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烈焰篇中)

荊棘王冠(烈焰篇中)

作者:yglmyglm

序章 目標2351凌晨五點半,天色是一種朦朧的、介於深藍與魚肚白之間的灰調,空氣裡浸透著夜間殘留的涼意和都市甦醒前特有的沉寂。而在里昂火車站巨大的拱形玻璃穹頂下,已經是一片燈光通明。

這座建於1900年,為迎接巴黎世博會而建的車站,即使在凌晨,也流動著一種沉穩而繁忙的氣息。巨大的電子時刻表不斷刷新著前往法國各地乃至歐洲鄰國的列車信息,大部分指向法國南部和瑞士方向。車站內著名的“藍色火車”餐廳還未到營業時間,那些金碧輝煌的壁畫和浮雕還在頂燈照射下靜靜沉睡著。

第號站臺前,林曉雪和艾麗斯等待著開往東南方向阿爾卑斯山區的TER(區域快車)。

林曉雪穿了一身便於活動的深灰色運動套裝,外面套了件防風防水的淺藍色衝鋒衣,腳上是新買的專業登山鞋。眼睛還有點睜不開;艾麗斯則是一身專業的登山打扮——貼合身形的保暖內衣,中間層抓絨衣,最外層同樣是衝鋒衣,修身的多功能登山褲,專業的登山鞋鞋帶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既幹練又輕盈。

“到了記得發定位。”蘇晴還在做著最後的叮囑:“錢包手機一定貼身放好,車站和旅遊地小偷多。安全第一,爬不到頂千萬別硬撐,風景哪裡看都一樣……”

姚莉莉則幫忙檢查著艾麗斯揹包側袋的水壺是否擰緊,又把一包她特地帶上的、據說能緩解高原反應的草藥糖塞進林曉雪的口袋裡。

“到了發消息,報平安。”最後,蘇晴看看林曉雪,又看看艾麗斯,用力握了握兩人的手。

“好好玩。”

林曉雪點點頭,難得的沒有撒嬌或抱怨,只是反握住蘇晴的手,用力捏了一下鬆開,轉身跟著艾麗斯走向檢票口。

清晨6:18分,開往瑞士邊境方向、終點站為聖熱爾韋-勒費的TER列車準時進站。這是一列紅白相間的雙層TER列車,車身上印著SNCF(法國國家鐵路公司)的標誌和阿爾卑斯山地區的宣傳畫。乘客不算太多,大多是揹著大包小包、穿著戶外服飾的登山客或度假者。

兩人找到自己的車廂和座位,將揹包放在頭頂的行李架上。列車平穩啟動,緩緩駛出巴黎市區,窗外的風景逐漸從密集的灰白色建築群,轉變為開闊的郊野、翠綠的農田和點綴其間的寧靜小鎮。陽光越來越明亮,將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物染上金邊。

“林總,”艾麗斯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碧綠的眼睛像被晨光點燃的湖泊:“終於有機會和您一起登山了!還只有我們兩個!”

“艾麗斯,”林曉雪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昨晚思緒紛亂沒睡好,此刻在平穩行駛的火車上有些昏昏欲睡。

“我可沒爬過山,健身房裡的登山機不算,你可千萬別挑太高的山,萬一我爬不動了,你可得負責把我弄下來。”

“請您放心,”艾麗斯立刻保證,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我們的目標不是技術性攀登,主要是徒步和體驗。我們要去的是拉法耶特峰,最高點海拔大約2351米。它不是勃朗峰附近最高或最難的山,但視野絕佳,路線經典,非常適合有一定體力基礎的初次體驗者。”

“嗯。”

林曉雪點點頭閉目養神,過了幾秒忽然睜開眼:“等等,你剛說多

少米?”

“2351米。”艾麗斯重複了一遍。

“你覺得我能爬得上去?”林曉雪眼睛睜大了:“我連景山都懶得爬,你是打算把我埋山裡嗎?”

作為模特,她對自己的體能有信心,耐力訓練以跑步機和橢圓機為主,偶爾在舞蹈室練練芭蕾基訓,但那更多是核心力量和柔韌性,而不是這種需要持續耐力和高海拔適應力的登山運動。

“這隻有爬過才知道。”

艾麗斯表情認真起來:“林總,這次登山,您能答應我,完全聽從我的安排嗎?”

“當然都聽你的了。”

林曉雪還沒從那個數字裡緩過來:“你不是做過登山向導嗎,我這次可就全靠你了。你可別嫌我爬得慢,一不高興把我自己扔在山裡不管了!”

“如果那樣,就成了我最大的失職了——無論是哪一邊。”艾麗斯笑得肩膀輕輕抖動。

“請放心,我們要先乘纜車到海拔大約1900米的地方,然後再開始徒步。實際爬升的高度只有四百多米,不會太累的。”

她開始詳細說明接下來的安排,語氣輕快而專業:“一會火車到達中轉站後,我們要換乘巴士,然後去鎮上購買必要的物資。之後乘坐纜車,今晚,我們要在山裡露營了。”

火車站外,蘇晴和姚莉莉並肩走出來。天色已經大亮,巴黎的清晨忙碌而充滿活力。

“找個地方簡單吃點早飯吧,”蘇晴提議:“這一大早的……”

話音未落,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不是普通的鈴聲,而是她為某個特別聯繫人設置的特殊提示音。蘇晴的心猛的一跳,她迅速接起,聲音裡帶著不自覺的欣喜。

“夏莉?”

電話那頭傳來夏莉那特有的帶著質感的聲音:“蘇,我打擾你了嗎?”

“沒有沒有,”蘇晴連忙說,臉上的笑意加深:“就是沒想到你會這個時間打來。”

“你今天有時間嗎?”夏莉問得直接:“有個活動,艾薇來不了,可以請你幫忙嗎?”

“當然沒問題了!我今天正好有空。”蘇晴立刻笑著答應,能再次見到夏莉,而且是作為“朋友”被邀請參加活動,這讓她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那好。”夏莉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我去接你,我們一會兒見。”

蘇晴掛斷電話:“莉莉,今天中午你得自己解決了,我估計回不來。”

“你去忙吧蘇姐!”

姚莉莉連連點頭。昨晚氣氛太凝重,她都沒敢提。她的系列主題已經確定了,接下來就是具體的款式和麵料搭配,她腦子裡已經有了一些思路,正需要獨處的時間來好好構思和畫草圖。

大約3小時40分鐘後,列車緩緩停靠在聖熱爾韋-勒費站。

這是一個典型的阿爾卑斯山區小站,站臺簡潔,木質與石材混合的建築,窗臺上點綴著怒放的紅色天竺葵。空氣變得不同——更加清冷、純淨,帶著山區特有的草木和冰雪的氣息。天空是洗過般的湛藍,大團大團潔白的雲朵低垂,彷彿觸手可及。

遠處,阿爾卑斯山脈連綿的雄渾輪廓已然清晰可見,更高的峰頂還覆蓋著皚皚白雪,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目的光芒。

兩人隨著不算多的乘客下車。艾麗斯沒有揹她那個碩大的登山包——那是為多日重裝徒步準備的,而是換了一個更輕便的35升左右登山包。林曉雪背了一個30升左右的徒步包,裡面主要是她的個人衣物和少量零

食,此刻還空蕩蕩的。

只走了兩分鐘,她們就來到了緊鄰火車站的汽車站。一輛藍白相間的“聖熱爾韋-沙莫尼”專線大巴正停在那裡。這趟大巴的班次通常和從巴黎來的火車無縫銜接,是連接火車站和登山門戶小鎮的重要紐帶。乘客陸續上車,其中不少已經穿著衝鋒衣、徒步褲,帶著登山杖,彼此低聲交談著路線和天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目標明確的、輕微的興奮感。

大巴沿著蜿蜒的山路盤旋而上,窗外的景色開始急速變化:茂密的針葉林像厚重的墨綠色毯子覆蓋著山坡;清澈的山澗在谷底奔流,水聲潺潺;偶爾經過古樸的木屋村莊,石頭砌成的教堂尖頂指向天空。海拔不斷升高,耳膜有了輕微的壓迫感。

大約30分鐘後,大巴駛入了沙莫尼鎮。

林曉雪一下車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睡意全無。她仰著頭,微微張著嘴,看著那些只在照片和電影裡見過的巨大山峰,一時間忘了言語。

沙莫尼鎮坐落在勃朗峰山腳下,以前不過是山間的一個小村莊,但是在1786年8月的某一天卻聞名歐洲:沙莫尼的獵戶傑克·巴爾馬和醫生米歇爾·帕卡爾在那一天成功登上了勃朗峰,成為了登頂歐洲最高峰的第一人,從那天開始,登山運動和滑雪運動愛好者蜂擁至此,靜謐的小村一下子變得熱鬧非凡。久而久之,這裡就成為了攀登勃朗峰的大本營。

而最讓其世界聞名的,則是其第一屆冬奧會舉辦地的身份——1924年1月25日至2月4日,當地舉辦了“國際冬季體育奧運周”,次年,國際奧委會追認其為第一屆冬季奧運會。

作為聞名世界的登山和滑雪聖地,小鎮比聖熱爾韋更加熱鬧和國際化,街道兩旁佈滿了戶外用品店、登山向導辦公室、紀念品商店、咖啡館和餐廳。木石結構的建築上大多掛著鮮花盛開的陽臺,街上隨處可見穿著各種專業戶外服飾、膚色各異、說著不同語言的登山者和遊客。

最引人注目的,是無論在小鎮的哪個角落,只要抬起頭,幾乎都能看到那座歐洲之巔——勃朗峰巨大而巍峨的白色身影。

對登山一竅不通的林曉雪,亦步亦趨地跟在艾麗斯身後。她們先去了鎮中心一家規模不小的家樂福超市。艾麗斯目標明確,推著購物車穿梭在貨架間:兩根長長的、硬皮的法棍,四個添加了堅果穀物的能量麵包;數包袋裝方便麵;真空包裝的薩拉米香腸和燻火腿;幾小盒耐儲存的高山奶酪;大塊黑巧克力;獨立包裝的混合堅果;速溶的蔬菜濃湯粉包;還有各種茶包和可可粉。

結賬前,她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一小瓶本地產的白葡萄酒。

“一點點,慶祝一下。”她朝林曉雪眨眨眼。

林曉雪的揹包很快就被這些食物塞滿,重量陡然增加。接著,她們來到一家專業的戶外運動用品店,艾麗斯購買了兩個高山專用的小型扁氣罐,又仔細檢查了接口是否匹配她的爐頭。林曉雪則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琳琅滿目的冰鎬、繩索、安全帶、專業高山靴,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複雜裝備。

採購完物資,艾麗斯沒有停歇,又領著林曉雪步行了大約15分鐘,來到沙莫尼旅遊局。這裡提供詳細的徒步路線圖、天氣信息和安全須知。

艾麗斯仔細詢問了今天和明天拉法耶特峰區域

的天氣狀況、步道開放情況、以及推薦的露營地點信息。工作人員提供了一份詳細的天氣預報和路線建議單,並提醒她們注意高海拔地區的溫度驟降和可能變化的天氣。

林曉雪完全插不上手,老老實實地扮演起了“後勤保障員”的角色,在艾麗斯的指揮下,幫忙拿著地圖,看管採購來的物品。

忙完這一切,時間已經到了中午12點15分。陽光正好,但山風吹過,依然帶著涼意。艾麗斯輕車熟路地帶著林曉雪沿著阿爾沃河往左走,很快來到了索舒爾廣場。廣場一角就是沙莫尼最著名的雕像,第一個登頂勃朗峰的英雄巴爾馬的雕像。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拿出蘇晴早上準備的三明治簡單吃了,開始最後整理。艾麗斯熟練地整理和打包物資。將食物按類別和用餐時間分裝在不同的防水袋裡,壓縮體積,合理分配在兩個揹包中,確保重心平衡且取用方便。

林曉雪則負責另一項重要工作——按照艾麗斯的指示,將那些買來的食物外部的紙盒、塑料託等多餘包裝拆掉,只留下最必要的內包裝,以減輕重量和體積。

中午13點15分,一切準備就緒。兩人揹著重新分配好重量的揹包再次出發,前往本次登山之旅真正的起點——南針峰纜車站。

纜車站位於小鎮邊緣,是一座頗具現代感的建築。即使不是滑雪旺季,這裡依然有不少遊客排隊等待乘坐纜車,前往海拔3842米的南針峰觀景臺,近距離欣賞勃朗峰的壯麗景色。不過,兩人的目的地並非山頂觀景臺。

排隊購票時,艾麗斯再次確認了行程:“林總,我們購買的是到中途站的往返票,從那裡開始我們的徒步。今晚會在山裡露營,海拔較高,傍晚開始溫度會下降得非常厲害,可能接近零度甚至更低。所以下了纜車,我們需要立刻找個避風的地方,把保暖的衣物全部換上。”

林曉雪此刻除了點頭說“好”,幾乎做不出其他的反應。眼前的纜車、身後巨大的揹包、周圍全副武裝的登山者、遠處巍峨的雪峰……這一切都提醒她,她已經踏入了完全陌生的領域。

纜車轎廂的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這次,不再是夜鶯在天台婉轉的鳴叫,而是貓要走進天空的世界了。

第一章 運糧者

塞納河北岸這條安靜小巷裡,陽光將牆壁曬得暖洋洋的。

蘇晴站在巷子口,她特意選了這個稍微寬敞些的街角,估摸著在這裡等,夏莉就不必艱難地在巷子裡掉頭了。

夏莉只說有個活動,沒具體說是什麼。蘇晴揣測著:走秀?時間太早,而且夏莉這種級別的超模,行程通常提前很久就定好了。拍攝?倒是有可能,但以夏莉的級別,很少有這麼臨時的安排。現場錄製節目?或者廣告拍攝?

至於綜藝活動……以她對夏莉那高傲性格的瞭解,可能性幾乎為零。

猜不出,她便按自己的理解做了準備。換上了一身姚莉莉設計的“助理風格”套裝——剪裁精良的米白色亞麻混紡襯衫,搭配深灰色九分煙管褲,外罩一件淺駝色的薄款風衣,既顯幹練又不失品味,適合多種半正式場合。之後,她又仔細整理了頭髮,化了個清爽的淡妝,背上一個單肩包,裡面裝著錢包、手機、補妝用品、筆記本、紙巾,筆,還有一個裝好了溫水的保溫杯。

剛在巷口站定沒多久

,一輛車便悄無聲息地滑停在她面前。這是一輛賓利慕尚長軸距版,車身是極為低調深邃的“鯨魚黑”色,在晨光下泛著幽暗而純粹的光澤。龐大的車身線條卻異常優雅流暢,巨大的矩形鍍鉻進氣格柵和圓形頭燈彰顯著古典英倫氣質與頂級奢華。車窗玻璃是深色的,私密性極佳。車輛停穩的姿態平穩得幾乎沒有一絲晃動,彰顯著頂級的機械工藝。

蘇晴以為是自己站的位置擋住了車道,正想往旁邊挪開,駕駛座的門打開了。一位穿著深色制服、戴著白手套的司機走了下來,為她拉開了後座的對開門。

帶著一絲疑惑,她彎腰看向車內。後座寬敞得驚人,是兩排相對的座椅。夏莉.莫羅正坐在對面靠窗的位置。見她看來,冰藍色的眼眸中漾起溫和的笑意。

“蘇,你不必在這裡等的。”

蘇晴略帶疑惑地上了車,坐在了對面的座位上,夏莉今天穿著一套剪裁精良的象牙白色女士西服套裝,外套是略帶收腰的短款設計,搭配同色系的闊腿長褲,面料是帶有細微光澤感的頂級羊毛混絲,垂感極佳。內搭是一件極簡的領黑色真絲背心,露出優雅的鎖骨線條。

她沒有佩戴過多首飾,只在耳垂上點綴了兩顆小巧的鑽石耳釘,手腕上是一隻極其纖薄的鉑金腕錶。金色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滑而鬆散的低髻,幾縷碎髮自然垂落,襯托著她雕塑般完美的面容和冰藍色的眼眸。整體造型既充滿了現代摩登感,又保留了法式優雅的精髓,完美平衡了力量與美感。

“夏莉,”蘇晴坐穩後,有些好奇地問:“你怎麼不自己開車了?”

“今天我不是以模特的身份外出。”

夏莉解釋著,姿態放鬆地靠坐在座椅上:“這樣做,也是為了表示對活動主辦方以及其他參與者的尊重。”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晴臉上,帶上了一種更為親切和關切的笑意:“蘇,你還好嗎?”

“我很好,謝謝。”蘇晴笑著回答:“你們沒再吵架吧?”

夏莉輕輕搖頭,那動作裡帶著一種清醒的自我審視:“這次分開,我思考了許多。”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飛掠而過的建築,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含義複雜的微笑,似乎包含了某種期待。

“至少目前還沒有。”

車輛駛出街區,沿著塞納河右岸行駛。經過協和廣場時,巨大的方尖碑和噴泉在藍天下顯得格外宏偉。

“夏莉,”蘇晴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切入正題:“到底是什麼活動?我需要做什麼?”

“今年的巴黎藝術博覽會預展提前了,”夏莉語氣如常,彷彿在說一件小事:“艾薇積壓的工作實在太多,沒有時間陪我出席。”

她看著蘇晴,眼中那份親切的笑意更深了:“幸好,我認識了你。”

蘇晴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心裡後悔沒和夏莉坐在同一排。現在兩人面對面坐著,她連個轉頭閉眼的機會都沒有!

你找人陪你買東西找個合適的啊!那地方是我這種身份該去的嗎?至少讓我換件稍微像樣點的、能混進那種場合的衣服啊!

車輛無聲地停在了小皇宮美術館前。這座同樣是為了1900年世界博覽會而建的美術館,本身就是一件新藝術運動的傑作。宏偉的弧形玻璃穹頂、精雕細琢的立柱、華麗的大門,在陽光下熠生輝。門前廣場開闊,噴水池水花飛濺。

但與平日向公眾開放時的人流如織不同,今天美術館外顯得格外安靜,只有零星幾輛同樣低調奢華的車輛緩緩駛入或離開。入口處有身著黑色西裝、佩戴耳機的安保人員駐守。

看著前方那戒備森嚴、氛圍莊重的入口,蘇晴心裡越發打鼓。這不是面向大眾的普通博覽會,而是針對頂級藏家、藝術機構和少數VIP的預展和私人洽購活動。

“夏莉,我這樣進去……不合適吧?”

“為什麼不合適?”夏莉腳步未停,彷彿蘇晴問了個奇怪的問題:“我讓你覺得尷尬了嗎?”

“你是讓我覺得尷尬!”蘇晴不客氣地回了一句。對夏莉,很多時候直來直去反而更好。

“我連張入場券都沒有!再看看我這一身,來這種地方合適嗎?”

“我認為沒有任何問題。”夏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套衣服上停留了一瞬:“這是姚女士設計的吧?剪裁和麵料都很出色,你認為不好嗎?”

“你故意的是吧?”

蘇晴有點不高興了,夏莉這是明知故問,她相信夏莉不是那種以捉弄人為樂的人,但她也沒夏莉那種可以心安理得進入世界任何地方的底氣!

“馬上你就知道了。”夏莉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蘇,你總是太低估自己。”

來到入口處,果然,一位工作人員禮貌但堅定地抬手,攔住了並未出示任何邀請函的蘇晴。

蘇晴看向夏莉,怎麼辦?夏莉只是平靜地向前半步。

“莫羅,兩位。”

話音落下的同時,旁邊一位看起來像是主管級別的中年男士立刻快步上前。他顯然認得夏莉,臉上瞬間堆滿了恭敬而不失分寸的笑容。親自伸出手,利落地將那道深紅色的天鵝絨隔離繩拉開。

夏莉對蘇晴微微偏頭,示意她跟上,兩人穿過那扇厚重的大門,踏入了小皇宮美術館的前廳。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高大的穹頂繪著精美的壁畫,空氣裡是藝術品、舊書卷和高級香氛混合的獨特氣味。

“蘇,”夏莉的聲音在空曠華麗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現在,還認為自己不適合來這裡嗎?”

“適合,跟著你當然適合了。”蘇晴有點無語,又帶著點認命般的調侃,語氣裡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小小的驕傲。

“誰讓我們是朋友呢?跟著你蹭一個。”

聽到這話,夏莉忽然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正對著蘇晴,大廳裡柔和的光線打在她完美的側臉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異常認真地凝視著蘇晴。

“蘇,你不止是我的朋友,你是我可以分享一切秘密和心事的人,是我的密友。”

蘇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極其認真的定義搞得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夏莉平時很少如此直白地表達情感。

“如果你覺得這裡讓你不舒服,我們現在就離開,去喝杯咖啡,可以明年再來。如果你願意再多看一會兒……”

夏莉微微抬起手臂:“可以請你挽著我嗎?這樣更符合這裡的禮節。”

從前廳步入主展廳,光線變得更為柔和、聚焦。高大的展廳被巧妙地分隔成若干個相對獨立的區域,每個區域由一家國際知名的畫廊或藝術機構承租,許多重點展品被單獨陳列在特定的燈光下。

從接待處拿了印刷精美、沉甸甸的展覽說明手冊,兩人挽著手臂,開始在寬敞明亮的展廳中漫步。現場的人確實不多,與公眾開放日

的喧囂截然不同。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近乎圖書館般的安靜,只有極低的交談聲、輕微的腳步聲。

“你這次來,主要是想買什麼?”蘇晴放低了聲音。

“有價值的藏品。”夏莉同樣放輕了聲音回答。

“為家族挑選有收藏價值的作品長期收藏,也是我的職責之一。家族有專門的基金會管理這些收藏,而我是現在的負責人。”

她說著,在一座約一人高的現代雕塑前停下腳步:“比如這個。”

雕塑由拋光的青銅和不規則的鏽蝕鋼鐵組合而成,線條抽象而充滿張力,是二十世紀中期一位頗有聲譽的雕塑家的作品。

一位一直安靜站在一邊中年男士立刻注意到了她們,臉上露出職業化卻不失熱情的微笑,微微頷首致意,但沒有立刻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等待著,顯然深諳這種場合的禮儀——由潛在買家主動發起交談更為得體。

蘇晴翻開說明手冊,找到對應的編號和簡介。簡介上寫著藝術家的名字、創作年代、材質、以及一些藝術評論家的簡短評述。蘇晴認真地讀著,眉頭微蹙。

說實話,沒太看懂。

作為模特經紀人,她長期浸淫在時尚和視覺藝術領域,對色彩、線條、比例、風格有敏銳的直覺。這種靜止的、高度觀念性的純藝術,對她而言是另一個維度的語言。

夏莉的語氣像是在討論一件家居擺設:“你覺得我把它放在會客室裡如何?”

“小會客室?”蘇晴回憶了一下:“小會客室是不小,但放這個會不會太大了點?而且風格會不會有點太‘硬’了?”

“是大會客室。”夏莉糾正:“那個房間基本不會使用,只用於最正式的家族接待或極少數商務會談。正適合放置這種有一定體量和氣場的作品。”

蘇晴有點無語:“我又沒去過大會客室,我哪知道合不合適?那是你家,你覺得合適不就行了?”

夏莉微微點了點頭,轉向那位一直耐心等待的畫廊代表,低聲說了一句,然後示意蘇晴繼續向前。

接下來的時間裡,她們又欣賞了兩幅風格迥異的戰後油畫,夏莉同樣會低聲詢問蘇晴的感受,蘇晴也按照自己的審美直覺給出評價:“顏色很衝擊,但看久了有點暈”、“這個細節畫得好精緻,故事感很強”。

之後,她們來到了某個頂級珠寶商的專櫃區域。這裡展出的並非量產商品,而是獨一無二的高級珠寶作品,每一件都堪稱微型藝術品。璀璨的鑽石、色彩濃郁的有色寶石、精巧絕倫的鑲嵌工藝……這個區域,幾乎沒有女人能完全免疫。

“真漂亮……”

蘇晴的目光被一條項鍊牢牢吸引,項鍊的主石是一顆罕見的、未經過多切割的天然海藍寶石,呈現出湖水般清澈透亮的藍綠色,周圍以鉑金鑲嵌著無數細小的鑽石和帕拉伊巴碧璽,設計成蜿蜒流動的水波形態,靈動非凡,在燈光下彷彿一泓濃縮的海洋。

一旁的珠寶商立刻捕捉到了蘇晴目光的落點,臉上露出訓練有素的親切微笑,戴著白手套準備將項鍊取出。

“不用不用,”蘇晴趕忙擺手,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看看,欣賞一下。”

“那更應該近距離鑑賞,”夏莉在一旁開口:“否則難以得出公正的判斷。鑑賞本身,就是一種樂趣和尊重。”

蘇晴被她說得有些心動,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伸出手。珠寶商將

項鍊從襯墊上取下,輕輕放在蘇晴攤開的掌心。帶來冰涼而沉重的觸感。

這麼近看,細節更加震撼。寶石內部的包裹體彷彿微小的星雲,金屬的鏤空雕刻精巧得不可思議,每一顆副石的火彩都璀璨奪目。

“這麼看更漂亮了。”蘇晴輕聲讚歎,微微轉動掌心,看光線在寶石切面上跳躍流轉。

夏莉看著她專注而欣賞的神情:“你很喜歡?”

“喜歡。”

蘇晴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但隨即,她果斷地將項鍊遞還給珠寶商,瞥了夏莉一下,語氣乾脆,“可我買不起。”

接收到了她的“警告”,夏莉眼中掠過愉悅的笑意:“但你的眼光,足以讓人信任。”

她轉向那位一直保持微笑等待的珠寶商,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從容:“走一樣的賬戶。”

珠寶商代表立刻恭敬地點頭,眼神在蘇晴和夏莉之間快速掃過,似乎明白了什麼,但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或話語,只是將項鍊小心地收好,記錄下了什麼。

“我們再去看看別的。”夏莉彷彿什麼都沒發生,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挽著蘇晴的手臂,走向下一個展區。

接下來的展區是一系列十八世紀的作品,從洛可可的甜美繁複到新古典主義的莊嚴靜穆,風格各異。

夏莉似乎興致頗高,每一件都駐足,並詢問蘇晴的看法。蘇晴也漸漸放鬆下來,不再試圖去理解艱深的藝術理論,而是純粹憑自己的直覺和感受來評價。

“這幅顏色太粉了,看久了膩。”

“這個光影處理得真好,像真的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這個天使的臉……怎麼有點愁眉苦臉的?”

她的評論直接甚至有些“外行”,但夏莉聽得很認真,偶爾還會因為某個有趣的比喻而微微揚起嘴角。

看了一圈,蘇晴覺得鋪墊得差不多了,夏莉帶她來這裡,絕不會僅僅是為了買藝術品或者聽她的“業餘意見”。

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展廳角落,她停下了腳步。

“夏莉,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或者說,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是疑惑。”

夏莉也停了下來:“艾薇和我說過了,你拒絕讓林克萊爾進入軍團。是我的某些行為,讓你感到不滿嗎?”

咱能別用這種先搶佔道德制高點的方式說話嗎?蘇晴心裡暗暗吐槽。跟夏莉相處久了,她太清楚,對付夏莉,任何迂迴、掩飾或客套都是無效甚至失禮的。實話實說,有話直說,才是對夏莉最大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立場的捍衛。

“是,是我不讓她加入的。”蘇晴坦然承認,目光毫不閃躲。

“但你別誤會。我不是對你有意見,也不是完全反對她進入軍團。我是不想讓她以‘被安排’、‘作為交換條件’、或者帶有任何‘妥協’與‘屈就’意味的身份進入。那對她不公平,也不是她應得的。”

夏莉聽完,臉上並無被冒犯的神色,只是瞭然地微微頷首。

“蘇,我明白你的意思。”

蘇晴差點把手裡的展覽說明手冊捏出褶皺來——敢情不只是理念和目標,在其他事情上,她也是這個套路啊!那不用說,後面肯定就是經典的“你認為……”了。

果然,夏莉繼續開口,語氣平靜無波:“你認為,她這樣通過安排進入軍團,對她而言,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是嗎?”

“是的。”蘇晴的語氣堅定:“如果林克萊爾有那個

實力,有這個意願,她就應該通過正常的選拔途徑,憑自己的能力進去。而不是靠著誰的關係,被‘安排’進去,更不該讓這件事被帶上任何額外的含義。”

夏莉靜靜地聽著,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蘇,以林克萊爾現在的條件,她是進不了軍團的。對此,我也沒有辦法。”

蘇晴的心沉了沉,但她的堅持並未動搖:“那就等她有資格了再進。林克萊爾還年輕,她有天賦也肯努力。我相信,總有一天,她會憑自己的實力,達到那個標準。”

夏莉臉上的溫和笑意加深了,像是看到了某種非常符合她預期的、令人讚賞的反應。

“不愧是你,”她的聲音裡帶著清晰的讚許:“我尊重你的選擇。”

蘇晴愣住了,這就……說服了?感覺不太對勁啊。

“你同意了?”蘇晴有些不確定地追問,夏莉如此乾脆地表示“尊重她的選擇”,反而讓她心裡有些不踏實。

“是的。”夏莉回答得簡潔,語氣淡然:“我之前對你說過,我對她並沒有什麼興趣。”

蘇晴心裡的疑惑更深了,不是為了林曉雪的事。那夏莉今天這一出,從專車接送,到帶她參加這種頂級的私密預展,還讓她陪同挑選藝術品……到底是為了什麼?夏莉·莫羅可從來不是那種需要人陪著逛街購物來打發時間的人啊。

又往前逛了一段,兩人穿過一道裝飾著華麗石膏線的拱門,眼看就要進入下一個以古典繪畫與古董傢俱為主的展廳,蘇晴想起剛才夏莉對那些作品總是三言兩語帶過,沒見她對哪件表現出明顯的購買意向。

“夏莉,我們看了這麼半天,你一件都沒看上?”

“我已經買完了。”夏莉的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我已經吃過午飯了”。

“買完了?”蘇晴驚訝地回頭,看向她們剛剛走過的區域,什麼時候買的?買的什麼?她完全沒看到夏莉有任何簽單或刷卡的動作。

“所有你剛才評價很好的,我都買了。”

夏莉的眼中,清晰地浮現出一點惡作劇般的、帶著得逞意味的笑意。

“他們都是長期與家族基金會合作的畫廊、藝術經紀或珠寶商。只要告訴他們走哪個賬戶,剩下的他們會處理妥當,無需我當場簽署支票或確認細節。”

“你讓我挑?!”

一陣發自本能的、強烈的心疼感席捲了蘇晴——雖然花的不是她的錢,可這得花了多少?!早知道剛才就少說兩句了!

“我對這些根本不瞭解啊!你就這麼全買了?你也不自己好好看看、比較一下?至少問問專業人士的意見啊!”

“我一直在和你一起看。”

夏莉那點得逞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這裡不會有贗品,藝術價值和市場價值都有最頂尖的專家團隊背書,波動風險也在可接受範圍內。”

她看著蘇晴的眼睛,語氣變得認真而溫暖:“而且,我相信你的判斷,為什麼不能買?”

蘇晴一時語塞,夏莉的信任有多重,她還不知道嗎。

“可,可就這麼買了……”蘇晴還是覺得心裡發虛,像是踩在軟綿綿的雲朵上,不踏實。

雖然不是她的錢,可主意是她拿的,萬一那些東西將來貶值了,或者並不像她感覺的那麼好呢?這感覺,怎麼那麼像……夏莉早就挖好了坑,然後笑眯眯地看著她一步一步跳進去,自己還跳得挺起勁?

看著她這副糾結又心疼的模樣,夏莉似

乎心情更好了。她優雅地轉了個方向:“我們繼續逛吧,前面還有很多值得一看的東西。”

“這次你自己選!我可不給你選了。”蘇晴趕緊先把話說死,她可不想再揹負任何“天價購物指南”的心理負擔。

夏莉沒說話,只是眼含笑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重新微微曲起手臂。蘇晴認命地挽上去,兩人邁步進入下一個展廳。

這個展廳的基調更為古典沉穩,空氣中瀰漫著更濃郁的古老木材、蜂蠟和歲月的氣息。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套極其華麗繁複的洛可可風格皇室古董傢俱——一張鎏金裝飾的弧形邊桌,配有一把同樣風格的高背扶手椅,以及一個配套的腳凳。椅背雕刻著精美的渦卷紋、貝殼和花卉,織物是褪色但依然能看出昔日華貴的錦緞。傢俱保存得極好,木質溫潤,金飾閃亮,細木鑲嵌的圖案精巧絕倫,充滿了那個時代特有的纖巧、奢華與浪漫氣息。

兩人剛走近,一旁的男士立刻迎了上來。讓蘇晴微微一怔的是,他的目光並非首先投向夏莉,而是直接恭敬地落在了自己臉上,微微躬身,做出靜候垂詢的姿態。

蘇晴下意識地轉頭看夏莉,後者彷彿渾然未覺,正微微傾身,專注地鑑賞著邊桌桌腿上某個雕刻的細節,側臉在展廳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沉靜而投入,完全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壓力瞬間給到了蘇晴這邊。左邊,是那位男士耐心而專業的等待;右邊,是夏莉彷彿事不關己的沉默。她只得硬著頭皮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套傢俱。努力回憶自己那點貧乏的藝術史知識,想找出點“專業”的評價。

這套傢俱確實精美絕倫,但……總感覺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風格。

“這個看上去……有點眼熟,”

蘇晴斟酌著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外行:“好像在哪見過?”

“你的確見過。”夏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艾薇在琴房裡坐的那把椅子,是這套傢俱中的一件。”

“哦……”

事解釋清楚了,但問題一點沒解決,蘇晴左右看看,左邊,那位古董商依舊耐心而恭敬地等待著她的“裁決”,姿態放得極低;右邊,夏莉正用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望著她,眼神裡是純粹的詢問,彷彿在說:你覺得呢?

被兩股無形的壓力夾在中間,蘇晴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說好看?萬一夏莉又買了怎麼辦?說不好看?可這東西明明精美絕倫,連她這個外行都能感受到其工藝價值。她憋了半天,最後在雙方無聲的“壓力”下,只能乾巴巴地、極其保守地擠出一句。

“是挺漂亮的。”

話音剛落,夏莉清晰平穩的聲音已經響起:“走以前的賬戶。”

古董商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微微欠身。蘇晴眼前一暈,差點沒站穩,感覺自己一句話又扔出去了一棟房子的錢。也顧不得壓低聲音了。

“我說什麼了你就買?!我就說了句‘挺漂亮的’!這算什麼理由?路邊看見朵花也挺漂亮呢!”

“這還重要嗎?”

夏莉的語氣裡帶著愉悅。將她帶離那張已然“名花有主”的書桌,走到旁邊一處相對空曠的立柱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整個大廳。

“蘇,你認為你不適合來這裡,認為你的衣服不合適,你的身份不合適,你的知識和品味不足以匹配這裡的氛圍和價值。

可是剛才,那個人沒有選擇先詢問我,而是先面向你。”

蘇晴怔住了,仔細回想,的確如此。那位古董商的第一反應,是面向她,等待她的反應。

“我可以肯定,”夏莉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篤定:“從現在起,無論我們再去看這裡的任何一件東西——負責那件展品的人,都會首先面向你,而不是我。”

“為什麼?”蘇晴不解,她明明什麼都沒做,甚至一直在推拒。

“因為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精明、最善於察言觀色的人群之一。”夏莉的語氣帶著一種洞悉規則的從容。

“他們會暗自觀察任何潛在的客戶,分析行為模式。而他們都已經注意到——只有你表示過明確欣賞或給出正面評價的東西,我才會決定購買。”

她看著蘇晴的眼睛:“所以,在他們眼中,你才是那個需要被優先服務、被認真對待、可以決定交易是否發生的關鍵人物。哪怕你只穿著你認為‘普通’的衣服,沒有任何顯赫的頭銜,甚至對藝術史一知半解。”

“蘇,”夏莉最後問道,聲音依然溫和:“你現在,還認為自己不適合這裡嗎?”

“不適合!”

蘇晴這次是真的有些生氣了,夏莉這番話,乍聽之下像是在抬高她,卻讓她感到一種被輕慢、甚至是被“利用”了的感覺。彷彿自己被當成了展示夏莉權力和財富的“附屬品”或“吉祥物”。

夏莉把她當成什麼了?這種“用錢砸出地位”的邏輯,說好聽點是“沾光”,說難聽點就是“狐假虎威”!她感覺自己像個被推到聚光燈下的木偶,所有的“價值”和“資格”都系在夏莉的一念之間,這種認知讓她感到極度不適,甚至有些屈辱。

“你這是偷換概念!”蘇晴鬆開挽著夏莉胳膊的手,稍微拉開一點距離,好讓自己能看清對方的表情。

“他們是在乎我本人嗎?他們是在乎你掏不掏錢!照你這個說法,那你今天帶誰來不是一樣?”

她越說越氣,帶上了明顯的諷刺和委屈:“我還得謝謝你是吧?謝謝你看得起我,讓我體驗了一把‘上流社會’的感覺?”

“那我該帶誰來呢?”

夏莉對她這番帶著火氣的反駁毫不意外,氣定神閒的讓人恨得牙根癢癢,用一種近乎無辜的語氣反問。

“我只有艾薇和你兩個密友,艾薇沒有時間,那麼,我不信任你,又該信任誰?把我的審美判斷,乃至一部分家族的收藏方向,託付給一個我不完全信任的‘其他人’嗎?”

蘇晴被噎得一窒,胸口那股火上不去也下不來,卡得她呼吸都有些不暢。

夏莉卻好整以暇地繼續追問:“從一開始我就說過,這次是我在‘請’你幫忙,應該是我謝謝你,為什麼你要謝我呢?”

她微微偏頭,眼神里居然有了一絲受傷。

“難道在你心裡,只有你自己掏錢買下那些東西送給我,才算是真正的‘幫了我’嗎?”

蘇晴頓時感到一陣無比熟悉的無力感。這種有理說不清、在嚴密邏輯和強大氣場面前無從反駁的感覺,在莊園那段日子裡她已經體會過不知多少次,只是沒想到,在離開莊園後……竟然還能接著體驗!

夏莉此刻顯得相當愉快,顯然,蘇晴這個表情讓她想起了兩人在莊園的那些時光。語氣裡帶了一點近乎指控的意味,毫不客氣的展開了追問。

“每個人需要的幫助是不

一樣的,我不需要金錢上的幫助,這點你應該很清楚。那麼,你依然不認為,今天其實是你一直在幫我嗎?幫我篩選有價值的藝術品,幫我避免可能因個人一時偏好而做出的不夠全面的判斷?”

“你依然認為,你剛才那些關於‘不合適’、的觀點,是完全客觀、而非摻雜了過多你個人‘不配得感’的情緒嗎?”

“你依然認為,今天是我在輕慢你,利用你,而不是你沒有充分重視我們之間這份友誼所能帶來的、超越世俗身份和金錢衡量的信任與互助嗎?”

“停!停停停!”

蘇晴被這密集的“靈魂拷問”砸得有點暈,趕緊抬起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我錯了,我道歉,是我不對。”

帶著點自暴自棄的意味,她伸出手再次挽上夏莉的胳膊,聲音帶著認命:“我們繼續逛,我挑,我挑還不行嗎?”

對接受來自夏莉這種位置的人“非功利性幫助”的不安,對兩人關係定位的某種固執界定,或許還有一點不願承認的、怕自己“佔便宜”的心理包袱……夏莉的話像一把精巧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她下意識的防禦,暴露出下面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仔細審視的情緒——

但你態度好點啊!非得用這種方法嗎!中午飯又不想吃了!

夏莉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優雅地接受了她的“投降”,兩人繼續在展廳中漫步。

接下來的過程,完全如夏莉所預料的那樣。無論路過哪個展位,蘇晴便成了首要的接待對象。

蘇晴期初還有些彆扭和不自在,認命的“助人為樂”,硬著頭皮,用她那套“這個顏色我喜歡”、“那個造型挺別緻”、“看著挺舒服”的直觀語言來應對。但漸漸地,在夏莉那無聲卻穩定的陪伴下,在那些專業人士並不因她的“外行”評價而有絲毫怠慢、反而更加專注聆聽並試圖從中捕捉喜好的態度影響下,一種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很快,夏莉滿意地看到,蘇晴臉上的不自在和窘迫慢慢褪去。眼神中的侷促逐漸被一種沉靜的觀察和自然而然的判斷所取代。她開始神情自若地詢問一些更具體的問題:“這個創作年份是?”“保存狀況如何?”“類似題材的市場行情最近怎麼樣?”——雖然問題可能不夠專業,但那份認真和逐漸建立起的自信,卻讓旁邊的專業人士不敢怠慢。

她開始主動為夏莉篩選,看到明顯不符合夏莉氣質或莊園風格的作品,會直接搖頭示意跳過;遇到覺得夏莉可能會感興趣但自己拿不準的,則會停下來,和夏莉低聲討論幾句。不再覺得自己是“冒充者”,而更像一個……擁有絕對選擇權和否決權的“客戶”。

當將整個展區幾乎逛到盡頭時,蘇晴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這次帶著點懇求的意味。

“夏莉,我覺得買的已經不少了,就這樣吧,好嗎?”

她還是心疼,為夏莉那彷彿無底洞般的賬戶心疼,也為這種“指點江山”般花錢如流水的方式感到一種不真實的心驚肉跳。

“好的。”

夏莉停下了腳步,然後優雅地、非常正式地微微向蘇晴欠身頷首。

“謝謝,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要不是場合實在不對,蘇晴真想立刻蹲下來抱著頭哭一會兒。不是感動,是憋屈的!

“那,你真的是讓我來陪你買東西的?”蘇晴有氣無力地問,她覺得還是

再確認一下比較好,哪怕答案可能讓她更心塞。

夏莉沒有回答,只是再次反問:“蘇,你現在還認為,你不適合這裡嗎?”

蘇晴嘆了口氣,知道躲不過去。她覺得在這種原則性問題上,必須得說清楚,哪怕可能再次掉進夏莉的語言陷阱。

“適合,”她承認,但緊接著立刻劃定界限:“但那是隻有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才適合。離開了你,我依然只是一個走錯地方的普通人。”

“所以,”夏莉嘴角彎起一個迷人的弧度,她微微歪了歪頭,這個有些俏皮的動作出現在她身上,顯得格外有衝擊力。

“你也承認,今天其實是你一直在幫助我。用你的時間、你的陪伴、你的眼光和判斷,幫助我完成了這次挑選藏品的職責,而不是我在施捨你一個‘見世面’的機會。對嗎?”

蘇晴覺得自己離那個早已布好的“套”已經近在咫尺,搞不好半隻腳已經踏進去了。但她無法否認夏莉此刻的結論,因為這確實是基於她剛剛親口承認的事實推導出來的。

“是,是我幫你。”她試圖做最後的掙扎:“但下次能不能找點便宜的東西讓我幫?”

夏莉眼中的笑意更濃了,但她沒有接這個玩笑話茬。而是拋出了今天最後一個問題。

“既然是這樣——你幫助我,是基於我們之間的友誼和信任,而非簡單的利益交換;我感謝你,也是基於同樣的情感和對你能力與品格的尊重……那麼,如果現在,我把剛才那件你非常喜歡、但覺得自己‘買不起’的首飾,作為感謝你今天幫助我的回禮送給你……”

“你會認為,這是我對你的一種‘施捨’或‘居高臨下的贈予’,還是認為,這是我們之間,基於友誼和相互幫助的、自然而然的禮物往來?”

空氣安靜了幾秒,蘇晴深吸了一口氣,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她以為夏莉這次是來談“私事”的,沒想到,夏莉是來談“公事”的——而且是用了她慣常的那種霸氣十足的方式做著“普通事”的風格,讓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是替艾薇來的。

“蘇,”夏莉上前,挽住了蘇晴的胳膊:“我們去下一個展廳看看吧。”

“還看?別買了吧?”蘇晴被她拉著走,又是無奈又是感動。

夏莉這圈子繞的,真是極具她本人的風格——精準、高效、不留餘地、邏輯嚴密,還帶著不容拒絕的“奢侈”感。就是這“運行成本”未免也太高了點!

“下一件是買不到的。”夏莉的聲音裡,帶著純粹的、屬於欣賞者的期待。

“我們只能欣賞。”

穿過一道裝飾著鎏金花紋的拱門,她們入了最後一個展廳。

這裡的氛圍明顯與之前的展廳不同,整個展廳只陳列著一件展品。展廳中央是一個特製的、高度適中的圓形展臺,四周拉起了醒目的紅色天鵝絨隔離帶。四名安保人員分別站在隔離帶的四個角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展臺本身被一層特殊玻璃罩全方位保護著,內部燈光經過精心的設計,柔和而精準地打在唯一的主角上。

與之前展廳的稀疏人流不同,這裡已經聚集了相當數量的參觀者,但大家都自覺地保持著安靜,只在隔離帶外駐足觀賞,低聲交談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這是非賣品。”夏莉在蘇晴耳邊輕聲介紹:“英國皇室家族的珠寶,因為與博覽會主辦方主席的私交,

才被特別借出進行這次非公開展示。預覽結束後就要立刻歸還,接下來的公眾展覽上也不會出現。”

兩人走到隔離帶旁,蘇晴的視線落在了那件展品上。一瞬間,她的呼吸輕輕一滯。

那是一條美得令人屏息的鑽石項鍊。鏈身由無數完美切割的明亮式鑽石緊密鑲嵌而成,流轉著冰晶般的冷冽光華。而墜飾的中心,是一顆異常碩大、淨度極高的梨形鑽石,它被精心托起,在精心設計的燈光下,純淨無瑕,光芒四射,卻又因梨形的切割而帶上一絲古典的柔美與淚滴般的脆弱感。

主鑽周圍,簇擁著密如繁星的小鑽,進一步烘托出它的卓絕地位,整條項鍊彷彿是將銀河中最輝煌、最凝聚的一段光華,小心翼翼地摘取下來,封存在了這方寸之間。

“太漂亮了……”

蘇晴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條項鍊,任何語言在它的美麗面前都顯得蒼白。這是一種超越品牌、超越市場價值的、純粹由頂級材質和極致工藝所凝聚的震撼之美。

“它叫‘奧羅拉之淚’,傳說中來自印度的傳奇鑽石。”

夏莉的聲音壓得更低:“在羅馬神話中,黎明女神奧羅拉在悲傷時落下的眼淚,會化作最清澈的鑽石。”

她微微停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人情味:“這條項鍊屬於現任約克公爵的前妻。因為兩人早已正式離婚,歸屬曾一度成謎。目前看來,它回到了她的女兒,艾麗斯公主手中,但關於它的未來歸屬和象徵意義,目前還無法確定。”

夏莉微微側頭,靠近蘇晴一些,分享著一個更貼近當下的信息:“不過,艾麗斯公主即將訂婚,屆時,這條項鍊肯定會被佩戴亮相。”

她的視線重新投向項鍊,語氣裡帶著對無常命運的淡淡感慨:“那場婚禮之後,這條項鍊的命運將會被正式決定——是就此成為傳家寶,還是作為嫁妝的一部分離開家族,或者就此被永久封存,就沒人能預料了。所以,今天恐怕是我們唯一一次能如此近距離、安靜地欣賞它的機會了。”

蘇晴靜靜地聽著,目光無法從那片璀璨中移開。她想象著不久的將來,一位年輕的皇室新娘,頸間佩戴著這條彷彿凝結了星辰與傳奇淚水的項鍊,在萬眾矚目下,走向她的人生新階段。也想象著它可能被鎖進黑暗深處的未來。

一件物品的命運,竟也如此緊密地與人的情感、婚姻、制度糾纏在一起。帶著夏莉所說的,屬於“奧羅拉之淚”的、轉瞬即逝的宿命感。

兩人在“奧羅拉之淚”前駐足良久,直到又一批新的賓客進入,她們才默默離開。

回到主展廳區域,蘇晴注意到不少人開始向著側廳的方向移動,那裡隱約傳來悠揚的現場演奏音樂和輕微的杯盞交錯聲。

“好像還有活動,”蘇晴用眼神示意那邊:“你是不是也要參加?”

夏莉只淡淡瞥了一眼:“那是主辦方為重要客戶和合作夥伴準備的小型答謝酒會,我不需要非得參加。”

回到開闊明亮的前廳,巨大的玻璃穹頂將巴黎午後的天光濾成一片柔和的明亮。夏莉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面對蘇晴。神色變得正式,那種屬於夏莉·莫羅的、而非閒適友人的氣場再次自然流露。

“蘇,作為對你今天幫助的感謝,以及我認為朋友之間正常的、健康的往來,我想要送你一件禮物,你願意接受嗎?”

“太

貴了吧……”蘇晴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我覺得這份說明手冊就挺好的,印刷精美,還有介紹。”

“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誇張。”夏莉早預料到她會有此反應,耐心地解釋。

“如果真是價值數百萬歐元、具有重要歷史意義的頂級藏品,我們也不可能像剛才那樣隨意地買下。那需要涉及複雜的法律文件、藝術顧問的詳細評估報告、保險安排,甚至可能還需要特別許可。”

她指了指周圍陸續離開的、衣著光鮮的客人們:“這裡的展品雖然珍貴,但更多是面向具有相當消費力的收藏家和愛好者。預覽結束後,它們中的大部分會在面向更廣泛公眾的正式展覽中展出。所以,價格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驚人。”

“哦~~~”蘇晴感覺一直梗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不早說,害她緊張半天。

“行,”她爽快地點點頭:“那我就不客氣,收點‘報酬’了。不過先說好,剛才看上的任何首飾我都不要,絕對便宜不了。”

“放心,不是那些。”夏莉的笑容裡帶著“不愧是你”和“果然如此”的意味,她伸手拿過蘇晴手裡的說明手冊,熟練地翻到中間偏後的一頁,點在一幅彩色印刷的油畫圖片上。

“我打算把它送給你。”

蘇晴湊近看去。圖片展示的是一幅油畫,描繪的似乎是戰爭場景。畫面色調沉鬱,以灰褐、暗紅和硝煙的鉛灰色為主。前景是殘破的城牆和堆積的障礙物,中景可見穿著不同軍服的士兵身影在煙霧中若隱若現,遠方是陰沉天空下模糊的城市輪廓與海面,幾艘戰艦的桅杆和煙囪依稀可辨。

畫面筆觸凝重而富有張力,雖然只是印刷品,但仍能感受到原作所力圖捕捉的那種圍城下的壓抑、混亂與絕望氣息。圖片下方的註解寫著。

《1854.敖德薩之困》“這是?”

蘇晴抬頭看向夏莉,夏莉特意選這幅畫作為禮物,絕不會僅僅是因為它的藝術價值。

“這幅畫描繪的是1854年,克里米亞戰爭期間的敖德薩圍城戰。”

夏莉語氣平靜的解說,彷彿一位博學的歷史教授在講解一幅教學掛圖。

“1854年4月,英法聯軍為了打擊沙俄,派遣艦隊封鎖了黑海,並對重要的糧食出口港口敖德薩進行了持續炮擊和圍困。他們的戰略目標很明確:切斷沙俄通過黑海出口糧食的經濟命脈。聯軍情報顯示,敖德薩城內的糧食儲備依賴外部輸入,常規儲量僅能維持數週。”

蘇晴點點頭,認真聽著這段歷史,心中疑惑更甚。夏莉為什麼要送她一幅描繪戰爭的畫?這與她們今天談論的事情有何關聯?

夏莉合上了說明手冊,將手臂微微抬起。蘇晴會意,再次挽住她的胳膊,並肩向小皇宮那宏偉的出口走去。

“之後呢?”蘇晴順著剛才的敘述問。

“之後,因為圍城導致的物資短缺和心理恐慌,敖德薩城內的糧食價格開始飛漲。黑市上的小麥價格,很快就飆升至戰前的三倍以上,並且還在持續攀升。”

走過巨大的門廳,她們穿過了由立柱支撐的廊道。夏莉的語氣裡開始帶上了輕微的、專業的批判色彩,彷彿不是在講述兩百年前的歷史,而是在覆盤一個失敗的商業案例。

“巨大的利潤,吸引了無數鋌而走險的私糧販子。他們駕駛著小船,利用夜色和複雜的水道,一次次

嘗試突破英法聯軍的海上封鎖線,將糧食運入城內。儘管聯軍巡邏艦擊沉了部分船隻,但在高昂的利潤驅使下,補給網絡如同野草般頑強地滋生、蔓延。這使得敖德薩的堅守時間,遠遠超出了聯軍最初的預期。”

夏莉的語氣在這裡微微一頓,帶上了清晰的否定意味,彷彿是在批評一個無能的部下。

“再之後,沙俄方面的指揮官,謝爾蓋·赫魯波夫,為了整頓城內因缺糧和高糧價引發的混亂秩序,決定採取強硬措施。他強制打擊糧食投機,並以行政命令強行壓低糧價。”

出了小皇宮的門口。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帶著春日特有的、暖洋洋的溫度,與建築內部的恆溫幽光形成鮮明對比。眼前是寬闊的溫斯頓·丘吉爾大道,車流不算密集,梧桐樹已經萌發出嫩綠的新芽。

小皇宮對面,大皇宮的玻璃穹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更遠處,協和廣場的方尖碑矗立在蔚藍的天際線下。

“這一舉動,直接導致私糧販子的利潤空間徹底消失。一夜之間,那個原本在高利潤驅動下、冒著槍林彈雨也要維持的、脆弱卻有效的補給網絡,迅速瓦解、崩潰了。結果就是:僅僅兩週之後,敖德薩城內糧食徹底耗盡,這座原本有望堅持更久的城市,最終陷落。”

夏莉微微搖了搖頭:“他或許是個勇敢的軍人,但他根本不懂得……價值的真正含義。”

蘇晴靜靜地站在她身邊,沒有接話,也不需要接話了。夏莉要告訴她的,她已經很清楚了。

看到蘇晴沉默不語,陷入深思,夏莉的嘴角微微上揚,自己的“幫忙”完成了,剩下的就是艾薇的事了。

“蘇,”夏莉語氣輕快地提議。

“我們要不要再去那家咖啡館吃午餐?你來付錢。”

第二章 天空的世界

從南針峰纜車的中途站“針尖平臺”的轎廂裡踏出時,林曉雪的腿有些發軟。剛才那20分鐘的纜車行程,對她已是前所未有的突破。她從未坐過如此高空、跨越如此巨大垂直落差的纜車——和摩天輪不同,那種懸掛在半空、僅靠一根鋼索與搖晃車廂維繫的交通方式,都觸發了她內心深處對“失控”和“缺乏安全感”的本能抗拒。

在纜車啟動、離地升空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目光緊緊盯著轎廂內的金屬地板,彷彿那是唯一穩定的錨點。

艾麗斯緊緊握住她的手,沒有說空洞的安慰,只是用輕快而帶著鼓勵的語氣,描述著窗外逐漸展開的景色。

“林總,看外面……那裡是勃朗峰的南壁……看下面,那是博松冰河的冰舌……不看會後悔的。相信我,很美。”

或許是艾麗斯的語氣太有感染力,林曉雪終於鼓起勇氣,緩緩轉向觀景車窗。纜車正行至最驚心動魄的一段——跨越拉索什冰裂隙的上方。短暫的失重感與視覺上無依無靠的震撼同時襲來,林曉雪握緊了艾麗斯的手。

“看,是不是很壯觀?”艾麗斯輕聲說。

“它存在了幾千年,我們只是它一瞬間的過客。”

視野垂直向下墜落,那是一個巨大、幽深、泛著詭異而純粹藍光的冰川深淵。

冰層斷裂形成的裂隙邊緣鋒利如刀削,內部則是億萬年來層層壓實、泛著祖母綠、鈷藍與孔雀藍交織的古老冰體,陽光從側面射入冰隙,在層層疊疊的冰壁上折射出千萬道冷冽的光帶

,那些光在幽暗中浮動、旋轉,像是被凍結的時間本身。

那一刻,她忘記了閉眼。

如今,她們站在海拔2317米的纜車站觀景平臺。這裡風勢明顯增強,氣溫驟降了至少十幾度,空氣清冽得像冰鎮過的泉水。歐洲之巔勃朗峰那宏偉無比的北壁,如同一位頂天立地的冰雪巨人,毫無預兆地、以一種近乎壓迫性的姿態撲面而來!

它並非遠在天邊,而是近在眼前,巨大的山體填滿了大半個視野。岩石與冰雪交織的肌理在午後斜射的陽光下稜角分明,巨大的懸冰川如同凝固的瀑布,在陡峭的巖壁上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天空是那種只有在極高海拔才能見到的、毫無雜質的湛藍,幾縷纖雲如同輕紗般纏繞在勃朗峰的肩頸處。空氣透明得不可思議,彷彿能看清數公里外巖壁上每一道風蝕的痕跡。

“林總,”艾麗斯的聲音在風中舊清晰。

“我們必須立刻換好衣物才能繼續前進。這裡的風寒效應很強,失溫會非常危險。”

兩人快步走向平臺邊緣專為登山者準備的簡易換衣間,其實更像是一個背風的凹角。脫下相對單薄的外套,一層層穿上專業的排汗內衣、保暖抓絨衣,最後套上防風防水且透氣的高山衝鋒衣褲。腳上也換上了提供額外腳踝支撐和更強抓地力的登山靴。

“接下來,我們要沿著規劃好的徒步路線,向拉法耶特峰方向前進大約3.5公里,緩慢爬升250米左右。這聽起來不難,但在高海拔和複雜地形下,大概需要3個小時,才能到達我們預定的露營區域。”

艾麗斯的神色變得格外嚴肅,再次強調:“請不要忘記您答應我的,從現在開始,直到我們安全返回,您必須完全聽從我的安排。”

“我知道了。”風有些大,林曉雪抬高了聲音。

“現在開始,我是你的‘跟班’。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艾麗斯被她這“角色反轉”的宣言逗得眼睛彎了起來:“那麼,我們出發。”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真正的高山步道。艾麗斯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踏得堅實,為身後的林曉雪探路和示範。林曉雪緊跟其後,努力模仿著艾麗斯的步伐和呼吸節奏。

很快,林曉雪就感覺到了與日常行走或臺訓練的截然不同。

路線起初是一段相對平緩、在山脊側翼蜿蜒的碎石小道。小道是天然形成的,寬窄不一,佈滿了碎石、鬆動的頁岩片和被徒步者踩實的泥土。有些路段需要小心翼翼地踩著突起的岩石通過,有些則是在緩坡上之字形上升。

風一直在耳邊呼嘯,捲起細小的沙塵和冰晶。空氣稀薄而乾燥,林曉雪很快就感到呼吸比平時急促,胸口有種輕微的壓迫感。艾麗斯適時提醒她調整呼吸節奏,採用“兩步一吸,兩步一呼”的穩定模式。周圍是絕對的寂靜,除了風聲、兩人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嘎吱”聲、以及自己有些放大的呼吸和心跳聲。

隨著海拔繼續緩慢上升,周圍的景色也在急劇變化。腳下交替出現裸露的、風化成碎屑的灰褐色岩石、踩上去發出獨特悶響的凍土,以及一片片在背陰處殘留的、已經變得堅硬而粗糙的斑塊狀積雪。這些積雪不再是山下看到的鬆軟粉雪,而是被風吹日曬壓實了的“冰雪殼”。

艾麗斯在遇到積雪時格外小心,會用登山杖先試探深度和硬度,

選擇最穩妥的路線繞行或快速通過,並提醒林曉雪緊跟她的腳印。

45分鐘後,按照預先設定的行軍節奏,走在前面的艾麗斯舉起手,在一塊可以避風的巨大岩石旁停了下來。

“休息一下,不要卸下揹包,就靠著石頭站一會兒,調整呼吸,補充水分和一點能量。”

艾麗斯靠著岩石站立,示範著從揹包側袋抽出水袋吸管,小口地啜飲著。林曉雪學著她的樣子靠上巖壁,沉重的揹包重量頓時有了支撐點,肩膀一陣輕鬆。她喝了幾口水,又掏出一小塊高能量的堅果棒,慢慢地咀嚼。

趁著休息,她向來時的路望去。南針峰纜車站此刻已經變成了火柴盒大小的灰白色斑點。她們走過的之字形小徑,如同一條細細的灰線,蜿蜒在壯闊的碎石坡和巖壁之間。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眼前的視野——整個沙莫尼山谷如同一幅被無限縮微的精緻模型,躺在群山的懷抱之中。小鎮的房屋變成了五顏六色的積木,蜿蜒的道路如同細絲。

“從山上和從飛機上看下面,感覺是不一樣的。”

艾麗斯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也望著同樣的風景。

“的確不一樣,”林曉雪的胸口因為攀爬微微起伏。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爬到這麼高的地方來看風景。”

這種俯瞰的視角,與她坐飛機時透過舷窗看到的感覺截然不同。飛機上是隔著玻璃的、快速掠過的、如同地圖般的遙遠景象。而此刻,她是用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丈量著高度,站在群山之間,實實在在地感受著風的力度、空氣的稀薄、岩石的堅硬,然後親眼看到自己征服的高度所帶來的、如此恢弘而具體的回報。那份成就感和融入自然的渺小感交織在一起,衝擊著她的心靈。

“您還記得,之前我對您說過的那句諺語嗎?”

艾麗斯望著腳下那變得渺小的城鎮和壯闊的冰川:“站在高處時,所有的煩惱都會變得很小很小。”

“記得。”林曉雪轉過頭,看著艾麗斯那雙清澈的眼睛:“還有樹洞。”

“對,把煩惱說給樹洞聽,然後留在那裡。”艾麗斯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像山頂的陽光。

“十五分鐘到了,我們該繼續前進了。還有大約一半的路程。保存體力,調整呼吸,我們慢慢來。”

按照行進45分鐘、休息15分鐘的行軍節奏,在經歷了最後一段較為陡峭的碎石坡攀爬後,下午5點整,她們終於抵達了預定的高山露營區域。

這是一片位於拉法耶特峰東側山坳、相對平坦開闊的碎石臺地,臺地一面背靠著陡峭的巖壁,形成天然的擋風屏障,另一面則朝向開闊的山谷和更遠處的群峰。地面上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灰色岩石,其間生長著零星的、極其頑強的苔蘚和地衣。這裡已經支起了兩頂專業登山帳篷,顯然也是剛到不久,“非常好,林總!”

艾麗斯停下腳步,聲音滿是鼓勵和讚許:“我們按照預定時間準確到達了,您做得非常棒!”

對於一個初次進行高海拔徒步的新手來說,能夠跟上節奏,沒有出現嚴重的高原反應或體力透支,這本身就是值得驕傲的成績。

林曉雪顧不上回應這份表揚。她雙手撐著膝蓋,用力地做著深呼吸。

這裡的海拔超過2000米,氧氣含量又低了不少。肺葉需要更努力的擴張才能捕捉足夠的氧氣。輕微的高

原反應開始顯現:太陽穴有規律的脹痛,心跳比平時明顯加快,四肢則因持續負重行走而痠軟沉重。

艾麗斯很快選定了一處位於兩塊巨大岩石之間的平坦區域,這裡既能避風,地面也相對平整,沒有尖銳的碎石。她利落地卸下自己的大揹包,開始從裡面掏出那頂熟悉的帳篷。

與在巴黎工作室天台上那近乎“庭院露營”的悠閒不同,在這裡搭建帳篷是一項嚴肅的技術活。艾麗斯先用小鏟子清理掉地面的尖銳碎石,然後熟練地攤開帳篷底布,撐起骨架。接著是最關鍵的步驟:打地釘。她選擇的是加長的雪地地釘,以一定角度斜插入地面,然後在露出的釘尾處壓上選好的扁平石塊,再用腳將石塊連同下面的泥土一起踩實。林曉雪在一旁幫忙扶著帳篷骨架,傳遞配件,並將睡袋、防潮墊等物從揹包中取出歸整好。

帳篷搭好後,艾麗斯又用幾塊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臺”,支起便攜式高山氣爐:“林總,我去附近打水,您來把墊子在帳篷裡鋪好,可以順便休息一下。”

“我去打水。”林曉雪的聲音因為喘息還有些不穩:“我現在不能停下。一停下,我怕就真的起不來了。”

“那就交給您了。”艾麗斯將摺疊水袋和一個小型過濾吸管遞給她:“這是正常現象,身體在適應海拔和強度,很快會緩解的。”

她指了一個方向:“大約50米,繞過那塊像鷹嘴的岩石就能看到,是一個小冰蝕湖。如果看到其他登山客在那裡取水,跟著他們做就行。”

林曉雪拎著水袋和過濾器,順著艾麗斯指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下碎石坡。繞過那塊形如鷹喙的巨大風化巖後,一個不大的、橢圓形的高山冰磧湖靜靜地躺在山坳裡。

湖水呈現出一種驚人的、介於翡翠綠與冰藍色之間的清澈色澤,倒映著天空的湛藍和周圍嶙峋的山峰。湖岸由大小不一的碎石和細膩的冰磧砂礫組成,邊緣還殘留著未完全融化的、晶瑩剔透的冰緣。

湖水顯然是由高處的冰川融雪和地下泉水補給,冰冷刺骨,卻純淨得彷彿來自世界的源頭。湖面平靜如鏡,只有風吹過時,才泛起極細的漣漪。

另外兩組登山者也在這裡取水。一對看起來像是經驗豐富的夫婦,和一個獨自行動的年輕男子。看到林曉雪過來,他們友善地點頭示意。

“下午好。”林曉雪打招呼,展示了手裡的水袋和過濾器。

“第一次用這個。”

“很簡單。”

女人走過來熱情地示範。她選擇了一處水流相對平緩、靠近泉眼的岸邊,先用一個小刷子簡單清理了水袋口可能沾染的沙土,然後將水袋完全浸入湖水中灌滿。

“記住,不要在靜止的水塘中心取水,那裡沉積物多。也不要直接從冰面融化的水坑取,可能不乾淨。”

她一邊說,一邊將灌滿的水袋遞給林曉雪,然後指導她如何將過濾器接口擰上,如何通過擠壓水袋讓水流經過濾芯,流入另一個乾淨的容器。

回到營地時,林曉雪感覺自己最後的力氣都耗盡了。她把水袋交給艾麗斯,便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塊大石頭上,連揹包都懶得挪動。她捧著艾麗斯遞過來的熱可可小口啜飲著,看著艾麗斯像變魔術一樣準備晚餐。

艾麗斯先在小鍋裡燒開一些水,放入速溶蔬菜湯料包,立刻,一股溫暖的、帶著

胡蘿蔔和洋蔥香氣的味道瀰漫開來。接著,她撕開兩袋方便麵,將麵餅放入翻滾的湯中。等待麵條變軟的同時,她用一把小刀地將香腸切成薄片,又掰了幾小塊味道濃郁的高山奶酪。

麵條快好時,她把香腸片和奶酪塊一起放入鍋中,略微攪拌。很快,一鍋熱氣騰騰、內容豐富、香氣撲鼻的高山亂燉就完成了。簡單,在這裡卻顯得無比誘人。

時間接近五點半。夕陽沉得更低,天際線附近的雲層被染上了從金紅到絳紫的漸變色。勃朗峰頂的金色“皇冠”面積在擴大,山體大部分已沉入深邃的、泛著藍光的暮色陰影中,輪廓卻更加清晰如剪影。

“艾麗斯,”林曉雪聞著那越來越濃郁的香氣,感覺胃裡開始咕咕叫:“你以前也是這樣爬山的?一個人準備這些?”

“是的,以前都是我一個人。有時候會遇到同路的登山者,結伴走一段,但大多數時候,都是獨自面對山峰和夜晚。”

艾麗斯用小勺輕輕攪動著鍋裡的麵條,讓香腸和奶酪融化得更加均勻:“但這次是和您一起,感覺很不一樣。”

“那你將來還會爬山嗎?”林曉雪問,這個問題似乎自然而然地流出:“結婚以後?”

“不會了。”艾麗斯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想清楚的事實。

“以後當然會度假,也會和家人外出遊玩,去看看不同的風景。但恐怕不會再爬這麼高的山,進行這樣需要承擔風險的徒步或攀登了。”

“因為到那個時候,我不能再只顧自己了。”艾麗斯舀起一點湯汁嚐了嚐鹹淡,往鍋裡又加了一點熱水,讓湯汁更充裕些。

“我還要為我的愛人,為我的家庭考慮。這樣的活動,即使準備再充分也有不確定性。我不能讓自己成為讓他們擔驚受怕的理由。我不能像母親那樣,有些自由,是需要為責任讓渡的。”

艾麗斯嚐了嚐鍋裡的面:“可以吃了。”她說著,轉身去拿摺疊的小碗和叉子。

“就這麼吃吧,”林曉雪突然開口:“我們一起,暖和,也省事。”

金紅色的晚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邃的寶藍色,星辰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彷彿有人在天幕上撒下了一把碎鑽。沒有城市光汙染,銀河的淡淡光帶已經開始隱約顯現。遠處的山峰變成了巨大而沉默的黑色剪影,只有雪線以上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反光。營地周圍安靜極了,只有風聲、爐火細微的噗噗聲。

“你以前爬過這裡?”林曉雪吹著氣吃著麵條,高海拔煮的麵條有點夾生,但在這已經是難得的美味。

“爬過不止一次。”艾麗斯用叉子指了指西北方向:“我還從北面爬過勃朗峰,傳統路線,成功登頂了。”

林曉雪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巨大、黑暗、令人望而生畏的山體輪廓。

“那裡漂亮嗎?”

“很漂亮,”艾麗斯也望向那個方向,碧綠的眼眸在星光和殘餘天光映照下,彷彿在回憶。

“感覺自己好像真的走到了世界的最高點。視野裡只有無盡的山巒、雲海和天空。很冷,但心裡好像有一團火在燒,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可那時候,心裡卻覺得什麼都不在乎了。”

她收回目光笑了笑:“那種感覺,很難用語言完全表達出來。大概只有親自站在那兒,才能明白。”

“你真了不起,艾麗斯。”林曉雪的聲音裡帶

著由衷的欽佩:“你比我強太多了,真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鍋下那簇跳動的藍色火焰:“蘇晴給我起的那個新名字,明亮,清澈,熱情……到現在,我覺得我一個都沒能做到。”

“我已經看到您的‘閃耀’了,不止一次。”艾麗斯的語氣肯定:“至於‘明亮’和‘熱情’,我相信,將來您一定會做到的。”

“你真覺得我能變成那樣?”林曉雪有些不確定地問:“變得和蘇晴一樣?”

“您和蘇姐是不一樣的。”艾麗斯搖了搖頭,語氣肯定。

“您本質裡是個很溫柔的人,我能感覺到。只是這份溫柔,被您過去的經歷、您的恐懼、還有您用來保護自己的那些‘習慣’,深深地掩蓋住了。”

林曉雪當然明白她指的是什麼,她搖搖頭:“我也想改,可我改不了。”

“為什麼改不了?”艾麗斯追問。

“我需要那個。”林曉雪最終開口,聲音很低,但艾麗斯聽清了。那不是辯解,更像是一種對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內心需求的艱難承認。

艾麗斯將爐頭的火焰調得更小,讓那點藍光勉強維持著鍋底的溫度:“那等您不再需要的時候,不就行了嗎?”

“不再需要……”林曉雪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個陌生的概念。

“對。”艾麗斯非常確定地點頭”“我相信,將來有一天,您會不再需要用那種方式來面對別人,來確認自己的位置或安全感。”

“為什麼?”林曉雪問,她想知道這份信心的來源。

“因為那不是您真正的樣子。”艾麗斯的語氣篤定:“我能肯定。那只是您在害怕、受傷、找不到其他辦法的時候,學會的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但那不是您的本質。”

她稍微往前傾了傾身體,爐火的光芒完全照亮了她的臉:“您只是忘記了您原本可以是什麼樣子。總有一天,當您內心的力量足夠強大,當您真正相信自己值得被愛、被尊重,而無需通過任何方式來證明時……您自然就不再需要那個了。它會像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服,被您自然而然地脫掉,留在過去。”

林曉雪沉默著,真的會有那一天嗎?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會是什麼時候?五年後?十年後?還是永遠都不會到來?

艾麗斯關掉爐頭的燃氣閥門,簡單清洗了小鍋和長勺,遵循著“不留痕跡”的山野準則,將清洗後的廢水端到遠離帳篷區域、也遠離那個小冰湖水源的下風向處,小心翼翼地傾倒,讓其滲入凍土,林曉雪站起身,慢慢地活動著四肢和腳踝。看到艾麗斯回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猶豫了一下。

“艾麗斯,這裡讓抽菸嗎?”

“堅決不可以。”艾麗斯的回答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無論是對脆弱的高山生態環境,還是對您個人在高海拔地區的身體狀況,都絕對不允許。抽菸會嚴重影響血液攜氧能力,可能誘發或加重高原反應,非常危險。請一定忍耐。”

林曉雪看著艾麗斯堅決的表情,知道徹底沒戲。她沒再說什麼,轉身彎腰鑽進帳篷,從衣服內袋裡摸出煙盒和打火機,將它們塞進揹包最底層——這是上山前偷偷塞進去的,既然不讓抽,那拿著還有什麼用,眼不見為淨。

鑽出帳篷,她看到艾麗斯又打開了爐子,正往那個小鍋裡倒水。然後艾麗斯也鑽進了帳篷。林曉雪側身讓

開,有些疑惑地看著。很快,艾麗斯又鑽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摺疊起來的硅膠材質物品。她走到爐子旁,將其展開——是一個便攜式的摺疊盆,大約有普通臉盆大小,邊緣挺括,顏色是低調的深灰色。

“你還帶了盆?”林曉雪有點驚訝,在追求極致輕量化的登山裝備裡,這算是個“奢侈”的物件。

“是的,”艾麗斯將盆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特地為您準備的。”

林曉雪好奇地跟過來看了看,盆底映著頭燈的光:“我還以為在山上能洗把臉就不錯了,沒想到還能洗腳。”

她湊近艾麗斯,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其實……有你在,帶不帶盆都一樣。”

艾麗斯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沒等她解釋,林曉雪已經忍不住彎起了嘴角:逗你的,這麼冷的天,又爬了一天的山,累成這樣再折騰那些得不償失,下了山再說吧。”

艾麗斯搖了搖頭,臉上的紅暈稍褪,聲音帶著堅持:“林總,這個盆是特地為您準備的。您第一次進行高強度的登山,肌肉疲勞和乳酸堆積會很嚴重。用熱水好好燙一下腳,促進血液循環,對緩解痠痛和幫助恢復有很大幫助。”

解釋完正當理由,她又壓低了點聲音,語氣裡帶上了期待:“之後,我們再開始。”

“啊?”林曉雪這回是真的愣了一下:“你真打算做啊?”

“當然。”艾麗斯抬起頭,眼睛在頭燈照射下亮晶晶的,帶著認真與期待:“從一開始,我就是這樣計劃的。”

林曉雪環顧四周,天色已完全黑透,其他登山者早已結束晚餐,回到各自的帳篷裡。只有帳篷透出乳白的光暈,那是帳篷燈或頭燈。此外便只有她們兩人頭燈射出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兩道移動的光柱。萬籟俱寂,只有風聲在更高的山脊上嗚咽,在這遠離塵囂的高山營地,她們像是被世界短暫遺忘的兩個光點。

“有點危險吧?”

林曉雪這次是真猶豫。她太清楚一次“侍奉”需要艾麗斯付出多大的體力和精力,這裡不是平地,這是在海拔2000多米的高山上。要是艾麗斯做到一半,來個高原反應或者暈過去……她簡直不敢想象該怎麼把失去行動能力的艾麗斯安全的弄下山去。那絕對不是浪漫,是災難。

“是有風險。”艾麗斯認同林曉雪的判斷,接著將問題拋了回去:“所以,您來想辦法。”

“我?”林曉雪一愣。

“對。”艾麗斯的理所當然頗有林曉雪的風範:“這本來就應該是您負責的部分,不應該全扔給我來想。就像在工作室,您決定了時間和方式,我負責執行。在這裡,您也得負責‘設計’出可行的方案才對。”

林曉雪被噎的無法反駁。確實,按照她那套“跟班”理論,她享受絕對服從和侍奉的同時,也負有保障跟班安全、為其未來負責的義務。她下意識地吸著氣,左看看,右看看,轉了一圈又一圈,頭燈的光束在黑暗的岩石和帳篷間掃來掃去,快把自己繞成一隻喝高了的貓頭鷹了。

這鬼環境!冷,風雖然小了點但依然刺骨;氣壓低得喘氣都費勁,地面不是碎石就是凍土,跪上去不用十分鐘膝蓋就得廢掉。再加上自己現在肌肉痠疼,腦子都有點缺氧發懵的狀態……這怎麼營造得出那種讓人沉浸、安心、能夠交付一切的“氛圍”?

轉

了好幾圈,林曉雪最後選擇實話實說:“我覺得不行,條件太差了,根本沒法弄。”

“林總,”艾麗斯看也沒看她,把燒好的水倒進盆裡,鍋有些小,一鍋水只裝了半盆,接著又開始燒第二鍋。

“之前無論您下達什麼命令,我可都是想方設法的去完成,努力讓您滿意的。這是我計劃中的重要部分,也是我想要的告別方式,請您也負起相應的責任來。”

林曉雪被這不輕不重的話再次被噎住,只得轉過身,開始向營地外溜達——至少找個避風又跪的下去的平地。艾麗斯繼續燒著第二鍋水,聽著林曉雪逐漸遠去的、踩著碎石的腳步聲,以及那束燈光在黑暗中移動劃出的軌跡,心跳在期待和緊張間悄然加速。

當她把第二鍋熱水也兌入盆中時,林曉雪溜達回來了:“過來。”

兩人走出營地,來到一處天然形成的巖壁凹處附近,林曉雪伸手關掉了自己的頭燈:“你也關掉。”

艾麗斯也關掉頭燈,兩人瞬間完全陷入了自然的黑暗之中。眼睛需要幾秒鐘適應,月光和璀璨的星輝開始勾勒出周圍的輪廓。

林曉雪指了指面前靠近山坡的一處地方:“你看這像什麼?”

艾麗斯凝神望去。藉著星月光輝,可以看到那裡有一塊從山體略微突出的巨大巖體,經過不知多少年的風霜侵蝕,形態頗為奇特。

它大致呈不規則的“”形,底部較為平坦寬闊,像是個粗糙的座位,靠背則是向上延伸、略向內凹的岩石,雖然凹凸不平,卻恰好能提供一些倚靠。巖體表面被風磨得相對光滑,沒有太多尖銳的稜角。它嵌在山坡的凹陷處,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相對隱蔽的小小壁龕。

林曉雪又指向正前方,“你再看對面。”

艾麗斯抬起頭,天幕之下,是毫無遮擋的、遼闊深遠的山谷和對面的巍峨群山。最遠處,一座巨大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山峰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間,那是歐洲之巔——勃朗峰。

龐大的山體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莊嚴的深藍色調,雪線之上,積雪和冰川反射著冷月清輝,彷彿自身在微微發光,勾勒出鋒利又柔和的輪廓線。更近處的山巒層層疊疊,如同深色的波浪凝固在時空之中,磅礴、寂靜、充滿了太古般的威嚴。

“你覺得這怎麼樣?”林曉雪問。

“這裡確實是背風處。”艾麗斯感受了一下,從主風向吹來的風被山坡和岩石有效阻擋,這裡只有一些微弱的渦流:“但空間有點小,而且您也沒法躺下。”

“不需要躺下。”林曉雪走向那把石椅,伸手拂了拂“座位”上的浮塵和碎葉:“為了你我辛苦點,我坐著。”

艾麗斯遲疑著,還是說出了顧慮:“林總,這裡即便沒風,地面溫度和氣溫也太低,體溫在高原流失很快,我可能會先撐不住。”

“那就是你要負責的了。”林曉雪的下巴朝勃朗峰的方向揚了揚,星月微光勾勒出她側臉的線條,“看,這風景多好。”

她的語氣開始變化,那種熟悉的、帶著明確支配意味和隱隱壓迫感的語調,如同漸漸收緊的絲線纏繞上來。

“等水燒好了,你給我洗。作為答謝,我送你個禮物。這熟悉的、屬於林曉雪的掌控感,讓艾麗斯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混合著高海拔的輕微心悸,形成一種奇異的酥麻感。”明白。”

隨即她快步返回營地的爐

火旁。林曉雪試著坐上去,岩石的堅硬和冰涼透過褲子立刻傳來。她調整了幾次姿勢——表面確實不平,有幾處凸起硌人,靠背的岩石角度也不算舒適。不過這樣也好,這樣或許正合艾麗斯的心意,她太瞭解她的喜好了。

很快,艾麗斯端著那盆熱氣嫋嫋的水回來了。她小心地繞過大大小小的石塊,走到石椅前。當看向已經坐在石椅上的林曉雪時,呼吸不由自主地緊了一下,端盆的手指微微收攏。林曉雪已經脫掉了羽絨服,將它鋪在了石椅座位上。

此刻,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貼身的加厚抓絨衣,修身的剪裁勾勒出她優美的肩線、腰身和手臂輪廓,原本被厚重外套掩蓋的窈窕身姿展露無遺。她以一種極其慵懶又充滿張力的姿態斜倚在岩石靠背上——一條腿微微曲起,踩在岩石底座較低的位置;另一條腿則隨意地伸直。一側手肘微微支撐著身體,另一隻手則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她的頭微微後仰,脖頸拉出優美而脆弱的弧線,臉龐在星月微光和遠處帳篷透來的微弱暖光交織下,明暗分明,五官的精緻與立體感被放大到極致。

她的眼睛半闔著,目光卻穿透那層慵懶的迷霧,精準地落在艾麗斯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等待。那姿態,不像是在荒蕪冷寂的高山營地,倒像是某個攝影師鏡頭下的拍攝現場,充滿了故事感、魅惑力,以及一種毫不費力的、掌控全局的美麗。冷風拂動她額前的碎髮,她整個人卻彷彿散發著一種微光,與背璀璨星空和巍峨雪山奇異地融為一體,既遙遠疏離,又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她沒有看艾麗斯,依舊望著遠方的山峰,只是聽到腳步聲停下,才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常的、隨意又居高臨下的口氣。

“快點,水要涼了。”艾麗斯的心跳開始不由自主的加速,這就是林曉雪要送給她的‘禮物’,上一次,林曉雪是將自己的‘臺步’給了她;而這一次,林曉雪是將自己的‘靜態拍攝’

給了她。

這次,被“物化”不是她,林曉雪將自己變成了一件藝術品,徹底交付給了她。

夜色稠密如墨,卻又被億萬星辰和那彎清月攪動出深邃的微光。艾麗斯在原地停頓了兩秒,盆沿壓在手指上的溫熱觸感與眼前景象帶來的衝擊形成了奇異的溫差。她輕輕將盆放在岩石椅子前的地面上,然後屈膝跪下。

她先解開林曉雪登山鞋上覆雜而牢固的鞋帶,那雙鞋沾著泥土和草屑,鞋帶在冰冷的手指間顯得有些僵硬。接著是外層厚厚的羊毛襪,然後是內層貼身的排汗襪。隨著襪子的剝離,林曉雪的雙腳終於暴露在高原清冽的空氣中。

林曉雪順勢調整了姿勢——將左手改為整個前臂搭在岩石“扶手”上,身體更加放鬆地向後靠去,但背脊依然挺直,形成一種矛盾的姿態:慵懶中帶著警覺,放鬆中藏著控制。她的右腿伸直,左腿的彎曲角度更加明顯,腳尖微微上翹,彷彿在展示什麼。目光似乎投向無限遙遠的勃朗峰之巔,又彷彿只是虛焦在某個意識深處。

艾麗斯也脫下了自己的羽絨服,摺疊後墊在膝蓋下方。失去保暖層的瞬間,高山的寒氣立刻穿透抓絨衣侵襲她的身體,但她沒有覺得冷。或者說,寒冷已經不再重要。胸腔深處湧起另一種熱度。她抬頭看了

一眼林曉雪,對方沒有開口,甚至沒有改變呼吸的節奏,就那麼保持著那個姿勢,像雜誌封面上那些被完美定格的瞬間。

一種由內而外的專注和某種難以名狀的灼熱感包裹了艾麗斯。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那雙腳上。那雙腳因為一整天的攀登而略顯紅腫,足弓因為疲勞顯得比平日更緊繃,腳趾關節處泛著淡淡的紅。腳踝處有一道登山鞋摩擦留下的淺紅印記,在星月冷光和遠處暖黃帳篷光的交織下,呈現出一種細膩的象牙白。

雙腳長時間密閉在登山鞋和厚襪中,此刻驟然解放,一股溫熱的氣息隨之彌散開來。混合著皮革內襯、羊毛襪纖維被體溫長時間烘烤後的暖融融味道;更多的是皮膚本身在劇烈運動後散發出的、微鹹的、帶著鮮活生命力的汗味,這氣味濃郁、生動,帶著一天艱苦跋涉的全部記憶,毫不掩飾地宣告著它的存在。

艾麗斯深吸了一口氣,讓那混合的氣息充盈肺腑。她伸出雙手,輕輕托住林曉雪的腳踝和腳跟,引導它們緩緩浸入那溫熱的水中。

“嘶——”入水的瞬間,一聲極輕的抽氣聲從林曉雪的唇齒間逸出。紅腫、緊繃的皮膚乍然接觸到超過體溫的熱水,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這種刺痛感只持續了短短几秒,隨即,舒適感便如同漲潮般洶湧而至。溫熱的水流包裹住每一寸酸脹的肌膚,熱量透過皮膚,滲透進疲勞的肌肉和骨骼深處,那種僵硬感開始一絲絲地融化、鬆解。

艾麗斯沒有使用自己的手。她將上半身深深地伏低,側過頭將臉頰貼近盆沿,張開雙唇,小心翼翼地含入一口熱水。水溫很高,燙得她的嘴裡微微發麻,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靠近林曉雪的腳背——那裡因為鞋舌的摩擦,有一小片皮膚比其他地方更紅,她微微嘟起唇,讓水形成一道水柱,均勻地吐在那片發紅的皮膚上。水流細緩,精準地覆蓋了發紅的區域,然後順著腳背優美的弧度蜿蜒滑落,匯入盆中的熱水裡。

她沒有停頓,再次俯身含水,這次目標是腳背上那根清晰的肌腱延伸處。她吐水的動作更輕緩了,水流像一條極細的溫順小溪,沿著肌腱的走向蜿蜒而下,接著是內側那處不易被水浸泡到的柔軟凹陷,她含了稍多一點點水,讓水流在那裡短暫積聚成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水窪。

再一次,她換了方式——不是直接吐出,而是先含在口中,然後用舌尖頂出一小股水流,讓水以更分散、更輕柔的方式灑下,像最細密的雨。她的嘴唇偶爾會碰到皮膚,那種觸感既輕又重,既偶然又刻意。

林曉雪保持著她的姿態,勃朗峰的輪廓在深藍色的天幕下愈發清晰,月光和星光將它的雪冠映照得如同一頂巨大的、散發著冷光的王冠。冰川在夜色中呈現出幽藍色的、深不可測的光澤。夜風在高處呼嘯,但在岩石椅背的遮擋下,傳到她這裡時,只剩下一縷縷微風,拂動她額前的髮絲,卻吹不散腳下那一陣陣湧起的熱流。

那熱流是斷續的,卻又是持續的。艾麗斯的呼吸因為動作和情緒而微微急促,噴出的氣息拂過林曉雪的腳背,帶來羽毛搔刮般的癢意。她的眼神始終低垂,偶爾快速抬起瞥一眼林曉雪的反應,又迅速落下。

當雙腳被完全浸溼,每一寸皮膚都被熱水滲透後,水面蒸騰的白汽

已變得稀薄,溫度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流失。時間寶貴,艾麗斯深吸了一口氣,將臉埋進了那盆溫熱的水中。溫熱的水瞬間包裹了整張臉。水溫對於林曉雪的腳來說恰到好處,但對於更敏感的臉而言就顯得有些偏燙了。

一股帶著輕微刺痛的灼熱感傳來,卻又奇異地讓人清醒。她的眼睛緊閉著,但眼皮能感受到水波晃動的壓力和水溫的刺激。嘴唇最先接觸到林曉雪的腳背,溫熱的水流立刻湧入唇齒之間,然後,她伸出了舌頭。

在水下,舌頭的觸感變得異常奇妙。水的阻力讓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緩慢而粘稠,需要更多的力量來驅動,同時也讓觸覺的反饋變得更加綿密、更加“放大”。她的舌尖首先試探性地觸碰到腳背中央,那裡皮膚最薄,熱度透入得也最深。

與空氣或直接接觸不同,水的存在彷彿是一層極其細膩的介質,舌頭並非直接“舔舐”到皮膚,而是先推開一層溫熱的水膜,然後才真正貼合上去。那觸感變得格外溫潤、滑膩,卻又因為舌面真實的柔軟和摩擦力而保留了清晰的“舔舐”實質。

她能感覺到皮膚下微微鼓起的血管,感覺到骨骼輪廓,也感覺到熱水浸泡後毛孔微微舒張的細微紋理。她的舌頭開始移動,沿著腳背的弧度,從中央向腳踝方向緩慢地、用力地舔過。水的溫熱和舌頭的溫熱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更深層、更持續的暖意,滲透進去。

之後她換了一種方式,用舌面更寬的部分,貼合著腳弓優美的凹陷處,進行更大面積的摩挲。水的浮力讓林曉雪的腳微微晃動,她的舔舐也需要隨之調整,如同在輕撫一件漂浮在水中的珍寶。每一次舌頭的掃過,都會帶起細微的水流,這些水流又反過來沖刷著皮膚,形成一種複合的、動態的清潔與按摩。

她能嚐到極其微弱的味道——淡淡鹽分、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個人氣息的味道,這味道被熱水稀釋、調和,變成一種更隱秘、更直接屬於林曉雪本體的印記,通過她的味蕾,深深印刻進來。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胸腔傳來熟悉的壓迫感。她堅持著,舌頭遊走到每個腳趾,舌尖靈活地鑽入趾縫之間,那裡是最容易藏納汗溼和角質的地方。溫熱水流隨著她舌頭的動作被帶入趾縫,形成細小的渦流,進行著更深層的清潔。她的舌頭像最精巧的工具,在狹窄的縫隙裡輾轉、刮擦、舔舐,不放過任何一點褶皺。

直到肺部的氧氣即將耗盡,她才猛地抬起頭,帶起一片水花和響亮急促的吸氣聲,冰冷的高山空氣瞬間湧入火熱的肺葉,讓她忍不住輕微咳嗽了一下,水珠順著她的髮梢、臉頰、下頜不斷滴落,在星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當那奇異的、被水和舌頭雙重包裹的觸感從腳上傳來時,林曉雪微微閉上了眼睛。這感覺並不陌生,當艾麗斯散開頭髮伏在她腳邊,用髮絲和唇舌侍奉時,那輕柔的、絲絲縷縷的觸感,也曾給她帶來過類似的幻覺——彷彿雙腳浸泡在無形的水之中。但幻覺終究是幻覺。

而此刻是真實的。她的雙腳是切切實實地浸在溫熱的水中,艾麗斯的侍奉,也真真切切地發生在這水波之下。舌頭不再是乾燥或微溼的觸碰,而是在一個溫暖的、流動的、包容性極強的環境中與她皮膚接觸。那種觸感被水和皮膚的親密無間放

大了無數倍。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舌尖的探索:那是靈巧的、精準的、帶著好奇與恭敬的點觸與畫圈,像水底最溫柔的小魚在啄食,帶著試探性的酥麻,尤其在足弓和腳心那些格外敏感的區域,每一次輕點都激起一陣細小而愉悅的戰慄。

她能感受到嘴唇的柔軟與吸附,透過溫水,不再是簡單的觸碰,而是一種溫柔的攝取感,彷彿要將她腳上的疲憊和緊繃一絲絲吸走。當嘴唇含住腳趾時,溫熱的口腔和包裹性的水流共同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溫室,那種被完全容納、輕輕擠壓的感覺,帶來了難以言喻的安全感和舒適。

艾麗斯在調整角度或換氣前,溼漉漉、溫熱的臉頰偶爾會蹭到她的腳背或腳踝。那觸感模糊而短暫,像一片被溫水浸透的天鵝絨輕輕拂過,帶著侍奉者本身的體溫和呼吸的微顫。

中途,腳下傳來幾次換氣聲。不是普通的呼吸聲,而是從水中猛然抬起頭時,空氣被急促吸入肺中的聲音,林曉雪發現,這些聲音讓她感覺更加愉悅。這是一種聽覺上的權力確認。不需要看,只需要聽,就能知道艾麗斯正在為她付出什麼。而付出越多,侍奉的價值就越高,被侍奉的愉悅就越強烈。

水溫以驚人的速度流逝著熱度,高山上,熱量消散是一種近乎殘忍的效率。艾麗斯再一次從水中抬起頭時,不僅臉上掛滿水珠,呼吸也變得更加粗重、短促。稀薄的空氣本就供給不足,頻繁的屏息和俯身動作更讓她的肺部發出抗議般的灼燒感,她沒有立刻繼續,而是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水珠,水珠順著她發紅的臉頰滾落,有些流進脖頸,帶來一陣冰涼的刺激。

她向上看去,林曉雪依然保持著那個近乎完美的姿態——慵懶斜靠,下頜微揚,目光似乎依舊停留在遠方的星辰或勃朗峰的雪線上。只有艾麗斯知道,在那副凝固的美麗之下,身體的感官正如何被自己調動。林曉雪的呼吸比之前略快,胸口起伏的幅度稍微明顯;眼神雖然依然投向遠方,但焦點已經模糊,某種內在的張力正在瓦解她精心維持的靜態表象。

艾麗斯大口喘著氣。寒冷讓她的嘴唇有些發紫,缺氧讓每一次吸氣都需要更用力。在這個狀態下想要讓兩個人都滿意實在是太難了。水溫撐不到侍奉完成,寒冷很快就會讓一切變得痛苦而非愉悅。

一個想法迅速成形,她太熟悉林曉雪的喜好了,知道什麼能打動她——她喜歡掌控,喜歡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小手段”,喜歡感官被精細地、有層次地挑動,更喜歡見證侍奉者為達成她的愉悅而展現出的極端努力與巧思。

她沒有立刻動作,而是跪直身體,開始進行一個異常深長、甚至顯得有點誇張的深呼吸。這個吸氣過程長得異乎尋常,長得讓一直保持著“靜態”的林曉雪都感到好奇,忍不住轉動眼珠往下看。

就在林曉雪以為艾麗斯會因過度吸氣而眩暈時,艾麗斯動了。她再次把臉埋入水中,這一次她的目標明確。臉徑直貼向林曉雪的左腳腳底。她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用舌頭舔舐。而是在水中調整著角度,鼻尖率先觸碰到了腳底前掌靠近足弓的區域。

她用鼻尖的軟骨,帶著一點試探和巧勁,輕輕地、但持續地向上頂,在林曉雪的腳底皮膚和自己的嘴唇之間,撬開了一個極其微小的縫

隙。然後,她微微撅起嘴唇,形成一個非常小的孔洞,對準那個被她鼻尖撐開的、充滿溫水的細小縫隙,開始吹氣。

“咕嚕……咕嚕嚕……”

最初只是一兩個細小的氣泡,掙扎著從她的唇間溢出。圓滾滾的,顫巍巍地貼上林曉雪的腳底皮膚,帶來一絲極其輕微的、癢酥酥的觸感,然後順著水流浮起、破裂。但緊接著,艾麗斯加大了氣息的力度和穩定性,一連串細密的氣泡瞬間誕生了。

這道氣泡流衝擊在腳底皮膚上,先是一種持續不斷的、細微的震動感。每一個氣泡的產生和破裂,都帶來輕柔按摩般的震顫。其次,是水流被攪動帶來的流動感。氣泡上升時帶動了周圍的水流,形成微小的渦流和暗湧,這些水流不斷地、變換著方向沖刷、撫摸著腳底每一道紋路、每一個敏感的位置。

最後是那氣泡本身破裂時的觸感——有些氣泡直接在皮膚上破裂,帶來一下下極其輕微的、溼潤的“爆破”感;有些則貼著皮膚滑過,留下一串串轉瞬即逝的、冰涼又癢癢的軌跡。

“你……”一聲短促的、幾乎是從鼻腔深處逸出的輕哼,不受控制地從林曉雪的喉嚨裡滑了出來。這聲音很輕,立刻就被山風吹散,但足以證明這突如其來的“氣泡攻擊”帶來的刺激是何等有效。

腳底傳來的感覺太有趣了,完全不同於之前舔舐的溫潤和按壓的實在。這是一種更輕盈、更靈動、更帶著點挑逗意味的刺激。它精準地撩撥著最表層的、掌管愉悅的神經。那細密不斷的震顫和沖刷,像是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小精靈在用最柔軟的羽毛尖端,同時搔颳著她腳底最怕癢又最敏感的區域,卻巧妙地控制在“愉悅”而非“難耐”的界限之內。

一陣陣酥麻的、令人忍不住想笑的快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她幾乎要維持不住那副高冷的姿態——艾麗斯把基調改變了,她成了被挑逗的對象。

艾麗斯在水下,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曉雪腳底肌肉的瞬間收縮和隨後的放鬆,這反饋讓她精神一振。但肺裡的空氣正在飛速減少。在水下吹氣泡是極其消耗氧氣的事情,需要持續穩定的腹式呼吸控制。她感覺胸腔開始發緊,熟悉的缺氧感再度襲來。絕不能在這裡一次把氣吐光,那太危險了,可能導致嗆水或起身時因缺氧而眩暈。

艾麗斯果斷地停止了吹氣,猛地從水中抬起頭。她來不及抹去臉上的水,只是甩了甩頭,濺開一片水珠,便再次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比上次稍微短一些,但依然足夠飽滿,她要趁熱打鐵。

她再次俯身入水,目標是林曉雪的右腳腳底。這次她採用了不同的方式,她沒有先用鼻尖去撬開縫隙,而是直接將微微嘟起的嘴唇,貼上了腳後跟,然後開始吹氣。初始的氣泡同樣細密,但她很快調整了節奏和力度——吹一小串密集氣泡,停頓半秒,再吹一小串。

這種間斷性的氣泡流,帶來的刺激感更為多變和不可預測。每一次停頓,都讓腳底的皮膚有了短暫的“期待”間隙,而下一波氣泡的到來,則像是一次小小的驚喜衝擊。同時,她的嘴唇位置也並非固定不動,而是隨著吹氣的節奏,緩慢地沿著腳後跟向足心方向移動。氣泡流的刺激區域就在不斷地、細微地變化,從腳跟較厚實的皮膚,逐漸移向足心更柔軟、

更敏感的區域。

短暫的停頓,讓每一次氣泡流的重新來襲都顯得格外鮮明,期待感被拉長,愉悅的峰值也隨之被一次次刷新。隨著嘴唇位置的微妙移動,刺激的重點也在轉移,從相對鈍感的腳跟,慢慢過渡到的足心。

當第一波氣泡終於觸及足心最中央那片柔軟的凹陷時,林曉雪幾乎要從石椅上彈起來,腳下彷彿有一條試圖掙脫卻又被固定在原地的魚,帶著密集的、無處不及的癢意和刺激,她猛地咬住了下唇,才將自己硬生生壓了回去,但呼吸已然徹底亂了節奏。

艾麗斯又一次將溼漉漉的臉頰抬起,冰冷稀薄的空氣灌入肺葉帶來刺痛般的清醒,也帶走了唇齒間最後一點水體的微溫。她喘息著,視線掃過林曉雪那依然維持著雕像般姿態、卻隱隱透出不同氣息的身體。那看似平靜的側影下,某種熟悉的、暗流洶湧的期待,正變得越來越難以忽略。

她深吸一口氣——這動作如今已帶著明顯的艱難和顫抖——再次俯身入水。這一次她將目標對準了右腳腳跟。她用嘴唇貼住那處皮膚,開始吹出細密但溫和的氣泡。氣泡貼著腳跟的弧面升起、破裂,帶來一種均勻的、安撫性的酥麻。

林曉雪終於忍不住了,艾麗斯是故意的。艾麗斯太瞭解她了,瞭解她身體的每一處偏好,瞭解什麼樣的觸碰能讓她指尖發麻,什麼樣的侍奉能讓她喉嚨發緊。可她就是故意避開那個區域,像熟練的釣魚者般用魚餌在魚兒嘴邊輕輕晃動,卻遲遲不讓咬鉤。這是一種微妙的挑釁,一種反向控制。

林曉雪不再等待,她撐起身子——這個動作打破了維持許久的姿態,帶來一陣肌肉的輕微酸澀,這個動作讓她瞬間從一件“被觀賞的藝術品”,變回了那個掌控一切的“林總”。

岩石椅子上的羽絨服因為她突然的動作而滑落一角。她沒有理會,只是用右腳輕輕推了推水中的那個腦袋,彷彿在撥弄一件不聽話的器物,將它推向它本該去的位置。

艾麗斯的臉在水下被推得偏轉了一個角度,下一秒,林曉雪的左腳從水中微微抬起些許,溼漉漉的腳趾帶著晶瑩的水珠,精準地尋覓到了艾麗斯因為偏頭而微微張開的、還殘留著一絲氣泡的嘴唇。然後用力地、緊密地按貼了上去。

腳趾的皮膚因為長時間浸泡而變得格外柔軟、敏感,但此刻卻充滿了主動的力量。五根腳趾幾乎同時用力,緊緊地擠壓在艾麗斯溫熱而溼潤的唇瓣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嘴唇的柔軟輪廓,感覺到那因為得逞而微微鬆弛的唇間縫隙,甚至能感覺到艾麗斯溫熱的水流拂過趾縫間嬌嫩的皮膚。

林曉雪維持著這個姿勢,沒有更進一步,也沒有鬆開,就像用一枚私人的印章,牢牢地蓋在了屬於她的“侍奉者”最顯眼的位置。這是一種無聲的、充滿佔有意味的指令。

交換,現在按我想要的來。

目的得逞,艾麗斯迫不及待地執行了這道無聲的指令,她輕微地轉動了一下脖頸的角度,讓林曉雪的腳趾能更舒適地壓住自己。接著調整了唇形,確保氣息能夠順暢地、集中地送入那狹窄而敏感的縫隙,然後開始吹氣。嘴唇貼合著趾根的側面,氣息細細地、持續地送入。溫熱的氣流在水中立刻轉化為一連串細小晶瑩的氣泡,這些氣泡並非向上飄散,而是被限制在緊

密相貼的腳趾與嘴唇形成的狹小空間裡。

它們無處可逃,只能瘋狂地湧動著、擁擠著,在趾縫柔軟的側壁和根部皮膚上不斷地生成、碰撞、破裂。每一個氣泡的誕生都帶來一點微弱的衝擊感,而它們的集體破滅,則形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酥癢和震動。

這種刺激更深入、更集中、更私密。腳趾的神經本就豐富,趾縫更是平時極少受到如此精細刺激的區域。此刻,那溫暖的氣泡流持續不斷地衝刷、按摩著那裡最嬌嫩的皮膚,像是有無數個微小的、滾燙的舌尖在那裡同時舔舐、輕囁。形成一種前所未有的、既令人忍不住想躲閃、又貪戀其趣味的強烈刺激。

林曉雪撐起的手臂微微用力,指尖摳進了鋪在石椅上的羽絨服面料。那種感覺……難以形容,彷彿有無數個微小的、溫熱的生命在那私密的皺褶裡循環。每一個生命的誕生、成長、破滅,都在那方寸之地裡。

艾麗斯細緻地“按摩”完左腳的每一處趾縫,當她再次需要換氣時,她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猛地抬起頭。只是微微側過頭,讓口鼻勉強露出水面一線,發出一聲短促而貪婪的吸氣聲,帶著明顯的水音,隨即又立刻沉了下去。

這一次她換了方式。她沒有再吹氣,而是張開嘴,吸入了一大口盆中的溫水。微涼了一些的水流湧入她的口腔,填滿腮幫。然後,她將嘴唇重新貼合到林曉雪的腳上——這次是右腳,目標是同樣的趾縫。她的雙唇嚴密地包裹住腳趾的根部縫隙,形成一個密封的“甬道”,用力地將口中含著的溫水朝著那狹窄的趾縫深處噴射進去,如同一條溫順而有力的水蛇。

“滋——”

極其輕微的水流激射聲在水下響起。這不是之前那種吐在皮膚表面的水流,水溫比盆中略高一點,帶著艾麗斯口腔的溫度。這股細流溫和卻堅定地撐開緊密貼合的兩根腳趾,湧入趾縫的每一個皺褶,帶來一種被溫熱水體從內部充盈、沖刷的奇異感覺。

水流沿著趾縫的走向流動,有些許從縫隙兩端溢出,大部分則停留在那狹窄的空間裡,形成一個小小的、溫熱的水囊。艾麗斯似乎微微動了動舌頭,水流的方向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彷彿在趾縫裡打了一個小小的旋。

接著,壓力稍減,一部分水流又被緩緩吸回,旋即又被新的溫水注入……如此循環。那種持續的、滑潤的觸感,比舔舐更直接,比氣泡更深透。

艾麗斯控制著吐水的速度和力度,時而緩如溪流浸潤,時而急如清泉激盪。當一股稍急的水流衝過某個特別敏感的趾側時,林曉雪猛地吸了一口氣,右腳腳趾驟然收緊,像是要夾住那調皮的水流,卻又徒勞地讓它在收緊的縫隙中迸濺出更細碎的水花。

林曉雪眯起了眼睛,徹底放棄了那一直維持的,彷彿在拍攝硬照的靜態美感。艾麗斯不再“避重就輕”。她在用這種全新的、更深入的方式“侍奉”著那些她之前故意忽略的敏感帶。從大腳趾縫到小腳趾縫,她依次用這種含著溫水吐納的方式“關照”過去,每一次都停留足夠的時間,讓溫熱的水流充分浸潤、按摩每一個細微的褶皺。

偶爾,她還會回到氣泡按摩的方式,兩種模式交替進行,形成更加豐富、更加難以預測的感官刺激。

侍奉很快就結束了。

最後一

串氣泡在腳趾之間的縫隙裡破裂——兩人同時停了下來。不是意願不足,而是環境實在太過嚴酷。浪漫的想象在現實的高海拔物理法則面前,迅速敗下陣來。

水已經徹底涼了,艾麗斯的頭髮全溼了,這在高山上是極其危險甚至致命的,臉頰和耳朵原本因為激情而泛紅,此刻卻在迅速失去血色,嘴唇隱約透出不健康的紫紺。

林曉雪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指尖冰涼麻木,腳踝被冷風吹得生疼,視野邊緣出現了輕微的閃爍,那是缺氧影響視覺神經的徵兆。剛才強撐出的慵懶姿態早已被現實的寒冷擊垮,只剩下一種混合著極致快感和生理不適的虛脫。

兩人沒有再多言,迅速而默契地開始收拾殘局。林曉雪顧不上擦拭,直接抓起放在旁邊岩石上的厚羊毛襪。襪子在寒冷中已經變得冰涼而僵硬,她快速套上左腳,然後是右腳,接著是登山鞋,腳伸進去時,能感覺到皮革內襯的冰涼,繫鞋帶的動作因為戴著手套而略顯笨拙——在高山上,鬆開的鞋帶可能意味著扭傷,而扭傷可能意味著無法下山。

艾麗斯用最快的速度將那盆已經變涼的水潑到遠離一切的岩石坡下,接著是羽絨服。那件被她脫下來墊在膝蓋下的羽絨服此刻已經凍得有些僵硬。艾麗斯抓起它用力一抖,直接套上身體,拉鍊一直拉到下巴處。

林曉雪抓起羽絨服,直接蓋在了艾麗斯溼透的頭上。兩人重新打開頭燈,快步返回營地。短短几十米的距離,在寒夜的高山上彷彿格外漫長。來到帳篷前,林曉雪拉開拉鍊,先將艾麗斯“塞”了進去,然後自己也迅速彎腰鑽入,反手“唰”地一聲將拉鍊嚴絲合縫地拉上。

瞬間,外界凜冽的寒風、冰冷的星光、無邊的黑暗與寂靜,都被隔絕在了那層防風布料之外。帳篷內的溫暖如同實質般擁抱了她們。艾麗斯那套智能溫控系統忠實運轉著,將內部溫度維持在舒適的22攝氏度,讓這裡簡直成了天堂。

顧不得別的,林曉雪迅速從揹包側袋裡抽出一條幹燥的大號速乾毛巾,包裹住艾麗斯溼冷的頭髮,開始用力地擦拭。艾麗斯則趁著林曉雪給她擦頭髮的功夫,用還有些發抖的手指,解開自己身上那件已經半溼的加厚抓絨衣。她費力地將溼衣服脫下,團成一團扔到帳篷角落專門放待清洗衣物的防水袋旁,然後從睡袋裡摸出備用的抓絨衣和保暖內衣換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小口小口地深呼吸,努力調整著身體狀態。

直到冰冷的四肢開始回暖,牙齒不再輕微打顫,呼吸也逐漸平緩下來,她們才開始進行睡前的最後準備。

所有的溼衣服都被放進防水袋裡,避免影響帳內溼度。她們各自鑽進加厚羽絨睡袋,但並沒有立刻躺下。艾麗斯從整理袋裡摸出兩塊高濃度的黑巧克力和金屬水壺。兩人輪流小口啜飲著溫水,再咬下一小角堅硬苦澀又回甘的黑巧克力,讓糖分和熱量緩緩補充著幾乎消耗殆盡的能量。

“林總,”艾麗斯的聲音平穩了許多,嘴唇顏色恢復了少許,但依舊沒有平時的紅潤。她側過頭,碧綠的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一種異常明亮的光芒,那是經歷極限挑戰後的亢奮,以及對認可的熱切期待。

“我很滿意,您還滿意嗎?”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了。”

林曉雪心有餘悸的把自己縮

了縮,語氣裡帶著後怕:“也絕對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兩人同時露出了一個苦笑的表情,海拔兩千多米,接近生命禁區邊緣的侍奉,這絕對能記一輩子。也絕對、絕對不想再來第二次了。那種遊走在生理極限邊緣、與自然法則對抗的感覺,一次就足夠刻骨銘心。

艾麗斯伸手關掉了營燈,帳篷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兩人並排躺進睡袋裡。她們面對面側躺著,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對方眼睛隱約的反光。

“艾麗斯。”林曉雪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這黑暗中的靜謐。

“嗯?”艾麗斯的聲音同樣輕柔。

“我的臺步,我的拍攝……都給你了。”林曉雪組織語言,聲音裡帶著迷茫的坦誠:“告訴我,我還能再給你什麼?”

黑暗中,艾麗斯沉默了片刻。她能聽到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和外面永不停歇的風聲。頭上還裹著毛巾,有些涼意,但身體是暖的。

“您一直在給我回憶。”

林曉雪試圖看清她,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和毛巾包裹的頭部剪影。

“從我們第一次見面起,我們就已經開始活在對方的回憶中了。”

林曉雪轉回頭,重新看著帳篷頂部那片黑暗。

“我一直……不願回憶。每一次,都只能等到鼓足勇氣,才敢去回憶那麼一點點。”

“我喜歡回憶。”艾麗斯的聲音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溫度,在黑暗中緩緩流淌。

“那些我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經歷的事情,開心的,難過的,驚險的,平淡的……”

她彷彿在回味:“也許,時間會讓它們變得模糊,漸漸淡忘。但是,在你不知道在未來的哪個時刻,可能是一陣風,一種氣味,一道相似的風景,或者僅僅是看到一片相似的雲,你就會突然想起來——啊,對了,我還有過這樣一段人生。那段人生裡有那樣的風景,那樣的人,那樣的自己。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從時間的河流裡,打撈起一顆被沖刷得光滑的石頭,你知道它來自哪裡,經歷過什麼。”

艾麗斯輕輕笑了笑:“然後你就會發現,你的生命,因為這些回憶,變得厚重起來,也變得有趣起來。它們是你存在過的證據,是你之所以成為現在的你的拼圖。”

林曉雪靜靜地聽著。外面,風聲似乎小了一些。溫暖包裹著她,疲憊的身體正在快速滑向睡眠的邊緣,但意識卻因為這段對話而格外清醒。

“我不會忘了你的。”

“我也是。”艾麗斯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們睡吧,保存體力。明天就要衝擊峰頂了,那也是我最後能告訴您的了。”

這句話讓林曉雪的心臟莫名地緊了一下——像是站在一扇即將關閉的門前,知道門後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卻看不清具體是什麼。她沒有追問。有些答案,必須親自走到它面前才能獲得。

她也閉上了眼睛。

工作室的一樓,燈光溫暖明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節油、顏料和舊木頭混合的複雜氣味。剛剛經歷了一番“體力勞動”的蘇晴和姚莉莉,正站在沙發前,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珠,一邊喘著端詳著牆上那件與這個工作室有些“格格不入”的新裝飾品——那幅夏莉贈送的、描繪敖德薩圍城戰的油畫。

姚莉莉看看牆上那幅油畫,又看看展示臺上的馴鹿,突然覺得工作室的氛圍好像‘高檔’了那麼一點。她在電影裡見過,

那些有錢人家裡都掛著個鹿頭標本什麼的,雖然眼前這個是毛絨玩具,但勝在個頭夠大,氣場十足,這一左一右的……

“就曉雪個最高,需要她出力的時候人又不在。”蘇晴喘勻了氣,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吃完晚飯,她們就一直忙活到現在,對方的送貨效率驚人,上午買的,下午就送到了,用專業的運輸箱包裝,裡面填充了防震材料,確保畫作在運輸過程中不受任何損傷。

但人家只管送,不管裝。送貨人員將畫送到門口,確認簽收後就離開了,留下了一個木箱和兩個面面相覷的女人。蘇晴看著那個木箱,知道只能自己動手了。

這東西遠看體積適中,但上手一搬才發現分量不輕。畫框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的,實木內框、厚重的油畫布、加上保護玻璃和加固背板,讓兩人頗費了一番功夫。

蘇晴脫了鞋,站在沙發上踮著腳,姚莉莉在下面扶著畫框負責看水平,兩人一個指揮,一個調整,嘴裡喊著“左邊高一點!”“好了好了穩住!”—— 細微的瑕疵在蘇晴看來簡直如鯁在喉,但姚莉莉堅決表示“完全看不出來!”

折騰了將近半小時,一通手忙腳亂、驚心動魄的操作下來,等畫框終於穩穩掛上牆,兩人都累出了一身汗,蘇晴從沙發上下來時,腿都有些發軟,扶著姚莉莉的肩膀才站穩。

“蘇姐,這幅畫貴嗎?”姚莉莉喝了一口水,心裡嘀咕,夏莉大人送的東西,那肯定便宜不了吧?說不定後面要跟好幾個零。

“還行。”蘇晴仔細端詳,挺正的,就這樣吧。

“也沒想象的那麼貴,太貴了我也不敢收啊,拿什麼還人家?”

她看了隨畫送來的文件裡的價格——五萬歐元。在頂級藝術品市場,這確實可以算是“起步價”或者“入門級”的原作價格。夏莉送的禮物價值恰到好處地卡在了她心理能接受、又不會感到過於負擔的界限上,一份鄭重的、有分量的友誼饋贈,而非令人窒息的“恩賜”。

姚莉莉給蘇晴的杯子添了點水,自己也重新坐下,表情變得有點正式起來。

“蘇姐,有個事情,我想向你報告一下。”

“怎麼了莉莉?”蘇晴被她這副樣子弄得有些好笑:“這麼正式?我都不習慣了。”

“是這樣的,”姚莉莉帶著興奮和一點點緊張:“關於服裝展示會,我已經把主題定下來了。”

主題不會是‘流氓’吧……蘇晴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年頭,她趕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保持著鼓勵的微笑。

“太好了!是什麼主題?說來聽聽。”

姚莉莉的眼睛亮晶晶的:“主題是—— 曉雪姐。”

“那個……”

蘇晴臉上的笑容有點凝固,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拿歷史人物、神話角色作為服裝系列主題,這在時尚界很常見。設計師提取其精神內核、視覺元素或故事脈絡,將其解構、轉化、用服裝的語言重新詮釋,這是一種很普遍的創作模式。

但用活人當主題的……沒聽說過,而且怎麼感覺這麼不吉利呢。

而且這還是用與設計師本人關係密切的、同時還是自己老闆的人作為服裝的核心主題,這太私人了,風險也太高了。搞不好會變成一場單純的“個人形象展示”或“粉絲獻禮”,失去時裝應有的藝術高度和普世共鳴。

“莉莉,”蘇晴決定問得更具體些:“你打算怎

麼用‘曉雪’當主題呢?是提取她的某種氣質?還是將她某段經歷故事化?總得有個具體的切入點和表達方式吧?”

“就是你給她起的那個名字呀。”

姚莉莉見蘇晴沒有直接否定,立刻興奮起來:“林克萊爾(Claire Lin)——明亮,清澈,熱情,這就是我的主題!”

她開始詳細闡述,語速不自覺地加快:“我是想把‘Claire’這三個特質——明亮、清澈、熱情——拆解開來,再融合進去。用不同的面料、剪裁、色彩和細節去表現。”

“是這樣啊……”

蘇晴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麼說她就明白了。不是要做林曉雪的“仿裝秀”,而是以“林克萊爾”這個名字所承載的美好寓意和意象作為靈感源泉,進行藝術化的創作和昇華。這聽起來就合理多了,也更有設計感和延展性。

得到肯定的姚莉莉,臉上的自信更濃了:“另外,蘇姐,我還想在這個主題裡,插入另一個並行的主題。”

“雙主題?”

蘇晴挑了挑眉。在時裝秀中,雙主題或者多主題系列並不算特別稀罕,尤其是對於新人設計師的首次獨立發佈,有時會通過多個相對獨立但又互有關聯的小系列,來全面展示自己的設計能力和風格廣度。但如何將兩個主題有機融合而不顯雜亂,很考驗功力。

“那你另一個主題是什麼?”

“另一個主題是‘映像’(Reflet )。”

“哦~~~”

作為經驗豐富的圈內人士,蘇晴立刻明白了:“你是想一輪同時讓兩個模特上場對吧?雙人走秀?”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姚莉莉連連點頭。

“我設想的是,每一輪出場,不再是單個模特展示一件衣服,而是兩名模特同時登場,她們穿著兩件在色彩、廓形、細節上既相互呼應、又形成微妙對比或鏡像關係的服裝。這兩件衣服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小主題敘事,就像‘映像’一樣,彼此對照,彼此補充,彼此成就。”

“行。”蘇晴思索著,緩緩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整體構想我覺得能行,很有創意,也很有深度,Claire和‘映像’的雙重奏,聽起來就很有視覺衝擊力和話題性。”

但緊接著,她臉上的肯定和讚賞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愧疚,聲音也低了下來。

“不過莉莉,你也知道的,我們現在還在虧損。短期內實在拿不出那麼多錢來籌備一場像樣的發佈會。”

“嗯嗯嗯,我知道的,蘇姐。”姚莉莉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臉上沒有絲毫失望或抱怨,只有懂事和體諒:“我就是先把想法整理出來跟您彙報一下,心裡有個數。我不著急的,真的。”

蘇晴嘆了口氣,伸手將姚莉莉摟進懷裡,像安撫一個乖巧又讓人心疼的妹妹,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別的困難都好說,唯獨姚莉莉這件事,是真讓人愁死。

在巴黎,哪怕只是舉辦一場在時裝週官方日程外的外圍秀,能吸引到像樣關注度和專業買手的“像樣的發佈會”,沒有至少五十萬歐元的預算打底,根本想都不要想。這還只是最基本的場地、造型、音樂、邀請函製作和基礎公關的費用,還不算姚莉莉設計製作那些可能用料昂貴、工藝複雜的服裝本身的成本。

她們現在上哪去搞這麼多錢?難道真

要厚著臉皮,再去找夏莉開口,讓她再“支援”自己九幅畫?且不說夏莉會怎麼想,她自己那關就過不去。贊助秀場則是商業行為,性質完全不同,牽扯也更復雜。

向宋雨晴開口?別想了,不說別的,她和林曉雪的關係到現在都沒敢告訴國內的同伴。

傳統的融資或貸款?以工作室目前的名氣和盈利狀況,幾乎不可能。

就在蘇晴思緒紛亂之際,懷裡的姚莉莉動了動,坐直了身子。她的表情變得比剛才談論設計主題時更加認真,帶上了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

“蘇姐,關於這場秀,我是這麼打算的。”

姚莉莉開始講述。她的條理清晰,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經過了長時間的反覆思考和推敲。隨著姚莉莉的講述,蘇晴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傾聽,漸漸變成了驚訝,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是滿臉的震驚。她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姑娘。

“莉莉,你……”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姚莉莉微微挺直了背脊。

“雖然平時我沒發表過意見,但是,我一直在旁聽呢。你和曉雪姐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進去了。蘇姐,我支持你。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就算最後曉雪姐她能贏得了夏莉大人,夏莉大人她也只會認為自己輸了,不會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你也這麼想?”

蘇晴的聲音裡帶著驚喜。她一直以為,在這個問題上自己是孤獨的。沒想到,最理解她那份“勸阻”理想的,竟然是這個總是躲在縫紉機後面的姑娘。

“嗯嗯嗯!”姚莉莉用力點頭:“所以,蘇姐,你覺得我的這個想法,行嗎?”

“行!”

蘇晴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欣慰和激動。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姚莉莉摟進懷裡,緊緊地抱住。

姚莉莉或許不懂那些複雜的權力博弈和商業算計,但她懂得最基本的對錯與是非;她或許會因為害怕而不敢大聲說話,但她會用默默的行動和堅定的支持來表達自己的立場;她永遠能從最本真的角度去看待問題,說出最簡單卻往往最接近本質的道理。她就像一股清泉,在自己因為現實的困境和人際的複雜而感到疲憊、迷茫甚至想要妥協的時候,總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給予最純粹的支持和鼓舞,讓自己重新記起最初的堅持。

莉莉永遠是那個莉莉。那個初見時膽小懦弱、總是下意識想去討好別人的姑娘。她永遠能鼓舞自己向前看,永遠不會真正被擊倒。在那總是脫線、思路偶爾跑偏、顯得有些滑稽的外殼下,跳動著的是一顆如水晶般清澈、堅韌、寶貴的心。

第三章 兩個世界的英雄

清晨不到七點,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營地裡已經有了動靜。

風幾乎停了,空氣清冽得如同冰鎮的泉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沁人心脾的涼意,卻也格外提神。晨霜在微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遠處,昨晚還是一片漆黑剪影的群山,此刻輪廓漸漸清晰,呈現出鐵灰、深褐、墨綠等層次豐富的色彩。

林曉雪和艾麗斯鑽出帳篷,兩人都換上了更適合今日攀爬的硬殼衝鋒衣褲,登山靴的鞋帶系得緊緊的。艾麗斯立刻開始準備早餐。她用小爐子燒開水,沖泡一種混合了即食燕麥片、奶粉、堅果碎和乾果的高能量速食粥。搭配著昨天剩下的法棍麵包和香

腸片,用爐火稍微烘烤了一下邊緣。又衝了兩杯熱騰騰的速溶熱巧克力。

另外兩組登山者也已經起來了,正在各自帳篷前活動身體,準備早餐,低低的交談聲在寂靜中隱約可聞。看來,大家的目標一致,都打算在今天天氣晴好的情況下,衝擊拉法耶特峰的頂峰。

林曉雪則沒有立刻幫忙,她的目光被遠處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遠處,著名的“阿爾卑斯晨曦”的奇蹟正在上演。

東方的天際線上,朝霞正以驚人的速度燃燒、蔓延,從深紫、絳紅、橙黃,一路暈染到耀眼的金紅。這瑰麗的晨光如同最偉大的畫師潑灑的顏料,毫不吝嗇地塗抹在勃朗峰那金字塔形的、覆蓋著萬年冰雪的巨大山體上。

先是山尖被點燃,如同戴上了一頂燃燒的金冠。然後,那金紅色如同融化的岩漿般,順著陡峭的巖壁和巨大的冰川表面緩緩向下流淌,所過之處,冰冷的雪原和幽藍的冰瀑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反射出溫暖而神聖的光芒。

整座勃朗峰在晨曦中通體透亮,宛如一座由火焰與水晶雕砌而成的、頂天立地的神祇宮殿,莊嚴、壯麗、令人心生敬畏,幾乎要屏住呼吸。近處,拉法耶特峰和其他山巒的輪廓也被勾勒得清晰無比,沉浸在一種靜謐而宏大的甦醒氛圍中。

林曉雪久久地凝視著,忘記了寒冷,也忘記了呼吸。這是她從未見過的景象,是大自然最慷慨、也最威嚴的晨間獻禮。一種混合著渺小感、敬畏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激動情緒,在她胸腔中湧動。

“林總,”艾麗斯一邊小口吃著滾燙的燕麥粥,一邊嚴肅地看向林曉雪,冰綠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清澈見底。

“今天我們衝擊頂峰,路程會比昨天更陡,有些路段可能需要使用器械輔助,環境也更復雜。請千萬不要忘記您答應我的,完全聽從我的安排。”

“我全聽你的,”林曉雪嘴裡還含著燕麥粥,聲音有些含糊:“你讓我爬我就爬,你讓我停我就停,讓我往回走我就往回走,你讓我……”

她扭頭看了一眼山頂皚皚的白雪,有些遲疑地開口:“艾麗斯,我看著這些山頂上,好像都有雪啊?”

“當然有。”艾麗斯語氣平靜如常。

“現在是五月,阿爾卑斯山高海拔地區的積雪還遠沒有完全融化。尤其是背陰處和某些路段,積雪可能還很厚,甚至會有硬冰。不過請放心,我早就準備好了。”

她轉身從帳篷旁邊的裝備堆裡,拿出了兩樣東西——兩副冰爪,和兩把短小精悍、一頭是鎬尖、一頭是鏟狀或錘狀的冰鎬。冰爪的金屬齒在晨光下閃著寒光,冰鎬的柄是輕量化的金屬材質。

“這是冰爪,套在登山鞋上,增加在冰雪坡上的抓地力,防止滑墜。這是冰鎬,既是行走時的額外支撐點,也是萬一發生滑墜時,進行制動的救命工具。我已經檢查過了,都調整到適合我們裝備的狀態。必要的冰雪行走和攀爬技巧,在相對平緩的路段我會教您。”

林曉雪看著那閃著寒光的金屬器具,低下頭繼續吃她的燕麥粥,咀嚼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還要用冰爪和冰鎬?

早上八點,阿爾卑斯的陽光已經完全照亮了群山,但溫度依舊徘徊在冰點以下。兩人將大部分裝備留在帳篷裡,只攜帶了今日衝頂必備的物品——冰鎬、冰爪、足夠的水和高熱量食物、急救包

,以及保暖衣物。揹包輕了,心情卻沉了。

從營地的西北方,一條若隱若現的碎石與凍土混雜的緩坡向上延伸。這是夏季登山者踩出的成熟步道,僅僅二十分鐘後,路況便急劇惡化。步道開始變得支離破碎,被冬季殘存的冰流侵蝕得溝壑縱橫,時而被崩塌的碎石堆掩埋,時而又消失在整片傾斜的、泛著溼冷光澤的硬雪坡之下。

比起第一天,登山難度陡增。坡度明顯變陡,不再是平緩的“行走”,而是真正的“攀登”。每一步都需要更用力地蹬踏,登山靴的鞋尖不斷磕進碎石與凍土的縫隙尋找支點。呼吸變得急促而灼熱,肺葉彷彿在努力從稀薄的空氣中壓榨出更多氧氣。

兩人基本不說話,在這含氧量僅有平原百分之六十的地方,任何多餘的話語都是對肺部和心臟的額外負擔。艾麗斯走在前面,步伐穩定得如同節拍器,登山杖落點的位置精準而審慎。她極少回頭,只有通過簡短的手勢來傳遞指令:左手抬起,掌心向前——暫停,觀察;手掌下壓——減速;手臂向前揮動——繼續。

林曉雪緊隨其後,努力模仿她的步伐節奏,但每一步都比預想的更艱難。

兩個小時後,艾麗斯忽然停住,舉起右手握拳——停止前進。

林曉雪踉蹌著走到她身邊,將登山杖深深插入碎石中,雙手撐在上面大口喘息。護目鏡內側起了一層薄霧,視野模糊。她摘下來胡亂擦了一把,又被刺眼的雪光逼得立刻戴上。

“林總,”艾麗斯的聲音隔著防風面罩傳來,有些悶,但足夠清晰。

“我們已經到了雪線。”

林曉雪喘著氣,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腳下最後一塊裸露的、混雜著泥沙與碎巖的凍土到此為止。前方,是漫無邊際的雪。

不是初雪那種鬆軟輕盈的白,而是經歷了無數次融凍循環、被風壓實、被陽光燒結的粒雪。表面呈波浪狀的雪原向山坡上方延伸,與嶙峋的黑色巖脊交錯糾纏,如同灰白巨獸的脊背。再往上,雪的面積越來越大,逐漸吞噬了所有岩石的顏色,最終連成一片純淨到近乎刺目的、無邊無際的白。

那白色與天空的鈷藍形成極致的對比,界限分明,彷彿世界在此處被一刀劈開,一半墜落人間,一半升入神域。

“不要忘記您答應我的。”

艾麗斯轉過頭,護目鏡的深色鏡片遮擋了她的眼神,但聲音裡的嚴肅凝重,比這周圍的萬年冰雪更冷。

“從現在開始,完全聽從我的安排,沒有例外。”

這冷漠的語氣讓林曉雪楞了一下,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艾麗斯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率先踏入了那片白色的領域。

隨著海拔繼續攀升,積雪的覆蓋面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起初是斑塊狀,需要小心選擇落腳點避開裸露的岩石;漸漸變成片狀,岩石成了白色汪洋中零星的孤島;再後來,放眼望去,已經看不到任何岩石的痕跡了。

這是一個純白的、沉默的世界。之前還能偶爾看到一兩隻岩羊,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了。天空與雪地的界限變得模糊,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一片,讓人失去距離感和方向感,彷彿行走在一個沒有盡頭的夢境裡。連風聲都似乎小了下去,被積雪吸收,化作一種壓迫性的寂靜。林曉雪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臟狂亂的搏動。

積雪從最初的腳踝深度,

逐漸攀升到小腿。艾麗斯在一塊相對平整的雪坡邊緣停下,卸下揹包,取出兩副冰爪,熟練地示範如何將它們固定在登山靴上——金屬齒朝下,綁帶穿過靴子的特定位置,必須足夠緊,不能移位,又不能勒到血液不暢。

林曉雪蹲下身,笨拙地學著她的動作。手指隔著手套變得遲鈍,綁帶幾次從指尖滑脫。她咬著牙一遍遍嘗試,艾麗斯沒有催促,也沒有直接幫忙,只是蹲在她旁邊,用自己的動作緩慢重複,讓她有參照。那個在工作室裡眼神充滿崇拜的少女,此刻陌生得彷彿另一個人。

她們繼續前進,然而,冰爪的使用遠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這東西比她想象的更難駕馭。走平路時,腳底的尖齒容易勾住褲腳;上坡時需要整個腳掌同時踩實,每落下一步,都必須確保金屬齒垂直切入雪層,角度稍有偏差便會打滑。

林曉雪的腳步變得踉蹌,她的動作笨拙而生澀,要麼角度不對,爪齒只淺淺刮過雪面,整個人跟著打滑;要麼踩得太猛,重心偏移,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傾倒。有好幾次,她全靠登山杖和殘存的平衡感勉強穩住自己,驚出一身冷汗。

艾麗斯走在她前面,步伐穩健得不可思議。沒有回頭幫她,只是放慢了節奏,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留下深深的、整齊的印痕。讓林曉雪踩著那些腳印走。

海拔繼續爬升,連綿的雪坡如同凝固的巨浪,向四面八方鋪展延伸。

艱難,林曉雪從未如此深刻地理解這個詞。它不再是形容詞,而是此刻每一秒正在經歷的、無法逃避的現實。

每一步,都要先將冰爪的前齒用力踢進堅硬的雪面或冰層,確保抓牢,然後轉移重心,再邁出下一步。冰鎬不再是掛在揹包上的裝飾品,而是第三隻手臂。艾麗斯教她:上坡時,將冰鎬的鎬尖深深鑿入上方雪坡,作為穩定支點;橫切時,冰鎬橫向握持,隨時準備制動。

積雪的深度遠超想象,一腳下去瞬間沒至小腿。拔出來,再踩下,每一步都像在和整個地球的引力拔河。有好幾次,林曉雪的冰爪沒有踢牢,腳下的雪層崩塌,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一側滑落。

她幾乎是本能地將冰鎬狠狠砸入雪面,死死握住,手臂被衝擊力拉得劇痛,才勉強止住下滑的趨勢。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低頭看著身側那長長的、未被掃雪填平的滑墜痕跡,從她腳下一直延伸向下方看不見的深淵。

林曉雪撐著冰鎬,大口喘息,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覺得自己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就在剛才,她一腳踩在一片看似堅實的雪面上,冰爪卻沒能咬住——下面是一層光滑的薄冰。整個人猛地向後滑去,幸好登山杖及時卡進一道冰裂縫,她死死抱住杖身,身體在雪坡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才堪堪停住。那一刻,她清晰地聽見自己驚恐的尖叫,尖銳得像瀕死的鳥。

她拉了拉前面艾麗斯的衣服下襬,艾麗斯停下回頭,林曉雪擺了擺手,幅度不大,但意思再明顯不過——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艾麗斯只是抬起手,做了個“繼續前進”的手勢,然後轉身又要邁步。

林曉雪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近乎憤怒的驚慌,她幾乎是撲上去,緊緊拉住艾麗斯的揹包帶,她摘下護目鏡,露出因缺氧和恐懼而蒼白的臉,大口喘著,用盡僅

剩的力氣使勁搖著頭。

艾麗斯終於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和護目鏡。那雙碧綠的、如同阿爾卑斯山中隱秘湖泊的眼睛,此刻沒有平日的溫柔與崇拜,只有一種冷酷的審視。

“怎麼了?”

“不行了……下去吧。”林曉雪的聲音微弱,帶著從未有過的示弱和哀求:“真的不行了……”

“繼續。”艾麗斯簡短地吐出一個詞。

“真的不行了!”林曉雪的胸口劇烈起伏,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話:“我剛才……差點就滑下去,差一點就……”

“那也繼續,”艾麗斯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你答應過,聽我的。”

林曉雪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此刻與她對視的,是一雙她從未見過的、冷酷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溫度,沒有共情,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繼續。”

艾麗斯又說了一遍,這次甚至加重了語氣:“繼續向上爬。”

“你幹嘛!”林曉雪的聲音帶著費解,帶著被逼迫的惱怒,更帶著驚慌:“我說我不行了!”

“那也要向上爬!”

林曉雪嘴唇微張,卻說不出話。

這不對,這和她認識的那個艾麗斯不一樣,這和她以為的這次登山的意義不一樣。

艾麗斯沒有給她繼續爭辯的時間。她不再等待,猛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林曉雪胸前揹包的束帶,用力向上拉!

林曉雪猝不及防,身體被這股力量拽得前傾,腳下冰爪在光滑的冰面上瞬間失去咬合力,整個人差點直接滑倒!她本能地將冰鎬死命砸進雪裡,用盡全身力氣卡住自己瀕臨崩潰的重心。冰鎬的尖齒在堅硬的雪層裡刮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腔。

“你幹嘛!!”林曉雪尖叫出聲,用力去推艾麗斯的手,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艾麗斯!你怎麼了!你瘋了嗎!”

艾麗斯自己也喘得厲害,高海拔的稀薄空氣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明顯的吃力。但她的手沒有鬆開,依舊粗暴地向上拉林曉雪。

“為什麼不向上爬了?”她質問道,聲音因為缺氧和用力而沙啞:“繼續爬!”

“你怎麼了!”林曉雪拼命掙扎著,一邊要對抗滑墜的重力,一邊要推開艾麗斯的手:“我不爬了!不爬了!”

“為什麼!”艾麗斯的聲音驟然抬高,嚴厲得像一記冰錐,那是林曉雪從未從她口中聽到過的、尖銳的質問。

“為什麼不向上爬!”

“我爬不動了——!!”林曉雪的喊聲撕裂了雪坡上死寂的空氣:“我害怕!!”

尾音消散在稀薄的空氣裡,隨即被一陣從雪坡上方席捲而過的風聲吞沒。

太陽依舊懸在東南方的天空中,將無垠的雪坡照耀成一片沒有陰影的白。山頂的積雪在正午光線下泛著刺目的、近乎神聖的光澤。近處,無數冰晶在雪面閃爍。沒有鳥,沒有獸,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只有雪,只有冰。

艾麗斯的頭髮從保暖帽邊緣滑落幾縷,金色的髮絲沾著細小的冰粒,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她的護目鏡邊緣結了一圈薄霜,臉頰和鼻尖凍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聲粗重而急促。林曉雪死死盯著雪面上凌亂的腳印,不敢抬頭。

那隻緊緊攥著林曉雪衣襟、用盡全力向上拉扯的手,緩緩垂下。

“那就停下吧。”

風裹挾著細密的雪沫,如無數看不見的針尖,持續不斷地吹打在衝鋒衣的帽簷和護目

鏡的邊緣,雪沫鑽進領口、袖口,在體溫下融化成細流,又迅速冷卻,貼著皮膚結成薄冰。

一片寂靜,卻又震耳欲聾。

林曉雪大口大口地喘著,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嚥碎玻璃。她不敢相信剛才發生了什麼。直到液體在臉頰表面迅速冷卻,留下一道冰涼的、緊繃的痕跡,她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剛才那個死死抓住她衣領、近乎兇狠地逼迫她“繼續爬”的人,是誰?

艾麗斯也在喘息,幅度比林曉雪更大,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氣都凝成濃稠的白霧,剛才那個撕扯的動作,讓心肺負荷達到了極限。她的臉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潮紅,嘴唇卻凍得泛白。

就在此時,腳下忽然傳來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伴隨著細微的、不祥的鬆動——不是自己身體的移動,那是積雪層內部結構斷裂的聲音,腳下的整片雪面正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向山坡下方滑動。

林曉雪的心驟然提到了喉嚨口。她還沒來得及尖叫,艾麗斯已經做出反應,幾乎是在那聲響發出的同時,她伸出手一把抓住林曉雪的揹包肩帶,用盡全身力氣將她猛地拽向自己這邊。林曉雪踉蹌著撲倒在艾麗斯身邊的硬雪區,膝蓋重重磕在冰面上,卻感覺不到疼。

她回頭看去,一片積雪從剛才的位置無聲地滑落。大約半米見方,邊緣像被刀切過般整齊。它滑動的姿態甚至帶著某種優雅,像一塊白色的絲綢從桌沿滑落,悄無聲息地融入下方的雪坡,然後加速、崩解,化作一小片雪霧,翻滾著墜入更深處的白色深淵,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林曉雪盯著那片空蕩蕩的雪坡,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艾麗斯沒有鬆開手。她盯著那片積雪消失的方向,呼吸急促,眼神裡掠過後怕的情緒。但她很快壓了下去,轉回頭重新看向林曉雪。

“我本來……應該……慢慢告訴你的……”

她已經喘得不成樣子,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盡全力從稀薄的空氣中榨取氧氣。防風面罩上結滿了冰霜,邊緣已經被呼出的熱氣融出一個小洞,露出她發紫的嘴唇。她的聲音斷成碎片,但每一個詞都清晰得刺骨。

“到那一天,盡我的職責,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讓你明白,讓你準備好。”

她深吸一口氣,白霧在兩人之間彌散。

“可我沒有時間了。”

林曉雪怔怔地看著她,這才是真正的艾麗斯,那個剝離了所有溫柔外殼、所有“半個跟班”的謙卑姿態之後,真正的她——一個即將永別、卻依然拼命想在最後一刻留下些什麼,完成所有使命的的人。

艾麗斯努力讓呼吸平復,望向雪坡上方那片連綿不絕的白色,聲音有些不穩,“你的將來,就像這樣……一路向上。不會比這更容易,只會更難……會有更多的人……希望你一直向上……永遠不要停下,因為你的高度……就是他們的期望……就是他們的利益。”

她用力將林曉雪拉近到自己面前,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數清對方睫毛上凝結的冰霜。

“我要你記住,你可以停下……如果有一天,你累了,害怕了……不想再向上爬了——那就停下……不用跟任何人解釋……不需要誰的允許。”

眼淚還在流,但林曉雪感覺不到,只剩下眼前這雙碧綠的眼睛。

“艾

薇不會讓你停下……蘇姐不願讓你向前……姚女士還需要你引領……”

艾麗斯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要被風聲吞沒:“能做這件事的,只有我,只有我了……”

她猛地將林曉雪往旁邊一拉,力道之大讓林曉雪整個人失去平衡。腳下再次打滑,冰爪在冰面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她尖叫出聲,拼命反握住艾麗斯的手。

“記住了嗎!”

“記住了!”眼淚再一次湧出來,林曉雪幾乎是嘶喊著回答,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抓著她的手,聲音被風雪撕成碎片。

“我記住了!記住了!”

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鳴聲。

艾麗斯猛地轉過頭,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她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目光銳利地在上方無盡的雪坡間快速掃視,搜尋著任何可疑的裂紋、塌陷或雪霧升騰的跡象。林曉雪也僵住了,大氣都不敢出。

三秒,五秒,十秒。

那沉悶的轟鳴持續了片刻,然後漸漸減弱,最終消散在無邊的白色寂靜中。雪坡沒有移動,沒有裂痕擴散,只是一次局部的、短暫的應力釋放。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慢慢鬆開了手,林曉雪渾身都在發抖。她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她從未見過的艾麗斯,眼中帶著一種畏懼的情緒。

艾麗斯沒再說話,她拉上口罩,重新戴上護目鏡,沒有再看林曉雪,只是抬起手,做了一個清晰而簡潔的手勢:下山。

下山依然困難重重。

“上山容易下山難”這句俗語,在積雪覆蓋的高山地區是血淋淋的現實。陡峭的雪坡向下望去,幾乎是垂直的錯覺。每一腳踩下去,都必須用腳後跟用力踹進雪面,製造出可靠的制動點;冰爪的前齒不能再用了,否則只會讓你一頭栽下去。林曉雪學著艾麗斯的樣子,身體後傾,雙腿微微彎曲,像一隻笨拙的企鵝,一步一頓地往下挪。

腿部的肌肉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是過度疲勞的前兆。掌心被冰鎬柄磨得生疼,即使隔著厚手套也能感到那股火辣辣的摩擦感。有好幾次,她的冰爪踢到了隱藏在雪下的冰面,打滑,身體瞬間失衡,艾麗斯總是在她即將失控的前回過頭,伸出手臂穩住她——沒有責備,沒有催促,只是沉默地、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誰都沒有再說話,不是賭氣,是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

視野裡的白色終於開始稀薄,裸露的岩石越來越多,積雪從連綿成片退縮成零星的斑塊。終於,她們下到了雪線以下。

那條無形的邊界此刻如此清晰——身後是潔白無瑕的冰雪王國,身前是斑駁裸露的碎石草甸。林曉雪跨過那條線時,腳步頓了一下,像跨過一道她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的門檻。

回到營地,林曉雪扔掉登山杖,用力扯下揹包扔在地上。她拉開帳篷拉鍊,幾乎是撲進去的,一頭紮在還沒收起的睡袋上,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艾麗斯默默地彎腰,撿起被扔在地上的登山杖,並排放到帳篷入口的右側;又把揹包拎起來,靠在外帳的內側。

做完這些,她打開爐頭,架起小鍋,倒入飲用水,點燃那簇微弱的藍色火焰。利用這個間隙,把冰爪擦拭乾淨,收進專用收納袋。

水開了,她衝了兩杯熱可可。這才拉開帳篷的拉鍊,拿著兩個熱氣騰騰的杯子鑽了進去。

帳篷裡,林曉雪已經坐了起來。把

整張臉深深地埋進雙臂裡,身體縮成一團,肩膀還在輕微地顫抖。

“林總。”

艾麗斯跪坐在她身邊,語調恢復了林曉雪熟悉的溫度:“我們需要補充熱量。”

林曉雪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抬起頭。她的眼睛還紅著,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臉頰上有淚痕乾涸後留下的、微微發亮的印記。她接過杯子,沒有說話。

兩人小口啜飲著,可可很燙,順著食道滑下,像一小簇緩慢移動的火焰,一寸一寸驅散胸腔裡凝結的寒冰。風聲嗚咽,帳篷內只有細微的吞嚥聲和呼吸聲。

“您比我們剛見面時,”艾麗斯輕聲開口,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半杯深褐色的液體上:“變得堅強了太多了。”

林曉雪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沒有抬頭,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幹嘛……要這樣告訴我,你知道剛才有多危險嗎。”

“我知道。”艾麗斯回答得很快:“我比您更清楚那樣有多危險,但我必須讓您記住。”

她停頓了一下:“因為我沒法再陪著您了。”

智能溫控系統的指示燈微弱地亮著,像一粒棲息在黑暗中的螢火。兩人抱膝而坐,睡袋堆在身後,充當柔軟的靠墊,手裡的熱可可冒著嫋嫋的白氣。

“艾薇女士只相信力量。”

艾麗斯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液體,像在自言自語。

“用更強大的力量去擊敗,去壓制,去阻止。因為她一直活在那樣的世界裡。她需要你走到最高處,走到能和她並肩、甚至超越她的位置,為了她的理想。”

她輕輕晃動著杯子。液體在杯壁上打著旋,中心形成一個淺淺的漩渦,如同某種正在下沉又被托起的東西。

“蘇姐不一樣,她堅強,有原則,不妥協——但她太注重人情了,她習慣把所有人的感受都扛在自己肩上,試圖找到一個讓每個人都滿意的完美答案。可是這世上,很多時候並沒有兩全其美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