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烈焰篇中)
艾麗斯抬起眼,目光越過杯沿看向林曉雪:“一旦好與壞、對與錯的邊界變得模糊,一旦她發現自己無論怎麼選都會傷害到某個人,她就會變得不知所措。會懦弱,會妥協,會用‘再想想’來拖延那個必須做出的決定。寧願自己多承受一些,也不願做出可能傷害任何一方的選擇。”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評判,只是在陳述。
“在艾薇女士觸及底線時抓住她,讓她不至於徹底淪為只為勝利而戰的機器;在蘇姐猶豫不決時拉著她,幫她釐清那些被情感纏繞的原則——這些,只有您能做得到。”
林曉雪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杯中的熱可可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晃一晃的,像此刻難以平靜的心緒。
“姚女士很單純。”艾麗斯繼續說道,語氣裡帶上了溫柔的笑意。
“她不會說謊,不會算計,她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其實比您想象的更需要您在前面開路;而羅莎女士則恰恰相反,她太懂那些了,她在夾縫中生存了太久,以至於有時候會忘記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她其實比您想象中更需要您的指引。不是命令,是方向。”
她直視林曉雪的眼睛:“之後,您還要讓夏莉女士也明白這一點,她也可以停下。她不需要永遠那麼強大,那麼正確,那麼無懈可擊。她也可以軟弱,可以犯錯,可以承認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不會讓她失去任何東西,反而會讓她擁有更多。”
林曉雪沉默著,良久,緩緩地點了點頭。
艾麗斯的唇角微微揚起。那不是釋然的笑,也不是完成任務後的輕鬆,是一種溫柔的、帶著些許歉意的微笑。
“我跟隨您的時候,一直要求您向前走,從不允許您停下,那是我的職責。但現在,我已經沒資格這樣做了。所以,請允許我更正我之前的表態。”
林曉雪抬起頭看著她,艾麗斯的表情認真,卻不嚴肅,眉目間帶著淡淡的溫和。不是訓誡,不是教導,是一個即將遠行的人,在臨別前鄭重地、一字一句地修正自己曾經留下的印記。
“請您——抗爭到底,永不放棄,永不疲倦,永不止步,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然後,她笑了笑,像冰川裂縫深處折射出的一縷陽光。
“之後就請停下,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去做那些你一直想做,卻因為‘必須向前’而推遲了太久的事。去見那些你想見的人。去原諒那些你不敢原諒的。去擁抱那個你遺忘了太久的、真正的自己。”
林曉雪看著她,眼前的艾麗斯,是那個獨自走過無數條高山路線、在風雪中一個人搭帳篷、一個人面對冰隙與雪崩風險的登山者。是那個明明還那麼年輕,卻已經學會如何認真告別的人。
“艾麗斯,哪個才是真正的你?”
艾麗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簾。臉上的沉靜與通透退去,露出略帶窘迫的羞澀。
“我必須承認,我之前對您……太過順從了。”
她斟酌著用詞,努力給自己找點藉口:“但那也是因為,我也需要從中獲得平靜。您的支配,對我而言是一種……赦免。所以從這點上講,我的確沒有完全盡到職責。但考慮到我是您的半個——”
看到林曉雪臉上浮現出那種熟悉的“你又來了”的表情,她立刻停住,自己先笑了起來。
“就像您一樣,”她換了語氣:“在蘇姐面前,在姚女士面前,在我面前,甚至在艾薇女士、夏莉女士面前……哪個又是真正的您呢?”
林曉雪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已經半涼的可可,輕輕點了點頭。
“我要多瞭解瞭解你就好了。”她輕聲說。
“那樣我們的關係會變複雜,反而難以相處。”
艾麗斯微笑著搖頭:“現在這樣——您有您的秘密,我有我的秘密,我們在彼此生命中佔據的位置剛剛好,不會太輕,也不會重到成為負擔。我認為,現在這樣是最好的。”
她看了看腕上的登山表,語氣輕快起來:“吃過午餐之後就下山,我們會在沙莫尼鎮最著名的溫泉酒店住一晚,我們可以好好放鬆一下,順便把那瓶沒來得及喝的白葡萄酒喝掉。明天,我們坐早班火車回巴黎。”
林曉雪靜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林曉雪才開口,聲音裡帶著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委屈和後怕。
“艾麗斯,你剛才嚇死我了。”
那語氣太直接、太孩子氣、讓艾麗斯差點沒忍住笑出聲。那種懸了太久的心終於落回原處,卻發現落點如此柔軟的笑意。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才把那笑意壓下去。
“其實我也很害怕。”她坦誠地說:“怕您真的被我逼崩潰,怕您真的滑下去,怕我的判斷是錯的。我道歉,但我不後悔。”
“現在,我們準備午餐吧。請您再取
些水來,不要太多,夠煮一鍋麵就好。”
兩人把剩餘的食物全部清理出來:半包燕麥片,最後兩根香腸,一小塊奶酪,還有足夠煮兩鍋方便麵的脫水蔬菜包。艾麗斯把所有的食材都煮進了鍋裡,做成了一鍋分量十足午餐。
吃完午餐,兩人開始拆除營地。艾麗斯教林曉雪如何用雪將爐頭完全冷卻再收納,如何將垃圾分類:可降解的有機殘渣挖深坑掩埋,不可降解的包裝袋全部收入隨身攜帶的垃圾袋。她們仔細檢查了帳篷內外的每一寸地面,用手指捻起可能掉落的麵包屑,用雪擦拭乾淨殘留的飲料痕跡——這是高山倫理:除了腳印,什麼也不留下;除了照片,什麼也不帶走。
那兩頂帳篷的主人還沒有回來,他們的營地依舊安靜地佇立在那裡,兩人背上包,踏上了下山的路。
下山的路線更平緩,下坡的路雖然對膝蓋考驗更大,但心理負擔輕了許多。陽光從側面斜照過來,投在碎石與殘雪交織的坡面上。
海拔在緩緩下降,空氣逐漸變得豐盈,呼吸不再那麼費力。冷杉林重新出現。起初是零星的、低矮的、被風雪壓彎了脊背的孤樹;漸漸地,它們聚集成群,岩羊也重新出現了,它們警覺地豎起耳朵,然後輕盈地跳躍著消失在岩石後。
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平臺,艾麗斯示意停下休息,這是最後一個能看到拉法耶特峰完整輪廓的位置。
林曉雪倚著一塊被陽光曬得微溫的巨石,望向那座她們沒能登頂的山峰。從這個角度看去,它的輪廓並不特別險峻,甚至有些溫婉——頂部是圓潤的弧形,山脊緩緩向下延伸,殘雪還覆蓋著它的大部分身體,在陽光下泛著柔和而寂寥的白光。
“艾麗斯,如果我當時……繼續堅持下去,能爬到頂嗎?”
“恐怕很難。”艾麗斯搖了搖頭。
“您沒有登山經驗,我帶您越過雪線,就已經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了。而且也完全沒有必要——就像它的名字一樣。”
“這是人名嗎?”林曉雪問。
“是的。”艾麗斯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座山峰:“拉法耶特侯爵——瑪麗·約瑟夫·保羅·伊夫·羅克·吉爾貝·杜·莫捷,如果你願意記住他的全名的話。”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對歷史人物特有的親切。
“他是一位傳奇的法國貴族,被稱作‘兩個世界的英雄’。他出生在18世紀最顯赫的貴族家庭,父親在他兩歲時戰死沙場。他14歲繼承侯爵頭銜,16歲與阿基坦公爵的女兒結婚,那時,他已經是法國宮廷最耀眼的年輕人之一,擁有財富、地位、美貌的妻子和錦繡前程。”
林曉雪看著那座山,沉默地聽著。
“19歲那年,他聽說了北美殖民地反抗英國統治的消息。那時候,美國獨立戰爭已經打了兩年,大陸軍節節敗退,而這位年輕的法國貴族,無視國王的禁令,自己出錢購買了一艘船,取名‘勝利號’,自費招募了一批志願兵,遠渡重洋,跑去美洲參戰。”
她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遙遠的歷史事實,但眼神裡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到達的時候,大陸議會的人都很困惑,一個不會說英語的法國貴族少爺,跑來幫一群窮得發不出軍餉的殖民者打仗?他們準備打發他回去。但他只說了一句話——在你們獲得自由之前,我不會離開。”
“之後呢?
”林曉雪問。
“之後,”艾麗斯繼續講述:“他成為華盛頓的副官,那時的華盛頓屢戰屢敗,軍隊缺衣少食,隨時可能解散。拉法耶特用他自己的錢給士兵買軍靴、買毛毯、買彈藥。他寫信回法國,說服王室派兵支援。他在戰場上被子彈擊中腿部,是華盛頓親自下令軍醫全力救治。醫生要給他截肢,他寫信給華盛頓說:如果必須如此,請在我清醒時完成,我不能在麻醉中失去為你們作戰的能力。”
林曉雪不知道這些,她不知道拉法耶特是誰,也不明白這個十九歲的貴族少年為什麼要遠渡重洋,去打一場不屬於他的戰爭。
“他成為華盛頓的部下後,兩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通過他們的書信、日記以及他人的描述,都可以證明——他與華盛頓早已不是司令與部下的關係,而更像是……”
艾麗斯頓了頓,尋找合適的詞:“父子。華盛頓曾在信中寫道:‘沒有人比你更被我真誠地愛著。’拉法耶特給第一個兒子起名喬治·華盛頓·拉法耶特。戰爭結束後,華盛頓寫信給他說:‘我像個孤獨的農夫,失去了他最親愛的朋友。”
“我沒學過這些,”林曉雪的聲音有些澀:“學校裡沒講過,之後呢?華盛頓當了總統之後,封了他什麼官?”艾麗斯笑了笑:“在那之前,他就離開了。獨立戰爭勝利後,他就回了法國。”“離開了?”
林曉雪有些意外,立了那麼大的功,和總統關係那麼親密,卻沒有留下?”因為這裡才是他的家。”艾麗斯輕聲說。林曉雪看著遠處的拉法耶特峰,咀嚼著這句話,金色的峰頂在漸漸西斜的陽光中,顏色越來越深,從金紅變成玫瑰紫,又漸漸沉澱為安靜的藍灰色。
不是功成名就的舞臺,不是權力和榮耀的中心,甚至不是那個與他並肩作戰、視他如子的“父親”身邊。不是祖國,不是故鄉,是家,一個你終究要回去的地方。”後來呢?”
“戰爭結束後,華盛頓的部將們紛紛請求他加冕為王,或者至少終身執政。拉法耶特是唯一一個公開反對的人。他寫信給華盛頓說:如果你接受王冠,我將永遠與你決裂。”艾麗斯重新望向拉法耶特峰,聲音輕得像即將被風吹散的雪沫:“之後,法國大革命爆發,他再一次站了出來。那時他已經50多歲,鬢髮斑白,但依然騎著馬,走在巴黎的街道上,成為大革命的象徵。他起草了《人權宣言》,擔任國民自衛軍總司令,在巴黎市政廳的陽臺上,他當著數萬市民的面,設計了後來傳遍整個歐洲的三色帽徽——紅、白、藍。那是自由的標誌。”林曉雪看著那座山,沉默地聽著,聽著艾麗斯娓娓講述。
“他想要的是自由、平等、法治,而不是無休止的殺戮和混亂。當革命走向失控時,他拒絕向人民開槍。君主派恨他,革命派也恨他。他被所有人拋棄,流亡國外,在監獄裡被關了五年。那個時代,歐洲各國君主視他為頭號公敵,奧地利皇帝、普魯士國王、俄國女皇……都在等待他的頭顱落地。而他什麼也沒有——沒有軍隊,沒有財富,沒有國籍,他被剝奪了一切。而大洋彼岸,華盛頓一直為他奔走,用外交渠道,用私人關係,用他能用的一切方法。”
艾麗斯的聲音裡沒有激情澎湃,只有一種經過漫長時光淘洗後的平靜。
“但他從來沒有後悔過。華盛頓寫信給他,說‘我的房子永遠為你敞開’;拿破崙專程去拜訪他,想邀他加入新政府。他說,我不是保皇黨,也不是雅各賓派,我只是一個相信自由的人。他拒絕了一切官職,回到拉格朗日莊園種葡萄,直到生命的終點。而他和華盛頓,一生再未見過面。”
她指向那座在夕照中逐漸沉入陰影的山峰:“他死於1834年,他的一生被權力纏繞,卻始終未被權力腐蝕。他死後,被六個國家追悼,被三個大陸銘記。所以,用這位‘兩個世界的英雄’的名字來命名這座山峰,再合適不過了。”
林曉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座峰頂,看著那片在陽光下閃耀的積雪,看著那個以一位貴族、戰士、歸鄉者命名的山峰。
她不知道,在她自己那尚未寫就的人生故事裡,是否會有類似的章節。也不知道,當一切塵埃落定,當她完成了所有使命、征服了所有山峰、抵達了所有目標後,她是否也能像拉法耶特那樣,平靜地說:這裡才是我的家。
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到。艾麗斯檢查了揹包的束帶,確認水壺沒有鬆動:“走吧。”
林曉雪最後看了一眼拉法耶特峰——那座她沒能登頂、但永遠會記在心上的山峰。她沒有說“下次再來”,艾麗斯也沒有說,她們都知道,沒有下次了。
下山的路還有很長,纜車在海拔兩千三百米的地方,她們還需要下降三百米,然後乘坐那趟纜車,跨越那道幽藍的冰裂隙,回到有村鎮、有正常呼吸的人間。
那裡將是她們最後的告別之處。
返回沙莫尼鎮時,已是下午三點。陽光從正午的直射轉為斜照,將小鎮的木屋、尖頂和遠處巍峨的雪峰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林曉雪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跟著艾麗斯穿過米歇爾·克羅茲街,來到鎮子東側一條不起眼的岔路盡頭,勒里奧皮克甜美酒店就藏身在那裡。
這是一家真正建在溫泉上的酒店,不是那種打著溫泉旗號、實際上只是加熱自來水的仿冒品,這座酒店是由一座建於1887年的溫泉療養院改建而成,主要接待那些患有風溼、關節炎和肺結核的患者,一個多世紀過去,療養院變成了酒店。
建築保留了那個時代的優雅風貌:奶油色的石灰岩牆,墨綠色的木製百葉窗,鑄鐵欄杆上攀著尚未完全返青的薔薇,屋頂的煙囪還保留著當年鑄鐵裝飾。內部已改造為極簡主義的現代空間——清水混凝土、橡木地板、大面積的落地玻璃窗。大堂不大但精緻,接待臺是整塊深色大理石打磨而成,牆上掛著老照片:百年前的療養院,穿著白色長袍的醫生,坐在輪椅上曬太陽的病人,還有1932年一場大雪後,門口堆積齊膝的積雪。
非旅遊旺季,每晚130-170歐元,包含雙人早餐——在這個隨便一家普通旅館都要上百歐元的登山勝地中心區,這樣的價格堪稱良心。更何況,它還擁有整個沙莫尼最負盛名的溫泉。
房間在三樓,不大,但乾淨明亮。推開窗,能看到小鎮的紅瓦屋頂和遠處勃朗峰的一角。林曉雪幾乎是撲到床上的,但艾麗斯只給了她十分鐘。
“快,換衣服!”
艾麗斯從揹包裡拿出兩條浴巾:“溫泉在等我們!”
公共溫泉區在酒店的後院,穿過一條玻璃走廊,眼
前是一片半露天式的溫泉區,主池正對著勃朗峰。池水是從地下深處直接引上來的天然溫泉,在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略帶刺激性的氣息。現在並非登山旺季,偌大的溫泉區只有三四位客人,艾麗斯選了靠窗的一角,將那瓶白葡萄酒放在池邊的石臺上。
“林總,我們先放鬆一下,然後去吃晚餐。”
林曉雪緩緩將身體浸入水中,一瞬間,所有緊繃的肌肉——大腿、腰背、肩頸,如同被擰緊的繩索驟然鬆開。熱水溫柔地包裹著她,將高山上積攢的寒冷一寸寸從骨縫裡驅趕出去。酸脹感仍在,但不再是尖銳的抗議,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即將融化的鈍痛,像冰塊在春日溪流中緩慢瓦解。
她靠在水池邊緣的石壁上,閉上眼睛,任由熱氣蒸騰著面頰。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睜開眼。艾麗斯已經倒好了兩杯酒。淡金色的液體在水晶杯裡輕輕晃動。林曉雪端起來抿了一口,她實在是不願喝酒,入口是涼的,隨即有些微的澀,竟是意料之外的清爽。不是她記憶中那些烈酒灼燒喉嚨的入侵感,而是一種溫潤的滋味。
“艾麗斯,你比我好那麼多……為什麼你當初會覺得,我能帶給你勇氣?”
這是她始終沒想明白的事,從第一天起,這個謎團就如同一粒細小的沙礫,埋在她心裡某個角落,時不時硌她一下。這樣一個優秀的女性,為什麼會把希望寄託在自己身上?
“因為我那時真的很絕望。”
艾麗斯伸直雙腿,在水中輕輕地蕩著。池水泛起細密的波紋,向四周擴散,撞擊池壁,又反彈回來。
“我四處旅行,四處探險。我森林裡迷過路,在意大利被人偷過錢包,在西班牙的夜車上被醉漢騷擾過。也遇到過搶劫——在伊斯坦布爾,三個人把我逼在巷子裡,用刀抵著我的肋骨。在非洲,帳篷夜裡被鬣狗撕開一個口子,我和它對峙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營地其他人醒來。”
她平靜地說著這些驚心動魄的經歷,像在描述某次尋常的郊遊:“我不敢報警,也不敢聯繫大使館,因為那會通知家裡。我只能自己想辦法:追回錢包,擺脫醉漢,在森林裡找到方向,扔出一部分東西然後趁機逃跑。”
林曉雪沒有說話。她伸出胳膊,將艾麗斯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艾麗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溫泉水汽蒸騰,將兩人的髮絲濡溼成相近的顏色。
“當時我會害怕,緊張,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可等到事情解決了,我又會覺得——你看,這樣我都能堅持下來,我果然可以一個人活得很好。那一刻,我會感到非常安心,非常輕鬆,好像這個世界並沒有什麼能真正困住我。”
太陽又沉下了一些,光線從蜜金轉為更為沉靜的銅紅,像熔化的金屬緩緩淌過。
“可那一次,”艾麗斯的聲音輕得像夢囈:“和父親吵過之後,我知道,那都是假的。不管我有多能照顧自己,最終,我還是要去面對那一切。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也許我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強大。”
她的語氣變得溫柔起來,帶著一種不自知的依賴:“相比之下,您卻那麼快就站起來了,我想知道,我能不能也像您一樣?”
“可是,”林曉雪看著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我的勇氣都是你給的。沒有你,我那時根本不敢跟蘇晴說。”
“可您帶給了我希望。”艾麗斯糾正道,靠著她的肩頭,目光落在那座正在燃燒的山峰上。
“我不怕結婚,我怕的是無法維持這段婚姻。像我父母那樣,用沉默和距離把所有感情都磨成禮貌的灰塵。”
她的聲音帶了一點撒嬌:“所以我那時一定要跟著您。您有勇氣來巴黎了,但那只是開始。我要看看,您要如何面對之後的日子。這樣,也許我就能找到勇氣,找到答案。”
“那……”林曉雪輕聲問:“現在,你有答案了嗎?”
“有了,”艾麗斯的眼神變得柔和,像雪原上第一道融化出的溪流:“那就是,願意相信,願意依靠身邊的人。”
她微微側過頭,似乎在回味這近半年來走過的每一段時光。
“您是靠著身邊所有人的幫助才走到現在的。而我將來能夠相信、能夠依靠的,只有我的丈夫。我會像相信您一樣相信他,試著平衡家庭和個人的關係——而不是像母親那樣,完全地我行我素,把所有的妥協都推給對方。”
艾麗斯坐起身,誠懇地、感激地面對著林曉雪:“也許,我能靠這個答案,在將來的日子裡,最終獲得面對婚姻的勇氣。”
林曉雪的心,終於在這一刻真正地放鬆了。幸好,幸好艾麗斯不是什麼都沒有得到。
“那你還害怕嗎?”
“害怕。”艾麗斯沒有隱瞞,沒有故作輕鬆:“只要想起來就會害怕,但我不會再逃避了,我會嘗試面對它。”
她轉過頭,看見林曉雪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失落。一種“我終究沒能給你你最想要的東西”的、難以言說的遺憾。
“您已經盡力了,林總。”艾麗斯神色變得認真,甚至有些嚴肅,像雪線上那一聲聲不容迴避的命令。
“永遠不要忘記——您不可能什麼都能做到。”
林曉雪眨了眨眼,將那層突然湧上來的溫熱逼回眼眶深處。她吸了吸鼻子,動作有些孩子氣,帶著一種倔強的鄭重。
“我記住了,你對我說的,我全記住了,絕對不會忘。”
艾麗斯看著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終於完成了一項壓在心頭的使命。有釋然,有不捨,有完成使命後的疲憊,也有對這段共同走過的時光的深深眷戀。
“我沒有其他要對您說的了,”她像是在對自己說:“沒有了。”
她的聲音輕快起來,帶著迫不及待的期待:“現在,讓我們享受剩下的時光吧。”
晚餐時分,她們穿過暮色初降的沙莫尼鎮,來到莫伊餐廳。
這家餐廳緊靠南針峰纜車站,巨大的落地窗正對勃朗峰山脈,是沙莫尼鎮最負盛名的景觀餐廳之一。在冬季滑雪旺季,如果沒有提前兩週預訂,根本不可能找到空位,甚至連站在門口等位的機會都沒有。但現在是淡季,登山客尚未大規模抵達,滑雪季又已結束,兩人幸運地擁有了一個靠窗的、視野絕佳的座位。
餐廳內部的裝潢是現代滑雪小屋風格與東方美學的精妙融合。天花板上垂落著數十盞日式紙燈籠,暖黃色的光透過和紙暈染開來,將深色木樑和淺灰石牆面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霧中。牆面裝飾著復古滑雪板和高山花卉標本畫,吧檯後方卻立著一尊銅質日式酒樽,幾株矮竹栽在水泥花盆裡,立在角落裡。
艾麗斯看來是打算把所有的積蓄都花掉,她幾乎沒有看菜單,流暢地向侍者報出一串菜名、法語流利,偶爾
夾雜幾個日文詞彙,發音意外地標準。
這裡的菜品是法式日料融合——主廚曾在京都修習三年,回法國後把米其林法餐的醬汁邏輯嫁接到日料食材上。韃靼三吃是招牌,最受歡迎的無疑是芥末醬油風味的牛肉韃靼。生牛肉剁得細膩,拌入現磨山葵與薄口醬油,頂上臥著一顆鵪鶉蛋黃;味噌烤黑鱈魚用白味噌與清酒漬過一夜,魚皮微焦,肉質呈蒜瓣狀,入口即化,醬汁里加了柚子胡椒,解膩提鮮;壽司卷是西化風格,炸蝦天婦羅裹進太卷裡,淋上稠厚的鰻魚醬汁和蛋黃醬,撒一把烤得酥脆的洋蔥碎,熱量與罪惡感並駕齊驅。
最後的甜點,艾麗斯點了這裡最熱門的抹茶熔岩蛋糕。用小刀輕輕劃開,濃郁的抹茶流心緩緩溢出,不是傳統巧克力的甜膩,而是帶著抹茶特有的微苦和清冽,配上一勺旁邊的手工香草冰淇淋,冰火兩重,苦甜交織。
窗外的勃朗峰正一寸寸沉入暮靄,峰頂最後一抹金紅遲遲不願落幕。林曉雪不再忌口,兩人一邊欣賞著窗外壯麗的景色,一邊說笑著分食了那塊蛋糕。她們聊起第一次見面,聊起北京,聊起巴黎地下公墓,聊起挪威,聊所有輕鬆的、愉快的、可以笑著說出來的事。
抹茶的微苦,白巧克力的甜,櫻花鹽的鹹鮮,在口中依次鋪展。
回到酒店,已是傍晚七點多。
天空還沒有完全黑透,西邊的天際線還殘留著一道細長的、橙紅色的光帶,像神明隨手畫下的一道金邊。勃朗峰的輪廓在這道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神聖的剪影。不是白天那種咄咄逼人的威嚴,而是一種沉默的、接納一切的溫柔。
“我還要再去泡一次溫泉。”艾麗斯說,那語氣不是請求,不是建議,是執意。
林曉雪知道她想幹什麼。
在高山營地,那個在星空下、寒風中、稀薄空氣裡的侍奉,太過倉促,太過緊張,太過……不完美。在這個安全的地方,在這個溫暖的池水裡,在這個沒有任何危險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時刻。艾麗斯想要一次真正的告別。
“好。”
她們再次換上浴袍,穿過那條連接主樓和溫泉區的玻璃連廊。廊道兩側的壁燈已經點亮,將墨綠色的釉面磚照出幽靜的光澤。空氣中硫磺的氣息比白天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木質調香氛的清冷。
公共溫泉區空無一人。傍晚是酒店的社交時間,旅客們大多聚集在公共休息區——酒店提供免費茶點:熱紅酒、手工曲奇、阿爾卑斯特產的蜂蜜核桃。戶外愛好者們會聚在一起聊天,分享今天的登山經歷,交換明天的路線信息。
而溫泉區,此刻只屬於她們。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星星一顆顆亮起來,起初只有最亮的那幾顆,金星在西邊的山脊上孤獨地閃爍,織女星在北方的天頂若隱若現。然後越來越多,像有人在天鵝絨帷幕上撒了一把碎鑽。山體的輪廓越來越模糊,逐漸融進夜的底色裡,只有積雪反射著依稀的微光,像懸浮在黑暗中的白色島嶼。
溫泉區裡安靜極了,只有水聲,只有兩人極輕的呼吸聲,林曉雪沒有選擇那池三十六攝氏度的溫水按摩池。她走向另一側,一個水溫接近常溫、專門用於游泳鍛鍊的長方形深水池。池水是清透的碧藍色,沒有溫泉的礦物乳白。水面倒映著暮色中漸次亮起的星星,以及遠處勃朗
峰那道沉默的暗影。
幾盞水下燈從池壁亮起,將波紋的影子投射在池底和四周的石牆上,無聲地搖曳。
林曉雪把浴袍掛在池邊的銅鉤上,緩緩浸入水中。她轉過身面對著艾麗斯,伸手將盤在腦後的長髮鬆開。一頭烏黑的髮絲如同掙脫束縛的流水,從她指間傾瀉而下,落在肩頭,落在水面。幾縷碎髮貼在臉頰和頸側,襯得肌膚越發白皙。
“要開始嗎?”
“……好。”
艾麗斯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壓抑不住的期待。這一次,林曉雪要怎麼營造氛圍?她等待林曉雪的下一步——是選擇一個更舒適的位置?是指定今晚侍奉的方式?是那些熟悉的、讓她能夠放下自我、完全沉浸於儀式之中的命令?
但林曉雪沒有說那些。她只是向後輕輕一蕩,讓自己離開池邊,靜靜地漂浮在溫泉水面上,水波在她鎖骨下方碎成細密的銀鱗。纖秀的足弓繃成新月,趾尖偶爾碰到水面,漾開的漣漪一圈圈撞上池壁又折返。
“別忘了我。”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艾麗斯聽見自己的心跳,那聲音太響,幾乎蓋過溫泉的流水聲。
她不是沒見過林曉雪的美,但此刻的美與平時完全不同。月光從高窗斜斜地灑入,穿過水汽織成的薄紗,在林曉雪臉上落下淡青色的光暈。水面如鏡,倒映著她的面容——眉目舒展,睫毛低垂,唇角微微上揚,不是微笑,而是一種近乎嬰兒般的、完全放鬆的柔和。
她的長髮在水中緩緩散開,隨著極輕微的波動而搖曳,每一縷都鍍著月光的銀邊。水面託著她的身體,鎖骨微微浮出,頸部的線條優美而脆弱,像古典繪畫中剛剛從海浪中誕生的女神,尚未完全甦醒,尚未意識到自己的美。
沒有命令,沒有設計,沒有掌控。只有絕對的、毫無保留的寧靜與等等。這不是侍奉,這一次,林曉雪把自己交給了她——由艾麗斯自己來講述,來給予,來完成這場最後的、關於告別與銘記的儀式。
林曉雪靜靜地浮在水面上,水溫柔地承託著她,像託舉一片落葉。從腰背到肩胛,每一寸都貼合無隙。她閉著眼睛,世界退化成一片溫柔的幽藍,只剩下聽覺與觸覺在黑暗中甦醒。
她聽見艾麗斯入水的聲音,很輕,像一尾魚試探著遊進陌生的海域。水紋蕩過來,輕輕撞在她身側,又緩緩盪開,像風拂過湖心。
第一下觸感來自腳踝。柔軟的、溫熱的、帶著水的涼意的唇,從水下貼上來,恰好吻在踝骨那一點凸起,像魚銜住了餌。
艾麗斯沉在水裡。水溫比體溫略低,她閉氣下潛時,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流動的藍。池底的燈光從下方照上來,把水面篩成一片晃動的銀箔。她睜開眼睛,看見林曉雪的腳懸在眼前,像兩片交疊的白玉蘭瓣,被水波輕輕搖動著。
她遊近,嘴唇貼上腳踝。唇瓣含住那一小塊皮膚輕輕吸吮。水湧入唇齒之間又溢出去,那吸吮便不似在空氣中那樣分明,而是含混的、綿密的,像隔著夢境的撫摸。
林曉雪的腳趾微微蜷縮,又慢慢鬆開。侍奉開始了。
她感覺到艾麗斯在水下屏息,感覺到那張唇在她腳踝內側停留,像在確認什麼。接著,那抹柔軟向下滑去,從腳跟的邊緣切入,最後在腳底感到一抹柔軟溫熱。
艾麗斯的舌尖從腳跟開始,緩緩滑向腳掌中央。水的阻力讓舌面
每一次滑行都變得滯澀而綿長,像隔著夢境的親吻。她必須更用力地伸展舌頭,才能在那光滑如緞的皮膚上留下痕跡。於是每一次觸碰都帶著雙重觸感:先是水被舌尖撥開的微涼,然後才是舌面本身的溫熱。那溫熱被水沖淡了些,卻也因此更綿長、更纏綿。
她用舌尖描摹腳掌中央那道天然的淺壑。從足跟到前掌。池水在她唇齒間流動,將她的每一次舔舐都變成溫存的渦流。林曉雪的腳底光滑得驚人,艾麗斯嚐到了淡淡的鹹——不是汗,是皮膚本身浸潤了池中礦物質的滋味,還混著酒店特供香氛的佛手柑尾調。
她舔得很慢,像在品嚐一道即將融化的甜點。有時她側著頭,用舌面大面積熨過整個腳掌,從足弓到前掌,像要把那寸皮膚的每一道紋理都記住。有時她收窄舌尖,只沿著腳底外側的邊緣線細細描畫——那裡皮膚更薄,神經更密,每一次舔舐都讓林曉雪的腳趾不由自主地蜷起。
有時她潛入更深,整個人沒入水中,從下方仰頭舔舐腳心。那個角度讓她的舌尖必須逆著水流方向上行,阻力更大,觸感也更鈍重,像隔著一層絲綢的撫摸。
水泡從艾麗斯鼻間溢出,一串一串,擦過林曉雪的腳底,炸開成更小的、癢絲絲的碎珠。林曉雪聽見自己吞嚥的聲音。
氧氣耗盡,艾麗斯浮出水面。她只將口鼻露出,下巴還浸在水中,睫毛掛滿水珠。她沒有停歇,俯身含住林曉雪的腳趾。這一次,腳趾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
那是全然不同的體驗。水下的部分涼,水上的部分暖;水下的觸感柔滑,水上的觸感清晰。艾麗斯的嘴唇裹住趾尖,先是用舌面抵住趾腹,然後慢慢向內吸吮。空氣被抽走的聲音很輕。
林曉雪的腳趾在她口中張開,那是比言語更清晰的應答。艾麗斯於是更用力地吸吮,將趾尖拖到更深的喉嚨,水不斷的湧入,她必須先收攏雙唇將水擠出去。那過程像吮吸一枚被水浸透的果實,汁液與果肉不分彼此,每一次吞嚥都連帶著池水,順著喉頭滑下去,分不清是她在品嚐腳趾,還是在品嚐池水。
山間的夜風鑽進來,拂過林曉雪溼漉漉的趾尖,那涼意轉瞬又被艾麗斯含回溫熱的口中。她輪流吸吮每一根腳趾,每次舌尖劃過趾縫,林曉雪的腳背就會繃出兩道優美的筋腱;小趾小巧玲瓏,艾麗斯只用嘴唇抿住,用舌面輕輕碾壓。
林曉雪的呼吸變深了。艾麗斯把臉側過來,用舌側碾磨腳背外側那條細長的肌肉束。那裡是足部承重的邊沿,平時行走、站立、在秀場上踏過千百回臺步,此刻卻鬆弛地懸浮,任她的唇舌在上面描畫。她含住整個腳掌外側,從足跟到小趾根,嘴唇張成滿月,將那一弧肌膚完整地納入。舌頭抵住足緣最鋒利的線條,來回刷動,像在給一把名刃開鋒。水從唇齒的縫隙滲入又擠出,在她每一次吞嚥的動作裡發出細小的咕啾聲,被池壁放大成潮汐。
再一次,她下潛得更深,吻落到了腳心。腳心是最柔軟的地方。這裡的皮膚沒有腳背那麼緊緻,在水裡被浸潤得愈發嬌嫩。艾麗斯張開嘴,用整個舌面貼上去,從腳跟的圓弧處開始,緩慢地向上推移。
那是一種全然不同的觸感。水的浮力讓她的舌頭不必對抗重力,每一分力氣都化為純然的撫觸。腳心的紋路在水
裡舒展開來,像細密的河流分佈圖,她的舌尖沿著那些紋路遊走,時而縱向貫穿,時而橫向描摹。腳心的軟肉微微陷下去,又在她舌尖離開時彈回原狀。
林曉雪的腳趾動了一下。艾麗斯沒有停。她把嘴唇收攏,在足心最凹處印下一個用力的吻。吮吸的力道透過水波,在皮膚上形成一圈細小的壓強。水被吸進口腔又吐出去,形成溫柔的脈衝,一下又一下。林曉雪的小腿肌肉繃緊了一瞬,隨即又緩緩鬆弛。
需要換氣了,艾麗斯蹬水上浮,肩背破開水面時,視線依然看著那雙腳。她伸出右手,輕輕托住林曉雪的左腳踝,將那隻腳從水平的位置微微抬高。腳掌半出水,腳趾還浸在水面下,水珠沿著足弓的弧度滾落,一顆接一顆,像融化的珍珠。
她低下頭,再次將整個趾節含入。水面剛好卡在趾根處。當她吸吮時,水流被吸進唇齒的縫隙,發出極輕的咻咻聲。水與皮膚、與唾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溼潤——比單純的舔舐更滑膩,比單純的水流更有依附感。她輕輕抿住,用舌尖舔舐趾腹正中的軟肉,那裡敏感,每一次掃過都能感覺到腳趾在她口腔裡的微微回縮。
她一根一根地含過去,像在清點某種珍貴的收藏。含住中趾時,林曉雪終於發出極輕的一聲悶哼——艾麗斯察覺到了,她停在那裡,舌尖繞著趾根畫圈,一圈比一圈更慢,一圈比一圈更深。
林曉雪的腳趾絞緊又鬆開,腳背時而繃成滿弓,時而鬆軟如棉。她的呼吸頻率早已紊亂,水面在她鼻翼兩側被吹皺。她沒有說話,沒有睜眼,沒有給出任何語言指令。但她的身體比任何言辭都更誠實——每一次艾麗斯含住新的部位,她的恥骨就會輕輕上抬;每一次艾麗斯換氣時暫時離開,她的腳趾就會向水的方向探尋,像雛鳥追逐母鳥銜回的蟲。
艾麗斯看到了,她再次下潛。這一次她沒有慢慢靠近。她蹬直腿,像入水的鷗鳥,伸長脖頸朝林曉雪的腳游去。舌頭早在入水前就已探出——藉著這向前的慣性,她的舌尖從腳跟始,沿著足心,一氣呵成地舔至趾根。長長的,毫無停頓的,像用舌在腳底寫了一道豎。
水波被這迅猛的動作攪亂,池面盪開幾圈急遽的漣漪。林曉雪的腳趾驟然蜷緊,又在水裡慢慢舒展開。那道被舔過的地方像著了火,池水的涼意撲上去,卻澆不熄皮膚深處漫上來的灼熱。
艾麗斯沒有給她喘息的時間,她從側面靠近,張開嘴,將整個腳跟含了進去。腳跟小巧,是整隻腳最圓潤的部位,像一枚溫熱的鵝卵石。她的口腔包裹住整個腳跟,唇瓣緊貼足底與足跟交界的那道細褶。她吸吮著,舌尖在腳跟中央的軟肉上反覆打轉。水面因她的動作蕩起細密的漣漪,一圈圈向外擴散,撞在池壁上又折返回來。
然後她微微抬頭,用嘴含住腳跟,將林曉雪的整隻腳從水面頂起。吸吮聲驟然變得清晰,破水而出的那一瞬,水珠四濺。水珠順著足弓、腳掌、趾縫滑落,林曉雪的呼吸聲從水面上傳來,輕而淺,像是已經無法再壓抑。
水珠一串串滑落,滴在艾麗斯仰起的臉上,分不清是池水還是別的什麼。
林曉雪始終閉著眼睛,水波在耳廓裡放大成潮汐。艾麗斯潛入時,池水被攪動的譁響如遠處礁石碎裂的浪;艾麗斯含住足趾
時,唇舌與皮膚貼合的“嘖嘖”聲被水過濾得綿軟,像深海里鯨歌的餘韻,一圈圈盪開,沉入她胸腔最底處。
空氣是涼的,臉頰是涼的,裸露在水面上的鎖骨也沁著山間的微寒。但腳是熱的。那種熱從足心深處漫上來,沿著足弓的弧線、跟腱的溝壑、趾縫間最嬌嫩的區域,一寸一寸地蒸騰,像置身於兩個截然不同的季節。
那是一種奇異的觸感。艾麗斯的舌苔帶著細密的味蕾,每一道味蕾的起伏都像刻刀在蠟版上留下的印痕。那觸感太清晰了,清晰到她幾乎能描摹出舌尖的形狀——尖端是圓潤的,中段是寬厚的,壓下來時帶著某種虔誠的力道。
她感覺到腳趾被納入溫熱的口腔,那是比水更暖的溫度,是活著的、有脈搏的溫度。舌尖抵住趾腹,打著旋兒地描摹那枚小小的橢圓。吸吮的力道不輕不重——不是用力的、急於求成的吸吮,而是緩緩的、近乎纏綿的抽緊與放鬆。艾麗斯的口腔溫熱,像一個小小的、柔軟的繭,把她的腳趾包裹其中。剛好讓酥麻從趾尖竄起。
當艾麗斯從水下將她的腳跟輕輕頂起時,林曉雪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渙散。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不是漂浮在阿爾卑斯山下的池水裡。而是漂浮在一片沒有名字的湖上,湖中的精靈會在月夜浮出水面,用溼潤的長髮纏繞迷途船伕的槳。她們的嘴唇是水做的,吻是波浪的形狀,她們侍奉神的方式就是將自己完全融進水裡,變成水的一部分。
而其中一隻精靈,回應了她的召喚。她循著月光浮上水面,只為了朝拜一雙偶然墜落人間的腳,將她的君主迎回王座。
艾麗斯吐出腳跟,又含住。吐出,含住。舌尖從凹陷處滑向足弓外側,又從足弓外側繞回凹陷。每一次吞吐都比上一次更深,每一次舔舐都比上一次更綿長。林曉雪感覺到自己的腳正在失去邊界——分不清哪裡是皮膚,哪裡是泉水,哪裡是艾麗斯的口腔。它們融為一體,成為某種新的、溫暖的、不斷收縮與舒張的器官。
她不知道自己在水面漂浮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刻度,只有水波一圈圈盪開又聚攏,只有艾麗斯下潛與上浮的節奏,只有舌尖一次次從足跟舔到趾尖、從趾尖滑回足跟的循環。
腳趾又一次蜷緊,腳趾被整排含入。四枚趾尖同時浸入比水更暖的所在。艾麗斯的舌頭從左至右逐一掠過,然後開始吸吮,不是逐根,而是整排——口腔收緊的瞬間,將趾縫間殘存的池水也一併汲出,那聲清脆的“啵”在空曠的池區激起短促的迴響。
艾麗斯換氣時總會暫時離開,那瞬間的失溫讓林曉雪的腳趾忍不住向水的方向探尋。她不喜歡那片刻的空落——但艾麗斯總會回來,她每次都回來。
林曉雪整個人開始放鬆下來,她不再思考自己身在何處。在這個只有兩個人的夜晚,她是王。不需要發號施令,她只需要存在,只需要漂浮,只需要接受供奉。她甚至不需要睜開眼睛——王的眼睛是用來注視疆土的,而此刻她沒有疆土,只有這片無名的湖。
夜色已完全降臨。勃朗峰群沉入墨藍的天幕,只留下鋸齒狀的黑色剪影。山頂的積雪在無月的夜裡泛著微弱的、自發的白光。天頂已升起第一簇星辰,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澄澈空氣中,每一顆都銳利如冰鑽,密密麻
麻地鋪滿天幕。
林曉雪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像冰塊在溫水裡消融。她的腳最先感知到這份鬆弛——原本微微蜷縮的足趾舒展開來,趾縫間的空隙大了些,足背不再繃得那麼緊,整隻腳軟軟地浮在水面,隨著呼吸的節律輕輕起伏。
艾麗斯察覺到了,她低下臉,林曉雪立刻感覺到了變化,腳趾被輕輕銜住了。艾麗斯的牙齒卡在她的腳趾之間,是恰到好處的一點點齒尖壓力,像母貓銜起幼崽時那樣精確而輕柔。她側過頭,用齒列極輕地蹭過趾腹,然後含著那枚足趾向自己方向拉動。水被她的動作攪動,細密的波紋從她唇邊盪開,推著林曉雪的整隻腳向前滑移,接著是小腿,然後是整個人。
林曉雪在水面緩緩漂動,她沒有睜眼。水面從她肩胛滑過,沒過鎖骨,又退至胸肋。她的黑髮在水裡鋪開,如同海藻編織的軟枕,託著後腦與頸窩。腳趾被銜著,那力道輕到幾乎不存在,卻又明確地牽引著她——去哪裡都可以,她不需要知道方向。
不知漂出幾米,腳趾上的齒感消失了,腳落在某處柔軟的地方。艾麗斯鬆開了口。把整張臉埋進林曉雪的腳底,額頭抵住足弓,鼻尖陷在趾縫間,嘴唇貼著腳掌外側那道弧線。她磨蹭著,從左到右,從下到上,像一隻眷戀主人的貓,在主人掌心留下氣味。
水的存在讓這個動作變得黏稠。她的臉每移動一寸,就在林曉雪足底推開一小片溫暖的水流,那水流沿著足弓漫向腳踝,又順著小腿滑回池中。她蹭得很用力,用力到鼻樑把足底的皮膚壓出淺白的印痕,又很快被池水填滿。
林曉雪的腳趾輕輕舒展開,像在撫摸她的臉。艾麗斯的呼吸透過腳底的皮膚傳來,一呼一吸,像海岸的潮汐。
然後她離開了。
林曉雪感到腳底一空。水波還未平息,下一秒,一個溫熱的硬物頂住了她的腳心——艾麗斯的額頭。她弓起背,像要潛入深水的姿勢,額頭頂著林曉雪的腳底,慢慢將那隻腳頂出水面。
那隻腳被頂得立起來,足跟下沉,足尖上翹,像一葉折起的帆。她輕輕一推,腳底推著她的額頭向後滑去,水面切開,她的臉短暫地離開。然後迅速追上去,伸長舌頭,貼著腳底長長地舔過——從足跟到趾根,一氣呵成,舌尖在終點輕輕上挑。
水流的阻力讓這一舔變得格外綿長。池水爭先恐後地湧進她的舌面與腳底之間的縫隙,又被她的舌體擠壓出去。那觸感滑膩到了極致,像在塗抹某種融化的油脂。
艾麗斯沒有停,她換到右腳。頂起,推遠,追上去,伸長舌頭,長長地舔過。每次都是長長的一記,水從舌面與皮膚之間被擠出來,形成一道道極細的水線,在燈光下亮晶晶地閃一下,碎回池中。
林曉雪在水中來回漂盪,像一片被風輪流吹拂的落葉。艾麗斯重複著這個遊戲。繞著林曉雪漂浮的身體。時而用鼻尖頂弄足弓,時而用唇瓣抿住足跟拖行,時而將整隻腳掌含入口中又輕輕吐出一——每一次觸碰都會激起漣漪,而漣漪又會傳回林曉雪的身體深處。
她感覺到自己在漂動,不是被動地被水推著,是被艾麗斯的唇舌牽引著,一寸一寸滑過水麵。撥水聲,舔舐聲,唇與皮膚分離時細碎的嘓聲,艾麗斯換氣時急促的呼吸聲。這些聲音像精靈吟唱的歌謠。而林曉雪是
這歌謠唯一的聽眾,也是唯一的女王。
一隻手托住了她的後腦,林曉雪睜開眼睛。她眨了眨,視線才慢慢清晰,艾麗斯的臉就在她上方,頭髮溼漉漉貼在額前,水珠從睫毛往鼻樑墜。她的呼吸比剛才急,胸口起伏得明顯,嘴角還掛著透明的水痕。她沒說話,託著林曉雪的後腦,慢慢將她引向池邊。
池沿是大理石砌成的,表面做了防滑處理,艾麗斯扶她在池邊坐下,池水沒過她的大腿中段,小腿以下還浸在水中,水線剛好卡在膝彎下方,膝蓋以上裸露在空氣中,起了一層極細的粟粒。
艾麗斯沒有起身,她跪在林曉雪的雙膝之間,然後俯下身子,將自己整個沉入水中。水沒過她的頭頂,沒過她揚起的髮絲,沒過她睜開的雙眼。她跪在池底,仰著臉,從水下望向林曉雪——那目光穿過動盪的水層,被折射成模糊的光斑。
這一次,她的動作不再輕柔。她含住整隻腳掌,從足跟到趾根,用力吸吮。舌頭不再是輕輕擦過,而是用整個舌面壓上去,從足跟到趾根。舌尖不再是挑逗地點觸,而是頂進趾縫深處,用力攪動。池水在她的唇齒間激盪,咕嚕咕嚕的水泡從她嘴角升起,一串串浮上水面,碎裂成細密的銀珠。
林曉雪的腳趾攥緊了,忍不住。那種力道太清晰了,像有人用最柔軟的刷子蘸了溫水,一遍遍刷過她最敏感的部位。
艾麗斯在水下抬起頭,換一口氣,又沉下去。這次她含住了腳趾。吸吮的節奏變快了,不再是慢條斯理的品嚐,是帶著貪婪的索取。嘴唇收緊,兩頰凹陷,林曉雪的腳趾在她口中蜷緊,又被舌頭頂開。
腳心被舔過時,艾麗斯用了更大的力氣。她不再只是用舌尖描畫,而是用整個舌面碾壓上去,從腳跟推到趾根,再退回去,再推上來。像要把腳心那道最柔嫩的弧線徹底碾平,像要把自己舌頭的形狀永遠烙在那裡。
林曉雪低頭看著腳下,水面被艾麗斯的動作攪得破碎,一圈圈漣漪撞在她小腿上,艾麗斯整個沉在水下,長髮在水流裡緩緩飄動,跪伏的姿態讓她只能仰望,像壁畫裡虔誠的信徒。又像神話畫卷裡從深海浮上的塞壬。
但塞壬用歌聲引誘水手,而這個精靈,跪在她腳邊,虔誠地侍奉著她。泉水如透明的琥珀將她們隔開——她在岸上,她在水底;她是被侍奉的王,她是侍奉的奴僕;她是人類,她是童話。
可是當艾麗斯從水底抬起臉時,林曉雪看見的不是奴僕的卑微,是朝聖者望見聖城時的目光。
艾麗斯浮出水面換氣的時間越來越長。這次她喘了很久,胸口劇烈起伏,水珠順著下頜線成串墜落。她確實累了,從傍晚到現在,她幾乎沒停過——唇舌、齒尖、臉頰、額頭,跪在池底的膝蓋已經發紅,舌根因持續的用力而酸脹,連呼吸肌都開始隱約痙攣。
她的臉頰泛著潮紅,眼眶也紅,不知是水汽浸的還是別的什麼。但她沒有起身的意思,沒有疲憊,只有某種貪婪的眷戀。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極輕的顫抖,像嘆息,又像滿足。
深吸一口氣,她又沉下去。這一次她匍匐在水中,身體幾乎與池底平行,長髮散開,金色的髮絲像海藻在水中飄蕩,雙手輕輕扶著林曉雪的小腿以保持平衡。用嘴唇去尋找林曉雪的腳背。不是含住,只是吻。水的浮力讓她的吻變得
輕飄,她必須更用力地收攏唇瓣才能貼緊那片皮膚。
她翻過身,仰躺在水裡。整個人浮在林曉雪腳下,胸口、小腹、膝蓋都放鬆地向上飄起,只有臉沉在林曉雪腳下。嘴唇張開,舌頭從下往上,大口大口地舔過腳底。
仰躺的姿態讓她的舌頭失去重力牽引,必須更用力地向上翹起才能貼緊那道足弓。池水湧進她大張的口腔,又從嘴角溢出,她左右擺動頭部,讓舌面像刷子般橫向掃過腳掌——左邊掃到右邊,右邊掃到左邊,每一道舔舐都覆蓋上一道來不及褪去的痕跡。
水的浮力託著她的身體,讓她像一片落葉懸浮在林曉雪腳下,隨波輕晃,卻始終不肯漂遠。她的髮絲在水中完全散開了,那些金色的、細軟的髮絲,此刻像海藻一樣在她肩頸間飄蕩。有些髮絲纏上林曉雪的腳踝,貼著跟腱的弧度繞一圈,然後在下一波水流裡鬆開;有些滑過小腿,順著脛骨一路向上,在膝彎處打著旋;有些繞過腳趾,在趾縫間穿行,像無數只柔軟的手指在輕輕撥弄。
林曉雪低頭看著自己腳下那片水,看著她的臉在自己的腳下時隱時現。艾麗斯的身體浮在幽藍裡,像從深淵裡仰望神像的信徒。舌面壓住足弓中央,用盡全力向上推,推到趾根,退回去,再推上來。水的阻力讓她的動作變慢,每一次舔舐都像被慢鏡頭拉長,舌苔刮過皮膚的感覺卻更清晰,更沉重。
艾麗斯靈巧的翻身回來。她跪直身體,雙手扶住林曉雪的小腿,俯身含住整隻腳掌。她把嘴張到最大,包住從趾根到足弓前段那一整片皮膚,嘴唇箍住腳掌兩側,舌頭頂住腳心最柔軟處。
林曉雪感到自己的腳被一團溼熱緊緊包裹,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艾麗斯開始伸展身體。她雙腿併攏,手臂前伸,全身繃成一條線,向水面浮去。而她嘴裡含著林曉雪的腳。那股向上的浮力通過腳掌傳遞過來,林曉雪感到自己的腳被往上拽,像系在氫氣球上的籃子,輕飄飄的,幾乎要離開水面。
她沒有讓她離開,林曉雪足背繃緊,用力踩下去。她用整個腳掌踩住艾麗斯的舌面,踩住她的下顎,踩住她試圖浮起的力量。腳心抵住艾麗斯的齒列,腳跟壓住她的唇緣,把她踩回原處。她能感到那具身體在水下輕微地掙扎——不是反抗,是順應,是承接,是心甘情願地被踩進池底。
她踩住了。水波從她們相觸的地方向四周盪開,小腿肌肉因用力而繃緊,線條在水面下若隱若現。她依然坐在池邊,依然低著頭俯視腳下,只有腳趾微微蜷起,趾尖陷進艾麗斯柔軟的舌面。
趾腹陷進艾麗斯柔軟的舌面,像陷進剛出窯的陶土,溫熱、溼潤、順從。她輕輕施力,趾腹壓著舌面向下陷,感覺到舌苔的紋理在趾尖下凸起又抹平。她鬆開一點,舌面彈回原狀;她又壓下去,更深。一下,兩下,三下。像在揉捏一塊正在醒發的麵糰。
一陣戰慄從腳底升起。那種感覺,那種腳底踏著活物、踏著溫熱的呼吸、踏著另一顆心臟搏動的感覺。不是施虐的殘忍,是掌控的安穩。是知道自己無論踏得多重,對方都不會逃離;知道自己無論何時松力,對方都會虔誠地繼續。
她鬆開力道,艾麗斯浮上來,大口喘氣,嘴角掛著銀絲與池水。她沒有說話,只是再次沉入水中,匍匐在林曉雪腳下,
把臉貼上那隻剛剛踩過她的腳,戀戀不捨地磨蹭著。臉頰貼著腳背,鼻尖抵著足弓,眼瞼闔著,睫毛在水裡微微顫動,用整個面部去感受。她的金髮在水中散開,繚繞著林曉雪的腳踝、小腿,像金色的霧。
林曉雪的呼吸變深了,她抬起另一隻腳,踩在艾麗斯的發頂。那觸感奇異——水下看艾麗斯的金髮是暗金色的,一縷縷貼著頭皮,但出水時分明是耀眼的鉑金。髮絲在水裡被打散,又聚攏,從她的趾縫間一綹綹穿過。那些金色的、柔軟的、像水藻一樣的髮絲,纏著她的腳趾,纏著她的足弓,纏著她的腳跟,在她腳下緩慢地流動。
每一次艾麗斯磨蹭她的腳,金髮就在她另一隻腳上滑動,像水草纏繞船槳。她用趾尖挑起一縷,又任它滑落,再挑起,再滑落。
艾麗斯停住磨蹭,她側過臉,用臉頰貼著林曉雪左腳的足弓,抬眼向上看。她的視線穿過動盪的水層,看見自己頭頂那隻腳——足背弧線優美,趾尖微微翹起,她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林曉雪的呼吸開始不穩,艾麗斯領會到了,這一次,她依然會滿足自己。
那跪在水中的女人輕巧地旋轉——不是翻身,是旋轉,像水中芭蕾舞者完成一次軸轉。
她的臉從左腳底滑向右腳底,髮絲從右腳趾間抽離又捲入左腳趾縫。她的額頭抵過右足弓,鼻尖劃過左足心,嘴唇抿過右足跟,舌尖舔過左足背。每一次接觸都轉瞬即逝,每一次離開都立刻被新的接觸覆蓋。
林曉雪的腳趾張開又收攏,她什麼都抓不住。艾麗斯旋轉得太快,快到她的腳底只能不斷感知不同部位的觸碰——這裡是臉頰的溫熱圓潤,這裡是額頭的堅硬平滑,這裡是耳廓的柔軟曲折,這裡是舌尖的溼滑靈動。金髮在她兩足之間編織又拆散,拆散又編織,水被攪成無數道方向各異的細流,纏著她的腳踝、小腿,一路向上攀爬。
艾麗斯在兩隻腳之間遊走,像海豚在雙生子島之間巡遊。林曉雪的呼吸猛的變緊了。腳底是艾麗斯臉頰磨蹭的觸感,粗糙中帶著溫熱;腳背是髮絲滑過的觸感,柔滑中帶著微涼。這兩種觸感在她雙腳之間交替出現,左腳底被磨蹭時右腳背正被髮絲纏繞,右腳心被舌尖快速掠過時左腳正被輕輕頂壓。
還有舌頭,她的舌尖在旋轉的間隙快速彈起,像海豚躍出波濤。
每一次舔舐都太短。短到來不及分辨是哪個部位被觸及。短到來不及回味那溼熱的觸感。短到來不及為下一次舔舐做好準備。每一次舔舐都太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舌苔的紋理。輕到以為只是水波在腳底蕩過。輕到需要屏住呼吸去捕捉那稍縱即逝的快感。每一次舔舐都太快。快到剛意識到被觸碰,舌尖已經離開。快到剛泛起雞皮疙瘩,漣漪已經平息。快到剛準備蜷起腳趾,下一次舔舐已經落在別處。
林曉雪的雙手緊緊撐住身側的石階,她低頭看著腳下。艾麗斯在她兩腳之間旋轉,像深海里的芭蕾舞者,像神話中半人半魚的海妖。她的金髮在水中畫出完美的圓,她的臉頰輪流親吻她的左腳心與右腳背,她的舌尖在每一次經過時迅速而貪婪地舔舐她足弓最深處。她的眼睛時而睜開,時而在水波迷濛中閉上,睜開時望著她,閉上時眉頭緊蹙,像在承受巨大的歡愉或痛苦。
林曉雪的嘴唇微微張開
,但沒有聲音發出來,她咽回去了。那聲嘆息沒有出口。它在胸腔深處迴旋,像困在琥珀裡的遠古昆蟲標本,永遠保持著將要振翅的姿態。它將在未來無數個夜晚,一次次從記憶深處浮起,提醒她今夜、此刻、這場侍奉曾真實存在。
月光從雲隙漏下來,在水面鋪成銀色的窄徑。那窄徑從池心延伸向池邊,在林曉雪腳下斷裂。勃朗峰的輪廓完全溶入夜色,只剩雪頂殘留一線灰白。
一次又一次,艾麗斯似乎不想停下。她的唇、她的舌、她的呼吸,像不知疲倦的潮水。親吻,舔舐,吸吮,磨蹭——不是索取,是傾訴。她的唇舌如同某種古老的樂器,被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在這片無人的水域找到了出口。每一個音符都落在林曉雪的足弓、腳背、腳踝上,帶著高山融雪的清冽,帶著溫泉蒸騰的溼潤,帶著這幾個月所有未能言說的話語。
林曉雪沒有催促,也沒有阻止。她只是坐在池邊,任由那隻夜鶯在她的足尖鳴唱。她在等,等艾麗斯把自己浮成一片羽毛,等那些複雜的、纏綿的、需要她用全身心去交付的侍奉,從這具身體裡徹底流走,不再需要。
時間在水中失去刻度,艾麗斯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像一支即將演奏到終章的夜曲,每一個尾音都拖得無限漫長。
終於,艾麗斯停了下來。
她的身體從林曉雪的腳邊滑開,像一片被水流帶走的落葉。她仰面浮在水面上,金髮散開,像一圈柔軟的光暈,在霧氣氤氳的水波中輕輕飄蕩。她看著屋頂,胸口輕輕起伏,呼吸逐漸平緩,碧綠的瞳孔裡倒映著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很久很久,她發出了一聲長長的、長長的嗚咽。
“嗚——”
林曉雪閉上了眼睛。
可以了。
這是這隻夜鶯,最後一次為自己鳴叫了。
回到房間,兩人換上乾燥柔軟的抓絨衣,頭髮還半溼地披散著,誰也沒有刻意去吹乾。穿過那條鋪著老木地板的長廊,她們來到了酒店的公共休息區。
這裡不是那種刻意營造“社交氛圍”的商業化大堂吧,而是一個真正屬於旅人的、有溫度的空間。牆壁保留了老療養院時代的原始石砌結構,壁爐是真正的、燒木柴的老式壁爐,此刻正燃著旺火,橙紅色的光暈將周圍幾米的地板都鍍上溫暖的色澤。上方懸掛著一幅古老的阿爾卑斯山地圖,紙張泛黃,邊緣捲曲,標註著許多如今已不使用的、早已被遺忘的地名。
此刻,這裡正被一種即興的歡樂籠罩著。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熱巧克力和某種高山草本茶的香氣,大多數旅客都沒有坐在椅子上,正圍坐在壁爐前。地毯是深酒紅色,邊緣繡著繁複的花紋,雖已磨損褪色,卻依然柔軟厚實。十來個人散落其間,有的坐在扶手椅裡,有人盤腿坐在地毯上,還有幾個年輕的揹包客乾脆席地而坐,背靠著別人的椅腿或自己的登山包。
人群的中心,是一位蓄著灰白絡腮鬍的中年男子。他坐在一張高腳凳上,膝上攤著一本磨破邊角的琴譜。吹奏著一把霍納口琴。他吹奏的是一首叫不出名字,卻莫名熟悉的古老曲調——也許是某首阿爾卑斯山民謠,也許是更遙遠的、流浪者的鄉愁。琴聲悠揚,帶著口琴特有的、略帶沙啞的金屬質感,像被歲月打磨過的銀器,每一縷音符都泛著溫潤的光。
一曲
終了,掌聲和零星的歡呼聲響起。男子微微頷首致意,沒有起身,只是稍作停頓,便又開始了下一首。這一次的旋律更加緩慢,更加懷舊,像黃昏時分山谷裡升起的薄霧,將所有人都籠罩進同一片溫柔的悵然裡。
兩人沒有坐椅子,她們在外圍找了一處靠牆的空地抱膝坐下,背脊貼著牆壁。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老照片——1930年的登山者,穿著現在看來笨重無比的毛呢外套和皮靴,眼神卻與在場所有人如出一轍。
她們把頭靠在牆上,靜靜地聽著那悠揚的口琴聲。琴聲在穹頂下盤旋、流轉,帶著濃濃的、幾乎令人鼻酸的懷舊感。那不是對某個具體地方的懷念,而是對一切終將流逝的美好時光的、提前到來的追憶。
“你還滿意嗎?”林曉雪輕聲問。
“很滿意。”艾麗斯的眼中帶著一種饜足的、安寧的光,嘴角微微彎起:“這還是第一次嘗試在水裡,感覺很不同,像是一切都慢下來了。”
“如果你以後想了,”林曉雪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玩笑,又像在許一個明知難以兌現的承諾:“來找我,我保證給你空出時間。”
艾麗斯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將頭更深地靠進牆壁的陰影裡。
口琴的旋律在空氣中緩緩流淌,壁爐裡的木柴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像時光本身燃燒的餘燼。
“回去……你就要走了是吧?”
從出發前,從艾麗斯在纜車上緊緊握住她的手、鼓勵她往外看的那一刻,林曉雪就有了這個預感,艾麗斯不會等到月底了。
“是的。”艾麗斯沒有否認:“回去我就要離開了,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林曉雪沒有問是什麼事,只是側過身,把腦袋輕輕靠向艾麗斯。艾麗斯也側過頭,把腦袋靠了過來。兩顆頭顱輕輕依偎,金色的髮絲與墨黑的髮絲在暖黃的燈光下交織,界限模糊。
過了很久,久到口琴手吹完了第二首曲子,正在接受新一輪的掌聲與歡呼,林曉雪開口了。
“如果很久以後,我們無意間遇到了……你說,我們還能認得出對方嗎?”
“會認出的。”
艾麗斯很篤定,像冰層下的溪流,清澈得不留一絲猶疑。
“時光不會掩蓋真正的美,我們一定能認出對方。”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這一次,前奏一響起,周圍立刻有人發出輕輕的驚歎和滿足的嘆息,那是一首所有人都會的、流傳了半個世紀的經典老歌。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陳年的墨,被框在巨大的落地窗裡,像一幅不斷流動、又永恆靜止的繪畫。不是黑暗——阿爾卑斯山的夜從不真正黑暗。勃朗峰的剪影在星海下沉默著。它不再需要言語。億萬年的風霜、冰川的刻痕、無數登山者在此留下的夢想與遺骸,都被這無垠的星光溫柔地覆蓋,成為山體的一部分,成為時間本身。
“你變回去了嗎?”
這句話問的沒頭沒尾,但艾麗斯知道林曉雪在問什麼。
“我不會再變回去了。”她的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完成的事實:“因為我也是個成年人了。”
她側過頭,嘴角浮起狡黠的笑意:“其實我比你大。”
林曉雪有點意外:“你比我大?”
“我的生日是3月。”艾麗斯的聲音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
“哦——”林曉雪拖長了尾音,她想了想:“其實,我好久沒過過生日了。”
“那就過
一次吧。”艾麗斯提議。
“嗯……”林曉雪微微點頭:“我考慮考慮。”
口琴聲在空氣中打著旋,像秋日最後一片不願落地的梧桐葉。人群再次響起一陣掌聲,片刻後,口琴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另一首曲子,更老、更慢。有人開始跟著旋律輕輕哼唱。
她們聽不出曲名,只覺得那旋律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裹挾著舊照片的泛黃、祖母衣櫃裡的樟木香、以及某個童年午後的蟬鳴。
“我永遠不會忘了你的。”
“我也永遠不會。”
人群再次響起一陣掌聲。男人站起身微微鞠躬,像完成了一場正式的音樂會。有人遞給他一杯熱紅酒,他接過,笑著與鄰座碰杯。
“姐姐。”
艾麗斯轉過頭,林曉雪沒有動,她依然靠著牆,壁爐的火光在她臉上一明一暗,將那道側臉的輪廓反覆描摹,不肯停歇。
她慢慢轉回頭,重新讓兩顆頭顱輕輕相碰。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也許林曉雪根本沒有說話,也許那只是一個太過逼真的幻覺——但那不重要了。
阿爾卑斯的夜還很長,她們還有一整夜的時間,可以這樣靠著。
第二天一早,清晨的沙莫尼還籠罩在淡藍色的霧靄中,遠處的勃朗峰在晨光中漸漸顯露出金色的輪廓。林曉雪站在酒店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她沒能登頂、但永遠不會忘記的山峰,轉身跟著艾麗斯走向汽車站。
大巴沿著盤山公路緩緩下行,窗外的景色如同倒放的膠片:針葉林帶重新變得茂密,積雪的山峰在後視鏡裡越縮越小,最終只餘一線模糊的白色輪廓。
兩小時大巴,三小時高速火車。林曉雪靠著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從陡峭的山岩逐漸過渡到平原舒緩的田野,然後是越來越密集的城鎮、公路、工業區——巴黎的觸角正一點點伸過來,將這趟短暫的旅行重新納入它熟悉而複雜的脈搏。
當她們推開工作室那扇熟悉的木門時,已經是下午兩點。撲面而來的是布料、木質地板以及姚莉莉縫紉機潤滑油混合的氣息,是無論走多遠都會回來、回來就會被接納的所在。
“回來了!”
蘇晴從辦公桌後站起來,她和姚莉莉已經等了有一會兒,茶几上擺著用保溫蓋罩好的飯菜。兩人迎上來,七手八腳地幫她們把登山包卸下來,整齊地靠放在門邊的角落。
“給你們留了飯,洗洗手先吃飯。”
蘇晴的語氣是慣常的、帶著點嘮叨的關切,林曉雪點點頭,她頓了頓,聲音平靜,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靜了一瞬。
“蘇晴,艾麗斯今天就要走了,把手續給她辦一下吧。”
“今天走?”蘇晴的動作停了一下,看向艾麗斯:“不是說月底嗎?”
“因為有其他事,需要提前離開了。”艾麗斯禮貌地回答,沒有多餘的解釋。
“哦……”
蘇晴沒有追問,點點頭:“行,你們先吃飯,我把手續整整。”
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找出當初艾麗斯入職時填寫的那些表格。兩人洗了手,在茶几前坐下。姚莉莉已經把所有的保溫蓋都打開了:燉牛肉、清炒時蔬、番茄雞蛋湯。都是家常菜,熱氣騰騰。
“你們玩的怎麼樣?”姚莉莉坐在對面,雙手託著下巴:“爬山了嗎?”
“爬了。”林曉雪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莉莉,山上實在沒什麼能帶的,都是石頭和
雪。”
“沒事沒事!”姚莉莉一點都不在意:“那你們爬了多高?”
林曉雪看了艾麗斯一眼:“2000多米是吧?”
艾麗斯點點頭:“是的,雪線以上,但沒有登頂。”
“兩千多米!你們爬了那麼高!”姚莉莉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莉莉,”林曉雪的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這畫哪來的?”
“是夏莉大人送的!”姚莉莉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興奮:“蘇姐去幫她挑藝術品,她就送了這幅畫給蘇姐。五萬歐元呢!”
“夏莉送的……”林曉雪看了幾秒,低下頭繼續夾菜:“真有錢。”
“這是好事,林總。”艾麗斯的聲音從旁邊輕輕傳來,林曉雪點點頭,沒有說話。
吃完飯,辦好手續。蘇晴把一式三份的文件裝進檔案袋,貼上標籤。三人幫艾麗斯把東西收拾整齊——那個碩大的登山包再次被填滿,艾麗斯背上包,那揹包的分量她太熟悉了,曾陪她走過蘇格蘭的荒原、挪威的峽灣、阿爾卑斯的冰川,如今也將陪她走完這趟旅程的最後一段。
“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希望工作室將來能越來越好。”
她面向三人,鄭重地、禮貌地微微欠身。她的中文口音在說“照顧”這個詞時帶著輕輕的捲舌,那是無法完全磨滅的印記。
蘇晴和姚莉莉都點著頭,喉嚨裡堵著什麼,說不出話。
“我送你。”林曉雪走到她身邊:“我和你去機場。”
“不,”艾麗斯搖了搖頭:“我的護照被父親沒收了,所以我需要用其他方式回去,您不必再送我了。”
林曉雪張了張嘴,艾麗斯已經轉過身,推開了那扇通往小巷的門。
下午的陽光已不再熾烈,而是斜斜地傾瀉下來,將老城區狹窄的巷子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巷子兩側斑駁的牆面上,光影以極慢的速度爬行,一寸一寸,像時間本身。
巷子盡頭,那株老梧桐的葉子已經長得茂密,嫩綠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曳。
艾麗斯轉過身:“請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
“明白明白!”蘇晴和姚莉莉都點著頭:“放心吧,都刪掉了,一點沒留。”
“謝謝。”艾麗斯微笑著,目光落在林曉雪臉上。
林曉雪沒有說話,她掏出手機,解鎖屏幕,打開相冊。一張,兩張,三張……全部選中,刪除。
屏幕閃爍了一下,那些畫面消失了。
光線正在緩緩偏移,金色的光暈從艾麗斯的金髮上慢慢滑落,移向斑駁的牆面。她站在那裡,揹著那個碩大登山包,像一株即將遠行的蒲公英。她的表情依然平靜,碧綠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漲潮,又被她輕輕地壓了回去。
“那,我們就此告別吧。”
艾麗斯向林曉雪靠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請您不要難過,我會想辦法再見您一次的。”
沒有等林曉雪回答,她退後一步,最後點了點頭。轉過身,揹著那個幾乎將她整個人都遮住的登山包,向著巷子口走去。步伐平穩,沒有回頭。
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巷子口的光很亮,亮得像一個正在開啟的出口。她的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融進那片耀眼的光暈裡。
林曉雪久久地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拐角,巷子空蕩蕩的,只有陽光和風。
“我們進去吧。”蘇晴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三人坐在沙發上,
各自佔據一個角落。
茶几上還擺著中午剩下的飯菜,燉牛肉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油脂。艾麗斯留下的那杯水,還靜靜地擱在茶几上——時間太急,還沒來得及收拾。
一切都沒有變,但又完全不一樣了。那種“少了些什麼”的感覺,如此清晰,如此具體。
展示臺後的那個角落空了,那裡曾經支著一頂帳篷。現在,那裡只有一片被壓久了、微微泛白的舊地板。那個從她們來到巴黎的第一天就揹著帳篷、像一隻迷路的夜鶯般闖入這幢老樓的英國少女,從這間老樓裡徹底消失了。
“行了。”
蘇晴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塵埃落定的感慨。
“最後,又只剩我們三個了。”
“我們永遠不分開。”林曉雪低聲說。
“對,”蘇晴笑著,帶著篤定的溫柔:“我們永遠不分開。”
“嗯嗯嗯!”姚莉莉用力點頭。
人來人往,潮起潮落。
從第一次相遇到現在,從國內到巴黎,從籍籍無名到闖進這個世界時尚之都的腹地。有人離開,有人留下,有人只是路過。但她們三個的命運,早已在緊緊纏繞在一起,再難分割。
第四章 決意
天氣很好,陽光鋪滿巷子,呈現出一種介於金色與琥珀色之間的光澤。牆角的常春藤剛剛抽出新葉,嫩綠得幾乎透明,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今天的工作很少,只有一場面試,林曉雪早早的跑回來,吃完午飯,迫不及待的就要開啟‘充電模式’。
“我累了。”
“你先坐好。”
蘇晴眼疾手快,用力把她推了回去:“有事要說。”
“我躺著也能聽。”
林曉雪又要往蘇晴身上倒。蘇晴用兩隻手一起用力撐著她的肩膀,林曉雪勁比她大,蘇晴手臂都有點酸了。
“那也先坐好!我告訴你,我給艾薇打電話了,她今晚會過來。”
林曉雪一下子坐正了,動作之快,讓蘇晴撐著的那隻手猝不及防落了空,差點閃到自己的手腕。
“你給她打電話了?”林曉雪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緊張和心虛。
蘇晴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對,我給她打電話了。”
“你們說什麼了?”林曉雪帶著點急迫:“你別聽她亂說,我什麼都沒答應她!”
“現在知道害怕了?瞞我的時候怎麼不知道害怕?什麼也不告訴我的時候怎麼不知道害怕?”
林曉雪低著頭,蘇晴的眼神裡帶著點積壓了好久、終於找到出口的“秋後算賬”的意思。
“我這兩天聽莉莉說了才知道,我知道的還沒莉莉多——艾薇要當你的經紀人,這麼重要的事,就沒一個人告訴我。”
蘇晴越說越上火,聲音都高了一度:“連家裡有吸塵器了我都不知道,我還拿著拖把在那兒拖!”
姚莉莉眨巴著眼睛,一臉的‘我是被迫招的’的表情,悄悄地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林曉雪頭垂得更低了,完全沒了剛才要往人身上倒的氣勢。
訓完了她,蘇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那股子“後知後覺發現全工作室就自己矇在鼓裡”的憋屈一併呼出去。
“行了,”她的語氣緩和下來:“我們沒說什麼,就是請她再來一趟,說說今後的事。”
林曉雪抬起頭,確定她是真的沒生氣,警報解除。這才緩緩放下心來。她點點頭,然後——
“我累了。”
蘇晴這次早有防備,雙手齊上,死死撐住她的肩
膀:“你先聽我說完再躺!”
林曉雪蜷在沙發角落,像一隻不服管教的貓,團成一團,但耳朵豎得高高的。
“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虧損。”
蘇晴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作為經紀人的冷靜與條理。目光掃過牆上那幅油畫——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她,“Verve”正站在一個必須做出選擇的十字路口。
“頂級資源都在軍團手裡,我們拿不到。軍團把持著這個行業最核心的人脈網絡和信息渠道,我們連外圍都擠不進去。日常的小活也僅能維持基本運轉,支撐不起莉莉的發佈會,也撐不起你真正該去的舞臺。”
她的目光轉向姚莉莉:“還有件事,我們也得承認了。”
姚莉莉咬著嘴唇,滿臉慚愧。
“雖然前期有軍團成員給我們做了推廣,”蘇晴溫和地說,沒有責備,只有陳述事實:“但銷量很快又降回來了。莉莉,你得重新找找你的設計思路了。”
姚莉莉用力點頭,“我明白,蘇姐。我知道我的問題出在哪了。艾薇女士告訴我了,所以,我打算藉著這次服裝展示會,重新展示我的設計。”
“服裝展示會?”林曉雪從沙發角落坐起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我們有錢給莉莉辦展示會了?”
“沒有,我們還虧損著呢。”蘇晴的回答沒有半點粉飾:“這兩天,我和夏莉出去了一趟,也和莉莉好好聊過了。以前,是我過於理想化了。過去在國內的老思路,有許多已經不再適用了。”
她停頓了幾秒,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緒:“我總想著,我們可以不加入軍團,不參與那些權力鬥爭,就靠自己的能力,一步一個腳印,慢慢在巴黎站穩腳跟。但現實不是這樣運轉的,我們需要更高的平臺,軍團,就是更高的平臺。”
林曉雪的呼吸緊了起來。
“那……”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那你同意讓我加入軍團了?”
“我的想法沒變。”
蘇晴的回答沒有片刻猶豫,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卻比任何激烈表態都更加堅定。
“我不反對你加入。但只能堂堂正正地加入,憑你自己的實力,憑你應得的認可。不是作為禮物,不是作為交換,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她的目光越過林曉雪,落在那幅敖德薩圍城的油畫上。硝煙,殘垣,遠方模糊的戰艦,以及那位不懂“價值”為何物的指揮官親手扼死的生機。
“這一次,由我來當主角。”
林曉雪沒有聽懂。蘇晴要怎麼做主角?怎麼在虧損的狀態下撬動一場至少需要五十萬歐元的秀。但她能聽出蘇晴語氣裡的東西。不是一時衝動的熱血,也不是走投無路的孤注一擲。那是她最熟悉的那種覺悟——那種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時候,燃起的、絕地反擊的決心。
蘇晴的臉上沒有“為了大局不得不妥協”的痛苦。只有一種清晰而平靜的覺悟。
“莉莉的展示會,她已經有了完整的想法。現在先給你說說,晚上艾薇來了,我們就要正式談這件事。但不管怎麼樣——我們三個永遠在一起,不會分開。”
林曉雪用力點了點頭,蘇晴已經做出了選擇,不管是什麼,她都堅決支持。
然後——
“我累了。”
“哎!”
這一次蘇晴沒防住,只覺得腿上一沉,林曉雪已經結結實實地躺了下來,後腦勺枕在她的大腿上,像一隻終於佔領了地盤的貓,滿意地
調整了一下姿勢。
“我躺著也能聽。”理直氣壯聲音,從蘇晴的膝頭悠悠傳來。蘇晴的手懸在半空,最後還是輕輕地落在林曉雪的髮間。梳理那些散開的髮絲,一下又一下。
林曉雪還不知道,今天晚上註定會掀起一場風暴。至少現在,讓兩人都休息一會吧。
晚飯之前,艾薇準時到達。
她今天穿了一件霧霾藍的羊絨開衫,內搭淺灰真絲襯衫,下身是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闊腿褲,整個人如同剛從某本高端生活方式雜誌的內頁走下來——事實也確實如此,她剛剛結束拍攝沒多久。
羅莎跟在半步之後,黑色捲髮鬆散地披在肩頭,飽滿的唇上塗著低調的豆沙色,手裡捧著一束裹在牛皮紙裡的白色芍藥。
簡單的打過招呼,艾薇沒有多餘寒暄,徑直走向接待區,自然的像在自己家。她先來到茶几前,看了看茶几上那幾個盤子。
“魚呢?”
她的語氣帶著被長期投餵出習慣、又被突然斷供的老顧客才會有的、理直氣壯的質問。
“沒做,”林曉雪窩在沙發裡,沒有起身的意思:“累了,不想做飯。”
艾薇對林曉雪這種“沒有廚師敬業精神”的行為非常不滿,但也沒辦法。轉頭準備走向自己慣常的位置——她又要與那隻馴鹿進行無聲的、尊嚴層面的較量了。
“艾薇,”林曉雪的聲音從靠墊裡悶悶地傳出來:“那個沙發……空了。”
艾薇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張單人沙發上。
過去,那個位置總是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士。她會把帳篷支在角落,會在清晨煮咖啡,會在那裡看書,會在大家討論時安靜地旁聽,偶爾開口,總是一針見血。
現在,那張沙發上空空蕩蕩,只有一塊被長期使用而微微凹陷的痕跡。
“她走了?”艾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嗯。”
艾薇緩緩地、極輕地嘆了口氣:“這樣也好。”
她沒有再去坐慣常的位置,轉身坐在了那張單人沙發上。
晚餐雖然沒有魚,但菜品依然豐富。
五月的巴黎,時令食材正是最豐盛的時候。蘇晴在廚房裡忙活了近兩個小時,把壓箱底的功夫都掏了出來,費盡心思搞了幾個新花樣。當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時,艾薇都忘了魚的事,直接睜大了眼睛。
首先是蘆筍燴藜麥配水波蛋。五月正是法國白蘆筍的旺季,細嫩清甜,蘇晴用橄欖油輕煎後與煮透的藜麥同燴,撒上少許帕瑪森芝士碎,最後臥一枚顫巍巍的水波蛋。蛋黃劃破的瞬間,金色的液汁緩緩滲入藜麥的孔隙,無需多餘醬汁。
第二道羊肚菌釀蝦滑。五月也是阿爾卑斯山區羊肚菌上市的季節。蘇晴將蝦仁打成膠狀的蝦滑,混入少許馬蹄碎增加脆爽口感,小心翼翼地釀入菌腹,再用極薄的火腿片包裹,入鍋以低溫黃油慢煎。菌香、肉鮮、海鮮的清甜完美融合,表面金黃微脆,內裡汁水充盈。
第三道是白灼翡翠蝦。布列塔尼藍蝦也到了上市的季節,個頭不大但肉質緊實。蘇晴只在水裡加了薑片和蔥段,沸水下鍋,幾十秒即起。蝦身蜷成完美的月牙形,殼薄如紙,剝開後是晶瑩剔透、泛著淡粉色光澤的蝦肉。蘸料是手磨山葵和薄鹽生抽,辛辣與鹹鮮在舌尖次第綻放——但基本成了姚莉莉的個人專配。
最後端上桌的是香煎扇貝配青豆泥。兩者同樣是布列塔尼的時令食材,蘇晴將兩面
煎至金黃,內裡依然保持著刺身般的柔潤。青豆泥是新鮮豌豆加薄荷打成,顏色碧翠,入口清甜。
甜點是紅酒梨。這是蘇晴的隱藏技,啤梨去皮留柄,在紅酒、肉桂棒、八角、橙皮和少許蜂蜜中慢火浸煮四十分鐘,然後連湯汁一同離火,自然冷卻。梨肉被染成深邃的寶石紅,從外到內漸變為淺粉,質地晶瑩如凍,卻仍保留著微微的脆感。裝盤時淋上收濃的原汁,點綴一小撮切碎的開心果。
“我真的……完全沒想到,”艾薇滿臉的驚訝:“你的廚藝也這麼好。”
“也沒有很好,”蘇晴笑著坐下:“就是不想總吃外賣,慢慢學的。”
“這已經超越‘不想吃外賣’的範疇了。”艾薇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這已經可以開餐廳了,完全可以。”
晚餐結束,撤下碗碟,蘇晴給眾人衝上咖啡。艾薇此時才注意到,一直以來,她一直坐的是蘇晴的位置。這樣也好,艾薇輕輕抿了一口咖啡,終於不用再被那隻馴鹿藐視了。
羅莎則坐在了蘇晴的身邊,她的動作很輕,坐下後也只是安靜地捧著杯子,目光落在深褐色的液麵上,睫毛低垂。林曉雪也想過去,被蘇晴一個眼神精準地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坐回自己慣常的長沙發上。
“艾薇。”蘇晴放下咖啡杯,聲音溫和,帶著正式進入議題的鄭重。”這次請你來,是想說說莉莉的服裝展示會的事。”
艾薇優雅地點了點頭,等待下文。蘇晴對姚莉莉示意,姚莉莉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
“艾薇女士,”她聲音有些緊,努力讓自己每個詞都咬清楚:“關於我的服裝展示會,我已經想好主題了。”
“莉莉,”艾薇看著她,嘴角浮起一個溫和的笑意,像在糾正一個早已該改正的習慣:“你應該和她們一樣,叫我艾薇。”
姚莉莉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睜大:“真、真的可以嗎?”
你才是最可以的,艾薇在心裡想,你才是最值得珍視那一個的。
“當然。”
姚莉莉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嗯!我的主題,就是——曉雪姐。”
空氣安靜了幾秒。
艾薇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她的嘴角依然是那個優雅的、溫和的弧度,睫毛都沒有顫一下。但在心裡,一個快要壓抑不住的吐槽幾乎差點衝出口。
莉莉,你確定這場秀,模特們都是站著展示的嗎?
這個念頭太過危險,艾薇及時將它鎮壓在了理智的深海里:“能具體說說嗎?”
姚莉莉開始解釋,從“Claire”這個名字的寓意,到“明亮、清澈、熱情”三個維度的設計構思——講完了,姚莉莉眼巴巴地看著艾薇。
艾薇聽著,眉眼漸漸舒展,心裡鬆了一口氣:“可以,這個主題很安全。”
她把“安全”這個詞咬得格外清晰。接著,她的語氣變得溫柔起來。
“那麼,就由我來擔任開場模特,引領整場氛圍和基調。”
“謝謝你,艾薇女士!”姚莉莉一時半會兒還是改不了口:“不過,還有另一個主題,是‘映像’。”
“映像啊。”
艾薇立刻就明白了:“那這樣的話,開場需要兩個人。我會從軍團排名前十位的成員中,選一個風格最契合的人來和我搭檔開場。”
姚莉莉連連點頭,然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絞起手指:“然後,是關於參加的成員的事。”
“前三十位。”艾薇的回答沒
有片刻猶豫,帶著決斷——那是執政官分配資源時的習慣性姿態。
“軍團排名前三十位的成員都會參加,這個你可以放心。”
“不用不用不用!”姚莉莉連連擺手:“不用那麼多!艾薇女士,你給夏莉大人說說,十個人就可以了!”
“十個?”
艾薇重複著這個數字,沒有立刻答覆。
作為全球排名第二的模特,她太清楚這個行業了。從姚莉莉說出“Claire”那個主題開始,艾薇的腦海裡就已經自動構建出了這場秀的基本輪廓。
“明亮、清澈、熱情”這些關鍵詞——這不是高定系列的路數。
高定需要的是極致的純手工打造、繁複的細節、近乎不切實際的奢華。需要的是戲劇感,是敘事性,是“只有我能穿、只有此時能穿”的稀缺與傲慢。
這個主題更適合成衣系列:更貼近生活,更具商業潛力,也更適合在大眾層面引發共鳴。
或者更準確地說,半高定系列最為合適:那些用料考究、工藝精湛、卻不需要提前半年預約的“中間地帶”。保留高定的工藝水準和設計獨特性,既有高定的質感,又有成衣的親和力。既能登上雜誌內頁,也能掛在精品店的顯眼位置。但剪裁更實穿,廓形更日常,定價也更“平易近人”——當然,相對而言。
至於人數……軍團排名前十位,和排名前三十位,在廣告效應上其實是一樣的。這個圈子裡的人都知道,當一個秀場上出現五位以上“前三十”的成員時,媒體標題就已經鎖定在“軍團成員集體亮相”這個層級了。十位和三十位,對普通觀眾和買手來說,區別並不明顯。
唯一的問題,或者說是唯一不太友好的,就是數量。
一場非高定秀,服裝數量通常在25件到35件之間,‘映像’的話,應該是30件。那這樣的話,十個人,一個人就要走3件。對習慣了單場一件的軍團成員來說,這個工作量的確有點“勞動密集型”了,也顯得對她們的名氣和地位不太禮貌,不夠尊重。
最終,艾薇還是點了點頭。也行吧,雖然多了點,但既然莉莉已經決定了,多走兩趟就多走兩趟吧。
“這件事我會給夏莉說。”艾薇端起咖啡:“那服裝是三十件對吧。”
“是六十件。”姚莉莉老老實實地回答。
“噗——!”
艾薇一口咖啡噴了出來。
一人走六件?軍團前十位是招你了還是惹你了?不花錢就把人往死裡用是吧!
當然,她只是在心裡咆哮,因為她現在沒有心情說話。為什麼呢——因為她真的把咖啡噴了一茶几。
姚莉莉瞪大了眼睛,嘴張成一個小小的“O”型,一時還沒從“艾薇女士噴了”這個足以載入史冊的震撼畫面中反應過來。
羅莎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膝蓋,她後悔,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沒有去個衛生間什麼的,結果又一次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林曉雪靠在沙發背上,斜著眼瞄著艾薇。那目光裡有不屑,有嘲諷,還有清清楚楚寫在臉上的“就你這樣還好意思教我儀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蘇晴第一個反應過來,騰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抹布。不就是打圓場嘛,她都幹多少年了,輕車熟路。
“怪我怪我,咖啡衝太燙了。艾薇你沒事吧?沒燙著吧?”
姚莉莉和羅莎也終於從石化狀態中甦醒,趕緊湊過
去幫忙。姚莉莉接過蘇晴遞來的幹紙巾,小心翼翼地吸著堅果盤裡的咖啡;羅莎則端起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杯碟,把它們轉移到安全的角落。
林曉雪也站了起來,不是為了幫忙,是為了把她那個用了許久的馬克杯從危險區域搶救出來。她端著杯子,嫌棄地看了艾薇一眼,直接扔進了垃圾桶,還特地選了不可回收分類。
艾薇滿臉通紅地僵在那裡,說話不是,不說話也不是;起身不是,不起身也不是。只能拼了命地維持著儀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試圖用最優雅的姿勢來對沖剛才的災難性失態。
茶几終於收拾乾淨了。
抹布被拿進了廚房,紙巾消失在垃圾桶,倖存的杯具重新擺回原位,林曉雪的杯子換成了新的,蘇晴還從廚房端來一盤杏仁脆餅,用這種最樸實的方式宣告: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艾薇的臉色還沒有完全恢復,但她畢竟是艾薇。她深吸一口氣,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眸重新找回了焦距。用盡全力把思路從“我噴了!”這個毀滅性的事實上,硬生生拽回剛才那個還沒來得及消化的數字上。
“莉莉,”蘇晴笑著說,語氣輕鬆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你接著說。”
姚莉莉坐直身體,她的筆記本沒了——現在在窗臺上晾著呢,但那些構想早就刻在她腦子裡,不需要看紙也能倒背如流。
“是一人走三件。”
艾薇的眉頭微微蹙起,一人三件……
“你想要用軍團成員以外的人?”
“嗯!”姚莉莉用力點頭。
“莉莉,慢點說,給她點反應時間。”
林曉雪突然開口,她轉頭看著艾薇,語氣是那種“你得體諒一下殘疾人”的風涼話。
“你反應也小點。因為你,我用了這麼久的杯子都得換了。”
艾薇被她這句話刺得差點原地爆炸,那雙藍寶石般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但那火又被死死壓在優雅的表象之下,燒得她自己五臟六腑都在疼。
蘇晴瞪了林曉雪一眼,臉上重新浮起那個溫和可靠的笑容:“莉莉是這麼想的,二十個模特,十個軍團成員,十個正常面試招募的模特。”
艾薇在心裡拼命做著深呼吸。她告訴自己: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在這間工作室裡,自己憋屈的次數還少嗎?從第一開始被林曉雪各種‘培訓’整出了條件反射,到後來被‘命運之神’提醒了不知多少次,再到被一隻馴鹿藐視了那麼久,如今更是被一杯咖啡毀了形象,現在還要被某人的風涼話往傷口上撒鹽——可以理解,她已經習慣了。
“那……”
音不準,聲音劈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始:“那為什麼不直接安排二十名軍團成員呢?那樣整體素質會更有保障。”
“是為了突顯‘映像’這個主題。”
蘇晴也是努力維持著表情解釋:“莉莉是這樣打算的,一次登場兩名模特。一名是軍團成員,一名是普通模特,各自負責引領和平面。”
引領和平面。艾薇瞬間就理解了。
在時尚界,服裝設計一直面臨著兩大選擇:MODE(非現實的、自由的、具有夢想的)和REALCLOTHES(現實的、日常的、普遍的)。
引領(MODE)——或者說“先鋒款”“概念款”——是那些走在潮流最前端的服裝。它們不一定好穿,不一定要被大眾接受,不一定好看,甚至不一定
能賣,但它們定義了這場秀的審美高度和敘事野心。它們的功能是探索,是實驗,是定義下一季的流行趨勢。
穿上它們的模特,是“引領者”,負責把設計師的理念傳遞給世界。或者更直白一點:“用來拍照的那幾件”。
平面(REALCLOTHES)——或者說“實穿款”“商業款”——是那些真正能掛上貨架的衣服。是真正支撐起品牌銷量的主力,它們從概念款中提煉出可操作的元素,簡化,實穿化,大眾化。
穿上它們的模特,是“呈現者”,負責讓觀眾看到“這件衣服穿在身上是什麼樣子”,看完秀後會問“這件多少錢、在哪裡能買到”。
這兩種類型從來沒有絕對的優劣之分,只是兩種不同的職能。
“是這樣……”艾薇緩緩地點了點頭,快速評估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和風險點。
一個詮釋概念款,一個呈現實用款,將商業與藝術同時呈現給大眾,讓抽象的美學理念和具體的穿著需求在同一場秀裡對話、碰撞、映照。
這個設計思路並不新鮮。很多設計師,很多秀場都用過這種方式:一個系列裡,總有幾件是“夢想”,幾件是“麵包”。一面櫥窗裡掛著的,總是那件最驚豔、卻沒人敢穿出去的禮服;而旁邊的衣架上,才是真正會被人買走的裙子。兩者並存,彼此成就,才是完整的品牌敘事。
但同樣的,這對設計師的要求也極高。概念款和商業款放在一起,觀眾會不自覺地比較。哪個更美,哪個更有創意,哪個更讓人想擁有。
在這種對比下,任何一點缺陷都會被放大——概念款的每一個誇張細節,都會成為審視實用款的標尺;實用款的每一處妥協,都會反過來質問概念款的意義。兩件服裝必須彼此呼應,又各自完整;必須有共同的靈魂,卻呈現不同的面貌。任何一個環節的失衡,都會讓整場秀淪為一場尷尬的對比試驗。
“我不贊同。”
艾薇給出了自己的意見,帶著那種見慣了無數設計方案、無數次秀場決策的冷靜。
“首先,這樣做風險很大,你的錯誤和不足會被放大。大到可以完全抵消軍團成員帶來的廣告效應。媒體不會報道‘新銳設計師莉莉的精彩理念’,他們會報道‘莉莉還差得遠’。這個圈子的輿論,很少會給新人第二次機會。”
“其次,你還沒有接觸過高定系列吧?”她輕輕敲擊桌面:“高定意味意味著全手工,意味著每一條縫線、每一道工序都必須完美無瑕。三十件高定,其中的工作量之大,絕不是你一個人可以完成的。”
姚莉莉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最後,這個規模的展示必須要用大場地,是真正能容納三百人以上的專業秀場。”
艾薇轉向蘇晴:“恕我直言,你們的資金夠嗎?”
“不夠。”蘇晴沒有迴避,實話實說:“實際上,工作室現在還在虧損。”
“那就完全沒有必要了。”
艾薇立刻做出了判斷,一個基於事實的、冷靜的結論。
“莉莉,這是夏莉給你的賞賜,一個讓你一舉成名的機會。你沒有必要一上來就起步這麼高。穩妥的做法是:先成名,讓市場記住你的名字,之後再慢慢闡述你的設計理念。那樣會簡單很多,也會安全很多。”
“艾薇。”蘇晴搶先一步開口,溫和卻清晰。
“這不是莉莉一個人的決
定,是我們三個人的決定。”
姚莉莉抬起臉,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退縮,滿臉認真,像是做好了迎接一切質疑的準備。
林曉雪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目光與蘇晴短暫交匯。
艾薇看著這三個人。她太熟悉這種表情了——那種默契,那種無需言語的堅定,那種……揹著她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的眼神。她在談判桌上見過太多次,每次都是對手要出牌的前兆。
“你們在計劃什麼?”艾薇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謹慎的試探。
“在那之前,先和你確認個事。”林曉雪突然開口了:“夏莉說話算話嗎?”
艾薇心中頓生一股不好的預感,眼前這三個人,絕對計劃了什麼,而且絕對不是小事。
“當然,夏莉只要做出承諾,就一定會履行。”
“那,”林曉雪歪著頭:“這場秀她也會參加對吧?”
“哈?”艾薇一愣。林曉雪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繼續往下說。
“她不是答應了前三十位嗎?你是第二,她肯定就是第一了。那她肯定也要參加了,不然怎麼算‘前十位’?”
艾薇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這是……這是常識性問題吧?夏莉當然是軍團排名第一。但夏莉說“安排前三十位成員參加”,那自然就不包括她自己。這種常識,是個人就明白,還用說得那麼詳細嗎?
“她得參加。”林曉雪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不然就是說話不算話。這話,你去給她說。”
“理由?”艾薇壓下心中的翻湧,誰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把夏莉拉進這場秀,目的是什麼?
蘇晴和林曉雪同時看向了姚莉莉。那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是全然的信任,是“該你了”的無聲交接。姚莉莉的眼睛亮了起來。不是興奮的亮,是那種終於可以表達的、由內而外煥發出的光芒。
“艾薇女士,我是這麼想的。”姚莉莉依然帶著那種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認真,但聲音比平時響亮了一些。
“我覺得你們說的都沒錯。你想讓曉雪姐打敗夏莉大人,蘇姐想勸阻夏莉大人——可艾麗斯說的對,單用一個是不行的,要兩個一起用才行。”
艾薇點了點頭,她看見姚莉莉的眼睛越來越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
“羅莎女士需要機會,工作室要掙錢,曉雪姐要出名,我也想讓我的設計理念被更多人知道,蘇姐不想被施捨。這些……我覺得大家都沒有錯。”
原本一直低著頭的羅莎,此刻也緩緩抬起頭,望著姚莉莉。艾薇看著姚莉莉,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這個年輕的姑娘,身上總有一種說不清的力量。不是技巧,不是經驗,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
“那你打算做什麼?”艾薇的聲音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評估可行性”的冷靜,而是一種真正的、被吸引的好奇。
“我想借這個機會,讓夏莉大人和曉雪姐,和你,同臺。用我的衣服,讓她感受到大家的心意。用服裝,用映像,用這個主題——”
姚莉莉越說越興奮,雙手不自覺地比劃起來:“這次的模特不一定要有多好,只要能適合我的理念就是最合適的。比方說……蘇姐,她也行啊!”
“啊?”蘇晴一懵,這事可不是事先商量的。
姚莉莉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像兩顆點燃的星辰。
“利用這次機會,讓夏莉大人親自展示,
感受明亮,清澈,熱情!讓大家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她——她是全球排名第一的超模,她肯定能感受到的!”
一時間,房間裡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艾薇睜大了眼睛,她想說點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半響才發出聲音:“……你……”
“我們就是這麼打算的。”蘇晴笑著接過話,她要先把姚莉莉那句“蘇姐也行”堵死。
“當然我是肯定不會上場了,莉莉就是表達個意思。”
她收斂笑容,目光直視艾薇,神情重新變得認真而鄭重。
“但是,我們沒有這麼多資金。所以,艾薇——你願意投資這場秀嗎?”
“我?”
脫口而出的瞬間,艾薇就知道自己的反應落入了對方的預期。但她無法控制。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她的大腦還停留在“姚莉莉想讓夏莉感受心意”的震驚中。
“對。”蘇晴點點頭,聲音清晰:“這對我們是個天文數字,但對你來說應該不是什麼問題。”
她頓了頓:“我們有讓你投資的價值。”
艾薇的目光在蘇晴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蘇晴的目光沒有閃躲,沒有卑微,沒有請求施捨時那種讓人不適的討好。她只是在陳述——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她自己已經確認過的事實。
然後,她看了林曉雪一眼,那一眼很長,很長。
再次轉回艾薇時,她的神情變了。不再是溫和的、商量的、留有餘地的經紀人。是一種更堅決的、更鋒利的、像是終於決定割捨什麼的決絕。
更像……更像林曉雪。
“莉莉給我說了你們的事。”她的聲音很平,每一個詞都像壓緊的彈簧。
“艾薇,如果你同意——”
她停頓了整整幾秒。
“我願意放棄繼續擔任林克萊爾的經紀人,由你來擔任。”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彷彿空氣被抽空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姚莉莉長大了嘴,整個人都懵了。
羅莎的目光快速地在三個人之間掃視。這件事她並不瞭解內情,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感到那種那種凝固的、幾乎要碎裂的氣氛,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秒的絕對靜止。她的呼吸放輕了,身體微微前傾,隨時準備。她不知道準備什麼,只是本能地感到,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都不會小。
艾薇在理解這句話的瞬間,就立刻轉向林曉雪,緊緊的觀察著她的每一絲變化。她太瞭解這句話對林曉雪的殺傷力了,創傷不會分辨“善意”和“惡意”。只分辨“拋棄”和“被拋棄”。
她已經做好了拒絕的準備,不管蘇晴給出什麼理由,如果林曉雪因此崩潰,那她到現在為止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費了,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同時,艾薇也不得不承認,她不願看到那一幕。不只是因為計劃,不只是因為策略,是因為看到那張臉上出現痛苦時,她也會感到心痛了。
而林曉雪,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了。
不是麻木,是感覺本身消失了。她坐在那裡,身體還在沙發上,但意識像被從高處拋下,墜入一個沒有底的黑洞。周圍的聲音——都被隔絕在一層厚厚的玻璃之外。她聽不見,也感覺不到。
隨後,眼前開始有了變化。
一陣紅,是那種刺目的、警車頂燈的紅,紅得像流動的血;一陣黃,是老舊教學樓走廊裡那種昏黃的、閃爍的日光燈的黃。兩色交替,瘋狂閃爍。
嘴
裡開始湧出血腥味,那味道如此真實,濃烈得讓她想吐。那是咬破嘴唇時嚐到的鐵鏽味,是後來無數次從噩夢裡醒來時喉嚨深處的腥甜。
耳邊開始有了聲音。起初是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蜂鳴,接著,蜂鳴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了底下真實的聲音礁石——是下課鈴聲,是走廊裡混雜著笑罵和腳步的奔跑打鬧聲,是鐵門被風吹動的聲音,是樓下操場上永遠聽不清的喧譁。最後是警笛聲,刺耳的、撕裂一切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最後變成一個尖銳的點。
那些她以為已經痊癒的東西,那些被深埋的畫面、聲音、氣味,此刻如海嘯般倒灌,將她完全淹沒。
而唯一還能支撐她保持最後一分清醒的,是羅莎曾經的那句話:不是“她居然會這麼說”,是“她為什麼要這麼說”“目的是什麼?”。
艾薇教過她很多次了:目的,原因,動機。
這三個詞像三枚釘子,把她釘在現實的邊緣。又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反覆劈開她腦海裡翻滾的血色濃霧。
有人坐到了她身邊,溫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那溫度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眼睛確認,不需要大腦判斷。那是把她從黑暗中拉出來的溫度。
“你能做到。”那聲音溫柔,但堅決:“曉雪,我相信你。”
蘇晴的聲音在重複,緩慢、規律、像潮汐一樣的重複。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她意識裡,像一雙看不見的手,接住那些正在墜落的碎片。
“你能做到。”
紅與黃的閃光開始減弱。
“我相信你。”
警笛聲開始退去,像潮水從沙灘上撤退,留下溼漉漉的、一片狼藉的痕跡。
“你能做到。”
下課鈴聲消失了,走廊裡的奔跑聲消失了,那個天台上的人影,在轉身之前,被一陣風吹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蘇晴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像唸誦某種古老的、能抵禦一切黑暗的經文。
姚莉莉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淚無聲地滑落。羅莎屏住了呼吸,只剩下單純的、震撼的注視。
終於,林曉雪終於動了。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臉色白得嚇人,得像雪坡上的新雪。瞳孔微微渙散,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都在無法控制地發抖。她看著蘇晴,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不是成年人面對危機時的警惕,不是超模面對競爭時的緊張。是孩子走丟在人群裡時,回過頭髮現熟悉的面孔消失了的恐懼。那是溺水的人最後一次掙扎著浮出水面時,發現岸邊空無一人的恐懼。
“你要去哪?”
幾人頓時鬆了一口氣。那口氣松得如此明顯,以至於空氣似乎都流動了起來。姚莉莉的肩膀塌下來,眼淚流得更兇,但嘴角開始有了向上的弧度。羅莎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憋了太久的潛泳者終於浮出水面。
“我哪也不去。”蘇晴飛快地接話,聲音溫柔到極點:“我就在這,就在你身邊,哪裡也不去。”
林曉雪眼中的恐懼消散了一點,只是一點,卻已經足夠讓所有人都看到那道裂縫——陽光從裂縫裡透進來了。
“這是工作安排,曉雪。”蘇晴的聲音更柔了,像春天的風:“是工作職務劃分,我哪裡也不去,我們以後天天在一起,好不好?”
林曉雪看著她,整個人還在輕微地發抖。像一隻剛從暴風雨裡逃出來的幼鳥,羽毛溼透,
渾身顫抖,卻終於找到了可以棲息的枝頭。那雙眼睛裡的恐懼還在,但已經有別的東西正在緩慢地、艱難地生長出來——是信任,是依賴,是那個“她一定不會騙我”的最後防線。
她微微點了點頭。
艾薇感覺自己的後背都溼了,冷汗已經浸透了她的襯衫,黏膩地貼在脊背上,帶來一陣陣寒意。但她現在最大的感覺不是林曉雪居然撐下來了,而是,她到現在才真正意識到,她真的小看了蘇晴。
她比自己預想的更有大局觀:當她說出“由你擔任經紀人”的時候,她一定已經預見到林曉雪可能的反應。但她還是說了。不是莽撞,是計算過的——她知道這句話必須說,也知道自己能夠接住林曉雪墜落時的全部重量。
能正視工作與個人的關係:經紀人職位,對很多人來說是權力,是資源,是身份的象徵。但對蘇晴來說,那只是工具。可以拿起,可以放下,可以交給別人——只要對林曉雪更好,只要對工作室更好。
更能面對感情問題:不是“放棄”,不是“犧牲”,是更復雜的東西。是相信她們的感情已經深到不會被職位變動影響。是相信“永遠不分開”不是掛在嘴邊的誓言,而是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的事實。
而最讓艾薇感到震撼的是,是今天的這一切,蘇晴都再一次表明了她的態度:要求平等合作,堅持獨立的立場,甚至用“放棄經紀人”來換取真正的投資而非恩賜——都在向艾薇、向軍團、向那個秀場傳遞同一個信號:她們願意合作,但絕不接受施捨。她們是獨立的,不是軍團的附庸。
無論多難,無論代價多大,無論需要放棄什麼——這是蘇晴這個女人,永遠遵守的原則和底線。
“我們去抽顆煙吧。”
艾薇站起身,動作比平時慢了些,聲音有點發緊:“我們現在都需要這個。”
蘇晴點點頭,她扶著林曉雪站起來,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三個人慢慢地走向樓梯。
茶几旁,只剩下姚莉莉和羅莎。姚莉莉艱難地、用力地嚥了口唾沫,她的臉色還有點發白,但還是努力地想要盡一點地主之誼。
“羅莎,你……你要吃零食嗎?”
羅莎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劇烈地閃爍著。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這座城市的這一角。
艾麗斯帶走了她的帳篷,那些小彩燈也被重新收起來,她走的時候,把一切都恢復成了來時的模樣,彷彿從未有人在這裡住過。天台再次變得沒有燈光,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反射過來的、微弱的、泛紅的光暈。
林曉雪靠在水箱旁。她低垂著頭,緊緊貼著那塊冰涼的、漆皮剝落的鐵皮,她現在需要這個位置。
蘇晴坐在她身邊,左手不停地、輕輕地撫摸著林曉雪的頭。手指穿過髮絲,從頭皮到髮尾,一遍又一遍。沒有語言,只有那持續不斷的、溫柔的觸感。
艾薇坐在蘇晴的旁邊,手裡夾著一支菸,沒有抽,只是讓它在那裡靜靜地燃著。細細的煙霧嫋嫋升起,被晚風打散,融入漸深的夜色。她的目光落在遠方,沒有看任何人。
誰都沒有說話,她們都清楚——第一句話,需要林曉雪來說。
漫長的等待之後,林曉雪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低,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隨時會碎裂在空氣中。
“你白天……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也是
到現在,才下定決心。”
蘇晴的手停了片刻,然後又繼續撫摸。她的聲音溫柔,溫柔得像這夜風,像這夜色,像她這四年來的每一次陪伴。
“曉雪,從你那次拍攝之後,我就感覺,我已經跟不上你了。”
她溫柔地笑了笑,有驕傲,有欣慰,也有一種淡淡的失落。
“你成長了太多,可我還在原地踏步。你的成長不是我教的,是艾薇教的,你需要更好的引導,我能給你的,已經不夠了。”
“那你是如何打算的?”艾薇側過頭,她需要知道蘇晴是怎麼想的。
雖然這從一開始就是她定好的計劃,但計劃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如果蘇晴沒有安排妥當,如果只是她衝動之下的決定,那她是不會同意的。
這風險太大了,一個隨時會撕裂的林曉雪,一個可能在任何時刻崩潰的“核心資產”——就算給她安排再多資源,讓她登上再多的頂級秀場,又有什麼用?
“我要重新劃分工作職責。”蘇晴努力讓語氣聽起來鼓舞一些,像在介紹一個新的、值得期待的計劃。
“你來擔任她的經紀人,負責她的職業規劃。我把工作重心放到工作室的發展上。莉莉的設計之路,羅莎作為員工的將來,還有國內的鐘瑾她們,這樣,我也能騰出手來,專心做這些事。”
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了笑意,輕輕晃了晃林曉雪的身體,像在逗一個正在鬧脾氣的孩子。
“我也不是不管你了,相反,我的另一個新職務,就是你的助理。這樣我們在一塊的時間反而更長了,你想想是不是?”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林曉雪的身體不再顫抖。她靠在蘇晴懷裡,這裡能感覺到那個熟悉的溫度,能聞到那個熟悉的氣息。
“你捨得嗎?”林曉雪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艾薇默默地站起身,後面的話她不適合聽到了,這是屬於她們兩人的時刻,她不該在場。但蘇晴伸出手拉住了她。艾薇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她沒有離開,而是走到欄杆邊又點了一顆煙,給她們留了一段距離。
“我當然不捨得。”
蘇晴的聲音裡,露出了真實的情緒。不是剛才那種溫柔的、鼓舞的語氣。是真實的悵然和失落。
“五年了,從一開始我就是你的經紀人。我每天想的事,就是怎麼讓你走得更遠,站得更高,變得更好。”
“可現在,我要讓給別人了。”
她用力摟了摟林曉雪:“可我也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我是經紀人,你是模特,一直到最後。”
她輕輕呼了口氣,抬起頭看著夜空。巴黎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但今晚有幾顆,稀疏地散落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被遺忘的碎鑽。
“我不再是你的經紀人了,可我是你的戀人了,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
蘇晴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微弱的光中閃爍了一下。
“哪怕只有五年。”
林曉雪猛地顫抖了一下,整個人都縮起來,縮進蘇晴的懷裡,像要把自己藏起來。蘇晴沒有低頭看她,依然看著天空。
“曉雪,我們不能一直只看著對方了。無論是為了別人,還是為了自己。”
漫長的沉默後,林曉雪終於動了,她的身體慢慢舒展開一些,不再縮得那麼緊。
“讓我再想想。”
“嗯。”蘇晴溫柔地應了一聲:“等你想清楚,等大家都想清楚。”
她的手最後一
次撫過林曉雪的頭髮,輕輕收回。
“我的曉雪,一定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
艾薇靠在欄杆上,看著那兩個相依偎的模糊身影。她們靠在水箱旁,她們靠在一起,一個低垂著頭,一個仰望著夜空。從這個角度望去,她們的輪廓幾乎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蘇晴,哪裡是林曉雪。
她的心裡,莫名泛起一陣微微的酸楚,像細密的雨滴落在平靜的水面上,漾開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自己和夏莉,以前是不是爭吵得太多了?
那些針鋒相對的對峙,那些誰也不肯低頭的僵局,那些站在各自立場上互不相讓的堅持。如果,如果自己也能做到像蘇晴這樣——那麼,夏莉現在會不會有所不同?
艾薇無聲地嘆了口氣,她轉過頭,目光落在巷子裡那盞路燈上。
蘇晴。她默默唸著這個名字。如果能早點認識她,就好了。
天台上,兩個相依偎的身影,靠著那個鏽跡斑斑的蓄水箱。一個站著的身影靠在欄杆邊,指間一點火光明明滅滅。埃菲爾鐵塔還在閃爍,塞納河還在流淌,城市還在運轉。她們只是這巨大城市裡三個極小的點,卻在這一刻,承載著足以改變一切的重量。
艾薇陷入自己的思緒裡,像一葉小舟飄蕩在無邊的夜色之海。直到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她才猛地回過神來。那兩個相依偎的身影分開了。林曉雪慢慢站起身,蘇晴扶著她的手臂,兩人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艾薇從欄杆邊直起身,向她們走去。林曉雪靠在蘇晴身上,臉色依然蒼白,但那雙眼睛裡的恐懼已經褪去了大半。
“我要再想想。”
林曉雪的聲音平靜了許多,不是那種強裝出來的平靜,是真的、從深淵裡浮上來後、重新接觸到空氣的平靜。還有疲憊,還有尚未消散的餘悸,但已經能夠開口說話,能夠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好的。”艾薇立刻答應,沒有任何猶豫。
她現在看得無比清楚——這件事,讓她們自己處理會更好。現在最該做的是轉移話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從那根隨時可能再次崩斷的弦上,引向更務實、更能推進的事情上。
“莉莉的秀,”她開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條理分明:“我贊同這個方案,但具體內容需要調整。”
“艾薇。”蘇晴打斷了她:“我們下去說。”
艾薇怔了怔,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對。莉莉和羅莎還在下面,對蘇晴來說,她們也是這個團隊的一員,她們有權知道一切。
回到一樓,樓梯盡頭的燈光溫暖而熟悉。
林曉雪對姚莉莉和羅莎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足以讓姚莉莉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她剛才都快嚇死了——從蘇晴說出那句話開始,到三人上樓抽菸,到此刻終於看到林曉雪能自己走下來。她感覺自己已經把一輩子的驚嚇額度都用完了。
羅莎的目光在林曉雪臉上停留了幾秒,確認了什麼之後,才緩緩移開,重新落在艾薇身上。
艾薇此時正看著蘇晴,那目光,已經與今晚剛進門時截然不同。
不是審視,不是評估,不是“執政官”面對“合作方”的禮貌與疏離。那是一種充滿敬意的注視——那種對真正觸動了自己的人才會有的、發自內心的尊重。蘇晴的人格,在今天晚上深深地觸動了她。這個溫柔的女人,用最柔軟的方式,守住了最堅硬的東西。
她忽然明
白,為什麼林曉雪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從深淵邊緣走回來。為什麼經歷了那麼多創傷,還能一次又一次站起來。是因為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在你墜落的時候伸出手,在你害怕的時候抱住你,在你需要獨自面對的時候,給你一個可以隨時回來的港灣。
“莉莉。”艾薇的語氣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條理依然清晰:“你的方案我贊同,但具體內容需要調整。”
姚莉莉立刻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點評的學生。
“比如,三十件高定要改。”艾薇直接切入核心:“你現在絕對完不成——要麼你擴充團隊,要麼找一個有高定經驗的工作室合作,要麼改為半高定系列。”
“其實我也覺得太難了。”姚莉莉帶著點不好意思:“就是想著,夏莉大人只穿高定系列,要是不準備高定給她,她會不會不高興。”
“夏莉不是那樣的人,”艾薇語氣篤定:“這你可以放心,她看重的是作品本身的力量,不是標籤。”
得到艾薇的保證,姚莉莉徹底放下心來。單人做三十件高定,那的確是難比登天。她不是沒想過,只是不敢承認。
“然後是成員。”艾薇繼續條理分明地陳述:“你要招募十個模特,我可以給你安排渠道。”
“對!”姚莉莉的眼睛亮了起來,“艾薇女士,這件事還需要你再給幫個忙。”
“幫忙?”
“嗯嗯!”姚莉莉用力點頭:“實際上,不用招募十個。曉雪姐還不是軍團成員,這樣她就能參加了。”
艾薇微微頷首,這的確是個辦法。
“另外,”姚莉莉繼續說:“我想讓羅莎女士也參加。你能不能給夏莉大人說說,從前十里換一個,把羅莎換進去?”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艾薇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蘇晴,林曉雪,姚莉莉,最後落在羅莎身上。羅莎依然安靜地坐在那裡,捲髮垂落,飽滿的嘴唇微微抿著,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
“這場秀,是誰的主意?”
“是我們三個人共同商量的。”蘇晴笑著回答,語氣裡帶著溫暖的自豪:“但秀場部分,是莉莉自己想的。”
艾薇輕輕點頭,目光再次落在姚莉莉身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和愛惜。
讓林曉雪登場,幫助夏莉,給羅莎機會。不是算計,不是利益交換,不是任何複雜的權衡。只是單純地想把每個人都照顧好。這個善良的姑娘想到了所有人,唯獨沒有想她自己。
艾薇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不想其他,只想幫助她,保護她,支持她。想讓她所有的善良和努力,都得到應有的回報。因為她值得。
但是不行,那不是真正的回報,如果她只是憑藉一時衝動去幫姚莉莉,那和夏莉的“賞賜”有什麼區別?她要遵守承諾,要儘可能幫助其他人,但不是用“施捨”的方式。
“那麼——”
她的語氣變了,不是剛才那種“我給你建議”的口吻,不是“我來幫你安排”的居高臨下。而是一種平等的、帶著敬意的、鄭重其事的宣告。
“我會向夏莉報告,這次,是Verve工作室與軍團的合作。”
蘇晴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艾薇看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不是賞賜,是合作。”
說完,她站起身:“初步方案已經確認,具體的調整我們隨時聯繫。時間不
早了,我們先回去了。”
眾人也跟著站起身,艾薇看向林曉雪:“林克萊爾,你坐下休息吧。”
然後,她的目光極快地掃了一眼羅莎——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眼神示意。
羅莎微微低頭,表示收到了。
艾薇沒再說什麼,和蘇晴一起走出門外。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工作室裡的燈光和溫暖關在身後。
姚莉莉和羅莎上前想要扶林曉雪,但林曉雪搖搖頭,自己站穩了:“我沒事。”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看著姚莉莉,目光裡充滿了感激,也充滿了愧疚。
“莉莉,謝謝你……讓我上你的秀。”
“你說什麼呢曉雪姐!”姚莉莉瞪大眼睛,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我當然想讓你上了!這本來就是你的主題,你不上的話,那還叫什麼‘林克萊爾’的主題!”
說完,她的目光在林曉雪和羅莎之間掃了掃,忽然意識到氛圍有點不大對。這兩個人,似乎有話要說。
“那我先上去準備系列了!”
不等兩人回應,她轉身就往樓上跑。這點眼力見,她自認還是有的。
客廳裡只剩下林曉雪和羅莎。林曉雪重重地坐回沙發上,整個人陷進靠背裡,疲憊地吐出一口氣。她的表情不再強撐——痛苦,難過,疲憊,全都浮現在臉上。
“主人。”羅莎坐在她身邊,聲音平靜得像深潭的水:“我今晚留在這裡侍奉您。”
“你回去。”林曉雪沒有看她,聲音裡帶著疲憊的拒絕:“我今晚不需要你。”
“那好。”羅莎沒有多言。她沒有堅持,但也沒有站起來離開。片刻後,她輕聲開口:“我知道您現在心情不好,但艾薇大人不會在乎我,所以我只能對您說。”
林曉雪側過頭看著她:“說吧,不用不好意思,我答應會管你。”
“您的確做到了。”羅莎的聲音有些感慨:“剛才姚女士的建議,夏莉大人會同意讓我登場。但我肯定——她會讓我以非軍團成員的身份參加。”
林曉雪的瞳孔縮了縮:“她還想讓你走?”
“不,這只是順其自然的事。”羅莎淡淡地笑了笑:“藉著這個機會,讓我就此退出軍團。”
又開始了。
林曉雪靠在沙發靠背上,感覺疲憊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從天台下來後,她一直在強撐,撐到給莉莉回應,撐到把艾薇送走,撐到現在,面對羅莎的又一個難題。
她現在根本不想想這些事,她只想做一件事:關掉燈,回到二樓那張用布料堆成的床上,把自己擠進蘇晴懷裡。聽著那臺縫紉機熟悉的噠噠聲,感受著蘇晴懷裡那股永遠不變的溫暖——讓她可以放鬆,可以休息,可以閉上眼睛,可以相信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可以確認自己沒被拋棄,不是一個人。
但她還是強打精神,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這是她的職責,她必須要做到。
“這件事我來想辦法。”林曉雪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努力保持著清晰:“你不行就不參加。不管怎麼樣,先賴在軍團裡。其他的等我進去了再說。”
羅莎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這件事您沒有辦法,即便您進了軍團,也沒有辦法。”
林曉雪的眉頭皺起來。羅莎掃了一眼門口,那扇門依然緊閉,蘇晴沒有要回來的樣子。她站起身,跪在了林曉雪的腿邊。
“主人,我並非非要待在軍團裡。離開軍團,我就可以專心追隨您。但那
樣,我之後就再也沒機會幫上您了。”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謹慎地隱藏著情緒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在軍團外面,我什麼都不是。沒有資源,沒有人脈,沒有影響力。只是一個‘曾經是刺客’的、可有可無的人。
她的目光直視著林曉雪,那雙眼睛裡沒有哀求,只有清醒的坦誠。”這件事,我服從您的命令。但如果您想要讓我留在軍團,那只有一個辦法。”林曉雪垂眸看著她,羅莎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讓蘇姐重回軍團。”“你說什麼?”
林曉雪的瞳孔微微收縮。”讓蘇姐重回軍團,主持補償計劃,我作為她的副手行動。”羅莎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成型的計劃:“這樣所有人就會相信,我當初的行為不是因為背叛,而是因為——我是蘇姐的人。”林曉雪緊緊盯著她,呼吸有些發緊。
工作室外,夜色深沉如墨。巷子裡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但照亮不了更遠的地方。那光映在對面斑駁的牆上,把牆上那些歲月的痕跡照得分外清晰。艾薇靠在車門上,姿態依然優雅,但臉上那層慣常的、疏離的客氣已經褪去,神情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蘇,我以後可以這樣稱呼你嗎?”“當然可以。”蘇晴笑著:“我早就直接叫你艾薇了。”“蘇。”
艾薇的聲音很誠懇,誠懇到讓蘇晴有些意外:“我為我第一天的行為向你道歉,請你原諒。我那時還不……熟悉你。”蘇晴愣了一下,笑著擺擺手:“沒事沒事。其實你說的沒錯,是我沒看清周圍,也沒看清自己。但事說開了就不是事了,不提了。”艾薇微笑著點點頭,神情比之前放鬆了許多。”我可以投資,事實上,我很願意投資,非常願意。”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起來:“但是,你必須想清楚一件事,所有的事,我都要報告給夏莉。”艾薇的聲音帶著清晰的提醒:“當夏莉知道你沒有找她,而是找我,她會怎麼想?”蘇晴都不用多想,肯定又是那套——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緊張到讓你連錢都不敢提的地步了嗎?或者是——難道說,在你眼裡,我對你的任何經濟幫助都是施捨嗎?
你就是這樣看待我的嗎?之類的邏輯碾壓減肥套餐。”我是真沒臉找她。”蘇晴愁得也不掩飾了:“她那一套你又不是不知道。”
艾薇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的確,夏莉的幫助給人壓力太大。哪怕是伸手接個東西,也總有種被碾壓的感覺,不是她故意的,是她那種與生俱來的氣場、那種“理所當然”的姿態,讓接受幫助的人總覺得自己矮了一頭。
但夏莉也告訴過她:幫忙的事,已經做到了。那麼現在,蘇晴應該也理解了。
“蘇,那樣的話,我們互相幫助如何?”
“互相幫助?”蘇晴疑惑地看著她。
“我已經向夏莉提出,由我來正式負責整個補償計劃。艾薇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晰:“但我的日常工作非常繁重,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需要人分擔。”她的目光直視著蘇晴:“所以,我想請你擔任我的副手,協助我分攤一些事務。作為回報,我會對你的工作室進行投資。你願意嗎?”看著蘇晴微微張開的嘴,艾薇笑了笑。
“你不必現在就做決定。但請認真考慮一下,好嗎?”夜色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滲進來,姚莉
莉已經打開了她那些設備:縫紉機,鎖邊機,人臺。蘇晴整理好床單,那張用布料卷當床的簡易床鋪,被她和姚莉莉鋪得儘可能柔軟。幾層厚實的棉麻布料墊底,上面鋪著從宜家買來的薄床墊,再上面是乾淨的床單和兩床羽絨被。
簡陋,但足夠溫暖。”行了,今天都累了,早點睡吧。”她仰面躺下,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緩緩起伏。艾薇的建議在腦海中盤旋,像是夜風中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個不停。
重回軍團?這個詞讓她渾身一緊。軍團,那個她曾經拼盡全力離開的地方,那個承載了她太多複雜記憶的地方。可現在,它又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她面前,像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圓。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胳膊被輕輕拉開,蘇晴睜開眼,林曉雪已經一言不發地靠了過來,溫熱的身體緊緊貼著她,頭埋在她肩窩裡,呼吸噴灑在頸側,溫熱而溼潤。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壓抑什麼,又像是在尋求什麼。她的手緊緊抓著蘇晴的衣服,像是怕她會突然消失。蘇晴僵了一下,隨即用力把她摟在懷裡。
手臂收攏的瞬間,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裡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然後,便以一種順從的姿態放鬆了身體,任由自己更深地埋入蘇晴的懷抱,額頭輕輕抵住了蘇晴的頸窩。兩顆失控的心臟,隔著肌膚與衣物,以各自狂亂的節拍無聲地共鳴著。蘇晴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抵在林曉雪還有些潮溼的發頂,閉上了眼睛。所有的疑問,所有的彷徨,在這一刻,似乎都暫時失去了意義。
縫紉機的噠噠聲不知何時也停了,姚莉莉應該也睡了。四周一片寂靜,她們維持著那個相擁的姿勢,感受著對方的存在和體溫,直到呼吸逐漸平穩悠長,最終沉入了安穩的睡眠。
這一夜,她們都需要彼此。
車子停在天井樓前,羅莎下了車,動作輕快,腳步卻有些沉重。她快步繞到駕駛座旁微微鞠躬,姿態恭敬而標準:“艾薇大人,謝謝您送我回來。”
車窗緩緩降下,艾薇那沒有看羅莎,目光落在前方,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和林克萊爾說了?”
“是的,另外……我感謝她對我的照顧。”
“羅莎。”艾薇終於轉過頭看她:“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羅莎緊張地微微搖頭,喉嚨發緊。
“你太多疑了。”
艾薇的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有些事不需要反覆確認,更不需要反覆提醒。”
羅莎的呼吸一下停住了,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她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艾薇沒再說話,車窗緩緩升起,深色的玻璃阻隔了視線。車子無聲地滑入夜色,尾燈在黑暗中拉出兩道短暫的紅光,引擎聲漸行漸遠,最終完全隱沒在夜色裡。
羅莎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第五章 求救
清晨的陽光,透過工作室那扇臨街的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天亮得越來越早,早上七點多,陽光就明媚得近乎奢侈。
三人圍坐在茶几前吃著早餐。麵包是姚莉莉一大早就跑去斜對面那家麵包房買的,還有一小碟黃油、一小碟果醬、幾片火腿和奶酪。簡單,足夠。
姚莉莉一幅“不管你們幹什麼我只負責吃”的樣子。當然,她也是這麼做的,目光只聚焦在茶
幾中央的食物上,絕不四處亂瞟,絕不多看蘇晴和林曉雪一眼。
蘇晴和林曉雪喝著咖啡,誰都沒有說話。
兩個人的臉頰都有點發熱。昨晚,她們不再是牽手而眠,而是相擁而眠了。那種溫度,那種觸感,那種彼此心跳交織在一起的、從未有過的親密——此刻在清晨的陽光下回想起來,讓兩個人都有些不自在。
不是尷尬,是那種……過於美好、美好到讓人不好意思承認的羞澀。不是“我們在一起”的確認,而是“我們可以這樣在一起”的發現。
姚莉莉身體力行地掃蕩完整個茶几,她擦擦嘴,心滿意足地站起身:“蘇姐,曉雪姐,沒什麼事我就先上樓了。”
“等等莉莉。”蘇晴趕忙叫住她:“六十件衣服,你自己做壓力太大了,我給你找個團隊吧?”
“我先試試吧……”姚莉莉不太情願地抿了抿嘴:“不行再找團隊。”
蘇晴看看她的表情:“你不願找啊?”
“嗯。”姚莉莉的聲音裡帶著點執拗:“這是我的第一場展示會。我不想讓別人碰我的衣服。”
“啊?”蘇晴沒想到姚莉莉還有這種執念,她以為姚莉莉會很高興有人分擔工作。
“那……行吧。你先試試,需要什麼就說。”
林曉雪也站起身:“我也出去,現在還虧損著,我不能閒著。”
昨天那一夜的震盪之後,今天反而更需要用行動來證明——生活還在繼續,工作還要做,該跑的面試一個都不能少。
“去吧。”蘇晴溫柔地笑笑:“我把名單發你手機上,晚上早點回來。”
林曉雪“嗯”了一聲,但沒有動。她看著蘇晴,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問:“蘇晴,那以後……”
“以後就是我陪著你了。”蘇晴飛快地打斷她:“陪你一塊麵試,一塊演出,照顧你的個人生活,這也是助理的職責。”
“可是……”
“可是這要經過你同意才行。”蘇晴又打斷她,語氣溫柔得像哄孩子:“你不同意,我就還是你的經紀人。現在是,將來還是。”
林曉雪遲疑著,還有話想說。蘇晴輕輕推了推她:“有話回來再說。快出去幹活,虧損呢。”
被她推著往外走了兩步,林曉雪回頭看了她一眼,終於邁步走出了門。蘇晴跟著她走到巷子口。看著她消失在上班高峰的人流中,這才轉身往工作室走。
回到工作室,她沒有立刻打開電腦,而是坐回沙發上,看著牆上那幅油畫。
硝煙,殘垣,遠方模糊的戰艦。那位不懂“價值”的指揮官,親手扼殺的生機的城市。
她總有一種感覺,夏莉送她這幅畫,還有別的意思。一個她從來沒想過的、出於好友之間的建議——讓整個工作室,成為軍團的另一種意義上的成員。
不是正式加入,不是被收編。是像那些運糧者一樣,在圍城之外,卻為圍城之內輸送著不可或缺的東西。是合作,也是依附。是獨立,也是聯結。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第三條路。
她需要認真考慮。
天空像被誰用水洗過。偶爾有云朵飄過,然後很快又飄走,讓陽光重新灑滿石板路。街邊的懸鈴木已經抽滿了新葉,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坐滿了人。
隨著溫度升高,模特們的面試裝束也開始變得統一:運動內衣是標配,外面套著寬鬆的恤或襯衣,隨意地敞開著或系在腰間,主打一個方便穿脫;下身是各色長
褲:瑜伽褲,直筒褲,闊腿褲——都是那種能快速展示腿部線條的款式;腳上則是一水的船襪加平底鞋,帆布鞋,運動鞋,樂福鞋,怎麼方便怎麼來,能跑,能跳,主打一個“速度”。
面試官沒時間看你慢慢換衣服。幾秒鐘之內,你必須從日常狀態切換到展示狀態,把身材、臺步、表現力全部呈現在對方面前。
林曉雪已經跑完了兩家面試,熟悉工作狀態讓她終於迴歸到正常情緒。
在這行裡呆了這麼久,林曉雪當然知道助理的工作是什麼。也知道蘇晴做了助理之後,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反而會更長,可林曉雪還是難以接受,原因蘇晴也清楚。
那意味著,她們不再是“三個人”了。會有人進來。不是會隨時離開的過客,而是會深深嵌入其中的第四個人。這個變化,對從一開始就是三個人的她們來說,的確很難適應。
林曉雪從口袋裡掏出煙,看了看旁邊絡繹不絕的同行,還是決定別這麼‘明目張膽’了。
昨天的打擊太大,她什麼都不願去想,現在緩過來了,仔細想想,這的確是目前最好的解決方式:既不會辜負艾薇的期待,又不會讓蘇晴傷心,莉莉的秀也能辦了。
可是,蘇晴不再是她的經紀人了……
林曉雪甩甩頭,臉上恢復了那種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表情。老辦法,拖著吧,反正現在也進不了軍團,只要蘇晴不會走,就沒什麼能比這個更讓她感到安心了。
站在路邊,她猶豫著中午是喝個酸奶對付一下,還是乾脆不吃了,最近總感覺飯量控不住,作為一個模特,這太危險了。
手機響了,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接起來:“羅莎?怎麼了?”
電話裡傳來羅莎的聲音,帶著她特有的謹慎:“我在您對面的場地裡。”
林曉雪側頭看了看對面那棟樓。那也是一家面試場地,窗戶很大,但從外面看不清裡面,太暗了,只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在晃動。
“你也來面試?”
“是的,我很快出來。”
羅莎今天穿的也是標準配置——黑色運動內衣,白色襯衣,深灰色緊身褲,腳上一雙乾淨的白色帆布鞋。但同樣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同。
“你還去這家嗎?”林曉雪指了指身後那棟建築:“你得快點了。面試快結束了。”
“我不去了。”羅莎搖搖頭:“您中午要去哪吃午餐?”
林曉雪摸了摸肚子,有點心虛:“我想著買盒酸奶就算了。”
“那我請您吧。”羅莎立刻接話,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絕期待:“有個地方很合適。”
“行,我跟你走。”
林曉雪看著她,嘴角微微翹了起來:“別怕,有我呢。”
羅莎的心猛地一跳,林曉雪看出來了?
她抬起頭,努力保持著聲音的平穩:“那我們走吧。”
這是巴黎東北部一片藏在喧囂城市中的綠洲。肖蒙山丘公園坐落在巴黎第十九區,佔地約25公頃,是巴黎第三大公園。
與那些規整的、充滿幾何美感的法式園林不同,這裡保留了更多自然主義的野趣:起伏的山丘,蜿蜒的小徑,還有那些刻意不加修剪的草木,讓整個公園呈現出一種近乎鄉村的質樸氣息。因為是工作日,遊人稀少,除了三三兩兩的遊客拿著地圖尋找傳說中的西比爾神廟,只有偶爾幾個推著嬰兒車的母親、牽著狗的老人,和穿著運
動服慢跑經過的年輕人。
林曉雪跟著羅莎從公園西北角的入口進來,手裡拎著剛才在周邊商店買的酸奶:“我們剛才是不是從你家附近過去了?”
“是的。”羅莎走在她身側稍前半步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引著路:“這裡離我家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全家會步行來這裡野餐。”
“哦。”林曉雪應了一聲,目光掃過開闊的草坪和遠處鬱鬱蔥蔥的山坡:“那我們坐哪?找個長椅?”
“請跟我來。”
羅莎熟門熟路地領著林曉雪往裡走。這裡故意保留了原本採石場遺留的崎嶇地貌,公園的核心是一座高達三十米的人工懸崖,由當年開採石膏礦的遺址改造而成,峭壁嶙峋,頂端矗立著一座仿古羅馬西比爾神廟的精緻圓亭,一道人造瀑布轟鳴著從崖壁傾瀉而下,注入下方碧綠的湖水,吸引著大部分遊客駐足拍照。
她們轉向了西北角,穿過一片僻靜的林間小徑,來到了名為“寂靜花園”的區域。這裡是公園特意保留的原始林地區域,少有遊人踏足。高大的山毛櫸和橡樹遮天蔽日,地面不再是精心修剪的草坪,而是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和鬆軟的腐殖土,踩上去幾乎無聲。幾處陳舊的原木長椅巧妙地安置在樹木之間,被灌木和蕨類植物半掩著,形成一個個私密的小小角落。
羅莎引著林曉雪來到一張背靠著一棵巨大橡樹的長椅。椅前是一片小小的林中空地,陽光勉強穿透層層枝葉,在地上投下細碎的金幣。一叢叢鈴蘭在樹蔭下悄然開放,空氣變得溼潤而清涼,混合著泥土和落葉的氣息。
林曉雪對著長椅吹了吹,一屁股坐了下去。她仰起頭背靠著椅背,長長地地“啊——”了一聲,用力伸了一個懶腰,身體拉伸成一道優美的弧線,將心頭那些沉甸甸的思量從骨頭縫裡擠出去。
等她重新睜開眼睛,調整好坐姿時,羅莎已經安靜地跪在了她腳邊的柔軟苔蘚和落葉上。膝蓋處立刻沾染了深色的溼痕,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等著林曉雪伸完懶腰,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住林曉雪的腳踝,開始脫掉她的鞋子。
林曉雪沒看羅莎,只是隨意地將腳抬起,架在了羅莎的肩膀上。她撕開酸奶蓋,用塑料小勺挖了一勺送進嘴裡,冰涼甜潤的口感讓她微微眯了下眼。
“說吧,”她的語氣是閒聊般的隨意:“艾薇又怎麼嚇唬你了?”
羅莎把林曉雪的一隻腳捧在手裡,輕輕捏著:“她只是告誡了我。”
“你惹她幹嘛。”林曉雪往後靠了靠,腳尖不輕不重地頂了頂羅莎的臉頰:“她是執政官的時候別惹她,我都注意著呢。”
“我沒有主動做什麼,”羅莎低下頭,輕輕咬住林曉雪腳上那隻淺口船襪的邊緣,慢慢地將襪子褪了下來,然後仔細疊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小心點,”林曉雪掃過四周,茂密的林木和厚厚的落葉層構成了極佳的吸音屏障:“這地方,來個人我可聽不見腳步聲。”
“沒關係,”羅莎似乎並不在意,將腳重新捧回手裡:“被看到就被看到,沒什麼。”
林曉雪放下酸奶盒,審視著羅莎低垂的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不,主人。”羅莎抬起頭,那雙飽滿性感的嘴唇微微張開:“我沒有對您隱瞞的事。”
“等等——”眼看羅莎要開始,林曉雪連忙用
腳抵住她的臉:“不是開玩笑,這地方來了人我真聽不見。”
“我認為那樣更好。”羅莎的聲音清晰起來。”我一味地向您索求許可,卻連最基本的職責都沒有完成,所以,我也想真正為您貢獻我的價值,就從現在,從這裡開始。”
“別聽她的。”
林曉雪靠回椅背:“你要是想,等會兒去你家不就行了?安全。”
羅莎沒有接話。她低下頭,溫軟的、飽滿的唇瓣輕輕印在林曉雪的腳心上。那一瞬間的觸感溫熱而溼潤,讓林曉雪的脊背條件反射般地微微一緊,一股細微的電流般的酥麻從腳心竄升。
“從今天開始,我會搬去工作室住,”羅莎抬起頭:“隨時聽候您的吩咐。”
“你別來!”林曉雪這下真的有點緊張了,身體都坐直了。
蘇晴要談這事,說了可不止一次了,現在羅莎過去,不等於往槍口上撞嗎。
“我那連床都沒有,你千萬別來!需要我會叫你。”
林曉雪這態度讓羅莎有點不理解,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將林曉雪架在她肩上的那隻腳小心地託下來,用同樣的方式,牙齒輕輕咬住腳上襪子的邊緣,將它褪下仔細收好。兩隻赤裸的腳被她捧在手中,指尖開始有節奏地按壓。
“艾薇那邊,我改天去跟她說說。你也注意點,她那麼聰明,心思又深,什麼事能瞞得過她?”
林曉雪確實被捏得挺舒服,她把空了的酸奶盒放到一邊,往後蹭了蹭,在長椅上調整出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想試試在這硬邦邦的長椅上,有沒有可能小憩片刻。
“今天就給我好好捏捏就行了,其他的改天去你家再說。”
她剛放鬆身體,閉上眼睛,腳心卻傳來一陣溫熱、溼滑、極其熟悉的觸感。
林曉雪猛地睜開眼,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你又怎麼了?”
羅莎正抬起頭,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那股平日裡被她謹慎收斂的、天然的、略帶野性的性感氣息,此刻悄然散發出來,混合著林間潮溼的空氣,形成一種微妙的誘惑力。
“主人,”羅莎的聲音比平時低啞了一些,帶著一種綿軟的質感:“您想過嗎……把您的‘愛好’公開。”
林曉雪有點反應不過來,或者說,聽懂了但覺得自己沒理解。
公開?把自己的特殊癖好公之於眾?這跟公開處刑有什麼區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羅莎的聲音平緩,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其中也包括很私人的那種。相比之下,主人您的這個愛好,其實更能讓人接受一些。”
那我也沒必要到處喊去吧?
林曉雪忍不住在心裡吐槽,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眯起眼睛看著羅莎。她隱隱覺得,羅莎接下來要說的,恐怕不只是“公開癖好”那麼簡單。
“您想過沒有,如果是這樣呢?”
羅莎的聲音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誘惑力:“軍團內部開始流傳,一個由艾薇大人親自擔任導師、備受重視和期待的新人即將加入。而她,還有一個頗為獨特、甚至有些驚世駭俗的私人‘愛好’……大家一開始會驚訝,會議論紛紛,會不屑、鄙視,甚至覺得厭惡、不可理喻。”
她觀察著林曉雪逐漸凝重的神色:“但之後呢?當這個消息不再新鮮,當您這個人逐漸出現在大家視野裡,大家的看法……還會一成不變嗎?”
林間的風似乎停了,林曉雪的
眼睛慢慢睜大,一個模糊而驚人的輪廓在她腦海中浮現。
“你是說……讓大家‘習慣’?習慣了,也就不再當回事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僅如此,”羅莎的嘴角勾起一個更深的弧度。
“當您正式加入軍團,當所有人都逐漸看到您的實力、您的手段,以及艾薇大人對您毫不掩飾的重視和栽培之後……那些想要靠近您、討好您的人,或者,那些想通過討好您來間接討好艾薇大人的人……她們要怎麼做,才能真正‘投其所好’呢?”
一股寒意,混合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興奮感,悄然爬上林曉雪的脊背。
把弱勢變成優勢,把被攻擊的點變成武器。歷史上總有人把‘汙名’變成旗幟:弗裡達·卡羅,哈維·米爾克,瑪格麗特·桑格,圖派克·夏庫爾,馬爾科姆·。他們不是等著社會進步才站出來,他們先站出來,然後社會才開始進步。
艾薇之前確實模糊地暗示過類似的方向——當“侍奉”成為一種稀缺資源,當能夠跪在腳下成為一種“特權”,那麼跪與不跪,就不再是羞辱與尊嚴的問題,而是“圈內”與“圈外”的界限。
用地位、魅力、以及實實在在的利益,構築起一個“自願”的體系。但這話從羅莎嘴裡,以如此清晰、如此具有操作性的方式說出來,感覺完全不同。這不像是一時興起的建議,更像是……深思熟慮後的謀劃。
“您有您獨有的魅力,獨有的方式。您不應該拋棄它,隱藏它,甚至為此感到負擔。反而或許可以嘗試駕馭它。”
看著她的表情,羅莎肯定地點了點頭:“讓您的獨特愛好,不僅不是負擔,反而可能成為一種……篩選同道、建立獨特紐帶的工具。”
說完,她沒有再等待林曉雪的反應,重新低下頭,吻在光裸的腳背上。
腳下傳來熟悉的、溼熱的觸感,帶著技巧性的吸吮和舔舐,每一次舌尖的刮擦都精準地落在最敏感的位置上。
往常這種時候,林曉雪會立刻將腦子裡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壓力統統清空,像關掉一扇沉重的閘門,任由自己沉溺於這被全心侍奉的快感中,享受那絕對的掌控所帶來的鬆弛和饜足,讓她什麼都不用想,只需沉浸其中。
但今天,她有點進不了狀態了,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轉,停不下來。
羅莎描繪的那幅圖景——將她一直藏在暗處、視作自身性格缺陷的私密喜好,從一個需要遮遮掩掩的禁忌,轉變成獨屬於她的個人標誌,一個標籤,某種神秘感的來源。再以此為基石,用未來可能獲得的地位、個人魅力以及實實在在的利益編織成一張網,把身邊的人牢牢捆綁在一起。
聽起來……邏輯上竟然說得通。對於想要靠近她的人來說,明確知道對方最想要什麼,本身就是一種便利。
不需要威脅,不需要威懾,無需進行昂貴而脆弱的感情投資,無需構建複雜的精神共鳴,只有共同捆綁的利益,直接清晰的交換,和出於私人關係的忠誠。而那些被篩選進來的人,會自發地維護這個體系——維護這個關係,就是維護彼此最核心的利益和慾望。這甚至比許多建立在共同理想或情感上的聯盟,在功利層面更為穩固和純粹。
林曉雪垂下眼睫,看著跪在她腳邊的羅莎。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她的發頂,柔順的
捲髮披散下來,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滑落到肩側。
問題是……羅莎的暗示太明顯了,明顯到除了姚莉莉那種單純的性格,誰都能聽得出來。
在軍團內部,悄悄組建自己的軍團。
不是取代現有的軍團,那不現實,也太愚蠢。而是在那個龐大的、等級森嚴的體系裡,嵌入一個屬於自己的小軍團。用艾薇的認可當敲門磚,用夏莉無法拒絕的理由當護身符,用那些渴望接近權力中心的人當養料。這聽起來誘惑力太大了,大到讓林曉雪的野心和虛榮,都不可抑制地被勾了起來。
頂級的外貌條件——軍團裡隨便拎出一個,都能讓時尚圈抖三抖。都是能讓普通人移不開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