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道長生 全
作者:wsjie025520
序章 崖邊孤影大衍神朝,玄天宗。
天樞峰後山,斷崖如刀劈斧削,臨淵而立。一株孤松從崖壁石縫中斜探而出,虯枝盤曲,不知歷經多少年風雨,松針卻依舊蒼翠欲滴。聶雲崢負手立於崖邊,白衣勝雪,山風將袍角吹得獵獵作響。斷崖之下是萬丈深淵,雲海翻湧如怒濤,偶有幾隻蒼鷹從雲層中破出,清冽的鳴叫聲在崖壁間迴盪碰撞,漸遠漸散,最終消失在深不見底的虛空裡。
他生得極其俊美——劍眉斜飛入鬢,鼻樑如刀削般挺直,薄唇微抿時帶著幾分天生的冷意。修行之人不顯年歲,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但那雙星眸中沉澱的神色卻遠不止這個年紀——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東西。此刻山風正勁,衣袍在風中翻飛如白浪,他整個人卻紋絲不動,像一柄釘在崖邊的劍。
他是聶雲崢。玄天宗首席真傳弟子,大衍神朝十大年輕天驕之首。二十四歲結丹,三十一歲元嬰——這般修行速度,放眼玄天宗三千年歷史,不過三人而已。傳說中遙不可及的化神境界,在這片廣袤大陸上本就寥寥無幾。他身為掌門天玄真人的關門弟子,佩劍龍吟,修習玄天宗鎮宗絕學《九轉玄天心法》與《萬象星辰劍訣》。在世人眼中,他是玄天宗未來的掌門唯一繼承人,是百年之內最有希望踏入化神門檻的劍修。
但他此刻站在崖邊,心裡翻湧的卻是另一件事。
今日是斬殺魔教妖人後的第三場慶功宴。席間掌門親自為他斟酒,諸位長老紛紛舉杯致賀,師弟師妹們排著隊爭相敬酒。符峰的楊真真一晚上替他添了七回茶,每回放下茶壺時耳根都是紅的,連茶杯都忘了續滿;長老之女許晴更是端著酒杯當眾站起,朗聲笑道:“聶師兄若肯賞臉,我願與你切磋一場劍法!”滿堂鬨笑起鬨,許晴也不扭捏,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一雙明眸坦坦蕩蕩地望過來,眼中有星光,有仰慕,有毫不掩飾的情意。
他回了禮,喝了酒,說了該說的客套話。笑容掛在臉上,恰到好處。可宴散後獨自走回天樞峰的路上,胸口卻忽然堵得慌。那些仰慕的目光、討好的笑臉、殷勤的問候,落在他身上像落在水面上的雨滴,激不起半分波瀾。楊真真的溫婉、許晴的爽朗,都是好的——可他看著她們,就像看一幅掛在牆上的畫,好看,卻掛不到自己心裡去。曾有長輩想撮合他與許晴結為道侶,他以“志在劍道”為由婉拒了,長輩嘆息幾聲便也沒再勉強。
他知道自己有問題。
這問題從他少年時便開始了。那時他根骨極佳,被天玄真人看中選入宗門,還在適應玄天宗晨鐘暮鼓的清規戒律。有一次跟隨師父拜訪一位隱居山野的散修前輩,那前輩的孫女出來斟茶。小姑娘不過十五六歲,容貌尚帶稚氣,卻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斟完茶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翹,說了一句“你就是那個天才師兄?”然後轉身便走,裙襬掃過門檻,繡鞋在門檻上輕輕一點。
就是那一點。
他那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裡反覆浮現那隻繡鞋輕點門檻的畫面,連鞋面繡的是什麼花他都記得一清二楚。他不敢對任何人說,也不敢深想。但他從此知道了一個秘密:他與別的男人不一樣。別的男人渴望
軟玉溫香、紅袖添香,他渴望的卻是一個女人居高臨下俯視他的臉,用下巴對著他,用腳尖點著他的肩膀,漫不經心地說一句“你不配”。
他把這個秘密壓在最深處,用《天玄九轉功》的靜心訣一道一道地封住。封了二十多年,封到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正常了。但每當深夜獨處,那個被關在識海最底層的念頭就會像一簇不滅的闇火,悄悄舔舐著他的心壁,灼熱而隱秘。
他渴望被掌控。渴望被壓制。渴望有一個女人能踩碎他所有的驕傲,把他從那座孤獨的天驕寶座上拽下來,踩進泥裡。
可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女人?
楊真真不是,許晴也不是。他見過的所有女修,要麼對他恭敬有加,要麼對他暗送秋波,要麼將他視為聯姻的跳板。沒有一個人能用那種眼神看他——那種把他看作腳下之物的、輕蔑而漫不經心的眼神。沒有一個人能讓他心甘情願地低下頭。他有時候甚至懷疑,這輩子都等不到那個能毀掉他的人了。
他望著崖下的雲海,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從儲物袋中取出傳音玉符,注入靈力。掌門的聲音在玉符中響起,沉穩而威嚴:“魔教殘部向北逃竄,由你領隊追擊,務必斬草除根。”
“弟子領命。”
他收回玉符,轉身下了斷崖。山道兩側的松柏在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在低語著什麼古老的秘密。他不知道的是,這趟看似尋常的師門任務,將遇到一個徹底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女子。
第一章 面紗之下
三日後,雲州北部,落日沼澤。
聶雲崢獨自追蹤魔教殘部已有兩日。沼澤深處瘴氣瀰漫,目力所及不過三丈,尋常修士的神識在此也會被壓制小半。但對他而言,這些瘴氣與尋常輕霧差別不大——《天玄九轉功》修出的純陽靈力本身便有剋制邪祟之效,瘴毒尚未近身便在他的護體靈光下化為虛無,連他衣角都沾不到。
前方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那波動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像是重傷之人在勉力壓制自身氣息,每一絲外洩都透著力竭的顫意。聶雲崢收斂氣息,循著那道波動潛入沼澤深處。前方出現一片廢墟,殘柱倒塌,青石碎裂,幾株扭曲的老樹幹從石縫中擠出,枝幹上掛著破敗的蛛網,在風中簌簌抖動。落日餘暉斜斜打在這些殘垣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像一些扭曲的手指伸向沼澤更深處。
那人藏得極深——若非他修習的《天玄九轉功》中專門記載了追蹤魔教功法殘留氣息的神通,根本不可能發現廢墟底下有一道極窄的地縫。地縫約莫只有兩尺來寬,被一塊傾斜的斷碑半掩著,碑上的字跡早已風化得看不清,只有青苔從字痕深處蔓延出來。而地縫之下的陰影深處,一道纖細的身影蜷縮著,破碎的黑色勁裝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只有極輕微的呼吸聲偶爾從下面傳上來。
“魔教妖孽。”聶雲崢冷聲開口,手中龍吟劍已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劍身銘文在昏暗中逐一亮起,如星辰在劍刃上流轉,“出來受死。”
那人沒有反應。聶雲崢以神識掃過她的氣息——確實已被他先前那一掌打散了七七八八,體內的暗屬性靈力正以極快的速度潰散,若不及時救治,即便他不殺她,她也撐不過今天。他不必動用神劍,只需補一掌便能了結她的性命。於是他走上前去,以護
體靈光震開地縫兩側的碎石,彎腰便要扣住她的肩膀將她擒出地縫。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她肩膀的瞬間,那人猛地翻身。一道寒光從她袖中激射而出,直取聶雲崢咽喉——那是一枚淬了劇毒的飛針,針尖烏黑髮亮,去勢極快,顯然是為近身一擊必殺而準備的。聶雲崢早有防備,側身避過,針尖擦著他的護體靈光飛入身後石壁,在青石上留下一個冒著黑煙的小孔,毒性之烈連石頭都被腐蝕得發出細碎的呲呲聲。他反手一掌,天玄真氣裹挾著淡金色的掌風正中那人肩頭。
魔教妖人悶哼一聲,撞在廢墟的石柱上。那悶哼極短極低,像是被她咬碎在下唇裡,硬生生嚥了回去。她靠在斜倒的石柱上,胸口劇烈起伏,臉上蒙著的黑色面紗被掌風餘勁掃落,飄悠悠落在聶雲崢腳下的碎石上,像一片黑色的落葉。
然後她抬起頭。
聶雲崢的掌勢在半空中猛然頓住。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黛眉如遠山含煙,鳳眸似秋水凝波,挺直的瓊鼻下是一張櫻桃般的小口,嘴角還掛著一絲剛才被打出的血跡,襯得那張本就絕美的面容更添了幾分悽豔。她的臉色因失血而蒼白,幾縷散落的碎髮被冷汗貼在額頭上,破爛的黑色勁裝下露出的肩頸線條——那弧度像是白玉雕成的,卻比任何精心打扮的貴女都更動人心魄。
聶雲崢見過無數美女——玄天宗的女修素以清麗脫俗著稱,神朝皇城的貴女更是爭奇鬥豔。但沒有一個人,能讓他產生此刻這種奇異的、無法言說的震顫。那是一種從心口蔓延到指尖的酥麻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識海深處轟然炸開——那裡藏著他封存了二十多年的秘密,此刻她這張臉的衝擊力正撕開他所有的封印,放出他極力想否認卻一直存在的真實慾望。
就在這時,那絕美女子忽然咳出一口血,嘴角卻在血沫中彎起了一個極淡極詭異的弧度。她鬆開一直緊攥著的左手,掌心握著一枚已呈碎裂狀的暗紫色丹丸——丹丸被鮮血浸透後,開始散發出極其輕微的紫色霧靄,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聶雲崢瞳孔驟縮,但為時已晚。十香軟靈散專門剋制玄天宗的純陽功法,他的靈力在吸入數口丹霧之後開始不受控制地在經絡中逆行,如同燒開的水在體內橫衝直撞,四肢也隨之發軟無力。他單膝跪倒在碎石堆中,咬緊牙關想要站起來,膝蓋卻在碎石上碾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魔教妖女搖搖晃晃地從石柱上直起身子,抬手用指尖抹去嘴角的血沫,低頭看著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聶雲崢。這個姿勢從她站立的視角看過去,他剛好矮了她一頭——白衣沾泥,呼吸急促,像一頭被困住的困獸。她那雙鳳眸中的虛弱與悽豔在這幾息之間已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意外之喜。
“十香軟靈散的藥性至少要持續一盞茶時間。”她的聲音帶著傷後的沙啞,語調卻輕快得像在戲弄一隻被困在陷阱裡的獵物,然後低頭掃了一眼地上那片沾著他靴泥的面紗,“面紗掉了,聶天驕——你剛才那一掌,是不是輕了?”
聶雲崢沒有回答,劇烈地喘息著。他的靈力還在與毒素抗爭,但毒素隻影響身體,不影響本能——他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抬頭望著她。那神色裡有震驚、有掙扎、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
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灼熱。她的目光和神色,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年少時便深埋心底的那個塵封的鎖孔。
江紫焱見過很多人看她的臉——貪婪的、覬覦的、嫉妒的、憎恨的。但她從沒見過一個正道天驕用這種眼神看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敵人,倒像在看他找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灼熱、渴望、甚至帶著幾分委屈。
她覺得荒誕,又覺得有趣極了。心想殺他又怕他玉石俱焚,一個元嬰劍修的臨死反撲可不是鬧著玩的,不如先羞辱他一番,先去了他的銳氣再說。於是她往前走了一步,將右腳往前挪了半寸——那隻破損的皮靴幾乎碰到他膝前那塊碎石,鞋面上沾滿了沼澤的泥漿與她的血跡,還有方才從石碑上滾落時蹭上的石屑。
“鞋髒了。”她低頭看著他,揶揄道,像在跟一隻還沒斷氣但已翻不出掌心的獵物說話,“幫我擦乾淨。擦乾淨了,我就不殺你。”
她說著,將腳往他面前又挪了半寸。
聶雲崢沒有動。他的理智還在與毒素和慾望作最後的搏鬥,像兩柄劍在他識海中拼死廝殺。可他抬起頭時,看見她的唇角微微翹著,那弧度像一把鉤子,將他識海最深處的封印一層一層地撕開。他伸出手——手指上是剛才被碎石割破的血痕,還沾著泥——觸上了她靴面的泥漿。他擦拭的動作很輕,生怕碰到她沾血的小腿。他沒有用袖子,沒有用布,只是用指腹將那片泥垢一點一點地抹掉。泥漿被他的體溫焐熱,在指腹下化開一道深色的溼痕,而被擦淨的位置,她的靴面露出一小塊原來淡紫色的皮料,在夕陽下泛著微弱的光澤。
江紫焱低頭看著他那微微顫抖的手指。這不是恐懼的抖——他的劍在側,靈印未散,真要拼命,即便是中毒狀態也能給她最後一擊。但他沒有。他的指腹擦過她靴面的力道輕得不像是正道天驕在替敵人擦鞋,倒像一個僕人怕擦壞了主人的新靴子。
她還沒來得及收回嘴角那絲驚異,遠處便傳來了極細微的哨音——玄天宗特製的尋蹤暗哨,三里內必有修士趕來。
江紫焱腦中念頭一轉,將腳從他掌間抽回,順勢將地上那塊沾了他靴泥的黑紗踢還到他手背上,黑紗輕飄飄地落在他的手背上,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跡溫度。”我叫江紫焱,下次見面還會給我擦鞋嗎?哈哈哈。”
說罷帶著銀鈴般的笑聲退入廢墟深處,走出幾步後在拐角處停下,側過頭望了他一眼。那道從碎裂柱縫裡斜射進來的落日餘暉剛好打在她半張臉上——鳳眸、瓊鼻、櫻唇,還有嘴角那道乾涸後又被剛才咳嗽重新撕開的血痕。那一眼不像是看敵人,倒像是看一件剛發現的、有點意思的新玩具。
她的身影消失在斷柱後面。聶雲崢跪在原地,直到同門的信號哨音在身後響起,才將那團已擦得半塊泥漿脫落、露出她腳背上一點微溫殘餘的黑紗疊好,放入心口處那個他從來不向別人展示的內襟夾袋。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回到隊伍的,只記得大師兄沈清辭扶住他問他傷勢如何時,他腦海裡反覆浮現的,不是丹霧,不是暗器,而是一張蒼白卻絕美的臉,以及一雙破損靴口處不經意裸露的蒼白腳踝。
聶雲崢回到玄天宗後,整個人便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焦躁之中。
靜心的功法每夜照常運轉,劍式每日照常修
習,慶功宴上的應酬也一絲不苟地完成。可每當他獨處,周遭的一切都安靜下來時,他就會從懷中摸出那塊帶血的黑紗,反覆看著紗角那處磨損的邊角。黑紗上什麼都沒有留下,沒有印記,沒有殘留氣息,只有幾道乾涸後變成深褐色的血漬。可他卻能從那些血漬上看出一張臉來——那張臉在落日餘暉下看他,嘴角帶著嘲弄又玩味的笑。
半個月後,掌門又在例行議事中提到魔教殘部的動向。天玄真人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在請命時略顯憔悴的面容與泛青的眼圈,以為他是因為上次中計讓妖人脫逃而深深自責,便嘆了口氣準了他再赴雲州追擊的調令。
而聶雲崢當然不是去追擊魔教殘部的。他是去找江紫焱的。
他在雲州附近的幾處魔教據點暗中搜尋了許久,始終沒有找到江紫焱的蹤跡。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從一家茶館的說書人口中聽到一樁小道消息:最近在蒼梧坊市附近,有個極美的黑衣女子在四處打聽靈藥。鳳眼,櫻唇,膚色白得不像走江湖的人。說書人說到興起處還拍了一下驚堂木,說那女子連藥鋪老闆都被她砍價砍得主動送了贈品。這描述與聶雲崢腦海中的面容不偏不倚地重疊在了一起。
蒼梧坊市依山而建,是雲州與靈州交界處最大的一處散修交易場所。街道沿山勢起伏蜿蜒,兩側擺滿了各種藥材、丹藥、法器殘片的地攤,各色修士在攤前穿行駐足,空氣裡飄著劣質靈香與烤獸肉混合的氣味,偶爾還有不知從哪傳來的獸皮靴踩在木板上的咯吱聲。聶雲崢將修為壓制到金丹初期,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袍,混在散修群中,每日守在坊市入口那隻斷了半截尾巴的石獅子旁,目光隱在斗笠下掃過每一個穿黑衣的女子。
他守到第三日傍晚,終於在一家靈藥鋪門口看到了她。
江紫焱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長裙,長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挽了個髻子,幾縷碎髮垂在耳際,隨著她說話的動作微微晃動。比起上次見她時那副受傷狼狽的模樣,此刻的她看上去多了幾分閒適,像個出來閒逛的散修,只是那雙鳳眸中偶爾閃過的銳利光芒洩露了她的本性。她正拿著一根乾癟的藥藤與藥鋪老闆討價還價,語氣不善卻又不失分寸,顯然已砍了好幾回合,老闆被她砍得連連擦汗。
聶雲崢心中一震,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他走出幾步便意識到斗笠下的臉已暴露在了她的視線範圍內——而她正站在藥鋪門口,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心中暗驚:自己可是被一個元嬰劍修盯上了,上次的羞辱必定讓他懷恨在心!
江紫焱將手裡的藥藤摺好揣進袖中,拎著裙角快步拐進藥鋪旁邊一條窄巷。巷子只容一人通過,兩側石牆溼冷斑駁,青苔從磚縫裡擠出來,牆頭上的野貓被腳步聲驚醒,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跳上屋頂走了。她走到盡頭的光影交界處才停下來,心想反正走不掉了,不如破罐破摔,於是轉身靠在石牆上,將尚未拆完的藥藤從袖中抽出,繼續慢條斯理地剝著那層乾枯的外皮,手指動作不緊不慢,彷彿根本沒把眼前的元嬰劍修放在眼裡。
“這不是玄天宗的天之驕子嗎。”江紫焱頭也沒抬,繼續剝藥藤,枯皮在她指間一片一片地落在腳邊,“身上的傷養好了?上次跪在沼澤裡瑟瑟發抖的樣子——我還記
得挺清楚。”
聶雲崢停在離她幾步之遙處,攥緊的拳頭在袖中微微發抖,指節在衣袖下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你那日使詐。今日我定要擒你回宗門問罪。”
“擒我?以你的修為,小女子這條命你現在想殺就殺吧,何必那麼麻煩。”她將藥藤的最後一截枯皮剝淨,露出裡面淡黃色的莖肉,隨手擱在巷壁上那塊凸出的石磚上,然後抬起頭,歪著腦袋斜睨著他,鳳眸裡帶著幾分嫵媚的笑意,“只是若你能放過我,小女子以身相許也不是不可以哦,還會告訴你一樁天大的機緣。”
聶雲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應該拔劍的——他的手已經在袖中握住了玄天印的印柄,印面的銘文微光透過指縫漏了出來。但他拔不出來。不是靈力不夠,不是毒素未清,而是他不想拔。她靠在石牆上那副隨意的姿態,她剝藥藤時漫不經心的側臉——睫毛垂下時投在顴骨上的細密陰影——她的嗓音,都讓他身體裡那團壓了半輩子的闇火燒得更旺了。他的目光不自覺往下移了幾分,多看了那雙淡紫色的繡鞋兩眼。
只是這些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從小就在爾虞我詐的魔教長大,父母早亡,被天魔教長老玉陽子收養,察言觀色是她能活到現在最大的本領。見他遲遲不動手,那隻握印的手在袖中僵住不動,江紫焱忽然提起裙襬,將右腳擱在巷牆邊一塊凸出的石磚上。那隻淡紫色的繡鞋鞋頭微微翹起,鞋面繡著銀色的流雲紋,鞋底沾滿了坊市街道的塵土與幾片細碎的乾草屑,還有些許從藥鋪門口踩來的褐色藥渣。
“本姑娘的鞋又髒了,不知道這位天驕能不能再次幫我擦鞋呢,哈哈哈。”江紫焱帶著揶揄的笑說道,笑聲在窄巷中迴盪。
聶雲崢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緩緩彎下腰,膝蓋幾乎要觸到地面——剛想單膝觸地,理智跟驕傲立馬告訴他不能這麼做,他慌亂得不敢看向那個讓他感到自慚形穢的女子,沙啞地低聲道“休想”,只是這樣強硬的回應裡卻帶著更多的心虛,連他自己都能聽到話音裡那絲不該出現的顫抖。
這些細微的動作卻逃不過心思縝密的魔教女子。江紫焱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目光在他微微彎下的腰和他不敢抬起的眼睛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忽然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只要你幫本姑娘擦下鞋,我便告訴你一樁天大的機緣,有關一部上古劍訣。再說,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呢。”
聶雲崢已有些心神失守。跪下就能再次給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子擦鞋了——這個念頭像蜂蜜一樣在他腦海中化開,黏稠而甜美。
這時一道細微的紫色霧靄不知何時飄到他眼前,十香軟靈散,比上次的劑量更小更隱蔽,不會完全麻痺他的行動,卻足以讓他不必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負責。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或者說他根本不想抵抗——身體不聽使喚地緩緩跪下,膝蓋落在窄巷中被踩實的泥地上,並伸出衣袖擦著她的繡鞋。他擦拭的動作細緻入微,從鞋面到鞋底,從塵垢到草屑,他的白衣袖口很快便沾上了灰塵和溼泥,但他彷彿渾然不覺。她腳上穿的繡鞋,在他此刻眼中已勝過各種人間絕色。
江紫焱低頭看著他,先是戲謔,後是驚異——她發現他的動作比他握劍時更認真,衣袍下的脊背線條不再如
崖邊那般挺直如劍,每一道弧度都在往下墜落,而他現在更像是自願的。難道他對我心生愛慕?她心裡浮現一絲念頭。若能利用這個元嬰劍修,必定可以得到那顆妖獸內丹,甚至那顆玄天宗的至寶玄冰珠。她將腳從石磚上收回來,踩在他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指旁,那隻破損的皮靴輕輕落在他的手指旁邊,差半分就踩上去了。他沒有躲開,也沒有抬頭,只是在體內抵抗著那些微不足道的藥性——或者說,假裝在抵抗。
“擦得不錯。”她從他手指旁繞過去,往巷口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她又回頭瞥了他一眼,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下次見面我會告訴你那樁天大的機緣的,哈哈。”
江紫焱快速拐出巷子,笑聲的餘韻在窄巷中慢慢消散。一個元嬰境劍修的壓迫感太強了,等他清醒過來是福是禍也說不清,但她心裡竟開始盤算著如何讓他為己所用。從前她連想都不敢想,可此刻她卻覺得,這件事好像沒那麼遙不可及。聶雲崢的膝蓋已經為她彎了不止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容易,一次比一次更低。只是他為何如此?上次落日沼澤大難不死後,玉陽子曾告誡她,十香軟筋散並不能完全制服元嬰修士,他真要動手,她早就死了。如果他真的對我心生愛慕,或許真的可以利用這個男人來打破自己的修為瓶頸——突破至金丹境。
聶雲崢跪在原地,沒有起來。窄巷中的光線一點點地暗下去,兩側石牆的陰影慢慢吞沒了他的身體。直到夕陽落盡、巷子裡只剩野貓的呼嚕聲和遠處坊市收攤的嘈雜聲,他才站起,怔怔出神,心中那場沒有旁觀者的戰爭打得比任何一次劍鬥都更慘烈。小小的軟靈散是無法控制元嬰劍修的,他完全可以破開藥性拔出劍來,但他沒有。自己可是玄天宗的驕傲,是萬人敬仰的天之驕子,卻跪在一個魔教女子的腳下,心甘情願地給她擦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指腹——上面還殘留著她靴面泥漿乾涸後留下的細塵。他把那隻手攥成拳頭,抵在胸口,良久無聲。
第二章 古松林之夜
數月後,雲州北境,黑風山脈。
上古秘境的消息在正魔兩道同時炸開,各派精銳如聞蜜的蜂群般盡出。聶雲崢自然在玄天宗的出征之列。進入秘境的第三日,他在一場突如其來的亂鬥中與同門失散,獨自一人追蹤著一道可疑的暗屬性靈力波動來到山脈腹地。前方是一片被古松環繞的荒廢祭壇,灰色的石階上覆蓋著厚厚一層松針,像鋪了一層枯黃的地毯。斷裂的石柱東倒西歪地癱在廢墟邊緣,石縫中長出的荒草已有人高。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廢墟的陰影處直往他懷裡撲來。那身影極快又極輕,像一隻被追捕的夜鳥,雙手搭上他肩膀,將他整個人倒推出去。聶雲崢護體靈光自行彈開那人,反手一掌拍出——淡金色的掌風呼嘯而出,掌風卻在觸及那人面門的瞬間生生收回,硬生生拐了個彎打在旁邊的碎石上。因為他看見那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腕繫著一根極細的銀鏈,鏈尾墜著顆米粒大的紫焰鈴鐺,在微弱光線下發出幽微的光。
江紫焱被他收勢不及的殘勁彈飛到石柱上,背脊撞在粗糙的石面上悶響了一聲,滑坐在地。她抬起頭,臉色不太好看,右肩的衣衫被松枝刮破了一道裂口,露出
一小片泛紅的皮膚:“你每次見我都要打一掌,是吧?”
祭壇外傳來幾道破空聲與散落的腳步聲——至少有十名修士在快速接近,其中甚至有個接近元嬰的修士,那股威壓隔著松林都能感覺到。江紫焱快速掃了一眼追兵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縮。不等她解釋,聶雲崢已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很輕——帶她繞進祭壇後方一處半塌的石龕。這石龕外圍被巨石遮擋,空間極窄,僅容兩人蜷縮著將就容身。他示意她縮進最深處,自己的後背則擋住入口,將寬大的衣袍展開遮住她大半身形,玄天印在衣袍外散發著淡金色的微光,將二人的靈力波動全罩在防禦層下,如同一盞被遮住的燈。
他在她身前蹲著,背對著她,一動不動。他能透過衣袍感受到她在身後呼出的微熱氣息,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紫焰花香。他聽著外面那隊修士罵罵咧咧的搜山聲由近及遠——有人說“往西邊去了”,有人回應“追”——也聽見身後她略嫌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變得綿長而均勻。
江紫焱蜷在他膝蓋後方,望著他的後腦勺和他衣袍下若隱若現的劍柄,忽然很好奇。上次在巷子裡她以為他會拔劍,他跪了,跪在滿是灰塵的窄巷裡給她擦鞋;這次她以為他會把她丟出去自保,正魔不兩立,他卻把自己擋在她面前,用後背替她遮住所有的危險。心中篤定這個男人愛慕她——不,不是愛慕,是比愛慕更深更扭曲的東西——心中不由一陣得意。
“你沒把我交出去。”追兵走遠後,她從石龕深處站起來,拍拍裙上的松針,動作輕快。
“不是想擒你。”他難得坦白,語氣卻仍像在背一篇練習了無數遍的課文。不是想擒你——是想再見到你。這句話他不敢說出口,只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祭壇外的古松林遮天蔽日,連月光都透不進來,四下昏沉沉的,只有偶爾某處漏下的幾縷光柱在林間緩緩轉動。祭壇中央那口早已乾涸的水池反射著零星幽光,是水底不知誰丟棄的一片舊銅鏡。四周的石碑與枯藤將兩人的影子都吞了進去,只留下兩道模糊的輪廓。
江紫焱注意到他說話時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她下身瞟了——她腳上穿的是紫色繡鞋,左腳裸露一點的腳踝繫著一圈銀色小鈴鐺,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淡淡的銀輝。鈴鐺本該在走路時發出脆響,但此刻卻奇異地沉默了,只是偶爾在微弱光線下微微發亮。鈴鐺不響是她施了小小的法術——她不想在逃亡時發出聲響。她的衣衫一角在剛才的追逐中被松枝刮破,露出褲腳上纏著的幾圈細銀鏈。
她是故意讓他看到這些的,但又不肯表現得太明顯。她走得很慢,故意讓腳上的鈴鐺在他眼前晃過,腳踝上的銀鏈隨著步伐輕輕起伏。他那片刻怔忡的神色——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停滯了一瞬——讓她確定了一件事:在沼澤和巷子裡他失態跪地,不是偶然。這個玄天宗的天之驕子,對她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痴迷,一種深到骨子裡的、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渴求。
“秘境會在三個月後真正開啟。魔宗古籍記載,秘境的一個隱秘處有一處上古劍宗洞府,裡面必定有你想要的劍訣法寶。據說洞府入口有妖獸雙首冰凰鎮守,我們合力擊殺妖獸,我只要妖獸內丹,洞府內的
機緣全部歸你,如何?”江紫焱說道,目光深處透出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狡黠。
“可以。”聶雲崢心不在焉地隨口答應道,他的心思顯然不在什麼劍宗洞府上。
“天色已晚,這附近我知道一個落腳點,你我暫時同行如何?”
“好。”聶雲崢立刻答應,話已出口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答應得太快了。魔教女子跟正道天才本應該水火不容的,見了面就該拔劍相向,可自己跟她的牽扯卻越來越深,越來越理不清。江紫焱轉頭輕笑,不再多言,只要他能為己所用,其它都不重要。
入夜後,兩人在古松林外圍一處天然溫泉池旁落腳。池子不大,水面上漂著幾片不知名的白花,霧氣氤氳,將周圍的松林都染上了一層溼潤的水汽。松枝上的水珠不時滴落,發出叮咚的輕響。江紫焱以療傷為由,將外衫褪下掛在池邊松枝上,自己在池裡慢慢揉著被石柱撞青的肩膀,玉足在水中輕輕搖晃,帶起圈圈漣漪。月光從松枝間漏下,在水霧中散成碎銀。
聶雲崢背對著溫泉守在入口處,耳根紅透。
她望著他僵直的背影,忽然開口笑道:“怕什麼,過來一起泡呀,難道本姑娘會吃人嗎?”
“不、不用……”他出口便卡住了,他剛才忍不住往回瞥了一眼,水霧中那道模糊的輪廓已經讓他心神失守,內心的掙扎似乎要從胸腔中破體而出。
江紫焱將池邊的乾衣披上,赤足走到池外那片碎石地面上。水珠從她光潔的小腿滑落,沿著腿部的弧線滴在腳背上,將她腳踝上纏繞的銀鏈與鈴鐺全淋得溼透。鈴鐺在夜風中輕輕一顫,“叮鈴”響了一聲。
那聲鈴響極輕,卻像一根針扎進了不遠處林中那人的耳膜——聶雲崢身體一震,不自覺回頭,卻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冰肌藏玉骨,衫領露酥胸。江紫焱立於霧氣繚繞的溫泉邊,溼透的衣裙緊貼著身體,勾勒出曼妙的曲線。長髮溼漉漉地垂在肩側,水珠沿著髮梢一滴滴落在肩上。月光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勾勒得如同一幅工筆畫出塵的水墨。
江紫焱就站在他身後不遠,溼透的裙襬緊貼著腳踝,赤足踩在溼滑的卵石上。她的腳背白皙,足趾圓潤如珠,腳踝上纏繞的銀鏈在月色下泛著冷冷的光。她的眼中沒有嘲諷、沒有試探,只有一種篤定的等待——像是早知道他會回頭。
聶雲崢的腳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她面前,然後雙膝落了下去——膝蓋觸到卵石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膝蓋很輕,比他剛才一直僵站在原地時輕了太多。卵石有些溼,他的褲腿立刻被水浸透,但他顧不上這些。他跪在她腳邊,低垂著頭,目光落在她剛踩過的那片還帶著水痕的卵石上。
“求你。”他喚出口。那兩個字像一柄劍,從咽喉最深處直直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幾十年的壓抑、二十多年的靜心訣封印、無數個午夜獨處的闇火——在這一刻全部碎裂。他繼而發現這個稱呼比他畢生用過的任何自稱都更自然,也比拔過的任何一柄劍都更沉重。”求你讓我親吻您的腳。”
江紫焱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看著跪在溼卵石上那個白衣沾泥、耳根通紅、額頭抵地不敢抬頭的男人,心中充滿驚訝——這個天驕,是她天然的獵物。原本只想用自己的美貌和謊言利用他,幫她擊殺
秘境妖獸取丹,再幫她偷來玄天宗的至寶玄冰珠——玄冰珠對她修行的太陰玄女神功大有益處。只是沒想到他對自己竟然如此迷戀,迷戀到會主動跪下乞求親吻她的腳。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心裡浮現:她曾經在魔宗藏書閣看過一本不知名古籍,記載曾經有一個魔宗女子修行者收一個高位修行者為奴,並奪取他神元幫助自己突破桎梏達到化神境。以前她並沒有在意,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修行世界,哪有這樣的機緣。可是眼前這個修道天才,若能收為自己的道奴,必定是自己最完美的修行墊腳石。
她慢慢將右腳抬起,擱在他面前那塊凸起的卵石上,腳尖微微朝他。水珠從她腳趾縫間滾落,滴在他膝前的石面上。銀鏈上的鈴鐺隨著她抬腳的動作發出極輕極細的脆響,在這寂靜的古松林中格外清晰。那隻腳在月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腳背白皙如玉,足弓微凹,腳趾圓潤如珠,腳踝上繫著的銀鏈更襯得膚色瑩白。
“你要怎麼求我?”她俯視著他,目光冷冽又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得意。
聶雲崢抬起頭,那雙星眸中倒映著她月光下的面容,也倒映著他甘願棄劍歸伏的最後一道防線。他的嘴唇翕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憑本心在那雙玉足前不停磕頭,額頭撞擊卵石的悶響在林間迴盪。
“求你了,求你了……讓我伺候您的玉足吧。”此刻聶雲崢彷彿已經喪失神智般瘋狂道。
接著聶雲崢握住她的腳踝——入手是她溼潤微涼的皮膚觸感——用嘴唇輕輕觸上她的腳背。他的唇很輕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了一塊薄瓷。他只觸了一下,便立刻將嘴唇移開,額頭貼在她腳邊的卵石上,整張臉埋在她的腳背上,像一隻終於找到主人的迷途之犬。
江紫焱心中又驚又喜,很快剋制住自己翻湧的情緒,心中大定:眼前這個獵物,已經無法逃出她的掌心了。她俯身抓住他的頭髮,將他從自己腳背上拽起來,讓他跪直身體,然後揚起手重重地打了他幾下耳光,每一記都在古松林中炸出清脆的迴音。
“下賤的東西,你不是修道天才嗎,不是自詡名門正派嗎?瞧瞧你這賤樣,還想舔本姑娘的玉足,你不配!”
聶雲崢仰視著眼前這個面容絕美的女子,她的耳光在他臉上留下了火辣辣的掌印,卻讓他感覺前所未有的踏實。他感覺自己就該一直跪在她腳下,做她鞋底的塵埃,做她出行時的墊腳石,這才是自己這一生該有的歸宿。
“只要能在您身邊伺候您,您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求您了。”聶雲崢痴痴地說道,聲音嘶啞而真誠。
江紫焱低頭看著這個跪在溼卵石上的男人,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這個玄天宗的天之驕子,這個讓整個大衍神朝仰望的元嬰劍修,此刻跪在她腳下,眼神中沒有不甘,只有一種終於找到歸宿的狂熱。
“既如此,你就當我的道奴吧。你可願意?”
“願意。”他根本沒有思考。這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甚至快過了他的理智,彷彿它已經在他心口被磨了太多年,只差有一個人能替他撕開那層封紙。
“做我的道奴不是鬧著玩的。”江紫焱低頭看著他,聲音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一字一頓像是在宣讀一份不容更改的判決,“你得放棄你所有尊嚴。我叫你跪你就跪,叫你爬你就爬,叫你做什
麼你就做什麼。你的修為、你的法寶、你的一切,全部歸我。一切都以我為中心,你願意嗎。”
“我願意。”他說,毫不猶豫。
“我會榨乾你的一切價值,你就是我的附屬品——不再是玄天宗的首席真傳,不再是什麼天驕,只是我腳下的一條狗。你願意嗎?”
“我願意。”他虔誠地說道,聲音比方才更輕,卻比方才更穩。
江紫焱又一把按住他的腦袋,將他的頭往下壓了幾分——他的鼻尖幾乎碰到了卵石間的水窪——抬腳踩在他的頭上,語氣忽然變得狠戾,如同刑場上宣讀判決的劊子手:“你給我記住——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的命。就算哪天我拿你當出氣筒、當墊腳石、當用完就扔的垃圾,你也不許說半個不字。明白嗎。”她本就是個霸道腹黑的女子,在這弱肉強食的修行世界摸爬滾打多年,這個世界她想要的從來不是道侶,是自己能夠變強、能夠挺直腰桿行走天下的自由。收眼前這個天才劍修為道奴,卻是個極佳的選擇——一個元嬰劍修的力量,足以成為她攀登更高境界的階梯。
聶雲崢渾身一顫,低下頭,將額頭貼在她玉足前溼透的卵石上:“屬下明白。”
“抬頭。”她命令道,接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紫焰令牌。令牌不大,觸感冰涼,表面刻著一朵盛開的紫焰花,花瓣的花紋繁複而古老,邊角微微磨舊,顯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她運功從指尖擠出一滴殷紅的精血滴在令牌上,那滴血迅速被令牌吸收,紫焰花的花紋亮了起來。她再將令牌貼在聶雲崢額頭上,冰冷的牌面貼上他滾燙的額頭,他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躲開。她掐指運轉法訣,一道神魂印記刻入他的識海深處,那是一個“奴”字形狀的印記,在她的精血為引之下深深烙印進他的神魂。”如果你敢反叛我,或者對我心有殺意,這道神魂印記將把你變為廢人。從今往後,天上地下,我就是你的神明,你的命脈,你唯一的主人。”
“是。”他說,聲音微顫而平穩,像一片松針終於落在本該落下的石板上。
她收起令牌,抬起腳放在他面前:“繼續。”
這塊令牌及法訣是她偶然從魔宗禁地中撿到的,本來覺得很雞肋——這年頭誰會讓別人在自己識海里種印記?——今天卻派上了大用場。他日若他反悔,便可以施法讓“奴”字的印記顯現在他額頭上,足以讓這個曾經的天之驕子身敗名裂。
聶雲崢雙手捧住她的腳踝,低下頭,從腳背開始舔起。他的舌頭從她的腳背滑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溼痕。她的皮膚微涼,帶著溫泉水洗過後的清冽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從銀鏈上散逸出來的金屬味道。他從腳背舔到腳趾,每一根腳趾都仔細地含入口中,再從腳趾舔回來,最後將嘴唇貼在她的腳心上,小心翼翼地舔淨她腳底最後一片水珠。他的動作很慢,比任何劍式都更認真,比任何修煉都更虔誠,像是在做一件他花了幾十年才終於等到的事。
江紫焱低頭看著他。她的腳背上是他溫熱的舌頭,卵石上是他溼透的膝蓋。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年輕天驕此刻跪在她腳下,用嘴唇一寸一寸地親吻她的腳。她感覺他舔她腳背時連換氣都忘了,嘴唇在她足弓上貼了兩息才發抖著呼出一口潮熱的呼吸,那種溫熱的氣息穿過她腳背上薄薄
的皮膚,一路傳到她心口。這種感覺太舒服了,讓她的下體都溼了。她想要眼前這個男人只屬於自己,完完整整地,從裡到外地,只屬於她一個人。她將腳從他掌間抽回來,重新踩在卵石上。水花濺起,幾滴沾在他額頭上,他沒有擦。
“躺下。”她命令道。
“是。”聶雲崢翻過身躺在地上,仰望上方那個如神祇一般耀眼的女子,心中早已放下那些執著的過往,什麼玄天宗,什麼天驕之名,都不過是壓在身上的枷鎖。他只想討好眼前的女子,讓她滿意,讓她舒服。看著上方的香臀離自己越來越近,直到自己的視線被完全覆蓋,鼻腔內充滿了她胯下特有的、帶著溫泉硫磺味和紫焰花香的混合氣息。或許這才是自己畢生的追求——不是劍道的巔峰,不是化神的榮光,而是跪在她腳下,被她碾壓,被她使用。
“滿足我,狗奴才,給我舔。”江紫焱美目迷離地命令道。
聶雲崢聽到上方如天籟般的聲音,立馬運轉自身些許精氣匯聚在舌頭上,賣力地舔著。只要能討好她,做什麼都可以。聶雲崢想著,舌頭更加賣力地伺候她,把他的劍道天賦用在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技藝上。
啊……啊……山谷中迴響著女子滿足的低吟聲。想到自己胯下這位天才男子如此低賤地伺候自己,這種征服感讓她飄飄欲仙,比突破金丹時更為舒暢。伴隨著啊~啊~的低吟聲,騷味濃郁的淫汁一股一股湧進他的口中,如麥芽糖般的粘稠。聶雲崢用力吞嚥,甚至將自己的舌頭伸進更深處,希望自己的舌頭能幫她清理掉所有的分泌物。
只是由他體內匯聚在舌頭的精氣,如同找到歸宿般源源不斷地被吸入她的下體。江紫焱感受到一股溫暖的氣流帶著劍意的精氣從她下體湧進丹田——那是一股帶著劍修獨有鋒芒氣息的純陽精華——然後不停地衝擊自己多年的修行阻塞處,如同春潮衝破冰封的河道,直到周身靈力匯聚體內筋脈運轉無比順暢。她體內那道困了她很久的瓶頸轟然碎裂。終於破鏡了,金丹境初期。江紫焱絕美的面容露出興奮的笑容,沒想到自己修行的太陰玄女功竟然靠這種方式突破到第六層!她的猜想沒有錯,這個天驕的道奴,果然是最好的修煉資源。
“舔乾淨,狗奴才。”聶雲崢如聽聖諭,更加賣力地舔舐,她的每一寸私密之地都被他用舌頭清理得不留一絲痕跡,包括她肛門的一絲汙穢物都被他清理得乾乾淨淨。
江紫焱站起身,低頭俯視自己胯下原本英俊的臉龐此刻粘著自己的分泌物,還有幾根陰毛掛在他的眉毛上,不由地眨眼一笑,眸中星河驟亮,看得聶雲崢心神晃盪。破鏡後的江紫焱看上去愈加明豔動人,眉宇間多了一層淡淡的紫色靈光。
“下賤。”江紫焱抬腳將他踢入溫泉中,濺起一大片水花,“洗乾淨再爬來見我,跟我走。”
第三章 馴化
聶雲崢跟隨江紫焱回到她的隱秘住處——靈州與北荒交界處一座偏僻的山谷。谷中有一處天然石洞,被她以禁制重重封鎖,從外面看只是一片尋常的巖壁,若非知曉入口位置,便是元嬰修士從旁經過也發現不了洞內別有乾坤。洞壁已被她改造為數間相連的密室,壁上嵌著幾枚月光石,散發出幽幽的冷光,將洞內照得如同月下的冰窟。石洞不大,但布
局精巧——最外間堆著她的藥材與丹藥架,各種瓶瓶罐罐按藥性分類排列整齊;中間是打坐修行的靜室,地面上鋪了一層溫潤的靈石;最深處則是她的臥房,裡面只有一張硬榻和一個簡陋的梳妝檯,銅鏡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這裡以後就是你侍奉本座的地方。”江紫焱坐在梳妝檯前,從銅鏡裡看著身後跪著的聶雲崢——白衣沾滿塵土和血跡,耳根還有方才在溫泉邊未褪盡的紅,“你在玄天宗的差事照常做,但最少三日必須回來一次伺候本座。是時候給你這個狗奴才立下規矩了!”
江紫焱轉過身,翹起二郎腿,那隻淡紫色的繡鞋在雲奴眼前輕輕晃盪,面露譏笑道:“爬過來,給我磕一百個頭,當做我收你為奴的儀式。”
“是。”雲奴立刻爬到她跟前,對著近在咫尺微粘些塵土的紫色繡鞋,虔誠地磕頭,額頭撞擊石面的聲音在洞中迴響,一下又一下,節奏穩定如敲鐘。
“今天起你就叫雲奴,在我這裡沒有聶雲崢這個名字了,你要稱呼我為主人。”
“來到我這裡你要先在洞口磕十個頭才能爬進來,在我這裡你只能跪著,沒有站起來的資格,除非我命令你。”
“每日要給我磕夠一百個頭。我的所有物品你都要當作聖物對待,我的玉足鞋襪都要用你的舌頭清理乾淨,用你體內的靈力洗滌。”
“我就寢前你要用舌頭裹挾靈氣替我舔乾淨我的玉足。就寢的時候,你要跪在床榻前守候,並用你的嘴清理我的鞋襪。我醒來的時候,你要給我磕頭問安,直到我起身,伺候我穿鞋襪。在這個洞府內你就是我的坐騎。”
“我修煉打坐的時候,你要跪著仰頭,釋放你的精氣靈力進入我體內助力我的修煉,你的臉就是我的蒲團。”
“你的任何疏忽都會被我懲罰。當然,懲罰你也不需要理由,只看我的心情,明白嗎?”江紫焱俯視著腳下不停磕頭的男子,她要立下這些屈辱的規矩馴化他,加深他的奴性,讓他在心裡真正把自己當作神明,才能心甘情願為她奉獻一切。
“是。”雲奴不停磕頭,用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江紫焱聞言一怒,抬腳重重地踩在雲奴頭上,將他的額頭踩得壓在碎石地面上,抬手喚出冰魄寒光鞭。一道冰藍色的光在洞中亮起,鞭身細長,通體瑩白,散發著刺骨的寒氣。她一下一下重重地抽在雲奴的背上,鞭聲在石洞中爆出脆響。連續三十鞭,就算他修煉有成、筋骨堅韌、氣血如爐,沒用靈氣護體也無法承受這種冰寒劇痛,又不敢運轉靈力護體,只能不停求饒哭喊,聲音在石洞中迴盪不休。
“不會稱呼主人,是不是?”江紫焱腳上用力重重地碾壓著他的頭,目光冷冽又透出一些興奮——看著他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她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今天暫且饒你一次,下次可不止三十鞭了。”
“我累了。”江紫焱坐到床邊,雙腳踩在床榻上,等待雲奴的服侍。
雲奴立刻跪爬向那雙朝思暮想的玉足,雙手顫抖著慢慢脫下她的鞋襪——先是左腳,再是右腳,動作輕得怕弄疼她。他雙手捧著那雙白皙如玉的美足,虔誠地伸出舌頭裹挾靈力用力舔舐。每個趾縫、足弓、足跟都用舌頭舔過一遍又一遍,生怕遺漏任何一寸皮膚。剛剛背上被鞭打的疼痛早已消散,或者說不再重要
。只要能伺候她,舔到這雙玉足,沒什麼是不能承受的。
看著腳下曾經的修煉天才——背上還帶著自己親手抽出的血色鞭痕,卻仍匍匐在她腳邊像個虔誠的信徒——江紫焱嘴角浮現一絲譏諷的笑意,抬腳踹開雲奴的臉,翻身躺在床上。內心的滿足感讓她一息之間就沉沉睡去,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雲奴則跪在床榻前,將她的羅襪含在嘴裡,吸食著殘餘的氣味。那上面有她皮膚的溫度,有混合了紫焰花香和淡淡腳汗的氣味。他想象著主人絕美的面容和白皙的玉足,覺得自己內心已找到了歸宿,從未如此踏實。自己不再是那個在黑夜中對內心痛苦無能為力的劍道天才,而是活在如此美麗的女子腳下,供她驅使,伺候她,做她的道奴才最讓自己安心。想到這裡雲奴更加賣力地吸食那雙羅襪和繡鞋裡主人玉足留下的些許酸臭的味道,並將那雙繡鞋鞋面鞋底都舔得乾乾淨淨——連鞋底凹槽裡嵌著的最細小的碎石粒都用舌尖挑了出來——又運轉靈力洗滌,保證主人再穿上時是一塵不染的。做完這一切,他安靜地跪在床榻邊上,等著她醒來。
洞府內格外安靜,只有月光石發出幽幽的冷光。直到有幾縷陽光穿過洞口的禁制照進來,驅散了一些月光石的光芒,床上的女子發出幾聲舒服的呻吟。
雲奴立刻提起精神在床榻前向自己的主人不停磕頭問安,額頭砰砰砰地磕在石面上:“主人早安,主人早安,主人早安……”
一會兒江紫焱才悠悠起身,長髮散落在枕邊,睡眼惺忪中看到眼前的一切——自己的羅襪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邊,繡鞋鞋面光潔如新,鞋底更是一塵不染,而那個男人正跪在床邊不停磕頭。她嘴角微微翹起,看來這個狗奴才還是挺盡職的。
“給我穿上。”江紫焱抬起玉足命令道。
雲奴這才停下磕頭,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給她穿上鞋襪。他先把她的玉足輕輕擦拭一遍,然後套上羅襪——左手託著她的足跟,右手將羅襪一點一點地拉上去,最後將繡鞋輕輕套上,鞋舌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做得細緻入微,像一位匠人在對待最珍貴的藝術品。
江紫焱靠在床頭,看著他那副認真到近乎虔誠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天才男子是自己得到過的最大的機緣。她伸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頭頂。這一拍很輕,沒有羞辱的意味,只是單純的讚許。這大概是她第一次主動碰他——不是踩,不是踹,不是扇耳光,而是拍。他渾身一顫,額頭貼在她腳背上,久久不動,肩膀微微顫抖著。
“做我的奴才後悔了嗎?”江紫焱抬腳踩在雲奴的頭上,笑吟吟地問道。她的腳底能感受到他頭頂的溫度,隔著髮絲傳來。”可惜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你別想從我的腳下離開,除非經過我的允許。”說著踩在雲奴頭上的玉足越來越重,將他的臉壓得貼近地面。
“主人,我不悔,能活在您的腳下,供您驅使是我最大的追求,求主人不要丟下我。”雲奴急忙道,聲音悶在地面上。
“咯咯咯咯……下賤!”江紫焱滿意地笑著,一腳踹開雲奴的頭,接著抬腿跨坐在雲奴的背上,兩腿一夾,柔軟的香臀壓在他被鞭打過的背上,命令道,“駕,去靜室修煉。”
“是。”感受著主人柔軟的香臀壓在背上的
溫度和重量,雲奴飛快地向靜室爬去,膝蓋在碎石地面上磨出沙沙的聲響。爬到靜室的石凳前停下。
“我要修煉了,你擺好姿勢做我的蒲團。”江紫焱從他背上起身,站在石凳上,居高臨下地命令道。
“是。”雲奴立即跪坐起來,仰起頭,雙手向後撐在地上。他仰起的臉龐如同一張準備承載神像的臺座。
江紫焱嘴角微翹,直接盤腿坐在雲奴臉上。裙子散開幾乎包住下方奴才的身體,將他的整個上半身籠罩在裙襬之下。遠處看過去,彷彿主奴二人融合為一體,女子盤膝端坐,男子在下面託舉著她的全部重量。雲奴運轉自身靈氣託舉著上方那個美麗的女子,並把大量精氣匯聚在臉上,讓自己的臉變成一個幫助主人修煉的蒲團——溫度適宜,軟硬適中,靈力充沛。臉上感受著主人的香臀的柔軟與溫熱,雲奴覺得這樣的生活太幸福了,自己願意把全部都奉獻給上方那個美麗的女子。
江紫焱感受著下方源源不斷的精氣靈力從自己臀下湧進體內,內心冷笑:這應該是這世上最有助於修煉的蒲團了吧。哈哈哈,真是天生的賤貨,幾十年的苦修最後成了我的屁墊蒲團,為我所用,理所當然。江紫焱的香臀貪婪地吸取下方修煉者的精氣,太陰玄女神功的修煉速度比往日快了十倍不止。靈力在她經脈中奔騰如江河,衝擊著一道又一道修煉的關隘。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直至快摸到第七層的瓶頸,江紫焱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來。
接下來的突破需要丹藥了。江紫焱從雲奴臉上起身,坐在石凳上,翹著二郎腿,看著眼前面色有些蒼白、被自己坐了一整天的男人,目光玩味。雲奴立刻俯首跪地,不停磕頭恭祝主人修為又精進一步,每磕一下就說一句“恭祝主人”。
江紫焱抬腳踩在他的後背上冷聲道:“狗奴才,你不應該自己主動獻上你身上所有的法寶丹藥嗎?”
“是。”雲奴將儲物袋的所有丹藥、法寶全部拿了出來,一樣樣擺在碎石地面上。七階護靈丹,紫府凝元丹,五行靈丹……各類高階丹藥有二十多顆,還有翻天印、落魂鍾這類稀有法寶,在月光石下閃著各色靈光。看的江紫焱心花怒放,這些可都是玄天宗首席弟子的家底。
“請主人收下。”雲奴俯首在地,雙手將儲物袋舉過頭頂。
“才這麼些,廢物。”江紫焱佯裝生氣地抬腳重重踩在雲奴頭上,將他剛抬起的頭又踩回地面,內心卻樂開了花。這些丹藥足夠自己穩固修煉至結丹中期,太陰玄女功也能順勢突破至第七層了。玄天宗的未來掌門繼承人確實不一樣,身上的寶貝真多,只是現在就是我腳下的一條狗,靠舔我的鞋和當我的蒲團活著。”這些都是我的了,哈哈。”江紫焱將雲奴上交的丹藥法寶全部收進自己的儲物袋中,瓶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可以滾了。”江紫焱抬腳將雲奴踹飛幾米遠,冷冷地說道。
“不要啊主人,求你讓奴才一直在您身邊伺候你。”雲奴被踹翻後又立刻爬起來,跪行到她腳下磕頭哀求著,額頭在碎石上磕得砰砰響,“您要什麼奴才都給您取來。”
看著腳下男人的賤樣——堂堂元嬰劍修,比她還高出幾個境界,卻跪在她腳下像個被拋棄的狗一樣磕頭哀求——江紫焱露出滿意的笑容,抬腳踩在他的
頭上,將他的額頭碾在碎石上,冷聲道:“給你個機會,回去你的宗門三天之內給我拿來玄冰珠,否則必讓你身敗名裂。晚回來一個時辰鞭一百,知道沒有?”
雲奴渾身一震。玄冰珠乃門派重寶,一直在龍脈峰藏寶閣有長老看管。
“怎麼?你不願意?”江紫焱腳上用力地碾壓著雲奴的頭,狠聲說道,腳下的碎石在他額頭皮膚上磨出了細小的血痕。
“主人,我願意,赴湯蹈火我也會給您取來。”雲奴咬咬牙,為了討好上方那個美麗的女子,卑微地答道。
“那趕緊滾回去取來。”江紫焱冷聲道,並抬腳踹開雲奴,“記住在我這裡你叫雲奴,在外你還是那個聶雲崢。”
“是。”雲奴立刻往外跪爬出去,到洞口時回頭向江紫焱磕了幾個頭,然後起身。結果膝蓋一軟——跪了太久,血液不通——踉蹌幾步差點摔倒,扶住洞壁才穩住身形。接著他祭出龍吟劍,御劍離去,劍光劃破山谷的天空。
古洞中傳來銀鈴般譏諷的笑聲。江紫焱靠在石凳上,翹著二郎腿,把玩著剛到手的一瓶紫府凝元丹,嘴角的笑怎麼也壓不下去。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划算的交易——用幾耳光、幾鞭子和一張漂亮臉蛋,就換來了一個元嬰劍修的全部家當和絕對的忠心。
她將一顆凝元丹丟進嘴裡,丹藥在口中化開的瞬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窗外,龍吟劍的劍光已經消失在山脊之後。那道飛往玄天宗的劍光比往常更快,更急,像是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
第四章 盜寶
聶雲崢御劍回到玄天宗時,已是次日黃昏。
天樞峰籠罩在夕陽餘暉中,護山大陣的金光在暮色裡明滅不定。他收劍落在山門前,兩名守門弟子正在石階上閒聊,見他現身連忙躬身行禮,齊聲喚道:“聶師兄。”他淡淡點頭,徑直往裡走去。一路上的景緻與三日前並無二致——靈石鋪就的主道兩側古木參天,遠處各峰弟子的御劍光芒在雲層間穿梭,符峰的晚鐘聲隱隱傳來,驚起林中幾隻白鶴掠向晚霞深處。可他卻覺得腳下發虛,彷彿每一步都踩在雲絮上。
那個稱呼在他心裡迴盪。雲奴。從今往後,他在她面前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屈辱的代號。可偏偏這個代號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像是漂泊多年的孤舟終於找到了錨點。
“聶師兄!”
一聲清脆的呼喊打斷了他的思緒。聶雲崢抬頭,只見許晴從符峰的岔路上小跑而來,身後跟著兩個師妹——一個是他認識的楊真真,另一個是圓臉的藥峰弟子蘇小棠。許晴今日穿了件鵝黃色的流雲裙,髮間彆著一支碧玉步搖,跑動時步搖輕晃,裙襬翻飛如蝶翼,襯得她整個人明豔生動,來往的弟子紛紛側目。
“師兄你可算回來了!”許晴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掌門師伯說你去了雲州追擊魔教殘部,怎麼樣,這次可抓到了?上次你在沼澤中伏受傷的事,沈師兄回來說得含糊,只說你在追擊一個魔教妖人時中了暗算,我們聽得沒頭沒尾的,都擔心得不得了。”
聶雲崢垂下眼睫,避開了她明亮的目光。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靈草清香氣,是符峰特有的藥香味,以前他從不在意這些細節,此刻卻覺得那香氣刺鼻得讓他胸口發悶。”追擊還算
順利,只是那些魔教妖人狡詐多端,讓他們逃了幾個。”
“那就好,師兄沒事就好。”許晴鬆了口氣,隨即又笑著湊近半步,壓低聲音,一隻手掩在嘴邊,“你不在的這幾日,楊真真可急壞了,天天託人去問掌門師伯你有沒有傳信回來。昨晚她還跑到我房裡來,支支吾吾問了半天,先說什麼‘聽說雲州那邊瘴氣重’,又說什麼‘聶師兄上次的傷不知道好利索沒有’,繞來繞去繞了快半個時辰,最後才拐著彎問你是不是又受傷了——你說她這人,擔心你就直說嘛,非得繞那麼大彎子。”
“許晴!”楊真真急得臉都紅了,伸手去捂許晴的嘴,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你、你胡說什麼!我哪有問那麼多……”
蘇小棠在一旁掩著嘴吃吃地笑。三個女孩子嬉鬧成一團,許晴邊躲楊真真的手邊笑:“怎麼啦,敢做不敢認啊?你昨晚可不是這樣的——”
聶雲崢勉強笑了笑,那笑容像一張貼上去的面具,嘴角的弧度與眼裡的神色完全不搭:“勞煩諸位師妹掛心了,我無礙。”
許晴偏頭看了看他的臉色,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裡浮起一絲擔憂。她仔細端詳著他的面容,注意到他眼底的青黑比上次更重了,嘴唇也泛著不健康的淡白,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精氣神。”師兄你看上去氣色不太好,眼圈都是青的,嘴唇發白。方才你走過來時腳步也比平時虛浮,連御劍都慢了半拍。是不是舊傷還沒好利索?”她伸出手,細白的手指探向他的脈門,腕上的碧玉鐲子發出清脆的輕響,“我爹前日給了我幾顆上好的靈元丹,是雲州拍賣會上新得的,比宗門發的那種好得多。你拿去用吧,別推辭。”
“不必了。”聶雲崢退後一步,讓開了她的手。動作不大,拒絕的意味卻很明顯。許晴的手僵在半空中,那隻手在暮色裡顯得格外蒼白,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到了。她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但很快收回了手,換上一個爽朗的笑容——那笑容過於爽朗,反而洩露了她掩飾的心酸:“行,那我也不多事了。師兄記得好生調息,掌門師伯還等著你議事呢。”
聶雲崢點了下頭,抬步便走。腳步邁得很快,像是在逃離什麼。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許晴壓低了卻也壓不住失落的聲音:“……我方才是不是太唐突了?他是不是覺得我很煩?”接著是蘇小棠小聲的安慰:“許師姐你別多想,聶師兄他就是那個性子,對誰都不冷不熱的。”然後是楊真真更加細微的一句話,被風吹散了半邊:“……可是他對別人不冷不熱,至少不會躲……”
他沒有回頭,加快腳步拐過了山道彎處。迎面走來幾個剛從練劍場下來的年輕弟子,紛紛向他行禮,口中喊著“聶師兄”。他機械地點頭回禮,那些年輕而崇拜的面孔在他眼角的余光中一閃而過,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山道兩側的松柏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松針的陰影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回到天樞峰,他先去執事殿交了任務令牌。執事長老姓周名鶴年,是玄天宗的老資歷了,鬚髮花白卻精神矍鑠,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常年審閱卷宗紋絲不倦。他翻看著卷宗,隨口問了幾句追擊的情況,聶雲崢都一一作答——路線、時間、斬殺
人數、殘部去向,每一處細節都編得滴水不漏。周長老也未起疑,合上卷宗在記錄簿上記了一筆,只說掌門讓他回來後即刻去見。
天玄真人在後殿書房等他。踏入殿門時,檀香嫋嫋,博山爐中升起的青煙在斜陽中拉出一道彎曲的影。真人正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天邊殘霞,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來。窗外的霞光從他身後透進來,將他清瘦的身影勾出一道暗金色的輪廓。聶雲崢跪下行禮,真人擺手讓他起來,端詳了他片刻。
“氣色不佳。”天玄真人一眼便看了出來,眉頭微皺,“可是傷後調養未足?把手伸出來。”
聶雲崢依言伸出右腕。天玄真人兩指搭在他脈門上,一縷溫熱的神識沿著經脈探入他體內。片刻後真人收回手指,神色略松:“經脈無礙,只是靈力虛耗過度,精氣有虧。你一向勤勉,但也要注意勞逸結合。回頭我讓丹房給你送幾顆補元丹過去。”
“勞師父掛心,弟子無礙。只是連日追蹤有些疲憊,歇息幾日便好。”
天玄真人點了點頭,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紫砂壺中的靈泉水在爐上咕嘟作響,殿中一時只有那細微的沸水聲。真人放下茶盞,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換了話題:“你今年三十有三了吧。”
聶雲崢心中微動,隱約猜到了什麼,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是。”
“三十三歲結元嬰,放在整個大衍神朝也是一等一的資質。”真人的語氣裡帶著應有的驕傲,目光在聶雲崢臉上緩緩遊移,隨即話鋒一轉,“但你可知為師在你這個年歲時,已在籌備結丹後期了,而你師孃也是那一年與為師結為道侶的。你師孃走後的這些年,為師常在想,一個人修道,路太長了,長到有時連自己都忘了走到了哪裡。若沒有人陪……”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往下說。
聶雲崢沒有接話,只是將視線微微垂下,望著書案腿腳處那道淺淺的木紋。
“修道之路漫漫,有人相伴總好過獨行。”天玄真人看著他,目光慈和中帶著些許試探,左手輕輕摩挲著右手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那是他年輕時師孃贈他的信物,戴了整整一百二十年,“許晴那丫頭對你一片心意,滿宗上下都看在眼裡。她父親許長老與為師亦是多年至交,論家世、論資質、論品性,都無可挑剔。你若願意——”
“師父。”聶雲崢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像是早已在心底排練過無數次,“弟子志在劍道,無心其他。許師妹天資聰穎,性情也好,將來必有大成就,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會缺陪她同行的人。但弟子與她之間只有同門之誼,並無男女之情。此事弟子已經思慮多年,並非一時推脫之詞。還請師父不要為難弟子,也不要為難許師妹。”
天玄真人沉默了一會兒。殿中安靜得能聽見博山爐中香料噼啪的微響。真人將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案上,瓷器碰在木面上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罷了,你性子向來如此,為師也不強求。”
聶雲崢再叩首,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時閉上了眼睛。天玄真人又交代了幾件宗門事務——七日後有一批新弟子入門需要安排考核,下個月正道聯盟在黑風山脈的聯合歷練需要玄天宗派出領隊——他都一一應下,面不改色。直到真人擺手
讓他退下,他才起身退出殿門。
走出殿門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山間松脂的清苦氣息和天樞峰特有的夜合花香。已是入夜,峰頂的寒氣從石縫中滲出來,順著袍角往上蔓延。他仰頭望向頭頂的星空,那些星辰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冷冷地閃爍著,北斗七星的勺柄斜斜指向北方——那是靈州的方向,那座隱秘山谷的方向,江紫焱的方向。與他曾經在沼澤深處、在蒼梧巷口、在古松林溫泉池邊看到的星光是同一片星空。可此刻他覺得自己在這片星空下已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連自己都認不出的人。
他沒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沿著偏僻的山道往龍脈峰方向走去。天樞峰到龍脈峰之間有一條少有人走的林間小徑,雜草叢生,石階上覆滿了青苔,月光從古樹的枝椏間漏下來,在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碎銀。龍脈峰是玄天宗的禁地之一,宗門藏寶閣便設在此峰山腹之中。外圍有數道禁制與巡邏弟子,內部更有兩位元嬰境長老常年坐鎮——今日當值的是秦長老和柳長老,兩人都是元嬰中期的修為,在宗門早已是德高望重的前輩。尋常弟子連靠近都會被攔下,但聶雲崢身為首席真傳,來此查閱功法典籍是常有之事,巡山弟子見了也只當他是來借閱古籍的。
他在藏寶閣外的石階上停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夜風把他的袍角吹起來,獵獵作響,袍上的衣帶在風中狂舞,像一隻困在網中的白蝶。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江紫焱那張絕美的面容——鳳眸微眯,瓊鼻高挺,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浮現出她踩在自己頭上時腳底微涼的溫度和那冷冽而滿足的目光,浮現出她用腳尖點著他的肩膀說“下賤”時微微上揚的尾音,浮現出她腳踝上那串銀鈴在月光下叮鈴作響的清脆聲音。浮現出她俯身抓著他的頭髮讓他跪直,然後一巴掌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時那雙鳳眸中帶著譏誚與興奮的光芒。
然後他睜開眼睛,邁步走進了藏寶閣。
守閣的秦長老正在外間打坐。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膝上橫著一柄竹劍。秦長老在玄天宗待了近兩百年,是出了名的和善人,對待每一個來藏寶閣的弟子都像對待自己的孫輩。此刻他正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才睜開眼睛,看清來人後臉上浮起慈祥的笑容:“雲崢來了,這麼晚還來查閱典籍?”
“回秦長老,弟子近日修行遇到瓶頸,想查閱《萬象星辰劍訣》的後續註解卷,另外師父命我取幾味靈藥煉製破障丹。”聶雲崢面色如常,聲音平穩得不像是裝的,將早已準備好的借閱令牌遞過去。他的手指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秦長老接過令牌驗看一番,並未起疑——聶雲崢每月都會來此查閱劍訣註解,有時甚至一月來三四回,早已是慣例。他甚至還拍了拍聶雲崢的肩膀,感嘆道:“年輕人這般刻苦,宗門未來有望。對了,上次你問我的那道劍式,我在甲字第三櫃找到了前輩的批註,你有空可以一併看看。”長老指了指內殿方向:“劍訣註解在甲字第七櫃,靈藥在丙字庫。你去吧,走時記得登記。”
“多謝秦長老指點。”
聶雲崢穿過外殿,沿著石階往深處走去。藏寶閣依山而建,內部洞窟錯落相連,通道盤旋曲折,分支
無數,外人踏入極易迷失方向。越往深處禁制越強,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靈物混雜的氣息——靈藥的清香、丹藥的苦味、法器的鐵鏽氣、古籍的樟木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上古靈寶的冰冷餘韻。月光石在洞壁上投下冷幽幽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瘦,像一個無聲的共犯,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沉。
他在甲字第七櫃翻看了一會兒劍訣註解,目光卻時不時地掠過更深處的甲字第一櫃——那裡存放著玄天宗最珍貴的功法與法寶,玄冰珠便在其中。甲字第一櫃周圍布有三道禁制,必須由兩位守閣長老同時以靈力鑰匙開啟方可取出。三道禁制分別是鎮魂符印、五行鎖靈陣和殺意阻絕結界,環環相扣,任一道觸發都會立刻將警報傳至掌門殿。而外間值守的兩位長老,每天子時交班時會有一盞茶的空隙——這是他從數年來的觀察中發現的唯一漏洞。
一盞茶的時間,夠他破解三道禁制,取出玄冰珠,再原路退出。前提是一切順利。如果不順利——他必須對可能發現他的長老出手。
他垂下眼睫,藉著月光石的微光看完了秦長老說的那道劍式註解。然後將劍訣註解放回原處,又去丙字庫取了幾味普通的靈藥——青靈草三株、紫丹參兩截、凝霜花一束——登記後便退了出來。整個過程中他與往常毫無二致,甚至還在外間又跟秦長老閒聊了幾句劍道心得,兩人就《萬象星辰劍訣》中“星隕式”的變招問題討論了一炷香時間。秦長老拍著他的肩膀說他“頗有見地”,他笑著說“都是師父教得好”。
直到回到自己的居所關上房門,他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在黑暗中靠著門板滑坐下去,將臉埋進手掌裡。掌心有一層薄薄的冷汗,散發著龍吟劍劍柄上經年累月磨出的鐵腥味。在藏寶閣裡嬉笑自若的那個聶雲崢,和此刻癱坐在門後的聶雲崢,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他說不清。也許兩個都是真的,也許兩個都已經死了。
他躺在床榻上,閉目假寐,腦海裡反覆推演著明晚的行動路線。子時交班——密道入口——三道禁制的破解順序——鎮魂符印以九轉天玄功逆向運轉可解,五行鎖靈陣需要在陣眼處以純陽靈力繪製破陣符,殺意阻絕結界最麻煩,必須將自身殺意壓制到極致,像死物一樣穿過。取珠——撤退——沿密道返回天樞峰——製造不在場證明。每一步都清晰得像刻在劍譜上的招式,只差他親手將它刺入血肉。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伸出一隻手放在月光下。那隻手白淨修長,骨節分明,是握劍的手。食指與虎口的劍繭是十六歲開始磨的,中指內側那塊薄薄的硬皮是二十歲練萬象星辰劍訣時添的。這隻手握了十幾年的劍,殺過無數妖魔與邪修,從未猶豫。可明晚,這隻手可能要染上同門的血。
“雲奴。”
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在漆黑的水底抓住了一根繩索。那隻手慢慢攥緊了,指節發白,關節處發出細微的咔嚓聲。然後他翻身,將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下壓著那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黑紗,隔著粗布枕套都能聞到她留在上面的氣息——極淡極淡的紫焰花香,混著一絲乾涸血液的鐵鏽味。
第二日白天,他照常參加了執事殿的例行議事,與幾位師弟討論了下個月聯合歷練的安排,中
午去膳堂用了飯——楊真真又給他添了兩回茶,耳根依舊是紅的;下午在練劍場指點幾個剛入門的小師弟基礎劍式,他們圍著他叫“師兄師兄”,眼睛亮得像剛睜眼的雛鳥。整個玄天宗一切如常,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們的首席弟子已經在心裡將這每一幀畫面都當成了遺像。
深夜,子時。
聶雲崢換上早已準備好的夜行衣,將龍吟劍以黑布包裹綁在背上,屏住氣息潛入龍脈峰。他沒有御劍——御劍的靈力波動會在禁制陣上留下清晰的痕跡。他走的是一條只有掌門與首席真傳才知道的密道,那條密道連接天樞峰與龍脈峰的山腹,本是百年前為了宗門遭遇滅頂之災時轉移重寶而設的絕密通道。密道入口在天樞峰後山一處廢棄的煉丹洞內,被幾塊不起眼的亂石掩著。聶雲崢移開碎石,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甬道口,鑽進去後又從內部將碎石復原。
密道內部狹窄潮溼,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苔蘚的氣味,巖壁上偶爾有地下泉滲出的水珠滴落,在他的肩頭濺成冰涼的碎玉。他在黑暗中摸行了約半柱香時間,最後停在了一道石門後。石門的那一邊,是藏寶閣內殿的側門,離甲字庫不過二十步。
他在陰影中蟄伏了半個時辰,將呼吸與心跳都壓到最低,如同一塊融進牆體的暗影。他聽著外間兩位長老的動靜——秦長老咳嗽了兩聲,與柳長老閒談了幾句新來的弟子資質如何,又抱怨了一句近日春寒腿疾發作。亥時三刻,柳長老打了個哈欠,說“差不多到點了”。秦長老應了一聲,兩人起身前往交接處核對密卷——這是每日的常規程序,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石窟裡格外清晰,隨後是兩道御風而去的衣袂破空聲。
時間開始流逝。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第一百二十下心跳時,他從石門後閃身而出。
甲字第一櫃外的三道禁制呈品字形排布。聶雲崢以指代筆,運轉《天玄九轉功》,將純陽靈力化成三道細線,同時注入三處陣眼。鎮魂符印先開始鬆動——符印表面的符文在純陽靈力侵蝕下逐一亮起又逐一熄滅,像一盞盞被風吹滅的燈。三息後,三道禁制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然後像碎裂的冰層一樣無聲地剝落,化為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禁制解除的瞬間,一股冰寒之氣撲面而來,像是打開了通向極北冰原的大門——玄冰珠就靜靜地躺在一個半尺見方的暖玉匣中,通體瑩白,表面繚繞著淡淡的寒氣,將暖玉匣的內壁都凍出了一層薄霜。
聶雲崢的手懸在玉匣上方,指尖微微發抖。玄冰珠是玄天宗開宗祖師從極北冰原帶回來的至寶,三百年前祖師親手將此珠封印在藏寶閣中最深處。三百年來,這顆珠子源源不斷地為宗門提供著冰屬性靈力,是煉丹、煉器、輔助修行不可或缺的寶物。失去玄冰珠,宗門的丹藥產量將下降至少三成,那些需要冰屬性靈力淬鍊的高階法器也將再無後繼。
他深吸一口氣,一把抓住玄冰珠,塞進了儲物袋最深處那個用禁制封住的暗格。冰寒之氣瞬間透過儲物袋的布料滲出來,將他的腰部凍得生疼。然後他又從旁邊的丹櫃中掃走了十幾瓶高階丹藥——紫府凝元丹五瓶、太乙歸元散三盒、九轉還魂液兩滴裝在一個透明的小水晶瓶中裝在紫檀木匣裡、還有一枚
用金箔封口的破厄丹……這些丹藥每一瓶都足以讓外界的散修爭得頭破血流,此刻被他像抓糖豆一樣抓進儲物袋裡。丹藥瓶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石窟中格外刺耳。
正當他準備退出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斷喝:“誰!”
秦長老。他提前回來了——大概是忘了什麼東西,大概是哪裡覺得不對。入口處,一個身著灰袍的白髮老者站在那裡,右手已經掐起了法訣,左手按在腰間的傳音玉令上。月光石的光芒將秦長老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他的眼睛先是瞪大,然後眯起,最後定格在某種介於震驚與心碎之間的表情。
“雲崢?”秦長老的聲音在空曠的石窟中迴盪,聲音裡有一種希望自己看錯了的懇求,“是你?”
聶雲崢轉過身,兩人隔著一個丹架對視。丹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那些瓶罐的影子落在兩人之間,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秦長老的手在傳音玉令上收緊,他的嘴唇翕動著,似乎還在等一個解釋,等一句“秦長老,我是來替你拿東西的”,等任何能讓他不用按下傳音玉令的說辭。
聶雲崢沒有回答。他動了。
不是往外逃,而是往前衝。他的身形快得拖出殘影,龍吟劍幾乎在出鞘的同時便已抵在秦長老的咽喉上。出鞘聲在密閉的石窟中被放大了數倍,像龍吟,又像龍哭。秦長老倉促之下只來得及凝聚出一面靈力護盾,淡藍色的盾面堪堪成型,但那護盾在聶雲崢全力一擊下像紙一樣碎裂,化為滿天熒光。劍氣透體而入,秦長老瞪大眼睛,一口血噴在聶雲崢的夜行衣上,溫熱的血液沿著衣料的紋理迅速暈開。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驚愕與背叛。
“為什……”秦長老的話沒能說完。他的身體沿著丹架滑落到地面,後腦撞在青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響聲在石窟中迴盪了好一會兒才消散,像是這座三百年的藏寶閣發出的一聲嘆息。
聶雲崢收劍。劍身入鞘時他的手抖了一下,劍刃刮在鞘口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音。他低頭看了秦長老一眼——老人蜷在丹架下面,灰色的道袍被劍氣撕裂了一大片花白的鬍鬚上沾滿了血跡,那雙渾濁的眼中還殘留著最後一刻的不可置信。去年的這個時候,秦長老還拍著他的肩膀說他“頗有見地”,還給他看了自己孫女做的桂花糕,說孫女說“聶師叔比畫像上的劍仙還好看”。他移開視線,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沿著密道退出龍脈峰,沿途將預先準備好的幾枚幻陣符貼在轉角處,製造出他當夜在天樞峰閉關的假象——如果有人事後以神識探查他在夜間的靈力波動,幻陣符會顯示他在自己居所內打坐吐納,從未離開。
回到居所,他在黑暗中盤膝而坐,胸口劇烈起伏。他將那套沾了秦長老鮮血的夜行衣換下,雙手拿著衣料時才發現自己在發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亢奮、愧疚和快感的複雜情緒。他傷了秦長老,偷了玄冰珠,背叛了養育他十幾年的宗門。這一切只為了一個女人。一個踩在他頭上說“下賤”的女人。他閉上眼睛,江紫焱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現。鳳眸微眯,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抬腳踩在他頭上,腳底的溫度透過髮絲傳到頭皮,那種被她碾壓的感覺從
記憶深處湧上來,像一盆溫水一樣澆滅了他所有的顫抖。
他的顫抖漸漸平息了。呼吸從急促變得均勻,心率從胸悶的劇跳回歸平緩。他盤膝坐在黑暗中,雙手交疊在膝上,像一尊安靜的雕塑。
天亮之前,他換上平常的白衣,佩好龍吟劍,用冷水洗了把臉。水面倒映出的那張臉有些蒼白,但除此之外與昨日並無不同——劍眉入鬢,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他對著銅鏡整理好衣冠,推開房門走出去。早春清晨的空氣清冽如洗,帶著草木的微苦。他像往常一樣去執事殿應了個卯,與幾位師弟寒暄了幾句,甚至還在膳堂吃了碗靈米粥——楊真真坐在隔壁桌偷瞄他,他甚至還朝她點了點頭。當巡邏弟子發現藏寶閣失竊、秦長老重傷倒地時,整個玄天宗都炸了鍋——而聶雲崢已經在趕往靈州的途中了。
他是在第三日傍晚趕回那座山谷的。
比約定時間晚了兩個時辰。途中繞過了玄天宗臨時增設的三道盤查哨卡——那些哨卡設在通往雲州和靈州的所有主幹道上,每道都有金丹境的長老帶隊,顯然玄天宗已經將懷疑範圍縮小到了內部人員。雲奴原本可以按時到達的,但在通過最後一道哨卡時,他遇到了一個不該遇到的人——沈清辭。大師兄被臨時調來增援哨卡,攔下了他這個“可疑修士”。
沈清辭沒認出斗笠下的臉——雲奴用了一張從坊市買來的低階易容符,把面容改成了三十歲左右的普通散修模樣。但沈清辭盤問了他很久,問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為什麼沒有通關令牌,為什麼儲物袋裡有那麼濃的丹藥味。雲奴一一作答,編了一套去雲州探親的說辭,聲音壓得低沉嘶啞。
最終沈清辭放了他,卻耽誤了他足足三個時辰。
趕到山谷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將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染成金色,松枝上落著幾隻歸巢的烏鴉。雲奴在洞口外的碎石地上跪下,整理好自己的衣襟,然後重重地磕了十個頭。每一記都額頭觸地,碎石嵌入皮膚,撞出沉悶的迴響。第十個磕完,洞口那片狹窄的石面上已沾著幾道新鮮的血痕。
“雲奴求見主人。”他伏在地上,額頭貼著碎石,聲音悶在袖間。洞口禁制無聲無息地敞開,裡面傳出一陣輕緩的腳步聲,然後是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進來。”
他爬進石洞時,江紫焱正歪在梳妝檯前百無聊賴地擺弄著幾根藥藤。她背對著他,長髮用一根銀簪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象牙色的頸間,隨著她剝藥藤的動作輕輕晃動。月光石的光芒將她側臉的輪廓襯得冷豔孤高,耳垂上戴著那對細小的紫焰花耳墜。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短裙,裙襬只到膝蓋上方,光潔的小腿完全裸露在外,赤著腳踩在梳妝檯下的石墩上,腳趾上淡紫色的蔻丹在月光石下閃著微光。
雲奴跪在距離她五步之遙的位置,雙手將儲物袋舉過頭頂:“主人,玄冰珠取來了。路上遇到玄天宗的暗哨盤查,繞了一段遠路,回來遲了兩個時辰,請主人責罰。”
江紫焱手腕一翻,儲物袋飛入她掌心。那隻手白皙修長,指甲上塗著淡紫色的蔻丹,在月光石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她將裡面的玄冰珠和丹藥盡數倒在梳妝檯上,玉瓶瓷瓶叮叮噹噹地滾了一桌,丹藥特有的靈光將整個石洞照得五彩斑斕。她白皙的指
尖一一掃過那些玉瓶瓷瓶,拿起這瓶看看,又拿起那瓶瞧瞧,指尖最後停在那顆寒氣繚繞的玄冰珠上。珠子通體瑩白,觸手冰涼,在月光石的映照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冷光,將她整張臉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她滿意地勾起唇角,將玄冰珠舉到眼前對著光端詳,口中嘖嘖了兩聲。
“兩個時辰。”她重複了一遍,終於轉過身來,將剝了一半的藥藤隨手扔在梳妝檯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俯視著跪在地上的他。裙襬的邊緣剛好擦過他的鼻尖,帶起一陣極淡的紫焰花香。她伸出腳,用腳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看著自己——那隻赤足白皙如脂玉,足弓彎成一道優美的弧線,足趾圓潤如珠,趾甲上淡紫色的蔻丹在月光石下泛著妖異的光。
“按規矩怎麼罰?”
“晚一個時辰鞭一百,請主人責罰。”雲奴伏在地上,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東西還不錯。”她把玄冰珠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他額頭上還沒擦乾淨的血痕,“不過遲了兩個時辰就是遲了兩個時辰。你知道我等你的這兩個時辰裡在想什麼嗎?我在想,你是不是回宗門以後忽然良心發現,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把你那個首席真傳的身份撿起來,然後帶人來圍剿我。”
“奴才不敢!”
“不敢?”她輕笑一聲,“是不敢,還是不想?”“都不想。奴才只想回來伺候主人。”
江紫焱從腰間抽出冰魄寒光鞭。鞭身細長,通體瑩白,鞭柄纏著銀色的冰蠶絲線,鞭梢在她掌心打了個卷,嗡鳴聲在石洞中幽幽地盪漾。她將鞭子在手中轉了個圈,鞭梢在空中畫出一圈淡藍色的寒氣軌跡。
“爬起來,跪好。手撐地,腰直。不準運轉靈力護體——你知道規矩,讓我發現你調動一絲靈力,從頭打起。兩百鞭,一鞭也不準躲。躲一鞭加十鞭。”
雲奴擺好姿勢,雙手撐在碎石地面上,背脊挺得筆直。他背上的I傷在趕路的途中已經結痂。
第一鞭落下時是火辣辣的疼。冰屬性寒氣從鞭痕滲進皮肉,沿著脊柱向兩側的肋骨蔓延,像一條冰冷的毒蛇在皮下游走。聶雲崢咬著牙,身子晃了一下,後背肌肉本能地繃緊又鬆弛,又穩住了。第二鞭落在他肩胛骨上,白衣裂開一道口子,皮膚從破口處露出,迅速由白變紅,由紅變紫。
第三鞭抽在腰側,第四鞭,第五鞭,第六鞭……鞭聲在石洞中炸響,密集而富有節奏,像某種殘酷的鼓點。江紫焱的手法嫻熟極了——她從小在魔教長大,鞭子是她的隨身法器之一,十三歲時就用它抽斷過比她大三歲的男童的外袍,使起來行雲流水。每一鞭都落在不同的位置,讓疼痛疊加卻不致命。她知道怎麼讓每一鞭都最疼,又知道怎麼打到兩百鞭人還死不了。
這是一種天賦,也是一種耐心。
三十鞭打完,雲奴的背部黑衣已經裂開數道口子,皮膚上橫亙著紫黑色的鞭痕,有些已經破皮滲血。他跪在原地,脖子耷拉著,大顆汗珠從鼻尖滴落,在石面上積成一小攤水漬,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的手指深深扣進碎石縫裡,指甲縫裡塞滿了石屑,指關節白得像骨瓷。
江紫焱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接著又是三十鞭。五十鞭
。八十鞭。一百鞭。她抽累了就換隻手,甩了甩右手手腕活動筋骨,左手繼續揮鞭,左手不如右手準,有幾鞭落在不該落的位置——鞭梢掃到他的後頸、耳根甚至臉頰,那些地方的皮膚比後背更薄,每一鞭都留下一道深紫色的血痕。雲奴的身體不住地顫抖,牙齒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瀰漫,沿著嘴角淌下來滴在石面上。膝蓋下的石面被體溫焐出一小片溼熱的水汽。第一百二十鞭時他悶哼出聲,第一百五十鞭時終於堅持不住,整個人撲倒在碎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口血沫從嘴角溢出來,在石面上洇成一朵暗紅色的花。
江紫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鞭梢挑起他的下巴。鞭梢冰冷如針,刺在他的下頜上,迫使他抬起臉來。他那張因疼痛而扭曲卻依舊英俊的臉上沾滿了汗水和血跡,眼睛卻亮得驚人,眼底深處燃燒著一種讓江紫焱覺得熟悉又陌生的熾熱。
“主人……”他咳出一口血沫,艱難地從碎石上爬起來,重新擺好跪姿。背上那些裂開的衣料碎片掛在新舊交疊的傷口上,混合著血和碎石的粉末,像一幅殘酷而抽象的圖畫,“請主人打滿兩百鞭。一鞭也不能少。”
江紫焱揚起眉毛,似乎有些意外。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息,然後站起身,退後兩步,又揚起了鞭子。
最後三十鞭她打得更用力了,積蓄了比前一百七十鞭更多的靈力。鞭身在空中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像冬夜裡冰面碎裂的脆響。打完最後一鞭她將鞭子往旁邊一扔,冰魄寒光鞭落在石面上,鞭身上的寒光漸漸黯淡下去。她抬腳踩在雲奴皮開肉綻的後背上——那隻腳白皙勻稱,腳踝上繫著的銀鏈在月光石下閃著冷冷的光,腳趾上塗著淡紫色的蔻丹,嵌進他綻開的傷口裡。鮮血立刻湧出來,順著她的腳趾縫隙淌到碎石地上。
“在你眼裡玄天宗算什麼東西?”她俯視著他,聲音輕柔得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她的體重壓在他的傷背上,每一寸壓力都讓他的傷口滲出更多的血。
“是主人的踏腳石。”他把臉埋進碎石裡,聲音嘶啞而堅定,尾音沒有任何猶豫。
江紫焱哈哈大笑,笑聲在石洞中迴旋,像銀鈴在風中亂撞。她鬆開腳,轉身回到梳妝檯前坐下,翹起二郎腿。她低頭看到腳趾上沾著的血跡和碎石粉末,皺了皺眉,把腳伸向他。
“過來,把本座的腳舔乾淨。用你的舌頭,把我的腳趾一根一根舔乾淨。這些血是你自己的髒血,沾在我的腳上,你不舔誰舔?”
雲奴膝行到她面前。他的後背還在滲血,每爬一步都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血痕,但他顧不上這些。他雙手捧住她伸過來的那隻腳,她的手感很輕,幾乎沒有用力,完全是他在託著她的腳。她的腳背白皙如玉,腳底因為常年赤腳踩在洞中的碎石地面上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但並不粗糙,反而像細砂紙一樣帶著一種別樣的質感。她的腳趾修長,趾甲上淡紫色的蔻丹在月光石下泛著幽光,腳趾縫間還殘留著他的血——暗紅色的血跡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他伸出舌頭,從她的腳背開始舔起。舌頭滑過她微涼的皮膚,將那些血跡一點一點捲入口中。血腥味和她的體味混合在一起,在他口中化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鐵鏽的腥,紫焰花的香
,還有一絲極淡的鹹味,是她趕路時腳底沁出的微汗。他從腳背舔到腳踝,舌頭繞過她腳踝上那串銀鈴,金屬的冰涼與舌尖的溫熱同時刺激著他的神經。
銀鈴發出極細微的叮鈴聲,像是她對他的回應。他從腳踝舔到腳趾,將每一根腳趾都含入口中,用舌尖細細地清理著趾縫間的血跡和碎石粉末。他舔得很慢,很仔細,比任何劍式都更認真,舌頭在每一條趾縫裡反覆滑過,直到那裡只留下他唾液的溼潤和她的體味。她的腳趾在他口中微微蜷了一下,趾腹蹭過他的舌面,那只是一種無意識的生理反應,卻讓他渾身一顫。
江紫焱低頭看著他。她的腳背上是他的舌頭,腳趾間是他溫熱的嘴唇在來回移動。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年輕天驕此刻跪在她腳下,像一隻狗一樣用舌頭一寸一寸地清理她的腳。他的睫毛低垂著,沾著細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汗水還是眼淚。
她感覺到他的嘴唇在她足弓上貼了好幾息才發抖著呼出一口潮熱的呼吸,那股熱氣噴在她腳底的薄繭上,讓她腳心微微發癢。這種感覺太舒服了,讓她的下體都微微發緊“另一隻也舔乾淨。”她把另一隻腳也伸過去,踩在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背上,“先用狗嘴把鞋脫掉”鞋底沾著洞中碎石地上的塵土和她方才踩他傷口時沾上的血跡。
牙齒咬住鞋幫的位置不好發力,他試了三次才將繡鞋脫下來,每一次都小心翼翼不讓自己的牙齒在鞋面上留下任何咬痕。然後是羅襪——他咬住襪口的邊緣,將羅襪從她腳上褪下來。羅襪在腳背上留下的淡淡壓痕,他用舌頭一條一條地幫她舔平。然後他捧住她這隻腳,從腳背開始舔起,用與方才一模一樣的耐心和虔誠將每一寸皮膚都舔乾淨。
舔完後他把她的兩隻腳都輕輕放下,額頭貼在她腳邊的碎石地面上:“主人,舔乾淨了。”
江紫焱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男人,看著他那滿背的血痕和自己腳趾上殘餘的溼潤,心裡升起一種無可名狀的滿足感。這個正道第一天驕,如今是她腳下的一隻狗,而她甚至不需要對他用什麼控魂術——他的鎖鏈是他自己選的,比任何法咒都更牢固。
“把玄冰珠含在嘴裡,”她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赤足在空中輕輕晃盪,“用你的舌頭幫我溫養這顆珠子。你不是玄天宗的首席真傳嗎,現在就讓你用你那張驕傲的嘴替本座含著你們宗門的聖物。挺好,挺合適。”
雲奴將冰寒刺骨的玄冰珠含入口中。珠子貼著他的上顎,寒氣順著口腔蔓延到喉嚨,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但他沒有吐出來,而是恭敬地跪直身體,雙手垂在身側。
“主人,”他含著珠子,聲音含混卻恭敬,“請允許奴才現在開始每日規定的例行磕頭。”
“哦?”江紫焱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他在捱了兩百鞭之後還能記得這件事,“你倒是挺有自覺的。磕吧,磕完了好讓我看看你的後腦勺磕不磕得動石頭。”
雲奴開始磕頭。每一記都穩穩當當,額頭與碎石地面撞擊的節奏一成不變。他背上的傷口隨著磕頭的動作反覆撕裂又收縮,新的血液還沒幹舊的血跡就被覆蓋。但他數得很清楚,一百個頭,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過來,跪好,我要修煉了。”江紫焱站起身走向靜室,
回頭看了他一眼,“含著珠子,別讓它掉出來。掉出來一次,加鞭五十。”
接下來兩個月的時間裡,江紫焱每天都用這種方式修煉——盤腿坐在雲奴仰起的臉上,裙子散開籠罩住他整個上半身。他的口鼻剛好對著她下體的位置,呼吸間全是她的氣息。這個姿勢對江紫焱來說極為舒適——她的臀部微微懸空,大腿被雲奴的額頭和鼻樑托住,整個人的重量恰到好處地壓在這個人肉蒲團上。
而他的嘴裡還含著那顆玄冰珠,冰冷的珠子和她下體溫熱的體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上顎是刺骨的寒,面上是柔膩的暖,冷熱交織的感覺讓他整個修煉過程中都保持著一種近乎眩暈的亢奮。
這兩個月裡雲奴學會了如何精準地控制靈氣輸出——
什麼時候將靈力凝聚在面部為她提供最柔軟又有彈性的支撐,什麼時候將大量精氣上湧供她吸取,讓她丹田中那片紫色氣海如漲潮般節節攀升,什麼時候該放緩吐納讓她調息,讓靈力在經脈中以最平穩的速度運行周天。被當做人體蒲團使用時他不需要任何自主意識,卻需要壓抑自己所有的身體本能——呼吸節奏必須與她的行功周天保持同步,讓她的陰屬性靈力與他的純陽精氣在她體內交融合一。這比任何靜心訣都更讓她感到安寧。
修煉期間玄冰珠寒氣凝成的霜痕。她會用腳尖踢踢他的臉頰,說一句“狗奴才,舔了””,然後伸出腳讓他舔乾淨腳底在修煉時沁出的微汗。他就捧著她的腳,用那顆還含著玄冰珠的嘴小心翼翼地舔舐她的腳底,舌頭被珠子擋著不太靈活,他就用嘴唇一點一點地抿過去,直到她的腳底又恢復白淨如玉的模樣。
一個月後,江紫焱突破至金丹中期。太陰玄女神功第六層圓滿,第七層的瓶頸鬆動。突破那天整個山洞都瀰漫著淡紫色的靈光——她盤膝坐在雲奴臉上,周身氣機如潮水般翻湧,靈力氣旋將石洞掃得一塵不染。
那絲無形的障礙在體內轟然碎裂,她的經脈瞬間拓寬了近一倍,靈力運轉比之前流暢了數倍。她整個人通體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紫光中,眉心隱約浮現一朵紫焰花的虛影,若隱若現,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破關後她沒有起身,而是繼續坐在他臉上,低頭看著胯下那張被自己坐了一個月的臉。
“金丹中期了。”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將一隻赤足從他額頭移到鼻樑上,腳趾在他鼻尖上點了點,“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主人離神功大成又近了一步。”雲奴的聲音從她裙襬下面傳上來,悶悶的,卻透著一股真誠到荒誕的喜悅。
“哼,還早著呢。”她嘴角微翹,站起身,從梳妝檯上拿起那顆已被用去一小半的玄冰珠,“這顆珠子確實好用,借它的寒力調和太陰玄女神功的陰屬性經脈,修行速度比我之前快了至少五倍。你們玄天宗的祖師倒是個有眼光的。”
又一個月後,江紫焱服下最後一顆紫府凝元丹,以太陰玄女神功第七層的功法引導靈力衝破最後一道關隘。洞中傳來一聲清越的長嘯,紫色的靈光從洞頂直衝雲霄,將方圓數十里的飛鳥全部驚起,黑壓壓的鳥群如烏雲般掠過天際。江紫焱盤膝而坐,周身靈力翻湧如潮,眉心那朵紫焰花的虛影凝實了幾分,周身氣息暴漲——太陰玄女神
功第七層,成了。金丹後期的修為穩固,距離元嬰境只差最後一步。
破關之後她站起身,赤足踩在洞中的卵石地面上,周身紫光未散,長髮無風自動,裙襬被靈力托起在空中飄浮。她低頭看著胯下那張被她坐了整整兩個月的臉——雲奴的面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像一個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疲憊,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滿足一他幫她突破到了金丹後期,這是他最大的價值,也是他最大的幸福。
她抬腳踢了踢他的臉頰,赤裸的腳趾蹭過他高聳的顴骨:“起來。”
雲奴從地上爬起來,第一時間不是擦嘴角的溼痕,而是伏在她腳邊磕頭,額頭撞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迴響:“恭賀主人神功大成!”
江紫焱俯視著他,鳳尾般的眼角微微一挑,眸中紫芒流轉,忽然覺得這條狗比她想象中更好用。兩個月,金丹後期,太陰玄女神功第七層——放在以前,她就算拼盡全力苦修三年也未必能做到,而現在她不但做到了,還綽綽有餘。她繞著他走了一圈,裙襬掃過他的手臂和後背,最後停在他身後,抬腳踩在他後腦勺上,將他的頭踩低了幾分,讓他整個臉都貼在了碎石地面上。碎石嵌入他臉頰的皮膚,硌出幾個淺淺的白印。
“勉強及格。”她輕描淡寫地說了句,腳下又碾幾下才鬆開腳,用腳尖勾起雲奴的頭,然後插入他的口中。
“舔”她毫無情緒的命令道。
第五章 秘境
黑風山脈深處的秘境入口終於開啟。那是一座隱藏在山腹中的上古傳送陣,陣紋早已黯淡無光,卻在某個特定的星象之夜突然重新亮起,迸發出刺目的銀白色光芒,直衝天際。正魔兩道探得消息後傾巢而出,各派精銳分批次進入秘境——正道有玄天宗、青雲門、碧水宮三派聯合,魔道則以天魔教為主,另有幾個中小型邪宗附庸。聶雲崢與玄天宗的隊伍同時抵達,但他沒有與同門匯合——他在入口處的亂戰中佯裝被衝散,轉而找到了早已等在約定地點的江紫焱。
秘境內部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山脈連綿、古木參天,靈氣濃度至少是外界的五倍。江紫焱腳下踩著雲奴御空飛行沿著手中的那張古獸皮地圖在秘境中穿行,一路獵殺妖獸、採集靈藥,踩著雲奴御空又能省下自己的精力與靈力,雲奴身上披著寬大的黑袍,遠處的修行者看到江紫焱都以為她是御使法寶飛行。江紫焱此刻的實力與兩個月前判若兩人——金丹後期的修為加上第七層太陰玄女神功,讓她面對四階妖獸時已能立於不敗之地。而聶雲崢則始終護在她身側,龍吟劍出鞘的光芒在密林間閃爍不定,為她掃清一切障礙。
第七日傍晚,他們抵達了魔宗古籍記載的地點。那是一座嵌在山壁中的上古洞府,洞門由整塊墨玉雕成,上面佈滿青苔與藤蔓。洞口外是一片方圓百丈的冰封地帶——空氣寒冷得能凍結呼吸,古松與岩石都覆蓋著厚厚的冰層,彷彿整片區域被一個巨大的冰罩扣住。洞門前方匍匐著一頭雙首冰凰,身長十丈,兩對冰藍色的翅膀收攏在身側,渾身覆蓋著銀白色的冰羽,每一根羽毛邊緣都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兩個頭顱分別長著一藍一紫的冠羽,藍的那顆吐出的寒氣能讓空氣直接凍結成霜,紫的那顆
眼中閃爍著妖異的雷光。
感知到生人靠近,冰凰昂起雙首,發出震耳欲聾的嘶鳴。那嘶鳴聲在冰谷中迴盪,將古松上的冰稜震得簌簌墜落。它拍打著翅膀站起身來,腳下的冰層在它移動時碎裂成無數銳利的冰錐。聶雲崢拔劍,淡金色的劍芒在冰天雪地中格外醒目;江紫焱則祭出冰魄寒光鞭,鞭身上的寒光與冰凰的冰羽交相輝映。
“冰凰的弱點在頸部——兩顆頭顱之間的那截軟鱗。”江紫焱沉聲道,“典籍上記載,那裡是它冰甲覆蓋最薄的地方。我牽制,你主攻。記住,不要硬碰它的冰刃攻擊,用身法繞到側面。”
激戰持續了足足三個時辰。雙首冰凰是上古妖獸,雖被困在此地數千年實力大減,但依舊堪比元嬰中期的修士。山谷中充斥著冰刃破空聲、劍氣轟鳴聲和冰凰暴怒的嘶鳴。紅色的血、白色的冰屑、金色的劍氣在空中交織。聶雲崢的左臂在閃避一道冰錐時被釘穿了袖子,肩頭被削去一片皮肉,鮮血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寒氣凍成了紅色的冰珠。戰到最後,他以萬象星辰劍訣中的“星隕式”,將所有靈力灌注於劍尖,飛身撲向冰凰雙首之間的縫隙——龍吟劍釘入冰凰雙首之間那片僅有三寸寬的軟鱗,天玄劍氣貫入冰凰體內,引爆了它體內的寒氣核心。冰凰發出最後的哀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塌,碎裂的冰塊如雨般飛濺,地動山搖。
江紫焱從冰凰屍骸中剖出一顆拳頭大小的冰藍色內丹,晶瑩剔透,散發著極強的冰屬性靈力。她將內丹小心翼翼地收好,回頭看向聶雲崢。他靠著一塊覆冰的巨石,龍吟劍插在身側,白衣上沾滿了冰凰的血和自己的血,胸口劇烈起伏。剛才那一劍耗盡了他大半靈力,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進去看看。”她越過他,走向洞府大門。
洞府內部是一個典型的劍修洞府——石壁上刻滿了上古劍訣的壁畫,線條古拙卻透出一股凌厲的劍意,彷彿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式劍招。中央的玉案上散落著幾枚玉簡和一柄通體漆黑的古劍。古劍劍身佈滿暗紅色的火紋,伸手靠近便能感受到其中蘊含著極為狂暴的火屬性靈力,劍柄上刻著四個古篆小字——“焱淵古劍”。玉案後面是一具坐化的骸骨,骨架如墨玉般漆黑,骨節粗大,散發著一股歷經萬年的威壓。
江紫焱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在洞府中參悟玉簡,將其中記載的上古劍訣盡數記下後扔給聶雲崢,又收走了那柄焱淵古劍和幾件尚保存完好的法器。聶雲崢接過玉簡,隨手翻了翻——其中確實記載了一套極高深的上古劍訣,價值不菲。但他此刻的心思並不在劍訣上,而是落在前方那道淡紫色的身影上。
離開洞府時,他們遇到了另一隊入秘境尋寶的修士——是玄天宗的人。
帶隊的是沈清辭,大師兄。他身後還跟著六七個師弟師妹,其中包括許晴和楊真真。兩隊人馬在峽谷出口迎面撞上。沈清辭的臉色從驚訝變成陰沉,他的目光從聶雲崢身上移到江紫焱身上,再移回來。
“師弟,你怎麼在這裡?”沈清辭將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在江紫焱身上掃了一個來回,“這位是——”
“是我。”江紫焱大大方方地摘下面紗,露出那張絕美的面容,鳳眸含笑,“玄天宗的各位天驕,別來無恙。上次在沼澤裡,你們聶師
兄的一掌差點把我拍死,今天你們打算怎麼著,再來劈我一劍?”
“魔教妖女!”楊真真尖聲叫道,“聶師兄,這妖女就是在沼澤裡暗算你的那個魔教中人!你、你怎麼——”
“就是聶雲崢盜走了玄冰珠。”江紫焱將玄冰珠從儲物袋中取出,隨手在掌心拋了拋。珠子上繚繞的寒氣在空中畫出一道白色的弧線,她漫不經心地接住又拋起,“現在就在我手中,有本事來拿呀”
空氣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顆寒氣繚繞的珠子上,然後又齊刷刷地轉向聶雲崢。許晴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方才在秘境入口見到聶雲崢時她就覺得他有些不對勁,他身上纏繞著一種讓她感到陌生的陰寒氣息,但她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聶雲崢。”沈清辭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和不可置信,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藏寶閣失竊、秦長老重傷——是你乾的?這個妖女對你做了什麼?你是不是瘋了,她是你什麼人……”
“夠了。”江紫焱打斷了他的話,將玄冰珠在掌心一收,嘴角微翹,“聶雲崢現在是我的人。不是你們玄天宗的首席真傳,不是大衍神朝的天驕——他是我的道奴。他的修為、他的法寶、他的命,都是我的。連他跪在地上舔我的鞋的權力,也是我給的。你們玄天宗的至寶也好,首席真傳也好,統統都是我的東西。”
她偏頭看了聶雲崢一眼,“來,雲奴,告訴你的同門,你是誰。”
聶雲崢沒有看沈清辭的眼睛。他盯著沈清辭劍刃上反射的一道微光,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峽谷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是我殺的,我是主人的道奴。”
沈清辭拔出長劍,劍身上符文爆發出璀璨的金色光芒:“聶雲崢,你現在束手就擒跟我回宗門請罪,或許還能——”
沈清辭沒能說完接下來的話。
聶雲崢的劍更快。龍吟劍出鞘的瞬間,淡金色的劍光在峽谷間炸開,強烈的劍壓將地面的碎石震飛。沈清辭倉促接劍,卻被磅礴的劍氣震得連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他穩住身形,眼中滿是震驚——他認識聶雲崢十幾年,從沒見他的劍這般狠辣過。這不是切磋,不是比試,是真正的殺意。
“殺出去。”江紫焱簡短地命令,自己已經提著焱淵古劍掠向峽谷另一側的缺口。
聶雲崢沒有回應,但他的劍回答了所有人。他如一道白色幽影般衝入玄天宗的陣形中,龍吟劍所過之處血光飛濺。楊真真尖叫著祭出護身符咒,淡青色的光罩剛展開就被他的劍氣劈成兩半,整個人被衝擊力震飛出去撞在巖壁上滑落到碎石間,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許晴拔劍衝上來與他纏鬥,她的劍法並不弱——這些年她在符峰勤修苦練,劍術在同輩中已屬上乘。但聶雲崢的劍太快了,每一劍都落在她劍式中最薄弱的位置,像是有人在她的劍譜上提前標註了破綻。她咬牙支撐了十幾招,最終被他反手一掌拍在肩上,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巖壁上,嘴角溢血。她那鵝黃色的裙子沾滿塵土和血跡,頭上的碧玉步搖落在碎石間,被隨後趕來的戰鬥踩成了碎片。
七八個玄天宗弟子倒下,其中包括兩名金丹後期的長老。有的人甚至還沒來得及祭出法寶便已中劍。沈清辭左臂中劍,手
中的劍被挑飛掉進深澗,在山石間撞擊出一連串火花。他半跪在地,抬頭看著聶雲崢,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緒——恐懼。不是一個師兄對師弟的憤怒,而是一個人面對一個曾經最親近、此刻卻完全陌生的人時的恐懼。
“為什麼……”沈清辭捂著左臂的傷口,血從指縫間滲出來,盯著聶雲崢的眼睛艱難地問道。他的聲音裡包含著太多東西——十幾年前的入門儀式上,他是第一個跟聶雲崢說話的同輩弟子;每次聶雲崢受傷時,他去藥峰親自煎藥的次數比誰都多;他甚至私下跟別人說過,這個師弟將來會比任何人都走得更遠。
聶雲崢收劍。他低頭看了沈清辭一眼——那張臉上曾經有過師兄弟之間的寬厚與信任,此刻卻只剩下被背叛後的痛苦。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跟上了江紫焱。
“走。”江紫焱收起玄冰珠,率先掠向峽谷深處。聶雲崢緊隨其後,白衣已被鮮血染紅大半,有冰凰的血,有自己的,但更多的是同門的。三日前還在一起走路的同門,三日前還在擔心他傷勢的師妹,三日前還喚他師弟的師兄。此刻都躺在地上,血染紅了峽谷的碎石地。
消息傳回玄天宗時,掌門殿內一片死寂。天玄真人坐在殿首的太師椅上,手邊的茶盞早已涼透,漂在杯中的靈茶葉片沉在杯底,像一片片枯敗的落葉。殿下站著的長老和弟子們都不敢出聲。沈清辭跪在殿中央,左臂的傷口已經包紮好,面色蒼白如紙。他旁邊是一副用白布蓋著的擔架——上面躺著一位師弟的遺體,是死在龍吟劍下的門人之一。白布下露出的那隻手上還戴著入門時宗門統一發的銅戒,戒面上刻著“玄天”二字,銅質很新,說明這個弟子入門最多三年。
“傳掌門令。”天玄真人的聲音沙啞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他握著扶手的手在微微發抖,指節青白,“聶雲崢勾結魔教,盜取宗門至寶,重傷守閣長老,殘害同門。即日起逐出玄天宗,廢除首席真傳弟子身份,其名從宗譜中除去。凡玄天宗弟子,遇之格殺勿論。”
議事完畢,長老們陸續退去。殿中只剩下天玄真人和跪在地上的沈清辭。又過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真人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天樞峰的方向。那是他親手教聶雲崢練劍的地方,十六歲的少年第一天握劍時手都在抖,第三個月就能將基礎劍式練得比入門三年的師兄更標準。真人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第一縷晨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清辭,你說……師父是不是教錯了他什麼。”真人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沈清辭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是跪在殿中,看著面前那片被聶雲崢磕過無數個頭的地磚,上面還隱約留著額頭撞擊的淡淡痕跡。
第六章 逐道
回到隱秘洞府後,聶雲崢發了一場高燒。
與冰凰搏鬥的寒氣侵入經絡,然後在秘境中又被三個同門的劍氣擊中,再到逃亡時透支了大量本命元氣,幾種力量疊加的傷勢讓他的身體崩潰了。他躺在石洞最外間的藥材堆旁,縮在一條薄毯裡,意識在清醒與昏迷之間反覆拉扯。模糊的視野中有時是玄天宗的山門和同門仇恨的目光,有時是沼澤中江紫焱面紗飄落的畫面,有時是秦長老
倒在地上的身體,有時是沈清辭看著他時不可置信的質問,有時是楊真真那隻扭曲的左臂和許晴嘴角的血痕。
江紫焱對此只來看了一眼。她站在三步開外,低頭看了看他燒得通紅的臉和額頭上被冰霜覆蓋的傷口,彎腰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然後從丹架上隨手拿了顆不值錢的低級療傷丹藥,往他嘴裡一丟。丹藥磕到他的門牙上彈了一下,沿著舌面滾入喉嚨,苦味在口腔中散開。
“死不了。”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評價一隻快斷氣的靈獸。轉身往外走時,她又停了一下,從儲物袋裡掏出一條舊毯子扔在他身上,然後頭也不回地去了靜室。
三天後燒退了,雲奴從鬼門關爬了回來。他身上新添了四道劍傷、一處掌傷和一個靈力反噬在經脈上留下的暗創。後背上的舊鞭痕還沒完全脫落,新傷又疊上來。但這些傷,他用靈力一點一點地撫平了。他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撐住牆壁,在石洞中央跪好,對著靜室方向磕了三個頭。
“主人,奴才醒了。”
靜室裡沒有傳來應答,只飄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江紫焱正在打坐修煉。雲奴便保持著跪拜的姿勢,等她出來。他沒有換姿勢,也沒有起來喝水,就那麼跪著,額頭貼著碎石地面,像一尊等待開光的石像。
一個時辰後她從靜室出來,看到跪在地上的雲奴,又看到他已經包紮好的傷口和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她走過去,抬腳用腳尖抬起他的下巴,審視著他。她的腳趾上塗著新換的蔻丹,比兩個月前的顏色更深一些,接近於黑紫色,像凝固的血。
“我以為你會死。”
“讓主人擔心了。”從他跪地的視角仰頭看去,她的面容恰好被洞頂的月光石鑲上一層冷調的光暈,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她的裙襬邊緣在他的視線中微微晃動,每一下都晃得他心跳漏半拍。
江紫焱翻了個白眼,腳趾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收回腳:“誰擔心你,你死了我找誰當蒲團。”
雲奴低頭:“是,奴才會好好活著,繼續伺候主人。”
江紫焱沒有再說什麼。但她從那天開始,偶爾會多看他一眼。在修煉間隙翻看儲物袋時,隨手丟一顆對他傷勢有益的丹藥;吃飯時,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靈果扔到他腳邊。沒什麼,只是覺得這條狗花了這麼多心血養起來,死了可惜。
玄天宗的追殺令傳遍整個修行界。聶雲崢被逐出師門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漣漪。曾經的天驕,如今淪為魔教妖女的走狗——這個消息在各大坊市的茶館中被反覆咀嚼,成了修行者們茶餘飯後最大的談資。有人說他是被妖女的美色迷惑了心智,有人說他是中了魔教的控魂邪術,還有人說他是被玄天宗虐待多年終於反噬。沒有人知道真相。知道他為什麼跪下的,世上只有兩個人——一個踩在他背上,一個把臉埋在碎石裡。
聶雲崢本人並不在意這些。他這輩子唯一在意的,是江紫焱今天有沒有讓他舔她的腳。她若讓他舔,他就覺得這一天過得值得;她若忘了讓他舔,他就跪在床榻前守一整夜,等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磕頭問安,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一句“主人的鞋是否需要清理”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沒有再回過玄天宗,也再沒有見過那些曾經的同門。他的世界縮小到這座隱秘石
洞的方寸之地:洞口到靜室,靜室到床榻,床榻到梳妝檯。他每天重複著磕頭、爬行、舔腳、舔鞋、充當蒲團這幾件事,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玄天宗的未來掌門、首席真傳、大衍神朝天驕,如今都濃縮成她腳下的一團影子。他不再需要名字,不再需要過去,不再需要尊嚴。他只需要清晨醒來時看到她還在,夜裡入睡前她的腳踩在他肩上鑽研古籍。
她有時心情不好,會找各種由頭懲罰他。茶泡得不夠燙——她的嘴唇剛碰到杯沿她就皺眉,抬手就把整杯茶潑在他臉上,然後鞭二十下。她的腳背不夠光滑——他明明已經舔了半個時辰,她說還有肉眼看不清的碎屑,鞭三十下,從頭再舔。她走過他身邊時覺得他跪得不夠好,就用腳尖一點一點調整他的跪姿,然後說“就這樣跪著,跪到我心情好為止”。有時她心情好,也會懲罰他——因為她就是喜歡看他被懲罰時的表情,喜歡看他被踩在腳下還能用那種近乎虔誠的目光仰視自己。
他開始學會用舌頭幫她把繡鞋上的泥漬舔乾淨——一鞋底凹槽裡的溼泥要用舌尖一點一點地勾出來,鞋面繡花紋飾縫隙裡的灰塵要用嘴唇抿住吸除。他學會在她的鞭子落下來之前就把背弓成最適合捱打的弧度,讓每一鞭都能打在肌肉最厚實的位置,這樣既不會傷筋動骨又能讓鞭痕保留得夠久。他學會從她的腳步聲判斷她的心情——輕快的步伐意味著今天無事,她會走到他面前把腳直接踩在他臉上說“舔”;緩慢而沉重的步伐意味著她在想事情,心情不好不壞,可能只是路過時隨手踢他一腳;而最可怕的是那種幾乎沒有聲音的步伐,他只能靠她身上的紫焰花香氣由遠及近來判斷她的方位,那意味著她在醞釀一場新的羞辱,而且她不想讓他提前知道是什麼。
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山谷外雷電交加,暴雨如注,狂風挾著豆大的雨點從洞口灌進來。洞內也受了影響,雨水倒灌進外間,將藥材堆浸溼了一大片。江紫焱那天晚上修煉不順,太陰玄女神功第七層的一個小瓶頸卡了她三天。她煩躁地從靜室裡走出來,裙子被風吹得緊貼在腿上,淡紫色的繡鞋踩進了地上積著的雨水中,鞋底沾了一小片被水泡爛的藥材葉。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抬頭看見跪在洞口用身體擋著風雨的雲奴,眉毛一挑。
“讓雨水把我的鞋弄髒了——你這狗奴才怎麼擋的風?鞭五十。”
其實那不是他的錯。是風太大,把雨水吹進來濺到她鞋上的。他沒有解釋,低下頭:“是奴才失職,請主人責罰。”然後擺好了挨鞭的姿勢,把上衣脫下來疊好放在一邊,露出背上縱橫交錯的舊日傷新痕。
五十鞭打完,她還沒解氣。她低頭看著跪在雨水裡的雲奴,看著他背上新添的鞭痕在雨水中泛著淡粉色的血水,忽然覺得光打鞭子不夠。她把腳從膝蓋上抬起來,踩在他後腦勺上,將他的頭按進地上那攤積水裡。
“舔。把這攤水給我舔乾淨。用你的舌頭把地面給我弄乾。”
雲奴趴在地上,伸出舌頭開始舔地上的積水。雨水混著碎石粉末和藥材殘渣,味道又苦又澀,還有一股山洞特有的礦物質腥味。他的舌頭在粗糙的碎石地面上來回刮過,舌尖很快就被碎石稜角磨破了皮,滲出的血絲混在雨水中被自己一
起舔入口中。
三年後,江紫焱在他持續不斷的精氣供給和大量丹藥的輔助下突破至金丹大圓滿,距離元嬰境只差一道天劫。太陰玄女神功第七層穩固,第八層的瓶頸開始鬆動。她周身的氣息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眉心那朵紫焰花的虛影愈發凝實,偶爾在情緒波動時自行顯現,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這三年來雲奴每天都在幫她衝關——除了充當蒲團之外,她還發現了一個更高效的方式:讓他跪在面前,額頭貼著她的腳背,將純陽精氣從頭頂的百會穴渡入她的腳底湧泉穴,順著她的經脈直達丹田。
這種姿勢讓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的後腦勺,腳背上傳來他額頭溫熱的觸感和精氣灌注時的微微酥麻,同時感受到丹田中那股屬於他的純陽靈力被自己的陰屬性靈力一點點吞噬同化。這種感覺比任何姿勢都更能讓她心情舒暢,也因此衝關效率最高。
第六年,冰封之崖。極北苦寒之地的一處上古禁地,傳說中藏有足以改變修士根骨的神果。江紫焱得到線索後,御使著雲奴一路北行,穿越了終日風雪瀰漫的雪原,翻過了數座被冰封的活火山,終於在一處深不見底的冰淵底部找到了九轉靈神果。冰淵深逾千丈,四壁是萬年不化的玄冰,冰層中封存著不知年代的巨獸骸骨,陰風從淵底往上卷,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抽在人臉上刺骨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刀片。
守護神果的是一頭上古冰蛟,實力堪比元嬰後期,身長數十丈,獨角如矛,咆哮時聲浪震碎了兩側的大片冰壁,冰凌如暴雨般墜落。但那時江紫焱已接近元嬰中期,且擁有玄冰珠和焱淵古劍兩件重寶。激戰一天一夜後,冰蛟被斬於淵底,蛟血染紅了方圓百丈的冰面。她拿到了九轉靈神果——那枚通體銀白如彎月般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果實。
雲奴在旁邊手持龍吟劍,半張臉被冰蛟的毒液灼傷,左腿被蛟尾掃斷了腓骨,卻一聲不吭地替她擋下了冰蛟噴出的最後一波致命毒霧。
服用九轉靈神果後,江紫焱的根骨與靈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的經脈變得更加寬闊堅韌,丹田中靈力液化的速度加快了一倍有餘。太陰玄女神功的第八層在靈果的助力下突破,她的修為也順勢衝破了元嬰境的門檻,迎來了天劫。
六道天雷從天而降。第一道劈碎了護洞法陣,將洞頂的岩石化為無數碎片,碎石如雨般落在洞口縮著的雲奴身上。第二道擊穿了洞頂的岩石,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接連轟在她身上,每一道劈下去都讓整個冰淵為之震顫。到了第五道時她靈力護盾已碎,渾身焦黑,紫色長裙被雷火燒得千瘡百孔,靈光黯淡得只剩最後一縷。第六道是最兇的一擊——雷光比她整個人還粗,暗金色的雷柱中夾雜著黑色的毀滅氣息,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從天而降。雲奴在雷劫降臨前的最後一息撲倒在她身上,將自己體內積蓄的殘餘純陽靈力全部釋放出來,壓榨到一絲不剩,在她身體之上凝成一道淡金色的護盾。
雷劫劈碎護盾,餘力將他震飛出去,後背撞在冰壁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然後整個人沿著冰壁滑落到積了半尺厚的冰塵裡,一動不動。但他擋下了最致命的那一擊。
江紫焱在雷劫中破繭重生。第六道天雷的餘威被她以太陰玄女神功
強行化去,天劫的力量反過來淬鍊她的肉身和元神。全身的骨骼如白玉般瑩潤通透,經脈擴張至原來的兩倍寬,丹田中心處一顆紫色的元嬰緩緩成形——元嬰境,成了。她整個人凌空而立,周身紫光籠罩,氣勢如深淵般不可測度。身後的空間被元嬰境的威壓撕開幾道細小的空間裂縫,周圍數十里內的妖獸盡皆匍匐在地,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但她並沒有滿足。她知道自己能夠走得更遠。
接下來的一年裡,她接連三次派雲奴潛回玄天宗盜取丹藥。這些丹藥——凝元丹、破障丹、蘊靈散、太初歸元液——都是修煉至元嬰後期再衝擊化神境所必需的天材地寶,有些在外面的坊市上根本買不到,只有玄天宗這種正道大派才擁有。第一次,雲奴成功潛入外門丹房,打昏了看守的外門弟子,偷走了大批築基丹和凝元丹;第二次,他被巡山弟子發現,一場激戰後帶著三處劍傷逃了回來,右腿上捱了重重一劍,走路一瘸一拐了一個多月;第三次,玄天宗在龍脈峰佈下了天羅地網,他一踏入禁制範圍便觸發了警報,數十名修士從暗處現身,將他團團圍住。
與此同時,江紫焱終於等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這些年來玄天宗對雲奴的追殺從未停止,那個在雲奴第一次闖藏寶閣時被他掌傷的秦長老終於隕落。秦長老死在他的玄孫懷裡時,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任何遺言,而是用枯槁的手指向北方,嘶啞地重複了三遍“聶雲崢”。方萬鈞長老在入殮儀式上當眾發誓,必將親手為秦長老報仇雪恥。消息傳到山谷中時,江紫焱剛從打坐中收功,只是冷笑了一聲,說“他又給了我一個必須殺他的理由”。
那一戰雲奴幾乎沒能活著回來。他在圍攻中殺出了一條血路,龍吟劍在與一名金丹後期長老的激鬥中被對方全力一擊擊中劍身——劍脫手飛出去掉進萬丈深澗,撞在岩石上斷成了兩截。龍吟劍陪伴了他二十多年,從他踏入玄天宗的第一天起便從未離身。劍身上每一道細微的劃痕都承載著一段記憶——第一次練劍時師父握著他的手給他示範的劍痕,第一次斬妖后劍刃上殘留的妖氣灼痕,第一次與沈清辭比劍後被師兄弟起鬨的刮痕。
聶雲崢只回頭看了一眼——看那半截殘劍墜入黑暗的深澗,劍刃反射的最後一縷月光像一聲沒有出口的告別。他用從劍宗洞府得到的那柄焱淵古劍繼續應戰。古劍雖威力極大,但他尚未完全煉化,強行催動導致靈力反噬五臟六腑,每一次揮劍都伴隨著內臟的灼燒感。最後他渾身浴血地從懸崖上跳進了一條地下暗河中,才得以脫身。
但他也替江紫焱帶回了整整一儲物袋的丹藥——其中包括三顆九轉還魂液,整個玄天宗一共只有五顆。
第七章 忠奴
逃亡途中他又一次被許晴截住。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三天三夜,雲州北境的官道被泡成了爛泥潭。聶雲崢從玄天宗盜出聚靈丹後一路北逃,身後追兵如跗骨之蛆。左肋的劍傷是方萬鈞留下的,那一劍本該削斷他的脊柱,被他硬生生用焱淵古劍格擋偏了半分,劍氣擦著脊椎過去,在腰側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兩天兩夜的奔逃讓傷口反覆撕裂又凝固,凝固又撕裂,此刻邊緣已經泛著不正常的灰黑。
他在一處廢棄獵戶木屋中歇腳時,雨
勢漸小,細密如針的雨絲斜斜穿透了茅草頂。正準備運氣療傷,竹林外忽然傳來極其細微的腳步聲——很輕,是女子,卻又不像江紫焱那種貓一樣無聲無息的步態,而是帶著某種刻意的從容。
“聶雲崢。”一個熟悉的女聲穿透雨幕傳來,“你不用藏了。我在你身上留了追蹤符——你以為三年前那幾巴掌只是打了就完了?”
許晴從竹林中走出來。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外面披著棕褐色蓑衣,髮髻上只別了一支銀簪。比起三年前在宗門見到時,她清瘦了太多,顴骨的輪廓更加分明,眼窩也微微凹陷下去。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此刻在靈光燈籠的映照下,閃爍著一種聶雲崢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恨,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噴湧而出的狂熱。她左手提著一盞靈光燈籠,右手握劍,“你現在的樣子,比我想象的還要狼狽。玄天宗的首席真傳,大衍神朝十大天驕之首——就這副模樣?”
“許師妹。”聶雲崢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別叫我師妹。”許晴的聲音驟然冷下來,像冰面碎裂,“你早就不是我的師兄了。一個為了魔教妖女背叛師門、殘害同門的人,不配叫我師妹。”
她將靈光燈籠插在泥地裡,蹲下身來,伸出手輕輕撫上他左肋的傷口邊緣。指尖冰涼,觸在潰爛的皮膚上像一把小刀。聶雲崢的身體猛地一顫,傷口周圍的肌肉本能地收縮,滲出新的血珠。許晴看著那血珠順著自己的指尖往下淌,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疼嗎?”她輕聲問道,指尖在傷口邊緣緩緩畫著圈,“你殺周小石的時候,他疼不疼?他入門才三年,連築基都沒完成。你一劍就把他劈成了兩半——從肩膀到胯骨,整個人分成了兩半。
收屍的弟子說,他死的時候眼睛還是睜著的,嘴巴張著,像是想喊什麼一大概是喊‘聶師兄救命'吧。”聶雲崢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三年了。我追了整整三年,從雲州追到靈州,從靈州追到北荒。”許晴收回手指,從袖中拿出一張符祿扔在他臉上,“你每偷一次丹藥,我就離你更近一步。你每次受傷,我都在暗處看著,記錄你的傷勢變化,推斷你的逃跑路線。你以為你能一直逃下去?”
她站起身,將蓑衣解下來掛在橫樑上。蓑衣上的雨水滴在泥地裡,發出單調的嗒嗒聲。裡面那件素白長裙已經溼了大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依舊柔美的曲線。她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壓抑了三年終於噴湧而出的狂熱。
“我想了很久——把你抓回宗門,交給方師伯處置,自然是替天行道。但那樣太便宜你了。”她的聲音從冰冷轉為一種奇異的溫柔,“那個妖女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你。”她抬起右腳,將那隻沾滿泥漿的白布靴踩在聶雲崢面前的碎石上。靴面上繡著杏花暗紋,但已被泥水染得幾乎看不清顏色,鞋底還粘著幾片被踩爛的竹葉。
“她能踩你,我也能踩你;她能讓你跪,我也能讓你跪。聶雲崢——”她俯下身,一把抓住他的頭髮迫使他抬頭看著自己,“你跪在她腳下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告訴我。你是不是隻對她一個人下跪?是不是隻有她踩你,你才覺得舒服?”“你給我看清楚了——她打你,我也能打你!她讓你疼,我也能讓你疼!
”說著拿出鞭子,一鞭抽在他後背上。
雨水滲進新裂開的傷口,疼得他渾身發抖,但他死死咬著牙關,不肯發出慘叫聲。”你以為只有她一個人能讓你跪下?”許晴在他面前蹲下來,捏住他的下巴,手上的力道大得幾乎將他的下頜骨捏碎,“你在我面前跪下,叫我一聲主人,我就放你回去見她。怎麼樣?很公平吧。”聶雲崢被她捏著下巴,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回應:“你殺了我吧。”
“殺了你?”許晴眼睛瞪得很大,眼眶裡佈滿了血絲,“那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著——我要你活著看著我,看著你選的那個女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看她怎麼把你榨乾、怎麼把你扔進臭水溝裡。到時候你會後悔的,你會跪在我腳下求我收留你。”
許晴一鞭接一鞭的抽打,打累了,許晴停下鞭子,呼吸有些急促。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睛裡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近乎瘋魔的興奮。她用靴尖挑起聶雲崢的下巴,低頭看著他滿是血汙的臉,忽然笑了。
“你這副模樣,比她踩著你的時候也差不到哪去。你不願意叫我主人?沒關係——我換個條件。”她將右腳伸到他面前,靴面上沾滿了泥漿和被踩爛的竹葉,“給我舔乾淨。像你伺候她那樣伺候我的鞋。舔乾淨了,我就放你走。否則——”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暗紅色的丹藥,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枚透骨丹吃下去,你的痛覺會放大十倍。以你現在這身傷,不出一炷香就會活活疼死。你沒有選擇。”
聶雲崢低頭看著那隻白布靴。靴面上沾滿了竹林的爛泥,鞋底嵌著細小的碎石和枯葉,靴面上繡著的杏花暗紋已被泥水染得幾乎看不清。三年前在玄天宗山道上,許晴穿著鵝黃色的流雲裙,小跑著喊他“聶師”,腳上穿的就是這雙杏花靴。那時她的眼睛亮得像天樞峰頂的星辰,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而現在,這隻靴子踩在他面前,靴底邊緣還沾著他自己的血。
“我不著急。”許晴在他面前蹲下來,把玩著那枚透骨丹,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你什麼時候舔乾淨,我什麼時候放人。聶雲崢沉默了很久。雨聲在破屋裡迴盪,茅草上的水珠一滴滴落在泥地上。
他想起江紫焱——想起她踩在他頭上時冷冽而滿足的目光,想起她用腳尖點著他的肩膀說“你不配”時微微上揚的尾音,想起她腳踝上那串銀鈴在溫泉邊叮鈴作響的聲音,想起她在秘境中被追兵圍困時他擋在她身前那一刻她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又咽回去的側臉。如果死在這裡,他再也見不到他緩緩俯下身。額頭觸到地面的泥水,膝蓋在碎石上磨出沙沙的聲響。
他伸出舌頭,從許晴靴面的鞋頭開始舔起。他的舌頭從鞋面上滑過,留下一道淺淺的溼痕,卻反而將泥漿抹得更勻了一些。鞋面的泥漿混著竹葉的腥澀味和砂礫的粗礪感在舌尖上化開,他的胃本能地翻攪了一下,但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他從鞋面舔到靴筒,再從靴筒舔回來,最後將嘴唇貼在鞋底邊緣,小心翼翼地舔淨鞋底凹槽裡嵌著的碎石和枯葉。
他的動作很慢,身體都在發抖,像是在做一件違背了自己全部本能的、比死更沉重的事。但她不是江紫焱。他舔的是許晴的鞋。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來回
鋸著。
他的舌頭從鞋面上滑過時,腦海中卻反覆浮現的是另一雙腳——那雙穿著淡紫色繡鞋、腳踝上繫著銀色的鈴鐺……他舔得很認真,每一處泥垢都清理得乾乾淨淨。但他的眼睛——她從上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對她的虔誠,沒有對江紫焱那樣的狂熱,只有一片沉到底的漠然,像一個溺水的人最後看了她一眼就沉下去了。他是在為另一個女人活命,不是在向她低頭。”夠了。”
她開腔,聲音有些沙啞。聶雲崢停下動作,伏在地上沒有起來。”你這副賤樣,真噁心。”許晴把透骨丹收回袖中,站起身,低頭看著他。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搭進了這三年的日夜、搭進了自己所有的驕傲和尊嚴——最後手裡撈到的是什麼。她以為踩在他頭上會讓她贏過江紫焱,可他不是在舔她的鞋,他是在用舔她的鞋這件事,去回到另一個女人身邊。她才是那個被當成工具的人。許晴忽然覺得很累。
她後退兩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奚落的話,最終沒有說出口,只是轉過頭。就在她轉頭的一瞬間,聶雲崢動了——他不是在攻擊,而是在逃。右手撐住柱子,身體猛地往旁邊一邊撲去,。他翻身滾出木屋的破牆,一瘸一拐地向竹林深處的山崖跑去——那裡有一條通往山腳的天然石縫,是他當年追擊魔教殘部時經過的地形。
許晴怒吼著追了出來,她的身形比他更快——她沒有受傷,靈力充沛,幾個縱躍就追到了他身後。她的鞭子甩出去捲住了他的右腳踝,將他整個人拽倒在泥地裡。
他反手一刀,割斷了纏在腳踝上的鞭梢。皮鞭斷成兩截,鞭梢還纏在他腳踝上,鞭柄那一端彈回去打在她自己肩頭。他掙脫束縛後連滾帶爬地撲向山崖邊的石縫,整個人滑進石縫深處。石縫又深又窄,兩側的石壁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許晴追到崖邊,低頭看著那個滿身泥濘的男人沿著石縫往下滑,消失在暗河的咆哮聲中。滔天的恨湧上來——她在他身上留的符咒在此刻僅能束縛他數息,而此刻暗河的濁浪已卷著那個血色的身影越滾越遠。
她站在崖邊,任由雨水澆淋,身上的素裙被泥水濺得不成樣子,裙襬在風中孤零零地飄蕩。她低頭看著自己右腳上那隻被他舔過的靴子。靴面上的泥垢確實被舔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杏花暗紋的原色,但在方才的追逃中又新沾了泥水。凹陷處還有些許殘餘,混著雨水往下淌。
她看著那隻他舔過的靴子。靴面上的泥垢確實被舔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杏花暗紋的原色,但在方才的追逃中又新沾了泥水。凹陷處還有些許殘餘,混著雨水往下淌。她看著那隻靴子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彎下腰,蹲在崖邊,把臉埋進膝蓋裡。
雨聲中混進了一些別的聲音,被雷聲蓋過了。等她再站起來時,她將那隻被他舔過的靴子脫下來,用力扔進了石縫深處。靴子在石壁上彈了兩下,消失在暗河的浪花中。她赤著一隻腳站在冰冷的岩石上,抬頭望向北方——那是江紫焱的方向。
聶雲崢在暗河中漂了整整一夜。冰寒刺骨的河水不斷灌進他的口鼻,傷口被水泡得麻木。每次意識模糊時他就用右手死死抓住河壁上的石縫喘幾口氣,然後繼續往下漂。天色微亮時他終於漂到暗河的出口,掙扎著爬到溪邊的碎石
灘上,整個人癱在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雨後清冽的空氣。
他趴在碎石上,把臉埋進臂彎裡。嘴裡還殘留著許晴靴面泥土的腥澀味,那種味道像鐵鏽一樣粘在他的舌根上,怎麼舔也舔不掉。他吐了幾口唾沫,又喝了幾口溪水漱口,但那股味道還是頑固地附著在口腔裡。
不是因為許晴的鞋比誰的更髒——而是因為那不是江紫焱的鞋。他舔了另一個女人的鞋。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反覆炸開,比方萬鈞的劍氣更灼人,比許晴的鞭子更刺痛。他覺得自己髒了,不是嘴髒,是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髒了。他背叛的不是玄天宗,不是那些死在他劍下的同門,而是江紫焱。那個女人踩在他背上時曾說過一句話:“你是我的狗,能踩你的能打你的只能是我,別人沒有資格。”而他剛才為了活命,用舔她的方式侍奉了另一個女人。
他在溪邊吐了很久,直到胃裡翻不出任何東西為止。
然後他掙扎著爬起來,拖著被許晴鞭勒得淤黑的腳踝,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北走。他的儲物袋已經空了,丹藥被許晴搜走,僅存的一顆療傷丹掉進了暗河裡。
沿路用野草嚼碎了敷在傷口上權當消炎,從枯樹上剝樹皮充飢。每當夜幕降臨他就縮在山縫或樹洞裡,抱著膝蓋強撐著不被高燒吞沒。
又過了三天,他終於回到了那座隱秘的山谷。谷口的那棵歪脖子老松還在,樹冠在秋風中簌簌發抖。他膝蓋一軟,跪在洞口碎石地上,額頭觸地磕了十個頭。
每個都磕在同一個位置,額頭上的舊傷結痂又被撞破,在石面上印下新的血痕。
“雲奴求見主人。”
“滾進來”
聶雲崢跪在她面前,渾身是傷。左肋的劍傷化膿潰爛,後背鞭痕新舊交錯,腳踝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還在往外滲血,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他的臉上也不成樣子——顴骨青紫腫脹,嘴角的傷口翻出暗紅色的內裡,下頜上還留著許晴指甲掐出的血印。
“怎麼弄成這樣?”她合上古籍,起身走過來。
“被許晴截住了。”雲奴伏在地上,“她在奴才身上留了追蹤符文,在雲州北部的竹林裡埋伏了奴才。她用鞭子抽打奴才,踩奴才的頭,讓奴才叫她主人,給她的鞋舔乾淨。”
江紫焱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洞中只有月光石發出的細微嗡鳴聲。
“你舔了?”
這三個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刀尖上。雲奴的背脊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把額頭埋在碎石裡,聲音悶在石面上,帶著一絲哭腔。那哭腔裡有委屈,有屈辱,有恐懼,還有某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忠誠被玷汙了的羞恥,像一個信徒在沒有祭壇的地方被迫向別的神像下跪。他把目光死死釘在他面前那幾塊冰冷的卵石上,不敢抬眼看她就開口:“舔了。是她逼我的,不然不放我走”
江紫焱聽後,沒有馬上爆發,面上只帶著一絲讓人看不出喜怒的平靜,像是海底深處的暗流即將撞上礁石。可下一秒,她轉身便一腳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右臉上,將他整個頭狠狠踩在地上,嘴唇被石子碾出鮮血,整個身體因為劇痛而痙攣起來。
“舔別人的鞋?本姑娘的鞋你舔得不夠多?”
她低頭俯視著他,聲音忽然拔高,一隻腳踩在他的頭上,另一隻腳伸到他面前,那雙紫色繡鞋上沾著方才走過藥材架
時新沾的幾片幹藥渣和碎石。她將腳尖抵在他的嘴唇上,鞋底斜斜地壓住他的口鼻。
“我準你舔別人的鞋了?”她緩緩蹲下去,一字一字從他後腦勺上方碾下來,“給你穿過的每一雙鞋,你都給我舔得鋥亮。你以為那是賞你?那是你命裡該舔的。現在被人碰過的舌頭,還敢進這座洞?”
話落她收回腳,站起來打了整整五十鞭。每一鞭都抽在最疼的位置,冰魄寒光鞭的寒氣滲進傷口裡,疼得他在碎石地上止不住地翻滾抽搐,但他始終沒有躲,也沒有辯解。打完鞭子後他趴在石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告訴我你在誰的鞋底下趴過?誰踩過你的頭?誰碰過你的嘴?用你那新學的下賤腔調,原原本本、一字一句地背給我聽。
你若漏了一個細節,這些情狀我不還給你百倍,我就不叫江紫焱。”
雲奴趴在她腳下,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而顫抖。他把許晴怎麼踩著他的頭讓他舔鞋、怎麼用透骨丹威脅他、怎麼一鞭一鞭打在他身上——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說到舔鞋的那一段時,他的聲音抖得幾乎斷了線,像是在回憶某種比鞭子更深的痛。說到最後,他的眼眶溼了——不是疼,是委屈,是怕她不要他了。
“奴才是條下賤的狗,給主人丟臉了。奴才知道錯了。奴才願意受任何責罰——只求主人不要扔掉奴才。求您不要趕奴才走。只要是主人給的責罰,奴才都受。”
江紫焱低頭看著腳下這個遍體鱗傷的男人。他跪在碎石地上,額頭貼著地,斷臂歪歪扭扭地掛在肩頭,渾身上下沒幾塊完整的皮膚。但他眼睛裡的東西和三年前在溫泉邊說出“求你讓我親吻您的腳”時一模一樣——瘋狂、虔誠、毫無保留。
看著這個可憐的男人,江紫焱嗤笑一聲。
“現在你可以去處理傷口了。”江紫焱收手了,轉身走回床榻,躺下前又補了一句,“自己爬去藥材堆裡拿藥療傷”
“是。”雲奴跪在原地,直到她呼吸均勻地睡去,才輕手輕腳地爬向石洞外間,在藥材堆旁默默地給自己換藥。
第八章 化神
這一年的北荒格外寒冷。洞府外的山野被茫茫大雪覆蓋,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被雪壓斷了一根粗枝,枯枝倒在雪地上,又被新雪掩去大半。江紫焱不再去谷外透氣,連日待在洞府最深處,閉關於那間密室中。雲奴每天跪在密室外,隨時等候召喚。透過石門的縫隙可以聽到裡面她偶爾發出的低吟——那是靈力衝擊瓶頸時過於劇烈引發的痛苦呻吟,有時還夾雜著極輕微的啜泣聲,但她絕不會承認自己哭過。每到這時他就將額頭貼在冰冷的石門上,運轉自身靈力透過門縫送進去,一點一點地幫她緩解痛苦。
他在那隻沾了血跡的腳背上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吻。然後他用嘴唇碰了碰她腳踝上那串早已不再響鈴的銀鏈,將臉貼在她腳邊的碎石地面上,閉上了眼睛。
新年前夜的晚上,她破例召他入內,賞了他一杯淡得出奇的靈茶。那茶是她用自己儲物袋裡剩的幾片劣質靈茶葉泡的,泡了三泡之後茶葉已經淡得幾乎就是白水。雲奴捧著茶杯,如同捧著聖物。他喝了一口,眼眶就紅了——這是他跟她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主動給他東西吃。他跪在她面前,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磕頭
,額頭撞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江紫焱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知道是被觸動還是隻覺得好笑,嗤笑了一聲,用腳尖挑起他的下巴。
“哭什麼。”
“主人對奴才太好了。”
“給你一杯茶也叫好啊。”她搖了搖頭,語氣裡有幾分真心的困惑,“你到底多賤。”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說不出“賤”這個字的反義詞是什麼。他這輩子也沒有體驗過那種東西。
次年春,江紫焱突破元嬰中期。同年秋,突破元嬰後期。她的修行速度已經不能用常理解釋,那是太陰玄女功第八層加持、九轉靈神果改造根骨、以及雲奴源源不斷的純陽精氣三者疊加的成果。到了第七年夏天,她已經在衝擊傳說中的化神境了。
化神境需要的不再是普通丹藥,而是海量的靈力——聚靈丹那種級別的天材地寶。聚靈丹在整個修行界都是有價無市的至寶,每一顆都是由數百年份的靈藥配合煉器宗師級的手法煉製而成,能提供的靈力足以讓一個未入門的凡人直接衝破築基。她將雲奴喚到面前,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他。玄天宗立宗三千年,祖祠密室中肯定藏有至少一枚聚靈丹。那種等級的丹藥足以讓她的突破幾率提高兩成。
“我知道我可以讓你不去。”她坐在床沿上,雙腳踩在他弓起的背上,低頭看著他。月光石的冷光從她身後透過來,將她的表情籠在陰影裡,“但你沒有選擇,不是麼。”
雲奴沉默了兩個呼吸的時間。他知道這次去多半回不來。玄天宗在他連續多次盜藥之後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聚靈丹那種級別的丹藥更不可能放在輕易能潛入的地方。但沉默之後他緩緩點頭,像以前無數次點頭一樣。
“奴才遵命。”
他抬起頭望了她一眼。月光石的柔光落在她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上,鬢邊散落下來的幾縷碎髮被窗口灌入的風吹得微微晃動。這些年她變了很多——從金丹期的小魔女到元嬰後期的強者,氣場愈發凌厲,眼神愈發冰冷。但此刻她坐在床沿上歪頭看著他的角度,和當年在溫泉池邊居高臨下審問他的角度一模一樣。
雲奴心想,如果這次死在玄天宗的祖祠裡,那他最後的畫面是這張臉——也挺好的。
聚靈丹藏在玄天宗祖祠的地下密室中,由三位元嬰後期的太上長老輪流看守。那個地方他從未涉足,只在卷宗上見過一次機關結構圖,知道地下密室外圍佈置了整整十二道禁制。十二道禁制幾乎涵蓋了他所知道的全部陣法類型——幻陣、殺陣、困陣、感應陣……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進去的那一夜,整個龍脊峰上空被厚重的烏雲遮蔽,月光一絲也透不下來。烏雲低得幾乎壓在山尖上,空氣壓抑而潮溼,山雨欲來之勢。前八道禁制被他以平生所學一一化解,第九道時觸發了隱蔽的警訊——那是一個埋在困陣底部的高頻聲波陷阱,專門針對他這種對禁制結構太過熟悉的人。三位太上長老同時被驚醒。
三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將他團團圍在祖祠院中,各自持劍,身後是祠堂供奉著的歷代祖師靈位。居中那位鬚髮皆白、面容不怒自威的老者——玄天宗太上長老之首方萬鈞,橫劍在前,目光如兩柄利刃釘在他臉上。他的左右分別站著灰袍古冠的鐵冠長老和身形瘦小、揹負鐵劍的雲遊長老。
“聶雲崢
。”方萬鈞的聲音蒼老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劍尖刻出來的,在祠堂空曠的穹頂下回蕩,“天玄師弟將畢生心血傾注於你,當年選你入門時說你是玄天宗千年一遇的良材。秦師兄到死都在唸叨你的名字,周小石入門才三年就死在你劍下。你把玄冰珠偷走,把丹藥搬空,把我們三百年的家底掏給那個妖女。”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劍尖在微微發顫,“你若現在放下劍,伏罪就擒,老夫尚可在歷代祖師靈前替你求情,留你全屍。”
聶雲崢握緊手中的焱淵古劍,劍身上火紋流轉,在三位元嬰後期的威壓下震得嗡嗡作響。他喉嚨發乾,眼眶酸澀。祖祠裡的燭火被四大元嬰境高手的靈力碰撞吹得忽明忽暗,靈位牌在燭光中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他在那些靈位牌上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第五代掌門、第七代首席真傳、第九代劍道長老……都是他在卷宗上讀過無數遍的前輩。
然後他跪了下來。
不是投降,是磕頭。他對著祖祠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在青石地磚上叩出了裂痕。然後他站起身,握緊劍,又磕了三個頭——對著當年天玄真人親自為他授劍的那個方向,書房窗邊,師父把龍吟劍交到他十六歲的手上,說“此劍名龍吟,是歷代首席真傳的佩劍。從今天起,你就是玄天宗第九代首席”。磕完六個頭後他站直了身體,橫劍於胸,黑色的劍身映出他那雙已經不再年輕的眼眸。
三位元嬰後期太上長老圍攻一個元嬰中期的叛徒——這本該是碾壓式的戰鬥。但太上長老們很快發現聶雲崢的戰鬥方式截然不同:這不是常規搏殺,而是一種只會出現在自知必死之人身上的、將全部勝算押在以傷換傷之上的拼命。
他不躲,不閃,不防守。方萬鈞橫削一劍本該削掉他的左肩,他沒有躲,反而迎著劍鋒撞上去讓劍刃貫穿肩膀,骨裂聲清晰可聞,鮮血噴湧而出,他卻趁機一劍刺穿了方萬鈞右胸——焱淵古劍上的火紋在刺入血肉的瞬間爆發出一片灼目的紅光。鐵冠長老的掌印裹挾著山崩般的力道印在他後背上時,骨頭碎裂的聲音像竹節在火中炸裂,他卻借這股力道往前撲出,甩手射出了兩把淬毒的飛劍——這是他年輕時在沼澤從江紫焱身上學來的招數,飛針換成飛劍,淬的是魔宗特製的噬靈毒,見血封喉。飛劍劃傷了雲遊長老的腰側,噬靈毒沿著傷口滲入經脈,雲遊長老立刻面色發紫,不得不停止追擊原地逼毒。
最讓三位太上長老無法理解的是他臉上那種表情——打鬥全程他都在笑。不是癲狂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那種心願已了的、平靜的笑——彷彿這場踏滅玄天宗祖祠的孤身之戰,是他送給自己——而不僅僅是送給江紫焱——的最後一份禮物。他以一身白衣獨闖困龍之地,在歷代掌門靈位前砍倒了兩個曾經抱過他的太上長老,帶走了一枚紫檀木盒中的聚靈丹。然後從祖祠後方的懸崖上一躍而下,墜進了暴雨初至的夜色中。
他最終重傷逃遁,帶走了聚靈丹。代價是經脈斷了將近一半,五臟皆傷,肋骨斷了四根,斷裂的肋骨有一根刺穿了肺部導致每次呼吸都像吞針,左臂被齊肩斬斷——是他自己用法器勉強接回去的,但骨茬與骨茬之間的對齊並不完美,接回去之後歪了一個肉眼可見
的角度,從此那隻手握劍的力量只剩原來的三成。全身有十七處劍傷,其中的六處深及骨骼。他能活下來——純粹是因為他一直沒能死成。
一路逃亡,靈州、雲州、北荒——玄天宗的高手如跗骨之蛆般緊追不捨。他把那張遮面的斗笠扔進萬丈深澗甩開追蹤時,身後還有大約三道追蹤氣息死死地綴在後方半里。最後穿過北荒那場持續三天三夜的暴風雪時,連馬蹄都在雪地裡凍得寸步難行,他幾乎是用右手抱著自己那隻半脫半連的斷臂,依靠著記憶中江紫焱留在他識海中的那枚神魂印記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牽引感,一步一步爬回山谷的。
推開洞門時大概已是寅時。月光石的光暈籠罩著靜室裡那道身影——她背對著他盤膝而坐,周身靈光流轉,像他在沼澤第一眼望見時那樣,周身罩著一層不屬於凡塵的光。他心想不能打擾她修煉,把聚靈丹的紫檀木盒放在石門門檻內側,又用僅剩力氣尚存的右手推了推,讓那個盒子輕輕滑進去,停在離她裙角不到一尺的位置。
然後就倒在洞口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了。
他躺在洞口,後背貼在冰涼的碎石地上,後腦勺枕著那些被他磕過無數次頭磨圓的石子。斷臂歪歪扭扭地掛在肩頭,接駁處還在往外滲血,臉上新添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和許晴留下的那道舊指甲痕疊在一起,縱橫交錯。他望著那顆紫檀木盒在石面上靜止下來,用只餘微弱氣力的嗓子開口,聲音在鵝毛般靜默的雪夜裡顯得格外嘶啞清晰。
“主人……丹藥……拿來了。”
她又閉關了。這一次出關,便是化神境。
那一天天地變色。方圓百里的靈氣瘋狂地湧向山谷,形成一個巨大到足以貫穿天際的靈氣漩渦。洞府上方雷霆萬鈞,雲層被撕扯成紫色漩渦,紫色的靈光混合著金色的劫雷從天而降,將整片山脈都籠罩在一種近乎神蹟的光芒中。山谷外數十里內的村民跪地朝拜,以為是天降神明。
江紫焱盤膝坐在洞頂的岩石上,周身經脈擴張到極致,眉心那朵紫焰花的印記徹底凝實——雙瞳由黑轉紫,周身繚繞著一層淡紫色的光暈,數條長達數百丈的龐大靈力氣旋從她背後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出,撕裂了整片山脊的上空。那股化神威壓讓方圓千里內的所有生靈——修士、妖獸、飛鳥走獸——同時停住了動作,許多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朝這個方向俯首。壓在她身下幾十年的一萬重山巒在那一刻被全部掀翻,她站在山巔,俯瞰萬物。
九道天雷接連劈下,一道比一道兇猛,劈碎了山岩,劈裂了大地。山谷周圍的峭壁被劈出巨大的裂縫,碎石如暴雨般墜落。其中三道劈在雲奴身上——他跪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住了最兇險的那幾道劫雷。天雷擊穿了他的護體靈光,擊碎了他早已不堪重負的肉身中最後幾段完好的骨頭,焦黑的傷口遍佈他的身體。但他終究挺了過來,因為他體內還有她賜的那道神魂印記,那個“奴”字在他識海深處燃燒,替他鎖住了最後一縷生機。
雷劫消散後,天空放晴,一道彩虹從南橫跨到北。化神境的威壓如暖陽般鋪灑大地。江紫焱緩緩睜開眼,那雙瞳孔中只剩下紫色的漠然,澄澈而深邃,像兩汪通向另一個世界的深淵。她低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躺在
地上幾乎變成一塊焦炭、奄奄一息、僅剩一條手臂還能動的雲奴。
“你還沒死啊。”她腳尖點了點他的臉頰,語氣與當年踩著他擦鞋時如出一轍。說完用腳尖掀開他焦黑的衣袍看了一眼傷勢,從腰間儲物袋裡掏出一顆丹藥往他嘴裡一塞——那顆丹藥是正兒八經的高階療傷藥,她破元嬰境時自己都只捨得吃兩顆的那種。
江紫焱站在漫天雷劫殘餘的靈光裡,垂首看著自己腳邊那個血肉模糊、一動不動的男人。這些年她把他當成藥渣,當成蒲團,當成墊腳石,當成搖丹藥的樹,當成擋劫的人盾,當成所有能用完就扔的東西。現在她已經修到了化神境,是天底下最強的女人,如果她願意,隨時可以將他一腳踢開,就像踢開一隻破了底的舊靴子。但她沒有。她低頭看著這個趴在她腳下、僅剩一口氣的男人,像在看一件用了十年的舊法器——破了,鈍了,滿身裂紋,但拿在手裡還是有點捨不得扔掉。留著他吧——反正他已經是一灘爛泥,還能怎樣呢。
“行了,”她收回腳,指尖彈去裙襬上的雷塵,“既然沒死,就繼續跟著吧。”
這是她這輩子對聶雲崢說過的,最溫柔的一句話。
第九章 魔宗之主
化神境的突破,在正魔兩道同時引發了軒然大波。一個不到五十歲的化神修士,放在整個大陸萬年曆史中都是鳳毛麟角的存在。而在魔教內部,這股震動更是翻天覆地——天魔教歷代教主中從未有人踏足化神境,前任教主突破元嬰後期後便一直卡在化神門檻上,直到壽元耗盡也未能突破。
江紫焱御使著雲奴重返魔教總壇的那一天,教中大部分長老已在暗中投靠了她的對手。主持教務的長老是她的師叔公孫明,元嬰後期的老怪物,當年玉陽子死後便是他一手把控了教中大權。公孫明站在這座黑石大殿的中央,背後是歷代教主的畫像,面前是教中十二堂的堂主和護法,身後那張黑鐵交椅上鋪著玉陽子生前用過的白虎皮。他看著那個曾經被他視為絆腳石的女人一步步走上臺階——不是走進來,是走上來。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長裙,眉心那朵紫焰花如活物般燃燒,身後跟著一個滿身傷疤、左手廢了的男人。
“紫焱師侄,”公孫明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輕慢,特意咬重了“師侄”兩個字,“聽說你這些年在外頗有奇遇,能在短短十幾年內突破至金丹境已屬不易——”
他沒能把話說完。化神境的修為像一記無形千鈞重錘砸在整座大殿內,公孫明身後的黑鐵交椅炸成了碎屑,連同他兩側的四名護法齊齊膝蓋著地,在石磚上砸出了四個凹坑。紫色的靈壓凝成實質,化作數條紫色鎖鏈纏住了公孫明的四肢和咽喉,將他整個人舉了起來吊在半空。他雙腳離地,呼吸困難,臉上輕慢的笑容像一塊碎冰一樣僵硬在半路,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惶恐——他在元嬰後期盤踞了六十年,從未體驗過這種碾壓式的實力差距。
“叫我師叔?”江紫焱緩緩邁上臺階,黑色古劍焱淵在她身側懸空而浮,暗紅色的火紋在劍身上流轉如岩漿脈絡,映得她半邊臉明暗交錯,“你叫我師叔?”
公孫明在咽喉的壓迫下已經無法完整地說出任何字,只能發出含混的嗚咽聲。江紫焱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她
的養父玉陽子臨死前留給她的教主令。她將令牌往空中一拋,紫焰在令牌表面自燃,在空中炸開成一朵巨大的紫焰花,照亮了整座大殿。黑石大殿中被明滅不定的紫光籠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天魔教第十七代教主,江紫焱。”她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整座總壇,傳入每一個教徒耳中。化神境的威壓讓殿中所有人同時感到丹田中的靈力為之一滯,“還有誰不服?”
公孫明斷氣之後被扔在大殿門口。沒有人敢替他收屍。大殿內外跪倒了一片,黑壓壓的人頭鋪滿整個廣場,曾經在背後譏諷她是“玉陽子的累贅”的長老們此刻第一個將額頭貼在了地面上。當日傍晚,總壇校場上又多了三具元嬰境長老的屍首——那些都是曾經暗中排擠她、想要將她逐出魔教的宿敵,每個人的死法都乾淨利落,一劍封喉。
江紫焱入主黑石大殿之後,以化神境的力量重新整合了魔教的資源與勢力,將原先鬆散的十二堂口精簡為六堂——血刃堂、暗影堂、丹鼎堂、器煉堂、情報堂與執法堂。那些曾被她殺死的長老留下的大量丹藥和功法都被收繳入庫,她又從北荒秘境中取得了當年玉陽子未曾得到的魔宗最高傳承——《天魔噬魂大法》的完整功法。這門功法與太陰玄女神功一明一暗,一陰一邪,相互印證之下,她的修為又有了繼續向前推進的空間。
雲奴在魔教總壇的身份只有一個:教主的貼身道奴。他在黑石大殿中沒有自己的房間,只有教主寢殿門口一塊鋪著薄毯的石板。整個天魔教都知道教主身邊有一個廢了左手的瘸腿男人,跪在教主寢殿門口,像門口的石獅子一樣年復一年紋絲不動,連高階教眾見了他都不屑搭話。但沒有人敢當面取笑他——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能在教主閉關時踏進密室的人。執法堂的首座長老有一次喝醉了無意間說了句“教主的狗”,第二天便被罰去了總壇後山掃冰洞,三個月沒回來。
江紫焱當上教主後的十年間,她吞併了北荒邊境三個中型宗門,與正道聯盟在黑風山脈打了兩場硬仗,皆以少勝多。在一次與玄天宗的正面衝突中,方萬鈞——那個在祖祠被他刺穿右胸的太上長老,那個被刺傷後仍帶領正道聯軍對魔教發起反擊的老人——被江紫焱以化神境的修為震碎了元嬰,當場隕落。他死的時候手還死死握著劍柄,劍尖指著雲奴的方向。
方萬鈞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雲奴也跟著她從側翼殺了出去。他右手握著焱淵古劍,砍翻了好幾個曾經見到他都要喊一聲師兄的玄天宗弟子。這些弟子有些比他年少很多,是後來才入門的,根本不認識他,但他認識他們佩劍上的雲紋標記。有一劍他收不住去勢,斬斷了一個年輕弟子的長劍後劍鋒餘威劃過對方胸口——那個弟子的護甲裂開,露出裡面貼身的襯衣,衣襟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杏花,那是玄天宗女弟子們的閨中針線,他認得那個紋樣,因為他曾經在楊真真的袖口上見過同樣的針腳。
他看了那個年輕弟子一眼,那孩子最多十八歲,嘴唇青澀得連胡茬都還沒長出來,瞪大的眼睛裡倒映著他——一個獨臂的、渾身疤痕的、騎在劍光之上的灰袍怪物。他移開目光,將劍鋒收回來,轉身去追江紫焱的背影。
他已經不怎麼想從前的
事了。白天她修煉,他就跪在密室門口,誰來找教主都要先從他膝蓋前走過去,像走一道程序。晚上她偶爾會讓他舔腳,他就跪在床前,雙手捧著那隻白皙如玉的腳,舌頭從腳背一寸一寸地舔到趾縫,力道精準得如同當年握劍。她躺在大殿寢宮的床榻上,赤足踩在他弓起的背上,翻看教務卷宗,有時覺得哪份摺子不合心意,哼了一聲,他就會立刻翻身跪下仰起頭:“主人有何吩咐。”她便把摺子扔在他臉上,再用腳尖挑起他的下巴。
“狗奴才,我渴了。”
他膝行著端來靈茶,茶水溫度恰到好處,一滴不漏地送到她手邊。她已經很少動手做這些瑣事了。整個天魔教上下幾千號人,給她辦事最讓她放心的,竟然是這隻曾經的天之驕子、現在的廢物道奴。
這些年,她對他的羞辱也從最初的懲罰漸漸變成了一種消遣,一種習慣,甚至可以說——種日常起居的固定流程。
每天清晨她醒來,他磕頭問安的聲音必須和窗外第一縷天光同時抵達——遲一息,他要自己掌嘴二十下。
她伸個懶腰坐起來,把赤足往床邊一伸,他就跪行過去用牙齒咬住她足尖的羅襪邊緣往下褪,然後開始日常的舔腳淨足。她的每一根腳趾都要被他的舌頭單獨清理過,趾縫間要反覆舔五次,腳底要從前掌舔到腳跟再舔回來三個來回——這是她自己定下的規矩。舔完後她有時會覺得腳還不夠滑潤,就讓他端來溫水用嘴含著幫她洗腳,再運轉口中靈力將水溫控制在剛好不燙不涼的溫度,用嘴唇一點一點地抿幹水珠。
她用膳的時候他就跪在餐桌旁,等她吃剩的靈果核扔到地上,他才能撿起來吃掉……
日常的舔腳淨足。她的每一根腳趾都要被他的舌頭單獨清理過,趾縫間要反覆舔五次,腳底要從前掌舔到腳跟再舔回來三個來回——這是她自己定下的規矩。舔完後她有時會覺得腳還不夠滑潤,就讓他端來溫水用嘴含著幫她洗腳,再運轉口中靈力將水溫控制在剛好不燙不涼的溫度,用嘴唇一點一點地抿幹水珠。
她用膳的時候他就跪在餐桌旁,等她吃剩的靈果核扔到地上,他才能撿起來吃掉。有時她會故意咬一口靈果然後吐在地上讓他去撿——靈果沾了碎石地面的灰塵,他就連著灰塵一起吞下去,還要磕頭謝賞。她喝剩的茶,他跪著用嘴接她直接從高處傾倒下來的茶水,喝不完灑在身上的要自己舔乾淨。
她沐浴的時候他跪在浴池外捧著毛巾和乾淨衣裙,她要踩著誰的後背下水他就彎下腰把後背弓成臺階,她出浴時水珠滴在地上需要有人舔乾淨,他就趴在地上從浴池邊一路舔到梳妝檯。她穿衣時他會跪在她身後幫她拽平裙襬的每一道褶皺,用嘴含著軟毛刷一點一點地刷掉裙襬上沾到的髮絲和灰塵。
有一回,一個新從外宗調來的護法親信路過寢殿,見到雲奴跪在門口舔鞋——是教主剛換下的繡鞋,鞋底還沾著後山雨後泥路上的溼泥。這位護法一臉嫌惡地啐了一口:“聶雲崢,你當年好歹也是劍修第一人,現在看你這人模狗樣的,簡直給整個劍道蒙羞。”
那天晚上,這位護法發現自己的臥房門口擺了一顆被冰符封住的妖獸內丹——是雲奴替他撿回去的,還順手以冰符封住,以防靈氣流失。那顆內丹足足有三階,在魔
教中也算不錯的修煉資源。內丹下面壓了一張字條,字跡枯槁,寫著“劍者以直為道,以曲為辱——皆是我自己選的,與旁人無關。”
護法沒有看懂。他把那張字條和路上撿到的破樹葉放在一起,隨手丟進了香爐裡燒掉。他大概永遠也不會看懂。
之後的幾十年裡,正魔兩道都漸漸習慣了一個畫面:只要紫焰仙子出現的地方,身後一定會跟著一個瘸腿的男人。那人右手少了兩根手指,左手完全廢掉,走路一瘸一拐;他穿著最普通的灰袍,低著頭,從不與任何人對視,彷彿只是一條移動的影子。但他的眼睛——偶爾抬頭的瞬間,那雙眼眶深陷、看起來已與行屍走肉無異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連死都不怕的人才會有的平靜。
又過了三十年。江紫焱以化神中期修為衝擊化神後期,雲奴在密室中跪了整整七晝夜。她周身繚繞的紫色靈光越來越盛,丹田深處的靈氣幾乎要將她的肉身漲破,痛苦的低吟從他頭頂上方斷斷續續地傳下來。他將自己體內僅存的、為數不多的本源精氣一股腦全部渡入她體內,像倒空一隻破水囊一樣,一絲不留。他做這件事的時候軀體迅速枯竭,臉上和手背的皮膚肉眼可見地癟下去,到最後連跪姿都維持不住,只能歪倒在蒲團旁,身體像一截被抽乾了汁液的枯枝。
衝擊化神後期成功的那天,密室內紫光大盛,靈力如海嘯般從密室中湧出,席捲了整個總壇。所有教眾均匍匐在地,不敢抬頭。江紫焱的身影如同神祇,渾身籠罩在淡紫色的光華之中,眉心那朵紫焰花的印記變成了燃燒的、活生生的火焰。
她低頭看到牆邊那具形容枯槁、皮膚貼著骨架的枯枝,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不知道他是什麼境界——他從認識她之後就再也沒有主動修煉過。他的靈力全給了她,他的丹藥全給了她,他的法寶全給了她,他的命也幾乎全給了她。原來幾十年就這麼過去了。他什麼時候老的,他什麼時候瘦成這樣的,她全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低頭時他都在腳下,已經習慣了。你還能站起來嗎,她自言自語般問。
枯枝動了一下。他用手肘撐著地面,顫抖著撐起上半身,然後艱難地在她面前的碎石地板上擺好跪姿。右膝蓋碰地時發出一聲明顯的脆響——大概是碎過的骨頭長歪了又被壓斷,他已經不太在意這些了。他抬起頭,從那隻消瘦到只剩骨節的喉嚨裡擠出一句話,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在石面上摩擦。
“主人,奴才還可以。”
江紫焱低頭看著這張臉。她試圖回憶他年輕時候的樣子,那個白衣勝雪、一劍斬冰凰的年輕天驕,但能想起的只有一隻跪在地上的膝蓋、一隻捧著舊靴的手、一隻永遠仰著頭看她的眼睛。或許這是他的命,被我使用是他的榮幸……
她看著他那張蒼老而恭順的臉,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本座突然有個想法。你含過我那麼多東西——玄冰珠、腳趾、靴底泥、我吃剩的果核。但沒有一次,你敢把我真正的排洩物吃下去吧?”
雲奴渾身一顫。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憤怒,沒有噁心,只有一種近乎求證的緊張——她在問他要不要,而不是直接命令。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在給他選擇嗎?還是說明她也在猶豫他會不會接受?他不敢
多想,只知道當她把裙襬提起來往下坐的時候,他只是本能地張開了嘴。
那一瞬間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以為自己會噁心,會猶豫,會本能地後退。但當他跪在那個賦予了他一生意義的女人身下,仰頭看到她裙襬遮蔽了所有光線只留下一道昏暗縫隙的時候,想到上方這個高貴如神詆的女子,他只覺得——這也是一種她願意把他當作工具使用的方式。他這一輩子都不曾是自己,他是一件被她用完即棄的工具,而工具沒有羞恥,工具不需要尊嚴。他唯一的成就感就是被用得更徹底一些,用得更毫無保留一些。
所以她把她自己的屎尿排進他嘴裡的時候,他不但沒有躲——他吞下去了。整個過程他的喉嚨動了一下,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繼續仰頭,用舌頭把嘴角殘餘的東西捲進嘴裡。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品味一種他苦等了大半生才得到賞賜。
江紫焱低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彎腰從旁邊扯了張草紙,遞到他嘴邊。
“吞下去是吞下去了——但你沒幫我把最後一點舔乾淨。用草紙蘸你嘴裡剩下的味道擦最後一圈,然後把這紙也吃了。”
他照做了。嚼碎草紙的聲音在他口腔中悶悶地響,牙齒碾過粗糙的紙漿纖維,混著酸澀和苦味一起嚥下了肚子。做完這一切後他把額頭貼在剛剛被她弄髒又被他自己舔乾淨的石面上,又磕了十個頭。每一個都磕得不快,但每一個都磕得一寸不差——還是他幾十年前在洞口向她請安時練了無數遍的那個幅度和力度。
“謝謝主人。”
江紫焱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他將額頭貼在碎石地面上道謝的樣子。
此後每一次她出恭,他都會準時跪在那個位置,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千百遍的功課。她也不再覺得這是什麼特別的羞辱——它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和她讓他舔腳、充當蒲團、把他當成恭桶一樣,已經融入了她的晨昏起居之中。偶爾她還會在結束之後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胯部,讓他的鼻子貼著她剛剛排洩完的位置,問一句“好聞嗎””。他會深吸一口氣,聲音悶在她裙襬下說一句“是主人的味道””,然後她再把他踹開。
有一回她腹瀉,排洩物濺了他滿臉,比平時更難聞也更難以下嚥。她低頭看到他那張枯槁的臉上掛滿了穢物,有些甚至濺進了他眼眶裡,讓他一隻眼睛只能半睜。她皺了皺眉,說了句:“今天不用吃了,去洗乾淨。”
他跪在那裡沒動。穢物還在順著他的顴骨往下淌,沿著嘴角滴在膝蓋前的碎石上。他抬頭看了看她,用一種接近祈求的聲音說:“主人……..是你身體裡排出來的,每一滴都不要浪費。請主人允許奴才吃乾淨。”
江紫焱愣了一瞬。然後她忍不住笑了——那種真正覺得荒謬至極又想不出話反駁的笑。她擺了擺手:“行,那你吃吧。”
他低下頭,一點一點地把臉上的穢物也刮進嘴裡,像是怕浪費一粒米一樣仔細。最後他用舌頭把自己臉上所有能舔到的地方都舔了一遍,又把手指上沾著的糊狀物也吮乾淨,再用袖口仔細地將地面那攤濺出的汙漬擦乾淨,再吃掉袖口。他吞嚥的時候喉結一上一下,瘦削的脖子像一根被風吹動的枯枝再後來,也不知道是哪一年了。江紫焱已經徹底統一了魔道,正道聯盟四分五裂,天下再沒有一
個勢力能與她爭鋒。後人稱她為萬古第一女帝,天魔教紫焰仙子,化神大圓滿的傳說。
而那個一輩子跟在她身後的瘸腿男人已經老得徹底站不起來了。他跪在寢殿門口的石板上,膝蓋骨粘在了那塊跪了幾十年的石板上,再也無法伸展直立。他每天都在那片他磕了幾百萬個頭的碎石地上低頭含胸地等著她經過。她已經很少對他動手了——不是心軟,是沒必要了。他不值得她費力,就像一個人不會為了踩螞蟻而專門停下腳步。
他就是她腳底那隻螞蟻——不對,更確切地說,是螞蟻踩過之後路面上留下的那一點極淡的、要彎腰湊近了才能看到的灰印。
這些年他吞嚥她排洩物的次數,比他吃下正常食物的次數還多。他的牙齒已經掉了一大半,牙床上只剩下搖擺不定的十幾顆黃褐色殘根,胃也被那些年吞嚥的草紙和粗糙穢物撐壞了,只能吃流食——而那流食,大多時候就是她賜給他最直接的、從她體內流出來的東西。他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他這輩子已經沒有任何一個參照系可以用來定義什麼是不對的了。他的參照系只有一個——她。
有一回在寢殿裡,外面下著雪,總壇後山的古松被積雪壓彎了腰。她盤腿坐在床上,他跪在床前如常捧著那隻赤足一下一下舔舐。他舔了很多年,足背上的每一道細紋他都爛熟於心,腳趾間每一寸皮膚他都用舌尖丈量過無數遍。她低頭看了他很久,忽然用腳尖抬了一下他的下巴——抬眼。她問,你這輩子就這樣了,後悔嗎。他伏在床沿上搖頭——太老了,老得連搖頭的力氣都不多了,花白的頭髮散落在她腳背上,每一根都在發抖。不後悔。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嘴角一勾,把右邊那隻塗著紫焰花蔻丹的腳踩在他頭頂上,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枕頭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所有聲音都吸走了。
“也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她說,“你讓我使用一輩子是你的命”
殿外大雪紛飛,北荒的冬天又來了。總壇後山的古松下積起了更厚的雪,偶爾有枯枝被積雪壓斷的咔嚓聲從遠處傳來,然後一切又歸於沉寂。黑石大殿的寢殿中,月光石的光暈籠罩著一坐一跪兩個身影,衣袍的影子在石壁上映成一片。這些年她路過他的時長遠比他陪在她身邊的時間更長,但她知道只要她回來,他一定跪在老地方。
他還活著——因為那是她允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