有細小的塵埃在緩慢旋轉,像時間的碎片,像記憶的顆粒。
艾麗斯低下頭,久久沒有抬起來。
她設想的離開,就是那樣的:禮貌地道謝,微笑著說再見,然後轉身,不回頭,將這段時光封存在記憶裡,像封存一本不再翻開的書。不拖泥帶水,不留念想,讓離別乾淨利落,讓傷口儘快癒合。
但林曉雪不要那樣,好像那些時光都只是“普通關係”的一部分。那是一種侮辱——是對那些時刻的否定,是對那些依賴和信任的背叛,是對所有複雜情感的簡化。那對她來說,太
殘忍了。
所以,第一次,她在求她的‘跟班’留下。
許久,久到林曉雪眼中那洶湧的波瀾開始漸漸平復,只剩下微弱的希冀,艾麗斯終於再次抬起了頭。眼中的迷離水霧已然散去,那雙碧綠如森林湖泊的眼眸,重新變得清澈,更加明亮、也更加純粹——那是她最初來到林曉雪身邊時,那種崇拜與追隨的光。
“我會在月底前離開,具體日期,我會提前告訴您。在那之前,我依然是您的‘半個跟班’。”
她微微停頓,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請原諒我之前的失禮與逃避。因為我太不捨得離開您了,所以才會用那種態度來減輕離別的痛苦。卻因此傷害了您,請您原諒。林曉雪心裡的某個地方,終於鬆了下來。
“下不為例。”她輕聲回答。艾麗斯笑了笑,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渴望:“那麼,為了彌補我之前的過失,請讓我現在履行跟班的責任。”林曉雪輕輕點頭,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帶著一種全然的信任,將自己徹底交託給了她。
得到許可,艾麗斯深吸一口氣,雙手穩穩地撐在地毯上,身體保持著優雅而馴服的跪姿。向前鄭重地低下了頭。陽光緩緩淌過窗欞,最終沉澱在沙發的一隅,將表面熨成一片柔軟的金色。艾麗斯仰起臉,目光沿著那片光向上攀爬,林曉雪就陷在那團光暈中央,黑色長髮如浸透墨色的瀑布,一部分沿著肩頸流瀉,一部分散在沙發靠背上,髮梢在陽光裡泛著近乎深紫的幽光。
她的背脊貼合著沙發曲線,姿態有些漫不經心,但那份鬆弛之中,卻蘊含著她特有的威嚴。這種矛盾形成一種獨特的張力——慵懶與威嚴不可思議地交融在一起。陽光親吻著她白皙的側臉,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小片扇形陰影,鼻樑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微微抿著。彷彿並非僅僅沐浴在陽光裡,而是她本身就在散發光芒,美麗得極具侵略性,又強大得令人心安,彷彿一尊偶然降臨塵世、正在小憩的神祗,既接納著信徒的供奉,又超然於這具體的儀式之外。
視線下移,首先看到的是林曉雪隨意擱在沙發邊緣的小腿,線條流暢優美,肌膚在光線下泛著象牙般細膩瑩潤的光澤。然後,她的目光定格了——翹起的足尖恰好懸在眼前,近在咫尺。陽光毫無保留地親吻著那隻腳的每一寸肌膚,那無疑是造物的傑作,常年嚴格的形體訓練和保養塑造出它完美的模樣:足弓弧度優美而有力,像一張繃緊的、精巧的弓;腳踝纖細玲瓏,骨骼的線條清晰而雅緻。肌膚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質感,能隱約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脈,如同上好的白玉中沁入了一絲水色。
最吸引她全部心神的,是那微微翹起的腳尖,陽光似乎格外眷顧這裡,穿透那近乎透明的指甲,將其渲染成柔和瑩潤的淡粉色,如同精心雕琢的寶石——不是冰冷的鑽石,而是溫潤的、有生命力的芙蓉石。卻又毫無脆弱之感,反而蘊含著屬於舞者或模特的、內斂的力量感。
世界此刻只剩下那近在咫尺的晶瑩,和胸腔裡鼓譟著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渴望。那渴望如此具體,如此迫切,驅使著她,向她唯一的神明獻上所有。
她慢慢地前傾身,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地毯上,這個姿態讓她更矮下
去,更顯卑微,也更顯專注。鼻尖率先嗅到一絲極淡的、乾淨的、混合著陽光與林曉雪自身獨特體息的味道,清冽又柔和。嘴唇代替了額頭的位置,先是吻了吻圓潤的腳趾肚,像蝴蝶停留花瓣那般輕盈。像初雪落在溫熱的皮膚上,瞬間消融,只留下一點溼潤的涼意,隨即被更溫熱的氣息取代。
沒有立刻深入,她只是用嘴唇細細地摩挲那趾甲的邊緣,感受那光滑堅硬的弧面,以及趾甲根部與皮膚連接處細膩的紋理。然後,她的吻沿著趾腹向下,落在趾關節微微凸起的地方,那裡皮膚更薄,觸感也更清晰。然後,她的吻沿著每根腳趾的側面、關節,逐一落下,緩慢而繾綣。每一個吻,都伴隨著一次綿長的呼吸,彷彿要將那肌膚上的微涼和氣息都吸入肺腑,像一個貪婪的探索者,用嘴唇銘記每一處細微的起伏。刻進記憶的最深處。
吻過之後,是更深入的探索。她微微張開嘴,將林曉雪的腳趾輕柔地含入了口中。
口中所含的,是她無比熟悉的輪廓。腳趾纖細,那是屬於藝術家的精巧,卻並非柔弱無骨,指節處有著常年行走形成的硬朗弧度,蘊藏著內斂的力量。這是一雙模特的腳,見過臺的光怪陸離,踏過堅硬的地板,此刻卻柔順地棲息於她的唇舌之間。
腳趾在她舌尖滑動,光滑得如同含著一枚浸在溫水裡的鵝卵石,溫潤無比。唾液很快包裹上來,讓這份觸感變得更加微妙而私密。
味道在她味蕾上清晰起來:那是一種非常乾淨、近乎中性的微鹹,被陽光曬得有一點點暖意,混合著皮膚本身極淡的氣息,以及一絲屬於棉襪或柔軟皮革內襯的、潔淨織物的味道。這味道太熟悉了,每一次親近都會加深這記憶的烙印。
艾麗斯開始輕柔地嘬吸。動作小心而專注,彷彿在品嚐世上最珍貴、最易碎的糖果。配合舌尖極其細膩的撫弄,彷彿要通過這最親密的接觸,將這份觸感、這份味道、這份屬於林曉雪的存在感,一絲一縷地汲取、封存進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裡。
她的呼吸變得輕緩而灼熱,噴吐在敏感的腳趾縫間和腳背上。每一次嘬吸,都伴隨著一次輕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吞嚥動作,彷彿真有什麼無形的、珍貴的東西被她嚥了下去,林曉雪微微動了動。腳尖傳來的溫熱、溼潤、柔軟的包裹感,如同細密而熨帖的潮水,一波一波湧來。那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可以完全放鬆身體,將重量更深地陷進沙發柔軟的靠墊裡。
先是腳趾被輕輕吻過時的微癢,像春天最柔嫩的柳梢拂過心尖,帶來一陣舒適的悸動。接著是被含住、被吮吸時,那穩定而持續的溫熱壓力。
艾麗斯的舌頭靈活而順從,服侍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急切惹人煩擾,也不敷衍了事顯得冷淡。那是一種被精心呵護、全然接納的舒適,讓她忍不住將腳趾在對方口中更放鬆地伸展了一下,立刻感覺到口腔內的包裹更緊了一些,那吮吸的力道也加重了一瞬,彷彿怕她抽離。隨即,那力道又恢復成和緩的節奏,但其中的依戀和執著,卻透過每一次舌尖的撫慰、每一次唇腔的收縮,清晰地傳遞過來。
她能感覺到,艾麗斯的侍奉,一如既往地專注,甚至比以往更加投入。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流連,甚至可以說是貪婪。每一次嘬吸都更
加綿長,每一次舌尖的撫弄都極盡纏綿。每一次唇舌的用力,都像在無聲地訴說;每一次短暫的停頓後更緊密的包裹,都像在確認擁有。試圖用這種方式,將這份觸感和溫度刻入記憶的最深處。
艾麗斯完全沉溺於自己的世界中,每一次吮吸都彷彿要將那腳趾的形狀鐫刻在口腔的記憶裡,每一次舌尖的遊移都像是在繪製一份永不忘卻的地圖,那是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和歸屬感。
直到口中的腳趾突然輕輕動了動,她才恍然驚覺,立刻鬆開了口,趾尖從她溼熱的口中滑出,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裡,表面沾染的晶瑩唾液在陽光下閃爍了一下。
清醒席捲而來,羞愧感瞬間淹沒了剛才的沉醉。她太投入了,竟然忘了最重要規矩:一切都要以讓林曉雪滿意、舒適為前提,而非自身情感的宣洩。她又一次逾越了那條界限。
林曉雪的腳依舊優雅地翹在原處,腳趾上還殘留著晶瑩的水光,在陽光下顯得愈發剔透。既沒有收回,也沒有進一步的指示。艾麗斯重新伏低身體,而是將滿心的歉意與惶恐,都傾注在接下來的動作裡。
她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林曉雪潔白細膩的腳背。舌尖觸碰到的那片肌膚,光滑得超乎想象。這並非養尊處優的柔嫩,而是一種經過嚴格形體訓練後形成的、緊緻而勻稱的完美。皮膚極薄,底下的骨骼輪廓清晰而優美,腳踝到腳趾的線條流暢得像大師筆下最寫意的一筆。
陽光親吻過的地方,還帶著暖意,而未被陽光直射的細微凹陷處,則透著絲絲涼潤。艾麗斯舔得極其認真,舌尖平展,用最柔軟的部分,一遍又一遍,從腳踝下方,沿著那誘人的弓形弧線,一直舔到趾根。試圖用自己全部的專注與溫順,抹去剛才那片刻的“自私”。
林曉雪依舊閉著眼睛,靠在沙發柔軟的懷抱裡。腳背上傳來清晰而陌生的觸感——不再是之前集中在趾尖的吮吸,而是面積更大、更綿密的溼潤與柔軟。艾麗斯的舌頭溫熱、靈活,帶著十足的歉意與珍視,像最細膩的軟刷,又像春日潺潺的暖流,一遍遍撫過她的腳背。
那感覺很奇妙,有點癢,但那癢意並不惱人,反而像羽毛尖最輕柔的撩撥,帶來一陣陣細微的、令人愉悅的酥麻。她能感覺到艾麗斯舌尖的每一分移動都充滿了剋制與專注,彷彿在完成一項極其重要的修復工作。這專注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道歉和討好。
愜意如同潮水蔓延上來,帶著滿意與慵懶,她微微動了一下腳踝,將原本平伸的左腳,更向上翹起了幾分。動作幅度很小,卻是一個清晰的指令。腳下的舌尖立刻領會了。那溫熱的、溼潤的觸感沒有絲毫猶豫,迅速從腳背滑落,精準地轉移到了微微弓起的、柔軟的腳掌上。
林曉雪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輕嘆,與腳背不同,腳掌的皮膚同樣光滑,卻因不常直接暴露,觸感更為細嫩,也更為敏感。那舌頭柔軟而富有彈性,像一條最溫順靈活的小魚,遊弋在她腳掌的凹陷與弧度之間。
舌尖先是試探性地、輕輕點觸在腳掌前端,帶來一陣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酥癢,隨即,那舌頭便平貼上來,開始進行更大面積的、緩慢而有力的舔舐。從趾根下方的柔軟凸起,到足弓那道優美而脆弱的凹陷,再到接近腳跟處更為豐腴的部位……
當它緊貼著光滑的腳底,以一種均勻的速度從腳跟向趾根方向舔過時,產生的感覺複雜而美妙。
當舌尖劃過足弓那最凹陷、最敏感的部位時,林曉雪幾乎要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艾麗斯的舔舐力度掌握得妙到毫巔——不是輕浮的搔刮,而是帶著穩定壓力、緩慢而深入的撫慰。那柔軟的舌面緊貼著敏感的足弓皮膚,來回摩挲,溫熱溼潤的感覺層層滲透,將一陣陣令人四肢百骸都酥軟的舒適感,從腳底直衝上頭頂。
她能感覺到艾麗斯舌尖上細微的紋路,能感覺到她每一次用力的舔舐和偶爾輕輕的吸吮。腳底的皮膚似乎比別處更薄,更能清晰地傳遞那舌尖的每一分柔軟與彈性,以及那份全心全意的專注。
每一寸都被細緻地照顧到,舌面粗糙的味蕾顆粒,摩擦著極其光滑的腳底皮膚,產生一種奇異的、近乎過電般的快感。那快感並不尖銳,而是綿密、持續、層層推進的。林曉雪感覺自己的整個左腿,從腳心開始,彷彿被浸泡在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泉裡,肌肉一絲一縷地放鬆、舒展,連帶著腰胯、乃至半邊身體的緊繃感,都悄然融化。
她靠在沙發裡的身體,越發柔軟無力,幾乎要與墊子融為一體。唯有翹起的腳,還保持著那個慵懶而矜貴的姿勢,享受著下方源源不斷的慰藉。
隨著身體越來越放鬆,林曉雪那微微翹起的腳,開始緩緩地、不受控制地落回原處。這是一種全然信賴下的放鬆,意味著她將更多的重量,交付給了那支撐著她的舌尖和跪伏在地的人。
然而,腳下的舔舐卻沒有絲毫停頓或勉強。艾麗斯顯然提前預判到了這個變化。她立刻調整了自己的姿勢,將原本撐在身體兩側的手肘,更牢固地抵在了地毯上,以此作為支撐點,竭力向上仰起她的臉和脖頸。
這個姿勢無疑非常辛苦。她的脖頸需要向後彎曲到一個極大的角度,才能保證舌頭能持續接觸到那正在下落的腳掌。肩膀和背部肌肉繃緊,承受著頭部後仰帶來的壓力。手肘深深陷入長絨地毯,分擔著一部分身體的重量,整個上半身都處於一種懸空發力的狀態。
她必須非常努力才能維持這個角度,讓舌尖依舊能緊密地貼合在主人的腳底,繼續那不間斷的、有規律的舔舐。她甚至無法順暢地吞嚥,細微的汗珠從她的額角和鼻尖沁出,呼吸也因為姿勢的壓迫而變得有些短促。但她毫不在乎。她的眼神專注得近乎偏執,緊緊追隨著那隻腳落下的軌跡,粉色的舌頭盡力伸長,確保從腳掌到腳跟的過渡區域,沒有遺漏任何一寸肌膚。
那股支配感和掌控感越來越強,林曉雪的身體變得更加放鬆,幾乎要融化在沙發裡。她能感覺到足底的舔舐始終連續而有力度,艾麗斯甚至不敢吞嚥太多口水,怕喉嚨的動作會打斷舔舐的連續性。
她的腳趾在這種極致的舒適和掌控感中,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了一下,輕輕蹭過了艾麗斯的下唇和鼻尖。而腳下的舔舐,立刻捕捉到了這個微小的信號,舌尖變得更加溫柔討好,重點照顧了一下那幾個蜷起的腳趾根部,然後才又不厭其煩地回到腳掌的循環舔舐中。
這個角度,艾麗斯肯定很不舒服,非常辛苦。但那又怎樣呢?她不在乎——她享受這種“不在乎”帶來的權力感。艾麗斯自己也不在乎,這是她
的職責,只要她還跪在這裡,只要她的舌尖還能觸碰到自己的腳,她就還是自己的半個跟班,還是那個需要仰視她、取悅她、將她的舒適奉為圭臬的人。這份認知,比腳底傳來的直接生理愉悅,更讓林曉雪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滿足和安定。
侍奉的軌跡,沿著那完美足弓的弧度緩緩下移。艾麗斯的唇舌彷彿進行著一場莊嚴的巡禮,從晶瑩的趾尖寶石,途經細膩敏感的足心,掠過清晰優美的踝骨,終於抵達了終點,承託著全部身體重量、卻依舊保持著驚人精緻感的部位——林曉雪的腳跟。
它小巧而圓潤,骨節的突起被恰到好處的肌膚與軟組織包裹,形成一個柔和的、令人心生憐愛的弧度。肌膚是毫無瑕疵的瑩白,緊繃而富有彈性,光滑得不可思議,沒有任何硬皮或紋路的干擾,觸感細膩如一顆剛剛剝去外殼的熟雞蛋,溫潤光潔,透著健康的粉暈。
這絕非嬌弱無力的精緻。當艾麗斯的嘴唇覆蓋上去的瞬間,她能清晰感受到這圓潤輪廓之下蘊含的、內斂的堅韌力量。那是經年累月行走于堅硬臺、支撐著全身重量完成無數個定格與轉身所鍛造出的核心穩定感,是行走藝術與身體美學的無聲證明。
艾麗斯凝視著這枚完美的“玉墜”,眼中迷離的霧靄更濃了。她微微調整了一下跪姿,讓視線與那腳跟平行。她再次深深地俯首,這一次,她嘗試著將那整個圓潤的腳跟儘可能多地納入口中。這比含住腳趾需要更費些力氣,口腔需要張得更大,當腳跟的弧面緩緩頂開她的嘴唇,滑入那片溫熱潮溼時,兩人都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隨即,她的舌頭開始了新一輪的工作。舌面寬厚溼潤的部分,完全貼合上去,開始緩慢而用力地擦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舌下肌膚那不可思議的滑膩,以及皮膚底下,跟腱那束富有彈性的、微微繃緊的筋脈,像一根隱藏的琴絃,舌苔摩擦過那無比光滑的皮膚,發出極其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溼潤聲響。能嚐到的,依然是那屬於林曉雪的、乾淨而獨特的微鹹基底,或許因為腳跟是承重的部位,那味道似乎比腳趾處要清晰一點點,這清晰像將某種本質的氣息稍稍濃縮了,更令她沉醉。
她反覆進行著這個“擦拭”的動作,每一次都更加用力,舌根甚至因為持續用力而微微發酸,但她毫不在意。唾液不可避免地分泌得更多了些,溼潤了整個腳跟,在偶爾透入的陽光碎片下,反射出晶亮的水光。
緊接著是吮吸。她用力地吸吮著,舌尖同時配合著,在吸吮的中心點周圍畫著圈,按壓、揉弄。整個腳跟被包裹在溼潤、溫熱和輕柔負壓構成的獨特環境裡,彷彿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在被溫柔地打開、安撫、滲透。她能感覺到自己口腔內的軟肉與林曉雪的腳跟皮膚緊密無間地貼合,幾乎要嵌進那柔和的弧度裡。吸吮的力道時輕時重,有時是持續的、穩定的汲取,有時則是快速的、一連串輕柔的啜飲。
每一次用力的吮吸,都讓她的舌尖更緊密地抵住腳跟的中心,同時嘴唇嘬緊邊緣,彷彿在用自己的唇齒為這件藝術品蓋章、塑形,留下無形的印記。她的鼻尖埋在林曉雪的腳心之下,呼吸間全是對方肌膚與陽光混合的氣息,讓她頭暈目眩,恨不得時間就此停滯。
她的
呼吸變得有些不穩,溼熱的氣流拂過被她口腔包裹之外的、腳跟上方裸露的一小片皮膚。她閉著眼,全身心都沉浸在這單一而巨大的感官體驗中,就在這感官的浪潮幾乎要將艾麗斯徹底淹沒時,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清晰,平靜,卻有著終止的力量。
“可以了。”
艾麗斯立即停下了動作,卻沒有立刻鬆開。她緩緩張開雙唇,讓那完美的腳跟從溼熱的口腔中滑出,留下一條晶亮的痕跡,在柔和的落地燈光下閃爍著微妙的光澤。她的目光在那隻腳上流連了片刻,才戀戀不捨地移開,重新以標準的跪姿跪在林曉雪腳前。她微微仰頭,眼神迷離而溼潤,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
“林總,您還沒有滿意。請允許我繼續……我能做得更好。”
“真的可以了。”林曉雪緩緩地、極其舒展地伸了一個懶腰,那動作像極了陽光下的大型貓科動物,將身體優美的線條展露無遺,黑色長髮隨著動作流瀉晃動,每一寸筋骨都透著饜足的鬆弛。
“我們還要出門呢,你做得太好,我就又睡著了,這樣就行了。”
艾麗斯眼中的迷亂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恪盡職守的清明,恭順地回應:“明白。”
旁邊,拖鞋靜靜躺在地毯上。艾麗斯沒有絲毫遲疑,她俯下身,先是用嘴唇非常輕柔地碰了碰林曉雪的腳背,彷彿一個告別的輕吻,然後轉向那隻拖鞋。
她張開嘴,小心地避開可能會沾染灰塵的鞋底側面,用牙齒輕輕咬住了拖鞋的後幫邊緣——她的動作穩定而精準,既不會讓鞋子變形,也不會留下明顯的齒痕。咬住後,她微微側頭調整角度,讓拖鞋的開口對準林曉雪懸空的腳。
接著,她向前湊近,同時極其緩慢地放下叼著拖鞋的力道,讓拖鞋一點點、一點點地套向林曉雪的腳尖。她不能太快,以免碰到林曉雪的腳;也不能用力不當,讓鞋子歪斜。
林曉雪對這種侍奉方式早已習以為常,她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放鬆地將腳懸在那裡,任由艾麗斯操作。
當整個腳都順利進入拖鞋後,她並沒有立刻鬆開。而是用牙齒輕輕叼著鞋幫,左右微微調整了一下,確保鞋子完全穿妥帖,腳在鞋子裡處於最舒適的位置。終於,她覺得完美了。這才緩緩鬆開了牙齒,馴服地跪在那裡。
侍奉結束了,她的情感表達完了,接下來,要輪到林曉雪表達了。
第二章 很高興見到你
走出工作室,陽光慷慨地灑滿了狹窄的巷子,帶著明顯的暖意。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蓬勃的氣息。巷子兩旁老建築的米黃色牆漆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晃眼,牆根處,不知名的野草正奮力地從石板縫隙裡鑽出來,開出星星點點的白色或紫色小花。
“林總,”艾麗斯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晰:“我們要去哪裡?”
林曉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恤,上面是姚莉莉設計的、帶有抽象線條和柔和色彩的印花,下身搭配修身的牛仔褲和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利落。
她沒有回答具體目的地,只是簡短地說:“跟我走。”
兩人並肩走出巷口,轉向塞納河的方向,在陽光下,塞納河呈現出一種溫柔而明亮的灰綠色,河水不急不緩地流淌,河面上,滿載遊客的觀光船已經開始運營,兩岸的梧桐樹新葉已成蔭,在微風裡發出輕柔的沙沙聲。
樹下是巴黎著名的街景:“舊書攤”——那些墨綠色的鐵皮箱子沿著河岸排開,箱蓋撐起,裡面擺滿了各種舊書、畫冊、明信片。攤主大多是些老人,坐在摺疊椅上。
“我給艾薇發消息了,她好像挺忙的。”林曉雪邊走邊說,目光掠過河對岸的風景:“羅莎我也先不讓她過來了,她也收到拍攝和麵試通知了,讓她先忙自己的事。我也該忙了,就先……各忙各的吧。”
她們沿著河岸走,過了一個不算繁忙的路口,林曉雪忽然停下了腳步。
“還記得這嗎?”
“記得。”艾麗斯也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這個路口,這是一個普通的十字路口,一角是一家咖啡館。
“這是我和您在巴黎,剛遇到的地方。”
那天,她就是從跑過來的,帶著慌亂、迷茫和一股莫名的衝動,不知道該去哪裡,能去哪裡,只覺得滿心都是想要逃離一切、卻又無處可逃的恐慌與窒息。
後來的事……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請求,帶著帳篷的闖入,以及那份最終被應允的、“半個跟班”的收留。
林曉雪沒有看那個路口,而是靠在欄杆上,微微歪著頭,看著陽光下波光粼粼的塞納河水。
“我的跟班,不管是預備的還是臨時的,現在……都挺好的。只有你,只有你我不知道。”
她轉過頭,問出了那個承諾過不再問、卻在此刻離別前夕再也無法忍住的問題。
“艾麗斯,我到底,幫到你了沒有?”
不是作為主人對跟班的質問,不是作為強者對弱者的審視,而是作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關心。一個想要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起到了作用,是否真的對對方的人生產生了積極影響的、真誠的的追問。
艾麗斯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個路口,彷彿還能看到那個倉惶奔跑的自己。旁邊那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位已經開放了,幾個顧客在喝著咖啡,談笑風生,與那天的冷清截然不同。
“您幫到我了。”她輕聲說,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遙遠感:“那天,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雖然一時衝動跑了出來,好像掙脫了什麼,但我知道,我遲早還是要回去的。那不是我可以任性拋棄的東西,那是我的責任。我必須要去承擔。”
她走到欄杆前,下巴擱在手背上,整個人趴在了欄杆上,凝視著下方緩緩流淌的塞納河。河水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金光,偶爾有落葉或不知名的小東西順流而下,很快消失不見。
林曉雪屏息等待著。艾麗斯承認了林曉雪的出現,在當時給予了她一個暫時的避風港,一個可以喘息和觀察外界的窗口。但這幫助更多是“緩衝”,而非“解決”。
“很遺憾,林總。”艾麗斯側過頭,看向一直凝視著她的林曉雪:“我沒有找到我想要的‘勇氣’。”
林曉雪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像是一塊冰,突然掉進了胃裡,帶來一陣冰冷的、下沉的感覺。她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果然如此,她就知道,怎麼可能會找得到?那種“面對未來的勇氣”——面對家族的責任,面對已經安排好的人生,面對那些無法逃避的命運——怎麼可能通過成為別人的“跟班”就能找到?這種支配與臣服的關係,和勇氣壓根沒有半點關聯。
從一開始她就說了——她無法滿足艾麗斯的願望,她只能收她做“半個跟班”,告訴她隨時可以退出,但艾麗斯不
信。她想要嘗試,想要相信,想要從這種奇特的關係中,找到某種可以支撐她面對未來的力量。
現在時間到了,嘗試結束了,答案出來了:沒有。
林曉雪感到一陣尖銳的自責和無力。她到底做到什麼了?她接受了艾麗斯的侍奉,接受了她的忠誠,享受著被她崇拜和需要的感覺,卻沒能給她真正需要的東西。甚至可能還加深了艾麗斯某種不健康的依賴?
一艘觀光遊船駛過,船上的導遊用法語講解著兩岸的歷史,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模糊而遙遠。船尾的法國國旗在風中飄揚,紅白藍三色在陽光下格外鮮豔。
“我還能做什麼?”林曉雪聲音乾澀的問,像是一個發現自己可能搞砸了重要事情、卻不知該如何補救的人。現在該怎麼辦?時間還能來得及嗎?
“您已經做了很多了,”看著林曉雪沉浸在一種無力的自責和茫然中,艾麗斯臉上浮現出一個感激的微笑:“雖然我沒有找到勇氣,但我也得到了其他東西。”
“是什麼?”林曉雪幾乎是立刻追問,眼睛裡閃過一線希望。
“是看待事物的方式。”
艾麗斯終於從趴伏的姿勢直起身,面向林曉雪:“同一件事情,從不同的角度去看,會有不一樣的答案。這是我在您這裡,最大的體會。”
“是看待事物的方式。”林曉雪疑惑地重複著:“這管用嗎?”
“我想,會有用的。”
艾麗斯輕鬆地一笑,做了一個讓林曉雪心驚的動作——她直接轉身,雙手撐著欄杆,輕盈地一躍,坐到了那截不算寬敞的石欄杆上。她的背對著塞納河,雙腿懸空在河岸內側,這個動作在繁忙的河畔步道上顯得相當危險。
“小心!”林曉雪幾乎是本能地伸手要去扶她,艾麗斯卻毫不在意,雙腿在空中輕輕晃動著,風吹起她的金髮,髮絲在陽光下像流淌的黃金。
“比如說,您之前對夏莉女士只有憎恨,對艾薇女士只有憤怒和敵視,還有對宋女士——以前您對她很冷淡,甚至有些防備。”
林曉雪的表情微微變化,艾麗斯看著她:“但現在,您還這樣想嗎?”
“不。”林曉雪搖搖頭,情不自禁地抽出煙盒,取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是我做錯了。”她的聲音有些低沉,看著指間的香菸,像是看著過去那個偏執狹隘的自己。
“我現在對夏莉沒有憎恨了,我只想知道,我離她到底還有多遠。”
不再是敵意,而是混合了敬畏、好奇和一種想要丈量自身極限的競技渴望。
“艾薇,”她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她是為了我好,之前,是我錯怪她了。”
她承認了自己最初的偏見和誤判。雖然方式讓她不太舒服,但艾薇給了她選擇,給了她尊重,給了她一種從未有過的、關於自己價值的清晰認知。
林曉雪吸了口氣:“雨晴是我的朋友,我們以前不熟,現在熟了。她是個很好的人,我也知道……我欠她的。”
這三個多月朝夕相處、共同經歷風波後建立起的熟悉與親近,已經讓最初的隔閡的消失了,她不再牴觸,而是願意讓彼此接近。
看著她難得的、絮絮叨叨解釋自己內心變化的樣子,艾麗斯坐在欄杆上,忍不住又笑了起來:“所以,我覺得,換個角度看問題,真的會有用的。”
“以前,只要父親一提起這件事,我就會和他吵。但這次回去
,我會和他好好談談。試著去理解他的立場,也許我們還是無法完全達成一致,但至少,我會讓他知道我的想法。”
河面上,又一艘遊船駛過。擴音器的聲音在風中時斷時續。甲板上,遊客們舉著手機和相機,捕捉著巴黎的風景。
“那你那個男朋友呢?”林曉雪問:“那個海軍軍官,你能接受嗎?”
“他已經不在海軍了。”艾麗斯首先更新了下信息:“他現在在皇家近衛騎兵團服役。”
接著,她坦然地回答,沒有掩飾自己的困擾:“接受一個幾乎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這對我的確很難。但在家族歷史上,這樣的婚姻並不少見,有些後來甚至發展出了深厚的情感。也許將來我們的婚姻會不一樣,也許我們可以先成為朋友,慢慢了解,慢慢建立真實的情感。”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變得有些艱澀:“但那也就意味著——我必須承認,當初父母的事,我母親也有責任。”
“雙方都有責任?”林曉雪輕聲重複,像是在消化這個認知,“兩個人,都有責任?”
在她的世界裡,事情似乎總是更簡單:對錯分明,善惡清晰。雖然現在她的看法已經變得複雜,但這種“雙方都有責任”的灰色認知,依然讓她感到陌生。’沒有完全受害者,也沒有純粹加害者’的複雜現實,會讓怨恨失去明確的靶子,讓人感到更迷茫。
“我想是的。”艾麗斯點點頭:“沒有人是完美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侷限和弱點,夏莉女士就是最好的證明。”
說到這,艾麗斯的臉有些發紅:“以前我不願去想這些,但在您身邊,我可以認真去想了。”
她的臉更紅了一些:“因為侍奉您的時候,那種絕對的專注,那種將自我完全交付出去的感覺,讓我能夠暫時放下所有的身份、責任、煩惱……只是純粹地‘存在’。當侍奉結束,內心重新恢復平靜時,我就能更冷靜地去看待那些原本讓我情緒失控的事情。”
林曉雪聽著,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忘記了吸下一口。艾麗斯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為了擺脫這種過於細膩的氛圍,她雙手一撐,輕盈地從欄杆上跳了下來,輕快的轉移了話題。
“謝謝您帶我來這裡,其實您不必如此的,不管是什麼話,您隨時都可以對我說,在哪裡都可以。”
“真的?真的什麼都能說?”林曉雪確認。
艾麗斯笑著肯定:“當然,我現在還是您的半個跟班,傾聽您的話,分擔您的思緒,也是我的職責之一。而且,我們已經足夠接近,也足夠親密了。”
這句話,像一陣溫柔而堅定的風,輕輕吹散了林曉雪心中最後一點猶豫和顧慮。
“好,那我說了。”
扔掉菸頭,林曉雪突然上前一步,一把將艾麗斯緊緊抱進了懷裡。艾麗斯瞬間僵住,身體像被凍住一樣動彈不得。
“艾麗斯。”林曉雪的聲音從她耳邊傳來,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溫度。那聲音不再有任何掩飾,充滿了赤裸裸的情感——是不捨,是眷戀,是幾乎要溢出來的難過。
“我們真的不能再見面了嗎?偶爾偷偷見一次也不行嗎?我要怎麼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如果他對你不好,我要怎麼知道?”
“林總……”艾麗斯艱難地開口,聲音因為被緊緊抱住而有些悶:“我們這樣太過親密了,我不太習慣……”
她習慣的是跪在地
上的謙卑,是雙手撐地的穩定,是額頭抵地的虔誠——那些讓她感到安心、感到歸屬、感到“這就是我的位置”的動作。而擁抱讓她感到慌亂。因為擁抱意味著林曉雪現在沒有把她當成一個“跟班”,而這意味著,她們的關係已經越界了,越過了“主人和跟班”的安全界線,進入了一個更復雜、更危險、也更真實的領域。
林曉雪沒有鬆開,反而摟得更緊,像個害怕失去珍貴之物的孩子。
“請您……”艾麗斯再次艱難地開口,聲音裡帶上了懇求:“請您先鬆開我吧,周圍人太多了。”
她能感覺到路過的行人投來的目光——在巴黎街頭擁抱並不罕見,但兩個年輕女性如此用力、如此充滿情感的擁抱,還是吸引了一些注意。
林曉雪似乎這才意識到她們還站在熙攘的河畔路邊。她不情願地鬆開了手臂。艾麗斯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平復著自己紊亂的呼吸和心跳。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其實我也不想離開您,您現在正是需要幫助和支持的時候,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的時間不多了。說完這句話,艾麗斯迅速轉換了話題:“您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可以趁這個機會去逛逛?”林曉雪深吸了一口氣。她轉過頭望向塞納河,望了一會兒,然後轉回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那種慣常的、帶著幾分不耐煩和不在乎的表情。
“走。”林曉雪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乾脆:“你不是想看看羅莎傢什麼樣嗎?我帶你去看看。”接近中午時分,巴黎第十區如同一個剛剛煮沸的巨大熔爐,將各種聲音、氣味、色彩和人流徹底攪動起來。這裡是移民聚居區,是工人階層的生活區,是那些初到巴黎、口袋裡沒多少錢的年輕人的落腳地。
街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聲音也嘈雜得驚人,人行道上擠滿了人——推著購物車的主婦,叼著香菸閒聊的工人,穿著校服打鬧的學生,自行車和電動滑板車在人群中穿梭,路邊停滿了老舊的汽車,有些車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像是停了很久。林曉雪輕車熟路地走向咖啡館,剛才一時衝動說了“帶你去羅莎家看看”,但真走到附近,她才開始琢磨實際問題——羅莎今天不是有面試嗎?家裡會不會只有她那年邁的祖母?
用什麼理由去敲人家的門?總不能說“我們好奇,想參觀一下你家”吧?她得先找個地方坐下想想。
推開門,一股濃郁的咖啡香氣撲面而來,林曉雪習慣性地掃向吧檯,隨即愣住了。吧檯後面,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擦拭咖啡機。羅莎也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看到林曉雪和跟在後面的艾麗斯時,明顯也愣了一下,立刻從吧檯後繞了出來,快步迎上前。”您怎麼來了?”
林曉雪比她更驚訝:“你怎麼在這?你不是說今天開始有面試嗎?”“面試是下午,”羅莎顯然早已習慣了這種在不同身份和工作中切換的生活節奏:“我只上半天班。”“哦。”
林曉雪微微點頭,羅莎在事情就好辦了:“我們能去你家看看嗎?她想看看你傢什麼樣。”羅莎的目光轉向艾麗斯。艾麗斯碧綠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充滿了好奇和期待,這純然的好奇眼神讓羅莎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當然可以。”
羅莎幾從圍裙口袋裡
掏出一串鑰匙,取下其中一把,雙手遞向林曉雪:“我的祖母在家裡,你們先在我家休息,中午我回去準備午餐。”
林曉雪接過鑰匙:““不用,午飯我來做,你忙你的吧。”“明白。”羅莎順從地點點頭,然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向前湊近了一小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輕聲音說:“主人。”同時,她伸出手,輕輕拉開了自己襯衫的領口,露出了脖子裡的黑色項圈。
她微微笑了下,那笑容裡有一種將自己完全交付後的坦然,以及得到認可的渴望。”真乖,”林曉雪的嘴角忍不住翹起來:“中午見。”第十區的露天市場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色彩鮮豔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將原本就不寬敞的人行道擠得水洩不通。五月正是法國白蘆筍和綠蘆筍最鮮嫩的季節,蠶豆,菠菜,櫻桃番茄,彩椒,茄子、小蘿蔔,都是當下的時令蔬菜,來自南法或西班牙的橙子和檸檬,還有成捆的香草——羅勒、歐芹、細香蔥、龍蒿。用橡皮筋捆成一小束,可以用來提味,減少鹽和油脂的使用。林曉雪在市場裡逛遊著,她已經買了一捆蘆筍,一些嫩菠菜,幾個番茄和洋蔥,還拿了一小盒草莓,現在準備再去看看魚。
本來她想叫上艾麗斯一起來的,畢竟這也算是一種“巴黎生活體驗”。可不知怎麼的,艾麗斯就和羅莎的祖母熱絡地聊了起來!林曉雪坐在旁邊,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全插不上話——她聽不懂西班牙語,更重要的是,她沒想到艾麗斯居然還會西班牙語!
見實在插不上話,林曉雪只得自己出來買菜,她提著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林曉雪騰出一隻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是艾薇。林曉雪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腳步沒停。”怎麼了?”
艾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她也在某個忙碌的場所:“那麼著急要我過來。”“你快來吧。”林曉雪直接切入主題:“我和蘇晴說了,她不同意。我說不清楚,你來和她說。”“具體是哪一方面不同意?”
艾薇問。”全都不同意。”林曉雪乾脆地回答,同時皺起眉頭看著前面——幾個工人正在維修人行道,拉起了警戒帶,行人都得繞到馬路上走。她提著袋子,小心地避開慢車道上駛過的車輛。
艾薇被嗆了一下:“全都不同意?”“對,”林曉雪重新回到人行道:“她全都不同意,你快來吧。”
“我這幾天沒時間。”
艾薇乾脆的回答:“我積壓的工作太多了,但我會開始處理這件事。要開始拍攝了,之後再聯繫。”
“等等——”林曉雪還想說什麼,但電話裡已經傳來了忙音。
林曉雪停下腳步,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將手機塞回口袋。
這件事果然還是得等艾薇來了再說,不是她自己不知道該如何選擇,而是她得給兩邊都有個交代。
午餐是在客廳那張有些年頭的木質茶几旁吃的。茶几不大,鋪著一塊手工編織的彩色桌布,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但洗得很乾淨。上面擺著幾個簡單的白色瓷盤——那是羅莎家的日常餐具,不精緻,但透著一種家庭生活的質樸溫暖。
羅莎的祖母習慣在自己的房間裡用午餐,羅莎將午餐端進祖母的房間時,眼裡還帶著掩飾不住的吃驚。她沒想到,這
位“主人”,然有如此好的廚藝。
“怎麼樣?”林曉雪切了一塊煎蛋卷:“和你想的一樣嗎?”
“大致是一樣的,”艾麗斯顯得心滿意足:“大部分家庭的佈置其實都差不多——畢竟大家的生活方式並沒有太大不同,不同的是那些。”
她指了指牆上的聖象周圍貼得滿滿的家庭照片,有的已經泛黃,是黑白的,上面是穿著舊式服裝、表情嚴肅的祖輩;有的是彩色的,記錄著婚禮、洗禮、生日聚會、家庭旅行;有羅莎父母年輕時的照片,抱著還是嬰兒的羅莎,有羅莎穿著校服的童年照,還有幾張全家福,背後是某個小鎮的廣場或海灘。
“那才是最珍貴的。”
照片啊……
林曉雪心裡不知是何滋味。她的照片很多,但都是上妝之後、在專業燈光和造型下的商業拍攝,私人的照片?她幾乎沒有。
她一直無意識地在迴避私人拍照這件事,她不太想看到鏡頭裡那個“成長後”的自己,不想看到那張逐漸成熟的、逐漸擺脫了青澀和稚嫩的臉。彷彿不留下影像,那些時光和改變就不曾真正發生。
但現在,林曉雪忽然覺得,那些抗拒和逃避,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在工作室的牆上,也找個地方,貼照片吧。把那些真實記錄著她們共同生活的瞬間貼上去。把蘇晴溫柔的笑臉,姚莉莉埋頭工作的專注樣子,還有艾麗斯那雙總是明亮的碧綠眼眸……都留下來。讓那面牆,也慢慢被屬於她們的記憶填滿。
想到這,林曉雪放下刀叉,掏出手機:“來,我給你拍張照紀念一下。”
“請等一下!”艾麗斯立刻拒絕,語氣突然變得認真。
林曉雪眨眨眼,放下手機:“怎麼了?”
“林總,我正想找機會和您說這件事。”艾麗斯的語氣帶著懇求:“能請您把我的所有照片和視頻都刪掉嗎?”
林曉雪愣在那裡,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為什麼?我連你的照片也不能留嗎?”
“是的,”艾麗斯再次確認:“希望您能這麼做。同樣的,我也會刪掉我手機和DV裡——所有關於您和其他人,以及關於工作室所有相關的內容。”
“艾麗斯!”一股被冒犯的怒氣湧了上來,林曉雪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上了質問:“你到底是誰?能告訴我嗎?”
她是說過她不會問,她也一直恪守著這個承諾,即使心裡有無數猜測。但是,連一張照片都不能留,什麼樣的家庭才會讓她如此忌諱,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的“隱私”範疇,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您會知道的,我保證。”
艾麗斯艱難的解釋著:“我從心底並不想這麼做。我也想留下這些——哪怕只有一張照片也好。但請您相信,這對我們兩個都好。”
林曉雪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她無法理解。過了一會,她才開口。
“那如果將來我們不小心遇到了呢?也要裝作不認識嗎?”
艾麗斯閉了閉眼睛,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水麵,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氣裡。
“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不小心遇到了……我會說:很高興見到你。”
“你說什麼?”林曉雪的聲音有些發顫,她看著艾麗斯那張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試圖從那雙碧綠的眼眸裡找出一絲玩笑或誇張的痕跡。但艾
麗斯沒有開玩笑,她碧綠的眼眸清澈而堅定,裡面甚至沒有波瀾,只有認真。
林曉雪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她答應過艾麗斯,她的私事,要不要說是她的自由;她答應過,她隨時可以離開,自己絕不阻攔;她甚至答應過,不再追問她是否找到了勇氣……這是她們的約定。一旦她開始用“我是為你好”或者“我不想這樣”來強行干涉,那她和那些試圖安排艾麗斯人生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那……偷偷使個眼色呢?或者打個暗號什麼的?就我們倆知道的那種……”
“您不要這樣!”艾麗斯的聲音驟然打斷了她,林曉雪那副小心翼翼嘗試的樣子,讓她受不了。
“您這樣讓我也無法安心離開,您是要我以後一直生活在自責中嗎!”
林曉雪被她的話噎住了,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是啊,她這樣,不是在挽留,而是在用情感綁架。
艾麗斯起身繞過茶几,坐到了林曉雪身邊。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了林曉雪的手背上。
“我也不想離開您,”艾麗斯柔聲說,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我也想繼續做您的半個跟班,看著您一步步走向頂峰,但我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林曉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就是想……其實也沒必要一點也不聯繫吧?找個地方,假裝不小心碰見,一起吃個飯,這個你家裡也不願意嗎?”
“這是我的決定。”艾麗斯輕輕搖頭:“您要明白,我並不害怕被人看到和您見面,一起吃飯,一起遊玩,甚至是短暫的回來住幾天,這並非不被允許。”
“那為什麼?”林曉雪更加困惑,既然見面並非絕對禁止,為什麼艾麗斯要主動選擇這種“格式化”般的切割?
艾麗斯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穿透力,也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和冷靜。
“因為,我要回去訂婚了。之後,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就不能再是您了。”
林曉雪被這句話狠狠地刺傷了,那種“最重要”位置的讓渡,她將從一個被全心侍奉和崇拜的“主人”,變成一個遙遠的、過去的、需要被妥善收藏甚至可能被刻意淡化的“特殊朋友”。這不僅僅是一種情感上的失落,更是一種關係本質上的徹底重構。
艾麗斯將林曉雪的反應盡收眼底,但她知道,話必須說透。她繼續說下去,聲音依然平穩,帶著坦誠。
“到那時,如果我們再見面,我們該如何相處?如果我們再回憶起現在這段關係呢?我們又該如何看待彼此,看待我們各自的伴侶?”
她微微前傾,靠近林曉雪,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訴說一個只有她們兩人能聽的秘密。
“如果到時候,我們想要再來一次呢?您能控制的住自己嗎?”
林曉雪回答不了,她對自己的支配欲和控制慾非常清楚。那種深植於骨髓的、需要通過特定儀式和絕對服從來確認安全感和自我價值的衝動,一旦被熟悉的對象和情境觸發,尤其是在情感有所波動時,她根本……絕對控制不住。
“我也是,”艾麗斯偷偷笑了笑,像是在承認一個很羞恥、但又很真實的秘密。
“我也控制不住。”
她坐直身子,拉開一點距離,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誠懇。
“如果那時被人發現,那才是真正的災難。我珍惜和您的這段關係,它對我意義非凡。我
不想它將來變成可能會傷害到我們彼此、我們所珍視的一切的隱患。不想它變成一種偷偷摸摸、見不得光的、可能會毀掉我們各自人生的秘密。那個代價,我們都承受不起。”
林曉雪怔怔地看著她,原來,在自己還糾結於“能不能留張照片”、“能不能偷偷見面”的時候,艾麗斯已經考慮到了那麼久遠的未來,那麼複雜的倫理困境,以及那麼沉重的潛在後果。她的決定,是源於一種更深沉的、對彼此關係的珍視和保護。
“還有最後一個原因。”艾麗斯的目光變得異常深邃,碧綠的眼眸裡泛起了濃得化不開的眷戀和一種虔誠的情感。
“我可以以‘艾麗斯’這個名字侍奉您,將我全部的崇拜和忠誠獻給您。但我絕不能以另一個名字來侍奉您,那絕無可能。如果將來我們真的見了面,我該以哪個身份來面對您?”
她眼中閃過痛苦:“那會讓我很痛苦,因為,‘艾麗斯’沒有繼續跟隨她的君主。”
林曉雪終於徹底地,沒有再嘗試尋找任何縫隙或藉口。艾麗斯已經將理由說得清清楚楚,所有的試探、不甘、委屈,在這一連串清晰、冷靜、甚至殘酷的邏輯剖析和情感坦白麵前,都顯得那麼幼稚和一廂情願。
那不是林曉雪最初想象的危險、束縛或某種不近人情的家規。那是一種成年人對複雜情感的清醒認知,是對彼此關係最高級別的負責和保護,是對未來人生可能面臨的誘惑和風險的提前規避。這比任何“不允許”或“有危險”的理由,都更讓她無法反駁,也更讓她感到一種沉重的、無可奈何的尊重。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對不起,是我太幼稚了。”
看著林曉雪終於接受現實的樣子,艾麗斯眼中那熟悉的、熾熱的崇拜光芒,重新亮了起來。
“林總,”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輕快,帶上了點俏皮和狡黠,彷彿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不曾發生。
“現在,我還是您的半個跟班。距離我離開,還有一段時間。”
她微微歪頭,碧綠的眼眸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所以,只要有機會,請您一定要想辦法支走蘇姐,讓我來侍奉您。”
這突如其來的、在如此沉重談話後的轉折,讓林曉雪有些措手不及,隨即,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緒湧上心頭。
直到最後,艾麗斯到底也還是沒把關於“蘇晴”的這條底線真正當回事,因為她還是更喜歡自己拿主意。
羅莎端著空餐盤從祖母房間裡出來時,客廳裡的空氣似乎已經經歷過一場無聲的風暴,如今只剩下風暴過後的寂靜,以及一種無需再言明的瞭然。事情已然說得很清楚,無需再說,也無需再問。剩下的,只有接受,只有消化,只有用最後的時間好好相處,不留遺憾。
看到羅莎出來,林曉雪放下了手中的叉子,起身走向廚房。羅莎沒有像普通朋友來訪時那樣說“我自己來就好”。林曉雪的規矩,她記得很清楚——主人給予的,無論是命令、懲罰,還是像此刻這樣親手準備的午餐,作為跟班,只需心懷感激地接受,無需也不能推辭或僭越地“自己動手”。她只是快步上前,手腳麻利地將茶几上已經吃完的盤子和餐具稍微歸攏,騰出了一塊乾淨的地方。
三個人就這樣默不作聲地繼續吃著午餐,羅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種不同
尋常的安靜,但她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好奇或探究。此刻的沉默是最好的陪伴。那兩個人需要時間來整理情緒,這不是她這個“新來的跟班”可以、也不應該貿然摻和或試圖安慰的領域。
午餐結束得很快,羅莎下午還有重要的面試,時間並不寬裕。三人迅速收拾了茶几上的杯盤狼藉,然後下了樓。林曉雪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先把羅莎送到面試場地,然後回到工作室。時間尚早,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林曉雪原本打算直接去廚房——這個時間,不用想也知道,姚莉莉肯定又沉迷在二樓的設計裡,錯過了午飯。她得去給她弄點簡單快速又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然而,推開房門,一股熟悉的飯菜香味撲面而來。林曉雪一愣,接著便看到了那個坐在辦公桌前,正對著電腦屏幕專注打字的熟悉身影。
無視身後艾麗斯瞬間變得極為失望的表情,林曉雪的聲音幾乎是在看見蘇晴的瞬間就變了調子,變得極柔,帶著意外和驚喜:“蘇晴?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不是說中午不回來嗎?”
“我也沒想到會這麼早結束。”蘇晴現在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鬱悶,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那三家對你提出邀約的,都談成了,明天開工。”
林曉雪仔細地看著蘇晴的臉色:“有問題嗎?”
“怎麼說呢……”蘇晴一邊說著,一邊拿出林曉雪的那個馬克杯,接了半杯溫水遞給她。這個熟悉到骨子裡的動作讓林曉雪心頭驀地一暖,好久沒有人這樣給她倒水了,還是她熟悉的溫水,彷彿過去幾個月的中斷從未存在。
雖然對蘇晴這“言而無信”的行為頗為“不滿”,但既然蘇晴已經回來了,艾麗斯也只得坐到單人沙發上,翻開書頁,將自己重新變成了一個半職業的“背景板”。
蘇晴走到沙發邊坐下,林曉雪立刻緊挨著她坐下,蘇晴的語氣有點複雜:“談的是真順利,我就從沒經歷過這麼順的,條件也寬鬆得不像話,但是沾人家光了。”
“佔誰的光了?”林曉雪立刻追問。
“軍團的。”
蘇晴也很無奈,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像以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去捋順林曉雪耳邊那縷不聽話的碎髮。指尖即將觸碰到髮絲時,卻被林曉雪抬手輕輕抓住了手腕。
林曉雪沒有一絲猶豫或羞澀,直接將蘇晴的手拉到了自己另一側的肩膀上,讓蘇晴的手臂環住了自己的肩膀。然後,她就勢更緊密地靠進了蘇晴的懷裡,側臉幾乎貼著蘇晴的頸窩。
“怎麼還粘軍團的光了?”
說實話,蘇晴現在根本沒什麼心思去談工作的事。這個姿勢……以前並不是沒有過。在林曉雪抑鬱症發作時;在她情緒崩潰時;在她們偶爾不經意間越過那條模糊的界限時……她們都曾這樣彼此依偎過,甚至擁抱得更緊。但那時,擁抱是安慰,是支撐,是絕望中的浮木,是模糊地帶心照不宣的靠近。
但現在,意義完全不同了。
她咬了咬牙,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緊、更實在地摟進了自己的懷裡。無需任何理由,也不必擔心越界。以“愛人”的身份。名正言順地。僅僅因為“我想擁抱你”。她等了太久,久到此刻真的擁有時,反而覺得像一場太過美好的夢。
現在,林曉雪真的成了她的曉雪了。
“到底怎麼沾軍團的光了?”林曉雪還在追
問,見蘇晴只是出神,她有點不滿地擠了擠她:“幹嘛不理我?”
蘇晴回過神,強迫自己從那種眩暈感中抽離出來,回到那個讓她心情複雜的“沾光”問題。
“我去了以後,連自我介紹都省了,人家都認識我了。態度那叫一個好,看我的眼神和看烈士似得。”
“啊?”
林曉雪抬起頭,沒太理解這個比喻。蘇晴嘆了口氣,正準備詳細解釋一下,話還沒出口,就看見林曉雪眼睛倏地一亮。
“我知道了!他們把你當成英雄了!”
蘇晴驚訝地看向她,林曉雪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或隨口猜測,臉上帶著一種“我說對了快誇我”的期待,但眼底深處又確確實實閃爍著理解的光芒。
“對,”蘇晴下意識地點著頭,心裡卻掀起了波瀾,驚訝不已:“差不多是那個意思吧。”
事實的確如此,蘇晴上午跑的三家品牌,風格定位各異,但對接的高層或創意總監,對她的態度卻出奇地一致:欣賞,同情,安慰。顯然沒有僅僅把她視為“Verve工作室員工”或是“超模林曉雪的經紀人”來看待。
他們似乎將她理解成了一個在“軍團”內部,試圖挑戰夏莉·莫羅的權威、最終雖功敗垂成卻雖敗猶榮的“悲劇英雄”或“悲情改革者”形象。
至於這三個主動發來的合約,究竟是對方確實看中了林曉雪的實力和商業價值,還是出於對她這個“反抗者”的變相“補償”,或是一種向軍團的示威,她此刻也真的有些說不清了。
可林曉雪是怎麼知道的?有人告訴她了?還是有人教她了?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她究竟成長了多少?
這個認知讓蘇晴心情複雜。既欣慰於林曉雪的成長和敏銳,又有些淡淡的失落——彷彿自己錯過了她蛻變過程中最重要的階段,那個需要她全盤規劃、小心呵護的女孩,正以更快的速度,走向一個或許不再那麼需要她“保護”的、更強大的位置。
懷裡開始散發出一種明顯的低氣壓,把蘇晴飄遠的思緒又拉了回來。她趕忙找補:“我們家曉雪真是長大了,幾句話就明白了,這下我可就更省心了。”
“那當然。”林曉雪又得意起來:“我跟著艾薇學了不少呢。”
是艾薇啊……蘇晴臉上笑容不變,艾薇教她這些,是在為她將來進入軍團做準備嗎?蘇晴不得不承認,艾薇的“教導”非常有效,短短時間就讓林曉雪在認知上有了顯著的躍升。但這躍升的方向,卻與蘇晴希望林曉雪走的、那條更依靠自身實力和正直品格的“堂堂正正”之路,似乎漸行漸遠。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打斷了蘇晴的思緒。姚莉莉拿著自己的卡通水杯,揉著眼睛慢吞吞地走下樓。她下來接水,這才發現樓下大家都回來了。她愣了一下,覺得不過來說句話、參與一下似乎不太好,顯得自己太不合群。
於是她倒了杯水,也慢吞吞地挪到沙發上坐下。屁股剛挨著墊子,就意識到自己可能來得不是時候——蘇晴和林曉雪之間那種親暱與默契氣氛明顯不同尋常,姚莉莉頓時有些坐立不安,盤算著該找點什麼安全的話題,免得自己看上去像個沒眼力見的特大號燈泡。
想到這,她有點羨慕地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艾麗斯,這“背景板”當的,心安理得又渾然天成,這份“置身事外”卻又不完全“脫離”的功力
,自己要是有這本事就好了。
客廳裡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覺得時機差不多了,艾麗斯輕輕合上了手中的書,將它平整地放在膝蓋上。有件事,她想盡可能的知道更多人的想法。
“林總,蘇姐。”
雖然不抱什麼希望,但出於禮貌,她決定還是補上:“姚女士。”
突然被點名,姚莉莉立刻挺直了背,露出“終於有我能參與的話題了”的認真表情。蘇晴和林曉雪也暫時從二人世界中脫離出來,看向艾麗斯,等待她的問題。
“請問,你們對於‘戀愛’這件事,是怎麼看的?”
第三章 姚莉莉的‘戀愛史’
艾麗斯的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想象中更深、更復雜。
蘇晴和林曉雪幾乎是同時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又同時飛快地移開了視線,兩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迷茫和迴避。這個問題,對剛剛經歷了漫長壓抑、終於坦誠相待的她們來說,太沉重,也太早了。
林曉雪緊緊盯著茶几上那個馬克杯,她選擇了不去想。她現在只想儘可能追回以前浪費的時光——那些因為創傷、因為恐懼、因為不敢面對而浪費的時光。她只想和蘇晴在一起,像現在這樣,擁抱,交談,陪伴。其他的,她不想多想,也不敢多想。
蘇晴的目光則落在那個沙發靠枕上。作為一個習慣規劃和釐清一切的人,她更渴望對這段關係有一個清晰的認知和定位。直接從“經紀人與模特”、“守護者與被守護者”切換到“戀人”,中間缺失了太多普通人戀愛中循序漸進的步驟和心路歷程。
她們的關係是否有一個明確的期限?那個關於林小夏、宋雨晴,關於最終審批,五年之約的懸而未決的未來到來之前,她們能否找到讓彼此都安心、也讓過去得以安放的真正答案?蘇晴不知道。她只知道,現在,她們都還沒有積攢起足夠的勇氣和智慧,去探詢那片情感海域最深處的暗流與礁石。
出人意料地打破這片沉寂的,是姚莉莉。
“戀愛啊——”她拉長了語調,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對著艾麗斯語重心長地開始了“教導”。
“你可一定要挑對人,”姚莉莉表情嚴肅,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像是在強調重點:“千萬別找那種不三不四、奇奇怪怪的人。浪費時間,影響心情,說不定還耽誤正事。”
說完,她似乎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眨了眨眼。艾麗斯不是已經訂婚了嗎?好像挑不挑人的,現在說也晚了吧?
“姚女士,您談過戀愛嗎?”艾麗斯罕見的帶著懷疑的口氣。
是和縫紉機談的嗎?她心裡下意識地補了一句,立刻小小地譴責了一下自己:雖然很有可能是真的,但這樣想不對,雖然很有可能是真的,但太不禮貌了。雖然很有可能是真的,但姚女士是很認真的設計師和好人。當然,雖然很有可能是真的……這念頭壓不住!
“談過一次。”姚莉莉表情坦然,彷彿在說“零食又該買了”一樣自然。
“啊?!”蘇晴和林曉雪幾乎是同時從各自的思緒中被拽了出來,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體。
“莉莉,你什麼時候談的戀愛?”林曉雪一臉的問號,姚莉莉這幾年一直和她們在一起,形影不離,如果談戀愛了,她們怎麼可能一點都不知道?
“就是在廣州參加培訓班的時候,”姚莉莉有點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意味。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從茶几下面摸出一包之前沒吃完的薯片,捏起一片放進嘴裡,發出“咔嚓”的脆響。
“你在那兒還談戀愛了?”蘇晴臉上的問號不比林曉雪少,聲音都提高了一些。
“別提了。”姚莉莉嚼著薯片,臉上一副氣哼哼的表情:“我去了還沒兩天,班上就有個傢伙跑來騷擾我。問能不能抱抱我,我罵他流氓,他又問我三圍是多少。”
“然後呢?”林曉雪睜大了眼睛,她沒想到姚莉莉還有這樣的經歷。
“然後我就告訴帶班老師了,”姚莉莉氣哼哼地:“然後周老師就找我了,還替他說話。讓我別介意,說那小子就是那個樣子,也不知道遺傳的誰。他還給他找藉口,說什麼他來的第一天,就把所有人都抱了一遍,然後準確的報出了所有的數據。”
她越說越氣:“怎麼可能嘛!量都不量,抱一下就知道尺寸?肯定是提前看了大家的報名資料了。”
蘇晴和林曉雪若有所思,她們見過艾薇一眼看出林曉雪天賦的本事,也見過周慕雲對姚莉莉“一眼看出對方最適合哪種服裝”的點評。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或許那個人真的有什麼特別的感知能力?
當然,方式實在是……太欠揍了。
“之後又發生了什麼?”艾麗斯的興趣被徹底勾了起來,迫不及待地追問。
姚莉莉的語氣變得有點鬱悶:“之後那個傢伙又跑來纏著我,說什麼我和他是‘同類’,他也能‘聽見’衣服說話,要和我進行一次‘約會’,我磨不過他,就答應了。”
說完,姚莉莉又拿起一片薯片塞進嘴裡,咔嚓咔嚓地嚼著。
剛才那種若隱若現的低沉和迷茫氛圍,此刻已經消失得無蹤無影。所有人的想法,此刻達到了驚人的統一。
別吃了!接著說啊!別停在這兒啊!
姚莉莉又往嘴裡塞了一片薯片,在三人灼灼的目光注視下,不緊不慢地嚼著。
“那你們去哪約會了?”蘇晴實在忍不住了,代表大家道出了心聲,腦子裡閃過一些廣州常見的約會地點:“沙面島?還是去珠江夜遊了?或者上下九步行街?”
“沒有,”姚莉莉搖了搖頭:“約會地點是越秀公園。”
越秀公園?蘇晴想了想,廣州最大的綜合性公園,風景優美,有歷史古蹟,確實是散步休閒的好去處,作為約會地點也算正常。
然後,姚莉莉的表情居然變得有點嚴肅和認真起來?
“約定內容是,各自為對方設計一套衣服,一週時間準備。然後到那天,我們穿著對方設計的衣服,從五羊石像出發,一直走到中山紀念碑。路上誰吸引的目光多,誰就贏了。”
三個人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最後都歸結為一個巨大的問號。
這是約會?
半晌的沉默後,林曉雪代替大家問了那個最直接、也最應景的問題。
“那……誰贏了?”
關於“約會”的過程和浪漫細節什麼的,顯然已經沒必要再問了。
“他贏了。”姚莉莉臉上帶著明顯的沮喪。
“他太厲害了,連周老師都說,真沒想到,這小子這個年紀就能把男裝和女裝融合得這麼自然。”
“再之後呢?”
蘇晴心裡的吐槽已經快要溢出來,這和當初周慕雲跟她說的版本,差距也太大了!周慕雲當初說的是‘班上最受期待的天才,把姚莉莉當成了對手’,
怎麼到了姚莉莉嘴裡就變成這個了。
不過仔細想想,把“抱抱”、“三圍”之類的去掉,好像也確實是一回事。
姚莉莉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點飄忽:“之後……我輸了嘛,按照約定,就把電話號碼給他了,也加了他的好友,沒事就陪他吃個飯,壓個馬路什麼的,都是他請客。”
她特意強調了一句,彷彿在說明自己並沒有“吃虧”。接著語氣變得輕鬆,似乎對後來的發展比較滿意。
“培訓班結束的時候,我去周老師的工作室實習了。他跑來跟我說,他又迷上了賽車,引擎的聲音讓他‘聽到了金屬的律動’,問我他該選服裝設計還是去當賽車手。”
“那您是怎麼說的?”艾麗斯充滿了對這個故事走向的好奇。
姚莉莉臉上露出一種“這還用問嗎”的表情:“我當然是說‘你快去賽車吧!’趕緊的,別在我眼前晃悠了!”
“然後他說,”姚莉莉模仿著當時對方可能很認真或中二的語氣:“‘好!那我以後就開著自己設計的賽車來找你。’然後我們就分開了。”
“那你們現在還聯繫嗎?”艾麗斯興致勃勃地刨根問底,她開始有點理解宋雨晴的風格了,八卦有時候確實挺有意思的。
另外,賽車手和設計賽車是一回事嗎?
“一分開,我就把他拉黑刪了。”
姚莉莉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還換了個手機號碼,他上哪兒找我去?”
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善後”操作,把艾麗斯噎得直眨巴眼,半天沒說出話來,這操作也太姚莉莉了!
這兩人,一個表達方式驚世駭俗,一個理解方式清奇無比。一個用他獨特且欠揍的方式提出了一場在他看來或許無比浪漫但在普通人看來無比詭異的“約會”。而另一個用她純粹又直接的腦回路,過濾掉了所有可能的曖昧或藝術解讀,只記住了“騷擾”、“耍流氓”、“比賽輸了”。
“莉莉……”蘇晴再也聽不下去了,她起身走到姚莉莉身邊坐下,摟住她肩膀,另一隻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以後再有這種事,先給你蘇姐說一聲,別再這麼沒心沒肺的了。”
林曉雪心中冒出一個念頭:從某種意義上看,姚莉莉這算不算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提前“幹掉”了一個潛在的、天賦可能同樣驚人的競爭對手?這算不算一種另類的“天賦壓制”或“命運干預”?
艾麗斯重新拿起了膝蓋上的書,姚莉莉這個意外的插曲,像一道活潑的溪流,沖淡了客廳裡原本有些凝滯和低沉的氣氛,也給了她一些新的、關於情感多樣性的感悟。儘管姚莉莉這番關於“戀愛”的講述,和她最初提問時想要探尋的東西,壓根就是兩條道上跑的車。但是,聽姚莉莉這番講述,戀愛這件事,或者說,人和人之間那種奇特的、不可預測的、充滿了各種可能性的互動——似乎也很有趣。
她想起宋雨晴曾經對她說過的,關於試著去了解對方的話,那可能也是一種答案。不是定義,不是規則,不是“應該怎樣”,而是一種開放的態度,一種願意去了解、去探索、去體驗的態度。
姚莉莉被蘇晴摟在懷裡摸著頭,正一臉的幸福,突然彷彿有什麼被觸動了,她猛的從蘇晴的懷抱裡彈了起來,動作之突然、力道之猛,把毫無防備的蘇晴嚇得一哆嗦。
“莉莉!怎
麼了?”林曉雪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我有靈感了!”姚莉莉幾乎是喊出來的:“那個流氓帶給我靈感了!我的主題就要完成了!”
話音剛落,她就像一顆被點燃的炮彈,朝著通往二樓衝去。
“莉莉!女孩子注意點形象!別老流氓流氓的。”蘇晴拿起姚莉莉的水杯也起身往二樓走。姚莉莉這狀態,估計又得在二樓奮戰到不知什麼時候,水是肯定想不起來喝的。
林曉雪看著蘇晴上樓的背影,又看了看旁邊重新拿起書、彷彿一切與她無關的艾麗斯,輕輕吐出一口氣,也緩緩站起了身。
客廳裡突然的喧囂和姚莉莉的靈感爆發,像一陣風,將她心中那些關於離別、關於選擇、關於未來不確定性的沉鬱情緒,稍稍吹散了一些。也提醒著她,生活仍在繼續,工作仍在召喚,身邊的人仍在為各自的目標奮力前行。她的心態,似乎也隨著這個小插曲,不知不覺地調整了過來。
蘇晴的那個提議——關於“重新審視過往”,循序漸進地分享和釐清——或許,是時候嘗試著開始了。
午後的天台,陽光不再如正午那般垂直炙烤,而是換了個角度,斜斜地鋪灑下來,帶著一種更加溫暖的力道。天空是一種澄澈的、接近矢車菊的藍色,只有天邊點綴著幾縷被高空風扯散的、棉花糖似的雲絮。
兩人並肩坐在巴黎一幢舊樓的天台上,背後是斑駁的水泥牆,面前是遠處城市的輪廓,煙霧從她們指間嫋嫋升起。
那是一股久違了的感覺。
上一次她們這樣並肩坐在這裡抽菸,還是在“處罰”開始之前,那時,她們的關係還籠罩在厚厚的迷霧和未說破的情感之下,前路是吉凶未卜的懸崖。
“我們今天說些什麼?”蘇晴的聲音很柔,像是一個順其自然的提起,如同翻開一本書的扉頁,或者推開一扇虛掩的門。
林曉雪依然選擇坐在她的右邊,將頭輕輕靠在了她的肩上,看著指間那縷嫋嫋升起的煙霧,林曉雪的目光有些放空。過去像一卷厚重的膠片,有些段落曝光過度,一片慘白;有些段落又過於黑暗,令人窒息;有些則色彩斑駁,充滿了激烈的情緒和尖銳的碰撞。她需要挑一個相對清晰、相對……安全一點的開始。
“在上海的那次,”她的聲音有些低,帶著回憶的質感:“我們去外灘,還記得嗎?”
“記得。”蘇晴的聲音同樣帶著回憶:“那時候我們鬧得很僵。”
“前面的不說,”林曉雪趕緊強調:“只說去外灘。”
“行。”蘇晴輕輕笑了笑:“在外灘,我們鬧得很僵。”
林曉雪被嗆了一下,有些不滿地抬起頭:“幹嘛光說這個!”
“這是事實啊,”蘇晴的表情有點無辜:“就是鬧得很僵,我還能說什麼別的?”
林曉雪被她說得一噎,賭氣似的把頭更用力地往蘇晴肩窩裡拱了拱,聲音悶悶地傳出來:“你那時候……是不是對我失望了?”
一陣風吹過天台,帶著五月的暖意,吹動兩人的頭髮,吹動煙霧的方向。
“是。那時,我以為我改變不了你。”蘇晴輕輕嘆了口氣,用臉頰在林曉雪柔軟的發頂蹭了蹭:“但都過去了,真的。”
林曉雪望向遠處的天空,像是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夜景。
“那天晚上,”林曉雪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彷彿置身於那晚黃浦江畔的晚風
與璀璨燈火之中:“我看著對岸,感覺真漂亮。”
“是啊,”蘇晴也想起了那晚燈火璀璨、宛如星河倒懸的浦江兩岸:“上海灘。”
“我住的是個小城市,”林曉雪像在自言自語:“沒那麼高的樓,沒有那麼亮的燈。”
“我那也是,”蘇晴笑了,笑容裡有些懷念:“小地方,有商場,但沒有那麼大的。”
風繼續吹拂,帶著午後特有的、讓人昏昏欲睡的暖意。林曉雪的聲音輕了許多。
“以前,在電視上,雜誌上,看到這裡的時候,也曾經想過,將來的某一天,或許能夠來上海旅遊,親眼看看這裡。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並不是非要來不可,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她抬起手,凝視著那截已經燃燒了近半、積著長長灰白的菸捲:“是你帶我去的。”
蘇晴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不知道她是基於何種心情說出的這句話。她只是靜靜聽著,林曉雪繼續說著,聲音裡帶上了屬於那個夜晚的迷茫。
“那時我真不明白,莉莉是我帶出來的,既然要離開,那為什麼當初還要跟著我?”
“沒關係,”蘇晴柔聲安慰,像在安撫一個困在過去噩夢裡的孩子:“沒關係,你現在明白了就好。”
那些更深層的黑暗過往,關於林曉雪抑鬱症和創傷性記憶的根源,關於她為何如此缺乏安全感,如此恐懼失去和分離……現在還不是提及的時候。
“可那時我不明白。”林曉雪微微搖了搖頭:“那天晚上,我本來想問你的,可我還沒問出口,你就說出來了。”
“你現在知道了,”蘇晴的心輕輕一顫,聲音更加輕柔:“現在知道了就好,別想了。”
“嗯。”林曉雪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再糾結。煙已經燃燒到了盡頭,只剩下短短一截菸蒂,蘇晴掐滅菸頭,把菸灰缸遞給她。
那個晚上,林曉雪本來想問什麼,她現在知道了,那晚,林曉雪其實只是想確認一件事:你也會離開嗎?
萬幸,在那晚的江風與燈火中,是自己先給出了答案。
拍攝現場位於巴黎左岸一家高端百貨商場的室內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