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烈焰篇下)
作者:yglmyglm
序章 平衡來到面試現場時,已經快十點了。
場地在一棟老建築的三樓,是那種典型的巴黎式公寓,寬大的窗戶,高高的天花板,牆上裝飾著繁複的石膏線條,木地板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發亮。牆上掛著各種作品和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有人像,有風景,都是歷屆面試者留下的痕跡。
收拾心情,林曉雪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都壓下去,乾淨利落地完成了面試。走出面試場地,她慢慢往前溜達,猶豫著去哪打發時間。
回工作室?蘇晴還在不高興,回去也是尷尬。去咖啡館坐坐?一個人坐著更難受。去逛街?她就沒逛過街。
這時,兩輛商務車從她身邊駛過,銀灰色的梅賽德斯-奔馳,車身線條流暢而優雅,低調中透著奢華,是那種不想被人注意卻又無法忽視的車。車從她身邊駛過,猛地停住,剎車聲有點急。
林曉雪好奇地看過去,車門打開,有人下車衝她招手。她眯著眼睛仔細看看——認識,是艾薇的那個助理,那麼艾薇在車上?
一股火瞬間湧上心頭。
林曉雪氣沖沖地走過去,腳步踩得石板路砰砰響。她今天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早上那場對話,那股壓不下去的想念,那種急需放鬆卻無處可去的煩躁,現在全被這輛突然出現的車點燃了。
助理看到她這副樣子,迅速後退兩步,她至今對林曉雪還心有餘悸。
車門敞開著,艾薇正坐在裡面。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套裝,剪裁簡潔利落,金色的長髮整齊地披在肩上,拿著手機正在看什麼。車廂裡還坐著幾個人,副駕駛上有一個,後排還有兩個,每個人面前都放著筆記本電腦或者文件夾,一看就是在工作的狀態。
“你要去哪?上車,我送你過去。”
林曉雪站在車外,一個九十度的鞠躬:“執政官大人好!”
聲音大的半條街都能聽見。
幾個助理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抬起頭,面面相覷,路邊有幾個人好奇地看過來,然後加快腳步離開。
“你先上車可以嗎?”艾薇無奈的看著她:“這裡不讓隨便停車。”
林曉雪臉上寫著“我就不”三個大字,但還是上了車。
車裡空間寬敞得像一個小型客廳,真皮座椅,木紋裝飾,腳下鋪著柔軟的地毯,後排還有個小會議桌。車窗上掛著同色系的窗簾。空調開得剛好,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氛味,雅緻、不張揚。
她掃了一眼,直接往艾薇身邊的空位上一坐。跟著上車的助理站在過道里,發現自己平時坐的位置被佔了。她詢問地看向艾薇,眼神裡帶著“怎麼辦”的茫然。
林曉雪這時已經開始往後拉靠背了,她按著按鈕,椅背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一點一點往後倒。
後面坐著的是個戴眼鏡的助理,正低頭看著膝上的筆記本電腦,突然發現前面的椅背正在一寸一寸地壓過來,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站起來,整個人躲進過道里,手裡還抱著電腦,一臉懵的看著林曉雪。林曉雪根本不理他,繼續往後靠著,整個人半躺在椅子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艾薇嘆了口氣:“所有人去後一輛車。”
團隊迅速行動,所有人安靜地收拾好東西魚貫而下。車門關上,艾薇伸手按了一個按鈕,一道玻璃隔板從車頂降下,這是奔馳的高配版本才有的配置,專為需要隱
私的乘客設計,可以完全隔絕前後空間,確保後艙的談話不會被任何人聽見。隔板升到頂,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徹底將車廂分成了兩個世界。
車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做完這一切,艾薇轉過頭,看著一肚子氣躺在那裡的林曉雪。
“我知道你不在乎,”她的語氣很是無奈:“但你也沒必要去得罪我的團隊,他們都是這個行業的頂尖人才,將來也是你的。”
“我可不敢。”林曉雪的聲音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砸過來。她扭著頭,只給艾薇一個後腦勺。
“你多厲害。”
“我明白。”艾薇緩聲安撫著她:“我明白我最近的確有些失職。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快要忙死了,而且我也不可能一直陪著你。”
“是沒有。”林曉雪硬邦邦地糾正。
“是的,沒有,我承認。”艾薇繼續安撫她:“但我不可能再住在你那裡,這中間的平衡我們還要再適應。但你放心,我還是你的預備跟班,我們的關係沒有變,你沒必要為此緊張。”
林曉雪終於扭過頭來了,像是一直在等這句話。眼睛裡的怒氣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確認,安心。她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也不再那麼緊繃。整個人帶著點“這還差不多”的滿意,外加一點“算你識相”的小得意。
看著她的變化,艾薇心裡一陣疑惑。
林曉雪對跟班這件事如此的看重,已經遠遠超過了愛好和興趣的程度了。這不是那種“我就好這口”的簡單嗜好。而更像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需求。只是一句“我還是你的預備跟班”,確認了這個關係,就能讓她從炸毛的狀態瞬間安穩下來,這到底是因為什麼?
“你知道蘇晴發了多大火嗎?”林曉雪開始抱怨,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少罪”“都是因為你”的控訴。
“她現在一看見我就開始罵我。”
“需要我和她確認一下嗎?”艾薇面無表情地回應,她對林曉雪這種藝術加工也算是很瞭解了。
林曉雪的聲音立刻低了兩度:“不用。”
車輛拐過一個路口,開始爬坡。
窗外的景色變了,狹窄的街道兩旁是古老的建築,石頭牆面斑駁陸離,爬滿了常春藤。路邊是各種小店,賣畫的,賣工藝品的,賣麵包的,賣花的。門口擺著各種小攤,五顏六色的商品擠在一起,熱鬧得不行。遊客多了起來,三三兩兩地走著,有人拿著相機拍照,有人站在路邊吃可麗餅,有人蹲在地上喂鴿子。
這裡是蒙馬特高地,巴黎的制高點。
這裡曾經是一片佈滿葡萄園和風車磨坊的鄉村。 1860年,在塞納大省省長喬治·歐仁·奧斯曼男爵主導的巴黎改造計劃下,蒙馬特被正式劃歸巴黎市管轄,成為其第十八區。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蒙馬特因其獨特的鄉村氣息、寬鬆的政治氛圍和低廉的租金,吸引了大量潦倒的藝術家、詩人、作家、音樂家等前來聚居,逐漸成為現代藝術的發源地與重要搖籃。畢加索、梵高、雷諾阿都曾在這裡生活作畫。印象派、野獸派、立體主義、超現實主義等多個重要藝術流派在這裡誕生或聚集。
因其波西米亞式生活,這裡一度被稱為巴黎的“豬巷”。那些狹窄蜿蜒的街道,那些爬滿藤蔓的老房子,那些藏在角落裡的畫
室和咖啡館,都還保留著一百年前的模樣。遠處,聖心大教堂的白色穹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你幹嘛非要告訴她,”林曉雪歪著頭,看著正在劃手機的艾薇:“你答應過我了。”
“對,我答應過你,答應由你做決定。”
艾薇還在划著手機,手指沒停,目光也沒離開屏幕:“可到現在為止,你做過什麼決定了?”
她抬起頭看著林曉雪:“你連話都不敢說,一個只有六個人的工作室,居然會有兩個人說了算。誰都能做主,誰都可以推翻誰的決定,你就不覺得這有問題嗎?”
林曉雪想反駁,最後只是抿了抿嘴。
“我老實告訴你,你們兩個都要回軍團。”
艾薇重新看向屏幕,聲音變得嚴肅:“蘇必須回去,必須去擔任那個執政官。如果她不同意,我就用我的方法讓她同意。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她不想回去!”林曉雪一聽這個又煩躁起來:“你自己去陪夏莉,別煩她!”
“陪……”
艾薇被嗆了一下,優雅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不是陪誰!我是為了將來考慮!”
那股剛才還梗在胸口的硬邦邦的東西,像冰塊遇見了陽光,慢慢化開。這種熟悉的態度讓林曉雪心情好了很多。那種感覺就像是回到了之前的日子,讓她心裡那點煩躁瞬間消散了大半。臉上又露出那種小得意的神情。
看著她那副樣子,艾薇心裡一陣憋屈。這種態度她太熟悉了——在工作室那些日子裡,她沒少被林曉雪這樣噎過。每天被林曉雪用各種方式挑戰底線,每天被她用各種問題折磨,每天被她用各種要求折騰。這種感覺,熟悉得像是昨天才發生過,可奇異的是,她已並不討厭。
她看了眼車窗外,聖心教堂的白色穹頂已經越來越近:“快要到了,讓我看看你的日程安排。”
林曉雪又皺起眉頭:“你又替我安排。”
“當然!”艾薇的語氣也開始變衝了:“我得排好時間!快一點,要到了!”
“排什麼時間?”林曉雪嘴裡嘟囔著,但還是乖乖地把手機日程表調出來遞過去。對艾薇的安排,她也養成了習慣,嘴上不依不饒,身體卻很誠實。
艾薇接過手機,目光快速地掃過那些日程安排。然後拿起自己的手機開始打字。
“你不用去面試了,我會安排好。到時直接參加演出就可以了。”
打完字,她把手機還給林曉雪:“你一會跟著我拍攝。”
“跟著你?”林曉雪來了興趣,眼睛瞬間亮起來:“和你一起拍攝?”
和艾薇一起拍攝,這還是第一次。
“對。”艾薇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替換了一個人。一會兒你和我一起拍攝,這樣我們就都能空出時間。”
她頓了頓,看著林曉雪的眼睛:“我會讓你心情好點。”
林曉雪長長地吸了口氣,她的確很想放鬆一下,真的很想。早上那場對話,那股壓不下去的想念,那種急需釋放的緊繃,她需要一個人,一個可以讓她暫時忘記這一切的人。
“你有時間?”林曉雪的聲音帶著期待:“我可挺累的,真的挺累的。”
車輛停下了,艾薇示意林曉雪下車:“我知道怎麼做會讓你滿意。現在,先專注於工作。”
下了車,陽光瞬間包裹了她們,團隊迅速圍上來,艾薇簡單地說明了一下:“換人,她上。”
沒
有任何多餘的解釋。沒人問為什麼,沒人表示異議,那些人只是點點頭,然後迅速調整——有人拿出捲尺,在林曉雪身上量尺寸,肩膀、胸圍、腰圍、臀圍,數字報得飛快。有人打電話通知攝影團隊,快速尋找合適的尺碼,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停頓。
隨後,兩人在團隊的簇擁下向拍攝地點前進。
讓·裡克廣場位於蒙馬特高地的半山腰,從這裡望去,能看到蜿蜒的街道和遠處的城市天際線。因為車輛行駛不便,步行反而是更快捷的選擇。有人認出艾薇,發出低低的驚呼聲,但被團隊的人禮貌地隔開。
廣場邊緣的一小塊平地上,搭建了兩個帳篷,是為了讓拍攝而臨時搭建的化妝間和換衣間,裡面很寬敞,四面都掛著白色的布簾,把空間隔成幾個區域。
正中央是一排化妝鏡,每個鏡子前都亮著明亮的燈光。鏡子前的檯面上擺滿了各種化妝品——粉底液、遮瑕膏、眼影盤、腮紅、口紅,琳琅滿目,應有盡有。旁邊是幾個衣架,上面掛著幾套衣服,用防塵袋罩著,只露出一點顏色。
“一會我們要在愛牆拍攝。”艾薇透過化妝鏡看著她:“怎麼表現你自己決定。但主角是我,不要把情緒帶進來好嗎?”
“放心。”林曉雪任由化妝師擺弄:“工作就是工作。”
“你怎麼了?”
“沒事。”
林曉雪沒多說什麼,只是垂下眼睛,讓化妝師繼續給她畫眼線。
剛剛上來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個被替換的姑娘。穿著一件簡單的恤,低著頭坐在廣場邊的臺階上,那副失落的樣子,林曉雪太熟悉了。這事她以前在國內也做過。那時候沒覺得有什麼,優勝劣汰,機會給更有能力的人,還能給自己人騰出位置。一舉兩得,很正常。
可來到巴黎後,被封殺了那麼久,看過了羅莎的處境,看過了刺客們被壓制的樣子,她總覺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算不上愧疚,也說不上是同情。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讓她不太舒服的感覺。
化好妝,林曉雪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那張臉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態,底妝輕薄透亮,像是天生的好皮膚;眼妝帶著一點點菸燻的效果,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粉,頭髮被鬆鬆地盤起來,不是那種一絲不苟的髮髻,而是隨意中帶著精緻,幾縷碎髮散落在耳邊,慵懶中帶著優雅,優雅中帶著一點性感。
她輕輕吸了口氣,瞬間進入了狀態。
這不是普通拍攝,艾薇的工作都是頂級拍攝,是那種會出現在雜誌封面、會掛在品牌官網、會成為時尚圈談資的作品。不可能像之前那麼隨意了。必須拿出最好的狀態,必須讓自己配得上這個位置,必須證明艾薇替換那個人是對的。
作為巴黎最著名的拍攝地之一,愛牆就在廣場的一角,也是無數情侶打卡的聖地,遊客必到的景點之一。林曉雪之前聽說過,看過照片,但真正站在它面前,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座於2001年落成的公共藝術裝置,由音樂家弗雷德裡克·巴隆與設計師克萊赫·吉託共同創作。牆不大,約40平方米,由511塊深藍色的瓷磚拼接而成。
牆面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那是用311種語言和字體手寫的“我愛你”。從最熟悉的法語“Je ‘aime”,英語“I love you”,
德語“Ich liebe Dich”,
意大利語“Ti amo”,西班牙語“Te amo”,到中文的“我愛你”,日文的“愛してる”,
再到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遙遠國度的文字,阿拉伯文,希伯來文,梵文,每一種都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著同樣的情感。牆面頂端繪著一個身著藍裙的女性形象,側身而坐。圖案下方標註著一行法文哲理標語:“愛情是沒有條理的……讓我們去愛吧!”拍攝一共五個人,艾薇站在最中央,她的服裝和其他人不一樣,是一襲白色的長裙,絲綢質地,垂墜感極好,走動時會泛出柔和的光澤。
裙身沒有多餘裝飾,全靠剪裁和麵料本身說話,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腰線收得剛好,裙襬拖在地上,鋪開一片雪白。那是主角的服裝,明顯比其他人的精緻,一眼就能看出誰是中心。其他四個人穿著淺藍色的衣服,站在她周圍,像眾星捧月般襯托著她。林曉雪被安排在她旁邊,最靠近艾薇的位置。
“開始!”攝影師的聲音響起,快門聲隨之而來,咔嚓咔嚓咔嚓,聲音密集而急促,像雨點打在玻璃上。艾薇開始做出各種造型:側身,回眸,仰頭,低眉,抬手,提裙,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每一個表情都精準到位,每一個眼神都充滿故事。她站在愛牆前,那些寫滿“我愛你”
的瓷磚成了最完美的背景,那些不同語言的文字彷彿都在為她訴說,為她見證。林曉雪快速判斷著形勢,不能搶了艾薇的鏡頭,如果她太出彩,太吸引眼球,就會把整個氛圍打亂,讓照片失去焦點。但如果自己太沒存在感,又會影響整個畫面的質感,讓艾薇顯得孤立無援,讓整個畫面失去層次感,變成一張普通的“一個人和四個背景板”的照片。
她閉上眼睛一瞬,將對生命律動的感知,投向了愛牆。那種熟悉的感覺湧上來,像潮水,像微風,像有生命的東西從心底甦醒。那些深藍的瓷磚,白色的字跡,不同語言的“我愛你”,都帶著一種溫柔的、溫暖的、包容的情緒。
像水一樣流淌,像光一樣照耀,把她整個人包裹起來。睜開眼睛,她開始擺出造型。當艾薇看向鏡頭時,她就微微低頭,把空間和目光讓給她;當艾薇側身時,她就輕輕靠近,用自己的存在支撐著她;當艾薇做出回眸動作時,她就站在她身後,微微側身,像是一個溫柔的影子。
她的目光時而落在艾薇身上,時而落在遠方,像在注視著同一個方向,看著同一個目標;她的表情帶著一種溫柔的、安靜的情緒,像在傾聽,感受,共鳴,像在為艾薇的故事做註腳。
快門聲變得更加密集,更加興奮,更加急促。捕捉著每一個瞬間,每一個角度,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姿態。像是在捕捉什麼奇蹟,像是在記錄什麼永恆。
拍攝進行得極其順利,順利得讓攝影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原本預留了整整三個小時的拍攝時間——像這種頂級團隊的拍攝,調整燈光、調試角度、磨合配合,哪一個環節不需要反覆折騰?可這五個人像是心有靈犀一樣,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次站位都恰到好處。快門聲幾乎沒停過,他只需要不停地按,不停地捕捉那些瞬間。
比起激動的攝影師,艾薇倒是沒什麼反應。她很清楚林曉雪可
以是什麼樣的表現,至於另外三人,林曉雪馬上就會知道了。
核對成片的間隙裡,幾個模特聚攏過來。臉上帶著笑,態度親切又熱情。內容無非是“你表現得太棒了”、“和你合作很愉快”、“希望下次還有機會一起拍攝”之類的客氣話。
讓林曉雪意外的是,那個被替換的姑娘也走了過來,笑容親切自然。她和林曉雪打招呼,說很高興認識她,說她的表現真棒,說希望以後有機會合作。語氣真誠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態度友好得讓人幾乎要懷疑剛才看到的那一幕是不是幻覺。
短暫的交流後,艾薇帶著她來到一邊。
讓·裡克廣場邊緣有一小片空地,可以避開那些圍觀的遊客。說是避開,其實也避不開多少,作為巴黎的最高點,蒙馬特高地永遠都擠滿了人。
“她們都認識你?”
這種在鏡頭前的掌控感讓林曉雪的心情都愉悅起來,那種久違的興奮感在血液裡流淌,這才是她想要的工作,需要全心投入、不容一絲馬虎的專注。
“當然,”艾薇有點奇怪林曉雪為什麼會這麼問:“她們都是軍團成員。”
“啊?”
林曉雪再次看向那四個模特。她們正聚在一起說話,陽光照在她們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輪廓——高挑的身材,精緻的五官,那種無論站在哪裡都會發光的頂級條件。那種氣質,那種氣場,那種一看就知道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
她們站在那裡,即使穿著最簡單的衣服,也像是在走秀,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那種只有頂級模特才有的從容和優雅。
“我說過,這樣的工作只有軍團成員才能接到。”
艾薇語氣平淡的陳述著這個事實。”普通模特接觸不到這個級別的工作,這不僅是能力的問題,更是資源問題。能力再強,沒有推薦,也永遠只能在外圍打轉。”
林曉雪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那……被替換的那個?”
“我會安排別的工作給她。”
艾薇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愛牆上,此刻愛牆前的遊客已經很多了。人們排著隊等著拍照,趴在牆上找自己國家的“我愛你”。
“那面牆是熱門景點,之後它會迎來打卡高峰。因為我們的拍攝會變成雜誌封面,變成廣告畫面,變成宣傳手冊中的一頁,成為社交媒體上的熱門話題。會提升它的熱度,讓更多人想來這裡。”
她的語氣裡帶著感慨,一種對命運無常,世事變化的感慨。
“創意,設計,最後由我們呈現——這本該是正常的過程,可因為夏莉的理想,這一切被改變了。”
艾薇輕輕搖了搖頭,金色的髮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在懷念什麼已經遠去的東西。
“創意和設計要根據我安排的人來做調整。設計師要問我,誰適合這件衣服;攝影師要問我,誰適合這個主題;品牌方要問我,誰適合這場秀。”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成了決定這一切的人。”
“夏莉非要管這麼多幹嘛。”林曉雪也挺感慨的:“甲方說什麼就是什麼唄,非要我們說了算,又不給加錢,還惹一堆麻煩。”
艾薇看了看還在一旁交談的幾名成員。她們正在說笑,氣氛輕鬆而融洽。
“你搶了她的位置,她會失落,但僅此而已,因為她知道她會得到補償。”
她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浮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這也許也是我說不過她的
原因之一。每到這種時刻,我又會覺得……軍團的存在是合理的。畢竟,當初我也支持她的理想。”
“行了。”
林曉雪能感覺到她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卡在理想和現實之間的感覺,她能理解。
“等我打敗她的那天,你再慢慢想。走吧,去卸妝。”
“你去吧。”艾薇沒有動。
林曉雪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她:“你不卸妝?拍攝已經結束了。”
艾薇轉過身,正對著她。
晨光從聖心教堂的方向斜斜灑落,她的妝容在這光線下美得近乎不真實——臉頰上掃了自然的粉色,讓那張本就完美的臉更加生動,更加鮮活。鼻樑高挺,線條優美,像雕塑家的傑作。嘴唇上塗著啞光的口紅,是那種溫柔的豆沙色,唇形被勾勒得恰到好處。
金色的長髮被精心打理過,每一縷都恰到好處地垂落。那雙被稱為“阿爾卑斯山的藍寶石”的眼睛被眼線勾勒得更加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然的魅惑。眼影是淡淡的金色,帶著細碎的閃光,在陽光下像星星在眨眼。睫毛濃密而捲翹,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扇動翅膀。
“我說過,”艾薇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點波瀾:“我知道該怎麼讓你滿意。”
林曉雪愣了愣,呼吸一下子緊了起來。
艾薇要以這幅樣子……來侍奉自己。
一種奇異的期待從心底湧上來,讓她整個人都有些發飄。
艾薇對林曉雪的反應毫不意外:“你的表情已經掩蓋不住了。”
林曉雪的嘴角早就控制不住地彎了起來。她努力想壓下去,卻怎麼也成功不了。
“你有合適的地方嗎?”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快。
“車上,我會讓你放鬆,讓你感覺到你才是掌控一切的那個。”艾薇微微側頭,示意了一下廣場下方停車的方向:“下午我還有三場工作,你和我一起。”
“嗯~~”林曉雪發出一聲滿意的長音:“這還差不多,像個跟班的樣子。”
艾薇看著她那一臉“那我就笑納了”的表情,聲音沒有起伏:“你現在明白了吧。”
林曉雪眨眨眼,笑容還掛在臉上,你說什麼了我就明白?
“你控制不了你的慾望。”
艾薇的目光越過林曉雪,落在遠處聖心教堂的圓頂上。
“如果將來的某一天,你真的打敗了夏莉,那時,我也會陪她退役。”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曉雪:“我承諾過為你保留軍團。我必須確保到那個時候,你會對軍團負責,而不是把它當成你的遊樂場。”
林曉雪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軍團成員不是奴隸,更不是你的玩具,她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和尊嚴。我需要到時能有人制約你,能夠制約你。”
艾薇的聲音平靜得像是沒有任何情緒,可那平靜下面藏著的東西,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有力量。
“所以,蘇必須要回到軍團。”
陽光很亮,照得人有點睜不開眼。遠處臺階上的人群依然喧鬧,愛牆前的遊客依然在拍照。鴿群撲騰著翅膀飛起來,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線。
“快去卸妝吧。”艾薇示意了一下:“時間有限,下午還有工作。”
車門關上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蒙馬特高地的喧鬧被徹底隔絕。這輛頂級奔馳商務車寬敞得奢侈,真皮座椅還保持著剛才放倒的傾斜度,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氛氣息。
林曉雪在放倒的座椅
上坐下,目光掃過車內。前排駕駛座空著,所有團隊成員包括司機,此刻都在另一輛車上待命。整輛車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她本該迫不及待的,可此刻那股情緒卻被艾薇剛才那番話沖淡了不少。
艾薇還是一貫的平衡策略,看似隨意,實則早有預謀。用那些自願者滿足她的慾望,用蘇晴確保自己不會真的任意妄為——蘇晴想要改變她,把她改造成某種更“好”的人;而艾薇不同,艾薇從來沒打算改變她,只是要控制她,像控制天平的平衡點。
林曉雪輕輕呼出口氣,說不上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艾薇迅速檢查了四周,車窗的遮光簾已經拉好,車門鎖閉,前後排之間的隔斷玻璃升到了頂。
確認完這一切,她才轉身跪下,俯身握住林曉雪的腳踝,靈巧地解開訓練鞋的鞋帶,指尖勾住鞋跟,一點點將鞋子褪下,輕輕放在一旁。然後是船襪,她捏住襪邊,一點一點往下卷,動作慢得幾乎像是在故意拖延。襪邊擦過腳背,擦過腳踝,最後從腳尖褪下。
“林克萊爾。”艾薇沒有抬頭,聲音平靜得像是在交代工作事項:“不要太過分,下午還有工作。”
“我知道。”林曉雪把思緒從那些彎彎繞繞裡抽出來,她往後靠了靠,讓自己陷進座椅裡,調整著呼吸,把情緒往享受的方向帶。
“我也不想動,就是想放鬆一下,今天就看你的表現了。”
說完,她垂下眼,帶著期待看向跪在面前的艾薇。艾薇臉上掠過一絲無語的神情。她垂下眼調整呼吸,像演員上臺前最後的調整。那張完美的臉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頂級超模的矜持,從執政官的冷靜,一點點轉化成另一種狀態,預備跟班。
林曉雪看得入迷,這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過程——一個人如何在意識深處完成身份的轉換,如何從雲端降落到塵埃裡。她期待地看著艾薇。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想看她接下來要怎麼做。
艾薇抬起臉,讓林曉雪看清她,那張剛剛被鏡頭特寫過的臉:精緻得無可挑剔的妝容,深邃的眼窩,飽滿的唇形,每一根睫毛都根根分明。那張出現在雜誌封面上、出現在廣告牌上、被無數人仰望的臉。此刻就近得能看清唇紋間細碎的光澤。
保持這個姿態,她慢慢匍匐下去,很慢,慢到林曉雪能看清每一個瞬間,艾薇的身體緩緩壓低,雙肘撐在地毯上,肩膀下沉,脖頸微彎,整張臉一寸一寸地靠近地面。
最後,她的嘴唇輕輕落在林曉雪赤裸的腳背上。
溫熱的觸感從腳背傳來,柔軟,輕柔,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膚上,讓林曉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比那更強烈的,是艾薇匍匐的姿態,那精心打理的長髮垂落在深灰色地毯上,那張剛在鏡頭前攝人心魄的臉,此刻正貼在她的腳邊。唇瓣觸碰腳背的畫面,和這張臉本該出現在雜誌封面、出現在廣告牌、出現在無數人仰望的高處的認知,在腦海裡劇烈地碰撞。
掌控感就這樣漫了上來,像握住了什麼珍貴的東西,像擁有了某種特權,像這個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能看到這個畫面,能擁有這一刻的艾薇。
林曉雪忽然明白,艾薇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對吻腳背本身沒什麼興趣,但她用呈現在大眾面前的精美形象,來做最卑微的動作,這種反差,比任何言語都更能填滿
自己內心某個隱秘的角落。
艾薇知道怎樣才能讓林曉雪獲得最大的滿足感,怎樣的姿態、怎樣的節奏、怎樣的呈現方式能讓那種掌控感從林曉雪心底滿溢出來。
這是多次觀察、試探、調整後得出的結論,以前這樣做有風險,林曉雪有時會控制不住自己,但現在兩人的關係不同了,引導可以提升效率,節省時間。
她保持著匍匐的姿態,一動不動,讓林曉雪能夠好好地、慢慢地欣賞她卑微匍匐的樣子。時間拉的很長,長得林曉雪能夠看清艾薇後頸流暢的線條,看清她垂落的長髮鋪散在地毯上的弧度。
也許是幾十秒,也許是幾分鐘,林曉雪已經分不清了——艾薇才緩緩直起身。她的動作依然從容,雙手輕輕捧起林曉雪的另一隻腳,十指托住腳掌,拇指輕輕按在腳背上,將這隻腳抬高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腳上,像是在凝視什麼珍貴的藝術品。然後她抬起頭,看了林曉雪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平靜的確認:你看清楚了嗎?
林曉雪屏住呼吸。
艾薇低下頭,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腳背上。她微微俯身,動作慢得近乎折磨人。一點一點靠近,睫毛一點一點低垂,呼吸一點一點靠近皮膚。林曉雪開始能感覺到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腳背。
然後,嘴唇落下。
這一次,林曉雪看到了全過程。艾薇低頭時垂下的眼睫,落下去時微微闔上的眼睛,看著那張嘴唇觸碰自己的皮膚,留下一圈若有若無的溼潤痕跡。觸感再次傳來,溫熱,柔軟,帶著一點點溼潤。那嘴唇壓在腳背上,比剛才更持久,更用力,停留的時間更長。然後才緩緩離開。離開時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牽扯感,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把她們連在一起。
那種感覺太滿了,滿到幾乎要從胸腔裡溢出來。那一瞬間,林曉雪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把這張完美的臉踩在腳下。
想要用力地踩,狠狠地蹂躪。她想看那張臉在自己腳下變形,精緻的妝容被弄亂,嘴唇被擠壓得扭曲,那雙平靜的眼睛裡浮現出自己想要的任何神色。她想發洩,想破壞,把心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鬱結,全都發洩在這張臉上。這張臉就在她腳邊,只要她一抬腳,就能踩上去——
幾乎是立刻,理智就回來了,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了,她已經失控過兩次,不能,也不該再有第三次。這是艾薇給她的,是艾薇選擇給她的。這份掌控感之所以如此迷人,正是因為它是被給予的,而不是被奪取的。
林曉雪無聲的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衝動按回心底。她垂下眼,看著依然捧著她腳跪在地上的艾薇。那張臉還是那麼完美,那麼平靜。
艾薇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她是不是故意把場景設置成這樣,讓自己確保在最衝動的時刻也能保持克制,不會再一次失控?還是自己想多了?
衝動慢慢散去,林曉雪的唇角又彎了起來。她也不知道,但現在,她只想多欣賞一會。
兩側的控制面板泛著柔和的背光。車載冰箱發出極低的嗡鳴聲,空調出風口吹出的氣流帶著淡淡的香氛味道。遮光簾將午後的陽光過濾成柔和的薄暮,整個空間安靜得像另一個維度。
艾薇抬起頭,將身子匍匐得更低,上半身幾乎貼在地毯上,額頭觸及林曉雪的腳尖,胸口壓著膝蓋,
肩膀縮成順從的弧度,身體蜷縮成一個完全臣服的姿態。然後,她仰起臉。角度很刁鑽——她必須把脖頸彎到極限,才能讓自己的臉朝上,正對著上方。
那張精緻完美的臉就這樣呈現在林曉雪腳下。
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鼻樑、微微上揚的眼角。車廂的燈光從側面灑落,將每一個輪廓都勾勒得格外立體。顴骨的弧度恰到好處,下頜的線條優美流暢,唇瓣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那是一張可以被印在雜誌封面上的臉,一張可以被掛在美術館裡的臉,一張讓無數人仰望、痴迷、追逐的臉。
她伸出手,雙手輕輕托起林曉雪的腳掌,小心翼翼地將那隻腳抬起,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臉上。動作很慢,慢到林曉雪能感覺到腳底接觸那張臉的全過程:先是腳跟觸及嘴唇,然後是腳心貼合鼻樑,最後是腳趾輕輕搭眉骨上。最後,她雙手撐在地毯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托盤。
林曉雪的嘴角翹了起來。腳底能感受到那細膩的皮膚、那微微凸起的顴骨、那柔軟的臉頰。艾薇的骨相太好了,顴骨的高度恰到好處,正好能穩穩托住腳掌;鼻樑高挺,卻不會硌腳;下頜線條清晰,為整個“托盤”提供了完美的支撐。
而那精緻的妝容——那恰到好處的腮紅,那完美勾勒的眼線,那塗抹得一絲不苟的口紅——讓這張臉成了一個精心佈置的展臺。用來承載最名貴的寶物。
自己的腳。
這個念頭讓林曉雪的心跳又快了一拍,巨大的滿足感再次從心底湧上來,讓她整個人都輕了幾分。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自得,認真地欣賞起這件屬於自己的寶物。
那是一隻沒有一絲瑕疵的腳,腳踝纖細,骨骼的輪廓若隱若現,皮膚薄得幾乎透明,細膩得看不見一個毛孔,像剛剝殼的雞蛋;足跟光滑如玉,沒有任何久穿鞋履留下的粗糙痕跡,泛著淡淡的粉色;足弓優美地像一彎新月,腳背微微弓起,像一座精巧的小橋;五個腳趾整齊地排列著,趾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腳背白皙。不是蒼白,而是透著有生命力的象牙白,像剝了殼的荔枝,像初雪落在窗臺。此刻那隻腳正踩在艾薇臉上,趾尖微微翹起,與艾薇的膚色形成微妙的對比。
到底哪個更美呢?林曉雪微微歪著頭,認真地對比著。腳背的白皙比艾薇的臉還要勝出一籌,不是誰壓倒誰,而是托盤與寶物之間形成的對比——踩在艾薇那張塗著腮紅、描著眼影的臉上,那種白就愈發顯眼,愈發奪目,愈發像一件被精心呈上的寶物,讓雙方都更顯珍貴。
雖然這感覺太好了,但那種隱隱的挫敗感讓她感到不爽,既然艾薇想用這種方式引導她的情緒,那麼作為回敬,她就要用同樣的方式把主動權拿回來。
她動了動腳,腳掌在艾薇臉上輕輕拍了一下。那觸感溫熱,柔軟,細膩,帶著微微的彈性。腳底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張臉的每一個細節。額頭的光滑,鼻樑的挺立,眼窩的凹陷,顴骨的微微凸起。
她又拍了一下,這一次力道大了一些。腳掌落在艾薇臉頰上,發出極輕的“啪”的一聲。那張臉被拍得微微側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恢復原位。艾薇的眼神依然平靜,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安靜地承受著。
再來一下,力道又大了一些。腳掌落在艾薇的額頭
,將那處皮膚壓得微微泛白,然後鬆開,血色迅速回流,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艾薇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但依然沒有說話,沒有躲閃。
林曉雪的興致被勾起來了,開始用腳在艾薇臉上打著拍子。每一次拍打,都能感受到那張臉在自己腳下微微顫動,像是一件活著的樂器。
開始只是輕微的觸碰,腳掌在臉上緩緩地拍打著,一下,兩下,三下——像樂手在演奏前用腳尖打著節拍。帶著戲弄的意味。腳心抬起又落下,每一次落下都讓鼻樑在足弓上陷得更深一點。
那感覺很難描述,腳底下的臉在微微變形,皮膚被輕輕壓下去又彈起來,顴骨的硬度,鼻樑的柔韌,眼窩的凹陷,每一處都在腳掌下變換著觸感。她能感覺到艾薇的呼吸,氣息從腳底蔓延,從腳趾間穿過,溫熱而剋制。她能感覺到艾薇的睫毛,偶爾刷過腳掌邊緣,癢癢的,像羽毛拂過。
艾薇的臉隨著這個節奏輕輕晃動,但她的身體一動不動,雙手依然撐在地上,姿態依然保持著靜默。
拍子慢慢加重了。
從點變成拍,從拍變成壓,從壓變成輕輕碾動。腳掌更用力地貼上那張臉,讓那精緻的五官在自己腳下微微變形,像在測試一張頂級床墊,像把玩一件終於到手的玩物。
眉骨被壓出淺淺的紅印,鼻樑被踩得微微發白,那管完美的鼻樑在她腳下也不得不彎折。唇膏完全蹭花了,紅酒的顏色在腳跟和腳心拖出痕跡,像臣服的印記。
腳趾在艾薇的眉骨上輕輕打著節拍,一下,兩下,三下。腳趾按下時,能感覺到那片皮膚下的肌肉在微微顫抖。腳掌拍在臉頰上時,發出輕微的“啪”聲,在這安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每一下拍打,艾薇的睫毛都會顫一下,那種本能的閃躲被生生壓制住,只能承受。
她加大了力道,這一次,她用的力氣足夠大,大到讓艾薇的臉明顯地向一側偏去,大到讓那張臉上浮現出一道清晰的紅印,紅得刺眼。
艾薇的眼中露出害怕的眼神——那種下意識的退縮,那種本能的畏懼,那種被壓制的驚惶。它們出現在那雙眼睛裡,讓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終於有了波動。
求你停下。
我怕了。
你贏了。
林曉雪停下了動作,腳懸在艾薇臉上方,不再落下。
可以了。
她看著腳下,那張臉還保持著仰起的姿勢,但妝容已經花了。眉骨的粉底被蹭掉一塊,露出底下微微泛紅的皮膚;鼻樑上有明顯的壓痕,像被重物碾過;唇膏從嘴角滑出去,狼狽得像被人肆意蹂躪過。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抖。眼睛裡那抹害怕還沒有完全退去,殘留在瞳孔深處,讓她整個人都顯得脆弱而無助。
那不是真正的無助,是艾薇為自己呈現的效果,主動權完全握在自己手中,停止成了賞賜。是否要繼續,是否要再次看到那害怕的眼神,是否要讓那張完美的臉上浮現更多的紅印——全在自己一念之間。
艾薇太懂得如何滿足她了,每一次都是這樣。知道她要什麼,知道怎樣給,知道給到什麼程度,知道什麼時候該害怕,什麼時候該倔強,什麼時候該臣服。就像這個害怕的眼神,恰到好處地出現,又恰到好處地被壓制,讓她感受到掌控的分量,又不會真的失去控制的樂趣。
主動權算是拿回來了嗎?她都不確定了。
林曉雪躺回座
椅上,真皮的觸感從後背傳來,柔軟而有支撐力。座椅的溫度恰到好處,正好貼合每一寸皮膚。她閉上眼,微微抬起腳,一個明確的命令——可以開始了。
她感覺到艾薇的動作,那張臉從腳底下移開,那雙手輕輕托住她的腳踝,那個呼吸靠近她的腳心。她沒有低頭去看,不想再動了,直接進入享受時間吧。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知道艾薇會用什麼方式繼續這場侍奉,知道一切都會按照她想要的方式展開。
林曉雪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把自己徹底交給了腳邊那個人。那個人會處理好一切,不需要她再費任何心思。
腳底傳來溫熱的氣息,艾薇的呼吸輕輕拂過腳掌,然後,溼潤的觸感從腳跟開始。
那一下很長,舌頭從腳跟最下方開始,貼著皮膚向上緩緩移動。經過足弓時,那道弧線被用力舔過,林曉雪能清晰地感覺到舌面上那些細微的味蕾,帶著微微的粗糙感刮過腳底。再到腳掌,舌頭的力道放輕了些,變成若有若無的拂過。最後,舌頭頂進腳趾之間,在趾縫間輕輕掃過,然後舌頭退出來,從腳根重新開始。
還是那一條完整的軌跡。這一次舌頭的力道更重了些,像是要把剛才沒照顧到的地方都補上。腳跟被舌面用力碾過,足弓那道弧線被舔得更深,舌尖幾乎要鑽進皮膚裡。腳掌前端被用力刮過,那種酥麻感比剛才更強,腳趾根部被舌尖仔細地描摹,每一道紋路都被一一撫平。舌頭沿著五根腳趾依次滑過,像梳理,又像撫摸。
第三下。還是腳跟到腳趾,還是同樣完整的軌跡。
林曉雪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鼻音拖得很長,帶著滿足,帶著慵懶,帶著被徹底取悅後的放鬆。艾薇太懂得怎麼做了,不需要語言,不需要眼神,甚至不需要任何提示,就知道她現在需要什麼。
不是若有若無的撩撥,不是若即若離的試探,她現在需要的就是這個,這種強烈的放鬆。每一下都是從腳跟到腳趾,每一下都用盡全力。艾薇的舌頭像一把溫柔的刷子,一遍又一遍地刷過腳底。每一寸皮膚都被照顧到,每一道紋路都被撫平——舌尖、舌面、舌根,每一個部分都在盡職盡責地工作著。
林曉雪的呼吸越來越沉,現在這種力度,正是她最需要的。每一次舔舐,那條舌頭都用力舔過腳底。像用溫熱和柔軟來按摩。
舌面緊緊貼著皮膚,在每一次移動中都施加恰到好處的壓力。腳跟處需要更深的力量,那條舌頭就用力壓下去,讓舌根的肌肉深深陷入皮膚;足弓處需要更全面的覆蓋,那條舌頭就整個展開,讓舌面完全貼合那道優美的弧度;腳趾處需要更細緻的觸碰,那條舌頭就變得靈巧,用舌尖在每一根腳趾間遊走。
壓過腳底時,那種力量感透過皮膚傳進來,把那些看不見的壓力,緊張,全都一點點揉開、揉散、揉成溫熱的水流。
那條舌頭像有自己的意志,在她腳底每一寸皮膚上留下溫熱的痕跡。她能感覺到舌面上的味蕾細細地擦過自己的皮膚,那種微微的粗糙感反而讓觸感更加鮮明。舌根處的力道最重,每一次舔舐到足弓最凹陷的地方,那力道就像要把她的腳整個吞進去,每一下都完整,每一下都完美。
林曉雪徹底放鬆下來,腳趾不再蜷縮,腳掌不再繃緊,整個腳軟軟地垂著。可緊接
著,那條舌頭又一次用力舔過,從腳跟直衝腳趾,那力道大得驚人,把她的腳整個頂了起來。腳掌在那條舌頭的推動下向上揚起,形成一個更加優美的弧度,然後隨著舌頭的離開,又緩緩落回艾薇的掌心。
一下,又一下,像是有節奏的波浪,每一次舔舐都帶著同樣的力度,每一次都能把她的腳頂起。舌頭從下方頂上來,緊緊地貼著腳底,用力向上舔舐,把整隻腳都頂起來。然後舌頭退去,腳又垂落下去;然後又頂上來,又垂落下去。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放緩,能感覺到血液在身體裡舒緩地流淌,能感覺到每一塊肌肉都在逐漸鬆弛下去。腳底傳來的觸感漸漸變得模糊,不再是每一次舔舐的細節,像是整個人被浸泡在溫熱的泉水裡,被柔軟的水流包裹著、按摩著、安撫著。
艾薇停了下來,那一下停頓太明顯了,從持續的舔舐突然變成靜止,讓林曉雪的意識一下子從雲端落回地面。她微微睜開眼,垂下視線,看向腳邊。艾薇正捧著她的腳,微微喘息著。那張完美的臉上出了一層薄汗。她的頭髮有些亂了,幾縷碎髮溼溼地貼在額前。口紅已經完全花了,下巴因為長時間張開而痠痛,舌頭的肌肉因為用盡全力而微微顫抖。有幾滴順著臉頰滑下來,滑過腮紅,滑過唇角的弧度,最後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她沒有停下來休息。她只是喘息了幾秒,然後再次低下頭,張開嘴,輕輕含住了林曉雪的腳趾。不是整個含住,只是咬住了趾肚——每一根腳趾最飽滿、最柔軟的那一小塊肉。牙齒輕輕合攏,像貓咪叼住玩具,像嬰兒含著奶嘴。讓你感覺到牙齒的存在,剛剛好讓趾腹在那輕微的擠壓中微微變形。
艾薇咬得很慢。左腳五根腳趾,從大腳趾開始,一根一根地咬過去。每一根咬幾下,然後換下一根。咬完一遍,再從頭開始。她的舌頭也沒有閒著,在換趾的間隙輕輕舔過趾縫,把那些被忽略的角落也照顧到。她的動作越來越慢,她知道林曉雪喜歡這樣,喜歡這種慢條斯理的、被細細品嚐的感覺。
左腳咬完,換右腳。還是同樣的節奏,同樣的方式。每一根腳趾的趾肚都被照顧到,每一小塊柔軟的肉都被輕輕含著。林曉雪的眼睛又閉上了,她輕輕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滿足,帶著慵懶,帶著被徹底取悅後的饜足。
又一輪輕咬結束,最後那根腳趾被鬆開時,林曉雪能感覺到腳趾上殘留的溫熱在空氣中微微發涼。那種被牙齒輕輕含住又放開的感覺還在延續,像迴音一樣在趾腹上輕輕震顫。她動了動那五根腳趾,趾間還殘留著那種被輕輕咬過又被溫柔舔舐的酥麻感。
艾薇輕輕放下那隻腳,腳掌落在座椅邊緣的皮革上時,只有皮膚與皮革接觸時極輕微的摩擦。她的手在腳下方停留了幾秒,確定它已經完全安放妥當,才緩緩抽離。
然後另一隻腳被托起,那條舌頭落下時,林曉雪立刻感覺到了不同。還是從腳跟開始,還是那條完整的軌跡。但不再是那種均勻的力度,而是帶著明顯的顫抖,舌頭經過足弓那道優美的弧線時,林曉雪感覺到了一陣劇烈的抽搐,不是故意的,是肌肉疲勞到極限時的自然反應。
然後是腳掌,腳趾。舌尖在每一根腳趾上停留,輕輕打著轉,但那轉
動的幅度已經完全失去了規律,有時轉得飛快,有時轉得極慢,有時會突然停頓,停頓好幾秒,像在積蓄力氣,然後繼續。
呼吸撲在腳底,越來越重,越來越熱。每一次舔舐結束,艾薇都會喘息一下,溫熱的氣息就那樣噴在剛被舔過的皮膚上。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只是呼吸,卻像另一種形式的觸碰,像在給被舔紅的腳底扇風,每一下都帶著身體的溫度,每一下都在腳底留下溼潤的餘韻。
林曉雪的身體徹底軟了,軟得幾乎要化進座椅裡,任由腳底傳來的觸感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把自己淹沒。
艾薇是故意的,她不是不能停下來休息,不是不能調整節奏讓自己更輕鬆。她故意沒有停,故意讓顫抖繼續,故意讓力道失控,故意讓呼吸越來越重。把那種疲憊、那種失控,全都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自己面前,不為了博取同情或請求憐憫,而是為了證明,不管有多辛苦,也要以她的感受為第一位。
“可以了。”
林曉雪懶洋洋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那種滿足之後的慵懶和饜足。雖然時間不長,但她非常滿意。再讓艾薇繼續下去,會影響下午的拍攝。
腳下的動作立刻停了,林曉雪努力讓眼皮撐開些,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她眨著眼,讓視線慢慢清晰起來,艾薇正跪在車廂地板上,拿著那雙的船襪,要給她穿上。
她臉上的妝容已經有些花了,粉底被汗水暈開了一些,眼影淡了,嘴唇上的口紅也蹭掉了大半。呼吸有些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一邊活動著下巴一邊喘著粗氣。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刻,即使是在這樣的姿態下,艾薇依然是艾薇,依然是那個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存在。
林曉雪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艾薇給自己把襪子和鞋穿好。做就要做完整,這是她的規矩。既然開始了,就要做到最後,不能半途而廢,不能在最後時刻破壞那種完整的感覺。
艾薇的動作很細緻,把襪子套上腳趾,慢慢拉上去,抻平每一處褶皺,確保襪子完全服帖。然後拿起鞋,把腳送進去,調整好位置。每一個動作都和剛才一樣認真。
林曉雪的語氣柔軟下來:“做的不——”
她還沒說完,艾薇已經站起身坐在旁邊的座位上。從旁邊拿出卸妝棉和卸妝水遞過來。
“幫我卸妝。”
林曉雪:“……”
“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林曉雪一邊幫她卸妝一邊問:“你到底想不想做我的跟班?”
“有什麼問題嗎?”艾薇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她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下來,那張臉在卸妝棉的擦拭下,漸漸露出本來的樣子。
“我還沒說什麼呢就得伺候你了。”林曉雪帶著點抱怨,換了一張新的卸妝棉,倒上卸妝水,一點一點地擦拭著艾薇的眼角,把那暈開的眼影擦掉。
“下午還有工作。”艾薇終於把氣喘勻了些。她睜開眼看了林曉雪一眼,然後又閉上:“心情好些了嗎?”
林曉雪嗯了一聲,繼續給她卸妝:“對了,有個事要請教你。”
她把一直找不到那個狀態,但又偶爾在侍奉中有那麼一點感覺的事說了一遍。艾薇聽完,閉著眼睛,眉頭微微蹙起。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艾薇的聲音裡也帶著不解。
“根據不同風格切換狀態是很正常的事,每個模特都會。但像你這樣,把風格區分得如此明顯的,我還
是第一次見到。你這不像切換,更像是割裂。”
卸完妝,林曉雪拿過面膜,拆開包裝遞給她,艾薇接過來看了一眼:“你也要做。”
面膜是凝膠質地,涼涼的,貼在臉上很舒服。淡淡的香味飄進鼻腔,是某種植物的清香,讓人放鬆。
“那有什麼辦法能找回來嗎?”林曉雪按著面膜的邊緣,清涼的觸感讓她微微打了個顫。
“你說你在侍奉裡能找到點感覺,”艾薇的聲音隔著面膜有些悶:“那這次呢?”
林曉雪閉上眼睛回想剛才的侍奉,艾薇跪在她腳邊的時候,那種溫熱而柔軟的觸感,那種全身心交付的姿態……有一瞬間,她確實觸碰到了那個狀態,像是黑暗中忽然亮起的一點光。
“剛開始有一點,後來就沒有了。”
“那你自己慢慢回憶。”艾薇已經徹底躺下了:“哪一次的感覺最強,再找到相似的地方。對比,分析,總結,這是最基本的方法。”
林曉雪把面膜按好,側過頭一看艾薇已經躺下了,連忙說:“還有個事。”
艾薇嗯了一聲,表示在聽。
“你能不能別再老嚇唬羅莎了?”
林曉雪說完,立刻看到艾薇的眉頭微微皺起。她馬上反應過來:“等等,我重說。”
她又忘了,艾薇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目的。給羅莎壓力,讓羅莎緊張——這些肯定都有原因。
短暫的沉默後,她換了說法:“你讓她為你做什麼了?所以才會給她安排工作。”
“她很清楚。”艾薇的眉頭舒展開來:“雖然她跟隨了你,但真正能讓她獲益的人,是我。”
說到這,艾薇自己也覺得有意思,輕輕“呵”了一聲:“不過那個公開你愛好的想法倒是很有趣。”
林曉雪沉默著,面膜下的表情看不清楚,眼睛裡有東西在湧動,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羅莎在算計她,在聽艾薇的安排,可自己確生不起氣來,羅莎主動獻上忠誠,自己承諾過會對她負責,卻一直把她扔在一邊。
“你不必再管她了,她早就背叛你了。”
“不怪她。”林曉雪立刻回答,沒有猶豫:“是我的錯。我說了要管她,卻一直把她扔在一邊,讓她一個人害怕。這是我的責任,不是她的錯。”
艾薇睜開眼,側過頭看她。林曉雪迎著她的目光,語氣裡帶著清晰的責任框架。
“但跟了我,就得按我的規矩來,不能揹著我做什麼,不能瞞著我搞小動作,這點她也有錯。我會和她挑明。”
“你自己決定,”艾薇顯得有些失望,重新閉上了眼睛:“我休息一會。”
車窗外,午後的陽光變得柔和了許多,手風琴的聲音隱隱約約飄進來,旋律纏綿婉轉。車廂裡的安靜很舒服,像一床柔軟的被子,把人包裹起來。
林曉雪猶豫了一會,輕聲開口:“艾薇。”
“嗯?”艾薇的聲音從面膜下面傳來。
“我之前不是故意對你發火的。就是……那時候心情不好,你又突然出現,你知道的,就是……”
“我知道。”艾薇閉著眼睛,聲音平靜。
林曉雪側過頭看她。艾薇躺在那裡,金色的長髮散落在座椅上,面膜覆蓋下的側臉線條依然精緻得像藝術品。
這個女人,在蘇晴不在的那些日子裡,以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方式,一點一點走進了她的生活。像是學生時代最信任的老師,像是戰場上可以託付後背的戰友,像是……
林
曉雪咬了咬嘴唇,帶著點猶豫,但還是忍不住輕聲說了出來。
“其實我很想你。”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有點驚訝。這種話她極少說出口。
“我知道。”艾薇的聲音也變輕了,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我也很想你。”
林曉雪的嘴角彎了起來,那個弧度越來越大,像是有一盞燈在她心裡亮起來。她學著艾薇的樣子,把座椅調低了一點,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她真的放鬆下來了。
陽光從正午那種熾烈的明亮,變成了傍晚特有的柔和與濃郁。那種金色不再是直直地照射下來,而是斜斜地鋪開,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蜂蜜倒在了巴黎的上空,讓整座城市都浸泡在這種溫暖而粘稠的光線裡。
林曉雪跟著艾薇轉場,拍攝,換裝,再轉場,再拍攝——節奏快得像打仗,這讓她樂在其中。頂級的製作,頂級的團隊,頂級的要求,讓她整個人都沉浸在那種久違的專業氛圍裡,興奮而滿足。
可當得知第三場工作大概要四個小時時,林曉雪立刻表示不去了,臉上的表情認真得讓人無法質疑。
“你又怎麼了?”
艾薇滿是不解,剛才不是還挺享受這些工作的嗎?怎麼轉眼就變卦了?這種朝令夕改的態度,讓一向習慣精確規劃的艾薇感到有些頭疼。
林曉雪回答得理直氣壯:“蘇晴快做好飯了,我得回去了。”
艾薇被噎了一下,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再開口時已經是平心靜氣的職業口吻。
“接下來的工作不是拍攝,是紀錄片。我們要去頂級品牌的工坊,和他們首席設計師團隊面對面交流,看他們工作的全過程。這對你有極大的幫助,能讓你瞭解這個行業最核心的部分,你知道有多少模特想進那個工坊的門嗎?”
“真的得回去了。”林曉雪很認真地解釋,那表情誠懇得不能再誠懇,眼神裡帶著一種“你聽我說,我是有苦衷的”的意味。
“我要是不回去,就得給蘇晴打電話,她一聽我和你在一塊,肯定又生氣了。”
“她生氣哪一部分?”艾薇終於忍不住了:“是我帶你工作,還是跟班關係?”
林曉雪一臉坦然:“帶我工作。”
艾薇實在聽不下去了,她抬起手,做了個“夠了”的手勢:“那好吧,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她對旁邊候著的助理點了點頭:“讓司機送她回去。後面的安排取消。”
看著助理的背影遠去,林曉雪抓緊時間問出那個她最關心的問題:“艾薇,除了當刺客,我還有別的辦法能進軍團嗎?”
“沒有。”艾薇回答的沒有半點猶豫:“你現在要做的是等待。”
“等什麼?”
林曉雪覺得已經等得夠久了,萬一哪天夏莉發現自己還沒去報道,一不高興再反悔了,那就真沒希望了。
“等一個可能。”
艾薇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少見的表情,像是看著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像是在回憶什麼往事,又像是在感嘆命運的奇妙。
“林克萊爾,你不知道你有多幸運,你什麼都不用做,就會有人把機會送到你面前。但願……你能一直這麼幸運下去。”
林曉雪沒明白,張嘴想問,但艾薇的團隊已經圍了過來,助理遞上外套,司機打開車門。艾薇簡短地說了句“下次見”,便在簇擁下上了車。
林曉雪站在原地,歪了歪腦袋,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幸運?”
上了車,林曉雪發現艾薇的團隊都去了另一輛車,後面空空蕩蕩的。她給司機說了地址,然後直接來到最後面的會議區——兩排相對的真皮座椅之間是一張胡桃木的摺疊桌,桌面上嵌入了一個觸控面板,可以調節燈光、窗簾和多媒體系統。座椅旁邊是隱藏式的冰箱和小型酒櫃,對面牆上掛著一臺超薄顯示屏,此刻正無聲地播放著新聞。
林曉雪坐在靠窗的座椅,把腿架在桌子上,姿態隨意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廳。她摸出一根菸點上,又從一旁抽了張溼巾展開,權當菸灰缸。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悄悄關掉了空調,按下後排的車窗。煙霧在車廂裡升騰,又被車窗的縫隙吸走。
她歪著頭,看著窗外。
車正沿著塞納河右岸行駛,對岸的奧賽博物館亮起了燈,巨大的鐘樓在暮色中泛著暖黃色的光。橋上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河邊有不少人坐著。經過新橋時,能看到橋洞下的遊船滿載遊客,船上的人舉著手機拍照,閃光燈此起彼伏。
今天挺開心的,那些鏡頭,那些燈光,為一件衣服傾注全部熱情。她還是喜歡這樣的工作,喜歡那種需要全心投入的感覺,那種和頂級團隊合作的氛圍,喜歡那種被認可、被需要的時刻。在鏡頭前把一切都拋開、只專注於表現,這才是一個超模該做的事。純粹,直接,不需要算計。
也好好放鬆了一下。
她的嘴角又忍不住彎了起來。那種放鬆,那種滿足,那種什麼都不用想的放空,那種把一切都交給別人、自己只負責享受的感覺,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艾薇確實知道怎麼做能讓她滿意,那個女人總是能準確地找到她最需要的東西,總是在最恰當的時候給出最恰當的回應。
窗外,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女正站在公交站臺等車,金色的長髮被風吹起,側臉有那麼一瞬間像極了艾麗斯。林曉雪的心漏跳了一拍,那個女孩轉過頭——普通的陌生人。
林曉雪直直地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放空。
她還好嗎?和她父親好好聊過了嗎?她說過會再見一次的,會是什麼時候呢?
煙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林曉雪回過神,把菸蒂按進溼巾裡,聽著那輕微的嗤的一聲。她把溼巾對摺,包好,放在一邊,把腿換了個姿勢,繼續看著窗外。車駛過一座又一座橋樑,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城市的燈光漸次亮起,蒙帕納斯大廈的頂層餐廳已經開始營業,盧森堡公園的鐵門即將關閉,聖日耳曼大街上的書店亮著燈,有人站在櫥窗前翻閱書籍。
巴黎的傍晚,總是讓人忍不住想些什麼。
車停在工作室門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林曉雪向司機道了謝,推開門的瞬間,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蘇晴正往茶几上端菜。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姚莉莉的縫紉機還在二樓響著,傳來規律的“噠噠”聲。
“回來了。”
“嗯。”林曉雪快速換了鞋湊過去,把下巴擱在蘇晴肩膀上,整個人掛在她身上。
“你還生氣嗎?”
“不生氣了,別靠了。”蘇晴頭也不回:“去洗洗手,叫莉莉下來吃飯。”
一聽不生氣了,林曉雪沒動,張開嘴:“啊——”
看著那張原形畢露的臉,蘇晴還是從盤子裡拈起一塊香草烤雞放進她嘴裡。林曉雪滿意地嚼著,這才
轉身去洗手。
看著她的背影,蘇晴忍不住的笑,那笑容掛在臉上,又漸漸淡去。
她真的已經無所求了。每天能這樣看著她吃飯,看著她笑,看著她撒嬌任性,看著她做自己喜歡的工作。這種普通人的日子,真的已經足夠了。
接下來,她們又會面對什麼?她不知道,也真的不想知道。
第一章 來自倫敦的邀約
清晨的陽光明媚但不刺眼。
陽光從工作室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沒有拉窗簾,光線就那樣毫無遮攔地鋪滿整個一層空間。光線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像是還沒睡醒。窗外的巷子裡傳來早起的鳥鳴,嘰嘰喳喳的,有麻雀,有鴿子,還有叫不出名字的鳥,叫聲此起彼伏。
林曉雪和姚莉莉把早餐從廚房端到接待區的茶几上。今天的早餐很豐盛,是那種在巴黎難得一見的中式早餐:電飯煲裡是熬得軟爛的白粥,米粒已經開花,冒著熱氣,米香混合著水汽飄散在空氣裡,讓人聞著就胃口大開;旁邊的碗裡是蒸雞蛋羹,金黃油亮,表面撒著幾粒翠綠的蔥花,嫩得輕輕一晃就能看見它在微微顫動;幾碟小菜,有榨菜絲,有腐乳。
還有茶雞蛋——在巴黎這可是真正的稀罕物,十三區的中國超市能買到材料,但想吃得自己做。
蘇晴還坐在沙發上喘。
經過一段時間的晨跑,蘇晴覺得自己也適應了,今天早上雄心勃勃地準備挑戰一下,試試能不能超過姚莉莉,把自己在工作室的排名升到第二。
可沒想到,見她提速了,姚莉莉也跟著提速了,倆人硬生生把晨跑變成了五公里競速。
姚莉莉跑起來還是那副樣子,喘得跟個風箱似的,呼哧呼哧的聲音恨不得河對岸都能聽見。可蘇晴在後面拼死拼活地追,兩條腿都快掄圓了,死活就是追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圓潤的背影在前面晃悠。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姚莉莉已經開始剝第二個茶葉蛋了。而蘇晴感覺自己剛從水裡被撈上來,胃裡翻江倒海,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蘇晴。”林曉雪舀起一勺蒸雞蛋羹,金黃色的蛋液顫顫巍巍的,冒著熱氣:“你歇著,我餵你。”
蘇晴有點不好意思地被她餵了一勺,林曉雪放下碗,又給她端起水杯:“你跑那麼快乾嘛?”
接過水杯,蘇晴羨慕嫉妒恨地看了一眼對面,姚莉莉正專心致志地剝第三個茶葉蛋。
“不行,”她站起來:“不能坐著了,胃酸都快泛上來了。”
看著她確實不想再吃,林曉雪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慢慢喝著。蘇晴端著水杯走到辦公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慢慢站著喝水——早上先看一眼郵箱,這是多年經紀人工作養成的本能。
她現在能確定,那三場面試是補償了。之後她們就再也沒有收到過那種等級的通知。那些普通的拍攝機會,小品牌的合作邀約,才是她們現在真實能接觸到的資源。
“曉雪。”
蘇晴像是在閒聊,語氣很隨意,假裝只是隨口一提。
“這兩天再去看次醫生吧,複查一下。”
“有什麼可看的?”林曉雪對這事倒是沒什麼牴觸,語氣很平淡:“我已經好了。”
“那也複查一下。”蘇晴順著她的話往下說:“這事不能大意,醫生說好了才是真的好,我們自己說了不算。”
林曉雪只是“嗯”了一聲,沒把這事放心上。蘇晴又加了加碼:“
我陪你去,看完了我們去玩。”
“行。”林曉雪立刻同意,答應得又快又幹脆:“我們去哪玩?”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蘇晴忍不住笑。她喝了口水,感覺緩得差不多了——至少不想吐了。她打開郵箱,準備隨便看一眼就去吃早飯。
然後她看到了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她從來沒見過的郵箱地址,工作為重,她立刻坐下點開郵件,郵件的內容加載出來。她看著看著,眼睛越睜越大,微微張開了嘴,整個人愣在那裡。
“莉莉。”林曉雪小口吃著全麥麵包:“你的衣服做得怎麼樣了?”
“設計圖都出來了。”姚莉莉還在吃第三個茶雞蛋,這東西在巴黎太稀罕了,她捨不得一次吃完:“樣衣出了十件,有些材料不全,我得現訂。”
“那你怎麼沒找我試板呢?”
“我想先集中出一批樣衣。”姚莉莉嚼著茶雞蛋,還是這個好,找機會得再煮一鍋:“看看整體效果,看看系列感,然後做修改,調整細節,最後再讓你試。現在試了也白試,不一定哪件就被拿下了。”
“行,你說了算。”林曉雪想起個事:“秀場設計誰來?”
姚莉莉眨眨眼:“不是應該請專業人士來設計嗎?找那種專門做秀場設計的團隊,他們有經驗,知道怎麼做。”
“你忘了?”林曉雪揚了揚下巴,晨光在她下頜線上勾勒出一道優美的弧度,把她本就精緻的五官襯得更加立體。
“我還兼著工作室的設計總監呢,我早就想試試了。”
她有點躍躍欲試。那次在時裝週後臺執掌全局的感覺——所有人都在等她的指令,每一個環節都由她調配,一切都隨自己的心意運轉。那種掌控感,那種成就感,她還想再來一次。
姚莉莉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為以防萬一,先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曉雪姐,秀場的觀眾都是坐著看的。”
林曉雪差點把咖啡噴出來:“莉莉你想什麼呢,我——”
“曉雪,莉莉,快過來!”話還沒說完,辦公區傳來蘇晴激動的聲音。蘇晴從椅子上站起來,手還指著電腦屏幕,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林曉雪端著杯子站起來,姚莉莉也趕緊把剩下的雞蛋塞進嘴裡,兩人來到辦公桌前。
“怎麼了?”
“來大活了!”蘇晴的聲音都變了調,手指著屏幕上的那封郵件:“真正的大活!”
“啊?”林曉雪和姚莉莉同時發出驚訝的聲音,兩人趕緊湊到屏幕前。三個人擠在一塊,六隻眼睛盯著那封郵件。
郵件的措辭極其正式,嚴謹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抬頭是“尊敬的林克萊爾女士及Verve工作室同仁”,下面是一長串的敬語和客套話,什麼“我們謹代表公主殿下向您致以最誠摯的問候”之類的,每一個單詞都拼寫完整,沒有任何縮寫。
落款是“艾麗斯公主私人秘書處”,還有具體的聯繫人姓名、電話、郵箱,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請勿直接回複本郵件,如有疑問請聯繫指定聯絡人。
隨信附著好幾份文件,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邀請函掃描件。蘇晴點開,一張燙金的邀請函緩緩加載出來:深奶油色的厚卡紙,上方壓印著金色的威爾士親王徽章:三根鴕鳥羽毛從王冠中伸出,下方是那句著名的“ICH DIEN”的德文銘言。
正文用優雅的銅版體寫著:“謹邀請貴工作室參與公
主殿下婚前婚紗展示活動,並委託林克萊爾女士擔任主婚紗展示模特。活動將於五月二十日在哈伍德宮舉行。往返交通及住宿將由我方安排,具體行程附後。”
後面是一大堆附件:保密協議、行程建議書、聯絡人信息表、賓客信息登記表、哈伍德宮簡介、房間選項確認單、餐飲偏好調查表、交通方式確認單、隨行人員登記表、特殊需求調查表、禮服需求調查表、化妝間要求表……足足有十幾個,每一個都細緻得讓人髮指。光是房間選項確認單就有三頁,詳細列出了哈伍德宮裡可供選擇的客房類型、床品材質、枕頭高度、沐浴用品品牌,香氛偏好選項從薰衣草到玫瑰到檀香列了十幾種。餐飲偏好調查表裡光是茶就有二十多種選項,每一種後面都標註了產地和年份。
“這也是艾薇介紹的?”林曉雪不敢相信,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哦哦哦——”姚莉莉在旁邊瞪著眼睛,只會“哦哦哦”個不停,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肯定不是她。”蘇晴滿臉喜色,藏都藏不住,整個人都輕快起來:“軍團要有這麼大本事,她就不是執政官,是攝政王了。夏莉家再有本事也夠不著這個級別。”
林曉雪直起身子,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屏幕,眉頭微微蹙起,眼睛裡帶著困惑。
“怎麼會找到我?我又不是什麼大牌,在英國也沒什麼名氣。那麼多超模,隨便哪個不比我有名?”
“我也不知道。”蘇晴說著已經開始上網搜索,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輸入著關鍵詞。屏幕上的頁面跳轉,加載,最後停在一個頁面上。
“諾,就是她了。艾麗斯公主。”
三個人湊在一起,盯著屏幕上的圖片。
那是一張官方發佈的肖像照,背景是某個宮殿的大廳,金碧輝煌的水晶吊燈,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幕。照片裡的年輕女子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款式簡潔而優雅,金色的頭髮整齊地梳在一側,戴著一頂小巧的鑽石王冠。她端坐在一把古典風格的扶手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上帶著標準的微笑,端莊、優雅、親切,但又不失距離感。
那雙碧綠色的眼睛,正透過屏幕看著她們。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傳來的鳥鳴聲,能聽見遠處隱約的車聲,能聽見三個人輕輕的心跳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電腦屏幕上,照在那張照片上,照在那雙碧綠色的眼睛上。
過了好半天,姚莉莉小聲開口:“蘇姐,曉雪姐,我怎麼看她這麼面熟呢。”
“豈止是面熟。”蘇晴的聲音有點哆嗦:“我還讓她買過傢俱呢。”
林曉雪整個人都懵了。她站在電腦前,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雙碧綠色的眼睛,盯著那張熟悉的臉,腦子像卡住了一樣,轉不動,一片空白。咖啡杯還端在手裡,但手指已經失去了知覺,杯子差點滑落,她猛地握緊。
圖片上的,不就是艾麗斯嗎。
那個從北京和她撞頭相識的英國少女,那個在巴黎獻上一切的半個跟班。那個耐心開導她、直言相諫她、鼓勵她、鞭策她、甚至是威脅她的登山者。那個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家人。
“曉雪。”
蘇晴好不容易回過點神來,聲音還有些發飄。
“你之前沒對她怎麼樣吧?我的意思是,
那些……那些……你知道的……你有沒有對她做過什麼過分的事?”
“我,我們……很好……”林曉雪喃喃地自言自語,目光還釘在那張照片上。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那些畫面走馬燈一樣轉著,每一個細節都那麼清晰。
“對!”姚莉莉趕緊認同,聲音又大又急,彷彿這樣能讓她覺得安心些。
“我們都看到了,艾麗斯是笑著走的!”
這話太不吉利了,蘇晴趕忙連呸了幾聲,又用手在嘴邊扇了扇:“莉莉你怎麼說話呢!什麼笑著走的!”
姚莉莉這才反應過來,趕忙也跟著呸呸呸。
林曉雪猛地呼出一口氣,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屏著呼吸,她小口小口地喘著氣,目光還落在屏幕上,看著那張圖片,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怪不得。
怪不得要刪掉照片。
怪不得要裝作不認識。
怪不得以後不能再聯繫。
怪不得……她會謝謝自己。
姚莉莉呸了半天,覺得差不多了,停下嘴看看屏幕,又看看蘇晴和林曉雪,小心翼翼地問:“她這是要叫我們去聚聚嗎?”
蘇晴還沒說話,一旁傳來林曉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不是她。”
兩人看向她。林曉雪看著圖片,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所有人宣告。
“這不是她。我們認識的是艾麗斯,不是什麼艾麗斯公主。我們不認識她。”
“對。”蘇晴反應過來,聲音也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曉雪說的沒錯,我們不認識她。”
“對對對。”姚莉莉連連點頭:“艾麗斯比她漂亮多了!”
那你也說點好聽的呀。蘇晴心裡忍不住吐槽,恢復了職業狀態,語氣變的認真起來:“我們不認識她,這就是場演出,其他的我們不管。我這就和對方聯繫,對接工作的事。莉莉,繼續吃早飯。”
“哦。”姚莉莉應著,一步三回頭地回到沙發前坐下,拿起一個茶雞蛋剝著殼,眼睛還忍不住往這邊瞄,蛋殼碎屑掉了一桌子。
蘇晴開始查看附件。郵件很長,附件很多,每一項都需要仔細核對。她點開行程建議書,又點開保密協議,眉頭微蹙,進入了工作狀態。
林曉雪轉身走到一邊。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常春藤,看著那些嫩綠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她輕輕的深吸了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
原來這就是她的辦法,這就是“想辦法再見一次”。
艾麗斯……
五月的陽光已經有了初夏的溫度,巴黎北站的巨大拱頂下,人潮湧動如常。這座建於1864年的新古典主義風格建築正面排列著二十三座巨大的拱門,每一座拱門上方都雕刻著象徵法國主要城市的女性雕像——斯特拉斯堡、里爾、瓦朗謝訥……最頂層是一面巨大的時鐘,指針指向十點三十分。
整座建築共有四層,車站有著典型的美好時代風格:奶油色的石灰岩立面,高大的拱窗,精緻的雕花,一切都透著那個黃金時代的優雅與野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高大的拱窗:每一座拱窗的上方,都裝飾著一尊代表不同歐洲城市的女性雕像。巴黎、倫敦、布魯塞爾、阿姆斯特丹,她們頭戴象徵城市的冠冕,像是四個守護神,俯瞰著來來往往的旅人。
車站內部則是另一番景象。現代化的電子顯示屏不斷滾動著發車信息,法語和英語的
廣播聲交替響起。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地面上滾動,通往歐洲之星專用候車區的通道口排著長隊,人們手持護照和車票,等待著穿越英吉利海峽的那趟旅程。一群穿著統一校服的學生在老師帶領下匆匆穿過大廳,大概是去倫敦春遊的。
一等座候車室位於大廳東側,需要刷車票才能進入。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歐洲之星的歷史照片——1994年通車時的剪彩儀式,穿梭在英法海底隧道里的列車,車廂裡舉著香檳的乘客,這些照片現在看都有點發黃了。
候車室不大,佈置得精緻而舒適,幾組深棕色的真皮沙發圍成一個個私密的小區域,落地窗外可以看到站臺上的景象,一張長條桌上擺著各種飲品和點心,有現磨咖啡機,可以自己操作;還有各種茶包及小餅乾和巧克力,用玻璃罐裝著,可以隨意取用。
蘇晴在靠牆的沙發區坐下,把托特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再次把所有文件拿出來檢查一遍——邀請函原件、保密協議複印件、行程單、三人的護照、申根簽證和英國簽證、還有打印出來的歐洲之星電子車票。
她一份一份核對,手指在紙張上輕輕滑過,確認每一個日期、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印章都準確無誤,才重新裝回包裡。
“時間一共三天,今天到那住一晚,明天彩排,後天正式演出。”
林曉雪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房間人家安排好了,這次我們得分開住了。”蘇晴把包挎好,認真叮囑:“那裡不是普通地方,別亂逛,有事告訴我,我來溝通。”
她抬手輕輕整了整林曉雪的頭髮,把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劃過臉頰時停頓了一瞬。林曉雪的皮膚很白,在上午的陽光下近乎透明。
蘇晴看著她,目光溫柔而認真:“曉雪,這次看你的了,拿出最好的狀態來。”
林曉雪輕輕“嗯”了一聲,眼睛望著窗外的人群,有些放空。
轉向姚莉莉,蘇晴想再囑咐點什麼,她想了半天:“莉莉,少吃點。”
姚莉莉:“!”
她們要乘坐的歐洲之星9014次列車,發車時間是下午15:13。但去英國需要在巴黎這邊完成邊境檢查,所以必須提前兩小時開始排隊。也是英國脫歐之後的麻煩——明明還沒離開法國,就要先接受英國的入境檢查。
走出候車室,樓下大廳裡已經排起了長龍。隊伍從普通候車室門口就開始排,沿著走廊一直延伸到海關窗口。有人在小聲打電話,有人反覆檢查口袋裡的護照。各國口音混雜在一起,還有各種旅行團的遊客。
一個穿著熒光背心的工作人員舉著牌子從隊伍旁邊經過,上面寫著“STAND BACK FROM THE GATES”。
她們拖著行李加入隊伍,緩緩向前移動。英國邊境檢查出了名的嚴格,每一個旅客都要被仔細盤問。透過玻璃隔間,可以看到裡面的官員翻閱護照、抬頭問話、低頭蓋章的動作,一個個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有些人很快通過,有些人被問很久,還有人被帶到旁邊的小房間,臉上帶著焦慮的表情。
終於輪到她們時,已經下午13:55。邊境檢察官翻看著護照,看看照片,看看本人,再看看照片。然後目光落在林曉雪臉上。
“去英國做什麼?”
“
參加一個活動。”
林曉雪把邀請函覆印件遞過去。檢察官接過來,仔細看了那份邀請函,目光掃過邀請函上方那個壓印的金色威爾士親王徽章,又在落款處的“艾麗斯公主私人秘書處”停留了幾秒,他又看了看林曉雪的臉,再看看護照照片,然後蓋章。
“祝您旅途愉快。”
下午15:13,歐洲之星9014次列車緩緩駛出巴黎北站。
一開始還能看到市區邊緣的那些熟悉景象——蒙馬特高地的聖心教堂在遠處若隱若現,然後是密集的居民區,陽臺上的鮮花,街角的咖啡館,等紅燈的車輛。
漸漸地,列車穿過巴黎郊區的廉租房區域,那裡多是五六十年代建的廉租房,灰白色的公寓樓一排排掠過,陽臺上晾著衣服,有些樓的外牆已經斑駁,露出深色的防水層。樓下是小片綠地,有孩子們在踢球,旁邊停著幾輛破舊的汽車。再往外是成片的低矮廠房和倉庫,鐵絲網圍欄上掛著警示牌,廢棄的集裝箱堆積如山,鏽跡斑斑,有些已經長出了野草。生鏽的起重機孤零零地立著,像是被遺忘了許多年。
列車速度越來越快,城市開始被甩在身後。窗外變成了田野,大片大片的法國北部平原。五月正是作物生長的季節,綠色的麥田和金黃色的油菜花交錯鋪展。大朵大朵的白雲在田野上投下巨大的陰影,那些陰影緩緩移動,像巨人的腳步走過大地。電線杆一排排向後退去,有時經過一小片樹林,樹木剛剛抽出新葉,嫩綠的顏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車廂裡很安靜。一等座的座位寬敞,每排只有三個座位:一邊兩個一邊一個。電源插座在扶手下方,英標和歐標都有。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柔軟無聲。空調的溫度剛剛好,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清新劑的味道。
姚莉莉趴在窗邊,臉幾乎貼到玻璃上,看什麼都新鮮:“哦哦!原來法國也有油菜花。”
“哪都有油菜花。”蘇晴小聲說,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小聲”的手勢。
“英國的田也是這樣的嗎?”
“等下過了海底隧道才知道。”
林曉雪沉默地靠在蘇晴肩膀上,輕輕地用頭來回磨蹭著,像一隻尋求安撫的貓。
“害怕了?”蘇晴輕聲問。
“沒有。”林曉雪輕聲回答,聲音悶悶的。
蘇晴伸手把她摟緊:“別怕,有我呢。”
林曉雪沒說話,往她懷裡又縮了縮。
窗外,列車正接近里爾,可以看到遠處城市的天際線,教堂的尖頂刺向天空,幾棟現代高樓的輪廓,巨大的倉庫和工業設施,還有轉動的風車。然後又是一片田野,綠色的草地上有奶牛在悠閒地吃草,黑白花的斑點像撒在綠絨布上的珍珠。
偶爾經過一個小鎮,紅色的磚房,尖尖的屋頂,教堂的鐘樓,房前屋後種著花,有人在花園裡修剪草坪,有人騎著自行車穿過小街,然後很快又被甩在身後,變成遠處的一個剪影。
“以後別這樣了。”蘇晴心有餘悸地開口:“我想想都後怕。”
林曉雪沒有抬頭:“她是自願的。”
“她是自願了,可我們不行。”蘇晴的聲音有些無力。
“正常交流不好嗎?一塊吃一塊住,有工作一塊去,沒事出去玩。非得讓人家做什麼跟班,她要有點什麼事,我們跑都跑不掉。”
林曉雪貼在蘇晴懷裡,一動不動的看著中間的小桌,像是自言自語,
輕得只有蘇晴能聽到。
“可是,如果不是做跟班,她根本不會留下。她不是為了打工才留下的,她只想看到那樣的我。”
蘇晴嘆了口氣,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林曉雪這種獨特的、主人與跟班的關係,似乎真的幫到了一些人。那些人從這種關係中得到了某種她們想要的東西,某種林曉雪能給、而別人給不了的東西。
可她怎麼也認同不了,那種根植於支配和服從的危險關係,那種把自己完全交給另一個人的極端行為,那種放棄尊嚴的絕對的服從……她怎麼也無法認同。
車廂裡很安靜。偶爾有推著餐車的乘務員經過,輕聲詢問是否需要飲品。一等座的乘客可以免費享用簡餐和飲料——三明治、沙拉、水果、薯片,還有各種軟飲。
三人只要了三明治,簡單地墊了墊肚子。林曉雪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然後又縮進蘇晴懷裡。蘇晴一手摟著她,一手輕輕捋著她的頭髮,從髮根到髮梢,一遍又一遍。
“還說不害怕。”蘇晴低頭看她:“腰都直不起來了。”
“不是。”林曉雪又往裡拱了拱,把自己埋得更深一些。這樣能感覺到蘇晴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穩而有力。
“我還是想不出,我到底幫了她多少。”
蘇晴沒說話,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列車開始減速,即將進入英吉利海峽隧道。前方可以看到巨大的隧道入口。
姚莉莉還趴在窗邊,認真地盯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她早盤算好了,這種場合,晚上肯定緊張得睡不著。不如趁現在多消耗點精力,看風景看到累,等到了地方倒頭就睡,免得耽誤明天的彩排——她多精明啊,這種事想得明明白白。
駛入隧道的瞬間,窗外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沒,只有偶爾掠過的隧道燈光在玻璃上一閃而過。那些橘黃色的光,一道又一道,快速而規律,像是黑暗中劃過的流星,轉瞬即逝。車廂內的燈光顯得格外明亮,在車窗玻璃上倒映出她們三人的影子。
林曉雪幾乎是下意識地摟緊了蘇晴,整個人往她懷裡縮。她討厭這個環境:完全的黑暗,密閉的空間,無法逃脫的感覺。這讓她想起那些不願想起的日子。那些看不見盡頭的日子,那些在黑暗中蜷縮著等待天亮的日子。
蘇晴摸著她的頭,掌心貼著發頂,指尖穿過髮絲,輕輕擦過頭皮,一下,一下,輕柔而規律。
“沒事。”她輕聲哄著:“很快就過去了。我在呢。”
林曉雪的呼吸慢慢平穩,她深深呼吸著那熟悉的氣息,讓自己在那溫暖裡慢慢放鬆下來。
大約二十分鐘後,列車衝出隧道,陽光再次傾瀉進來。
英國肯特郡的鄉村出現在眼前,綠色的丘陵連綿起伏,白色的羊群散落其間,石頭砌的矮牆蜿蜒曲折。天空比法國那邊更藍一些,雲朵更低,像是伸手就能夠到。
偶爾經過一個小鎮,紅磚的房子,尖頂的教堂,教堂墓地裡豎著斑駁的墓碑。然後又是田野,又是丘陵,又是成片成片的綠色。
下午16:30分——倫敦時間比巴黎慢一個小時,所以實際2小時15分鐘的旅程,看起來只有1小時15分鐘,列車駛入聖潘克拉斯車站。
走出車廂,迎面而來的是一種時空交錯的震撼。
聖潘克拉斯車站的大廳是哥特式復興風格的巔峰之作。巨大的拱頂在頭頂高高隆起,無數根精緻的
鑄鐵肋條交織成繁複的幾何圖案,那些鐵架像是某種精密的機械裝置,又像是某種巨大的藝術品。每一根鐵架都漆成深藍色和金色,深藍色是底色,金色是點綴。
大廳的牆面是紅磚和奶油色的石材交替砌成的,形成獨特的條紋圖案,那是維多利亞時代建築師的匠心獨運。地面是光滑的大理石,被無數腳步打磨得發亮,倒映著穹頂和窗戶的影子。來來往往的旅客拖著行李箱,腳步聲在大廳裡迴盪。
空氣中飄著火車站的煤煙味,雖然現在已經不用煤了,但那種味道似乎永遠留在了這裡。
她們隨著人流向前,三人裡只有蘇晴會英語,但好歹自家的牌子還認識。站臺上,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舉著一塊白板,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Verve Studio”。
確認過身份後,三人跟著他走出車站,上了一輛黑色的捷豹轎車,轎車緩緩駛出車站,匯入倫敦的車流。
窗外,倫敦的都市景觀在眼前展開——紅色的雙層巴士一輛接一輛地駛過,車身上印著各種廣告,有些是電影的,有些是時裝品牌的,有些是超市的,花花綠綠的熱鬧非凡。黑色的出租車穿梭在車流中,那是經典的倫敦黑色出租車,圓潤的造型像是從老電影裡開出來的,每一輛都擦得鋥亮。
但她們並未停留,轎車直接駛出市區,上了高速公路向北行駛。倫敦的都市景觀逐漸被拋在身後,那些紅磚的維多利亞式排屋,那些現代化的玻璃幕牆寫字樓,那些擁堵的街道和匆忙的人群,都慢慢縮小。
城市被甩在身後,英格蘭的鄉村在車窗外鋪展開來。
北安普敦郡的牧場一望無際,綠色的草地上開滿了白色的小花。古老的莊園散落在田野間,灰色的石砌建築,紅色的磚瓦屋頂,周圍是大片的綠地。莊園前有長長的林蔭道,兩側種著高大的樹木。偶爾能看到有人在莊園的花園裡喝茶,白色的陽傘下襬著白色的藤椅,桌子上放著精緻的茶具,讓人想起簡·奧斯汀小說裡的場景。
然後是萊斯特郡,丘陵起伏變得更加明顯,那些丘陵連綿不斷,像是大地的波浪,一層一層地向遠方延伸,永無止境。成群的牛羊散落在山坡上,黑白花的,典型的英國奶牛,那些羊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團團會移動的棉花,偶爾能看到牧羊人站在山坡上。
進入約克郡南部時,夕陽開始西沉。金色的陽光斜斜地灑在田野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色。起伏的丘陵在光影中層次分明,向陽的一面金黃燦爛,背陰的一面深綠沉靜。
小鎮一個接一個地從窗外掠過,古老的教堂尖頂高聳,紅色的電話亭立在街角,酒吧門口掛著古老的招牌,有人坐在門外的長椅上喝酒聊天。小鎮的街道狹窄而乾淨,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小店,麵包店、花店、古董店、書店,櫥窗裡陳列著商品。
蘇晴看著窗外:“真漂亮,是吧?”
“也就這樣吧。”
經過接近三個小時的‘充電’,滿滿的安全感讓林曉雪終於放鬆下來,她靠在座椅上翹著腿,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
“看著挺好,夏天全是蚊子。”
蘇晴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後者微微揚著下巴,一臉“我就這樣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看著她這副模樣,蘇晴心裡終於鬆了口氣。現在的這個林曉雪,是她
熟悉的那個林曉雪,驕傲,囂張,嘴硬,渾身上下都寫著“我就這樣”。
能貧嘴了,說明真沒事了。
經過諾丁漢郡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晚上20:15,她們終於抵達了位於西約克郡的哈伍德宮。
哈伍德宮是拉塞爾斯家族的私人宅邸,並非王室直接所有,這是英國最古老的貴族家族之一,其歷史可以追溯到諾曼征服時期——1066年,征服者威廉從法國跨海而來,拉塞爾斯家族的祖先就跟隨他一起,在這片土地上獲得了封地。幾個世紀以來,這個家族積累了鉅額的財富和顯赫的地位,與英國王室保持著密切而友好的關係——第六代哈伍德伯爵娶了喬治五世的女兒瑪麗公主。這一次,也是友情出借作為舉辦場地。
車輛轉入一條長長的林蔭道,兩側是高大的橡樹,樹幹粗壯,樹冠遮天蔽日。林蔭道盡頭,哈伍德宮出現在暮色裡。
那是一座喬治亞風格的建築,準確地說,是帕拉第奧風格的白色石砌建築。三層高,正立面有巨大的柱廊,六根科林斯式的石柱撐起一個三角楣飾,楣飾上雕刻著複雜的花紋,在暮色中隱約可見。
建築的材質是那種淺色的石灰石,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像是鍍了一層光。窗戶整齊地排列著,每一扇都亮著溫暖的燈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馨。建築前面是一大片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塊巨大的綠色絨毯。草坪中央有一個噴泉,水柱在暮色中跳躍,發出輕輕的流水聲。
這座宮殿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中葉。1759年,第一任哈伍德伯爵埃德溫·拉塞爾斯,一位富有的西印度群島種植園主、後來成為英國最富有的人之一——委託約翰·卡爾和羅伯特·亞當進行設計建造。建築主體由約翰·卡爾負責,採用了當時流行的帕拉第奧風格,追求古典的對稱與莊重;而室內設計則由羅伯特·亞當操刀,後者是喬治亞時期最負盛名的建築師之一,以優雅細膩的裝飾風格聞名,被譽為“亞當風格”的開創者。
哈伍德宮被視為亞當最偉大的作品,是他設計生涯的巔峰。尤其是那些室內裝飾:精緻的灰泥浮雕,優雅的壁柱,比例完美的門窗,那些仿照古羅馬廢墟發現的圖案設計的細節,每一處都體現著亞當對古典比例的深刻理解和對細節的極致追求。宮內收藏了大量藝術品,包括透納、雷諾茲、庚斯博羅等大師的繪畫,以及十八世紀的英國傢俱和瓷器,件件都是精品,見證了英國喬治亞時代的輝煌。
車輛在宮殿正門前停下,一位穿著深灰色套裝的女人迎上來。她簡單地自我介紹——是這次活動的協調官,負責全程對接,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她。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簡潔而高效的交接。她確認了她們的身份,核對了名單上的每一個細節,然後直接帶領她們去房間。
門廳很高,直達二樓,頭頂是巨大的水晶吊燈,無數顆水晶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地面是大理石拼花,黑白相間,幾何圖案一直延伸到樓梯腳下。
然後,她們看見了那道樓梯。
一道寬闊的樓梯從二樓平臺向左右兩側延伸向下,像展開的雙臂。白色的石材欄杆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黑色的鍛鐵扶手纖細而精緻,每一根欄杆都是手工鍛
造的,每一根欄杆柱上都有一尊雕塑,神話人物、花果、樂器,各不相同。
這是羅伯特·亞當最著名的設計之一,堪稱建築傑作,是英國建築史上不可不提的一筆。樓梯從二樓平臺分向兩側,然後向下延伸,在底部匯合。
臺階的弧度流暢得像音樂,每一級的高度和深度都經過精確計算,據說亞當在設計時曾參考了音樂的節奏和比例,走上去會有一種微妙的韻律感。
而她們要走的秀場,就是這道樓梯。
看到三人在樓梯前停下,協調官用眼神詢問是否需要幫助。蘇晴上前,用英語與她交流了幾句,對方看了一眼樓梯,理解的點點頭,露出一個職業性的微笑。這時門外又傳來汽車引擎聲,另一組賓客到了。協調官微微致意,快步向門口迎去。
“人家同意讓我們看一會。”
蘇晴回到兩人中間,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圈。
“這就是後天的舞臺,從二樓沿樓梯下來,走到那兒。”她指向她們剛才走進來的門廳方向:“到時候那裡會佈置成觀眾席,展示完再返回,沿二樓另一側回去。”
“還有,”蘇晴繼續說,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驕傲:“十三件婚紗,你作為壓軸,展示艾麗斯公主結婚時用的主婚紗。聽說還有件特別貴重的首飾,到時候會給你戴上。”
“沒問題。”林曉雪估了一下樓梯的距離和坡度:“又不是第一次走樓梯了,掉不了。”
姚莉莉的關注點已經轉移到樓梯扶手上了。她湊近了看那些雕刻,每一根欄杆柱上的雕塑都不一樣,有的拿著豎琴,有的抱著葡萄,有的吹著笛子……這次她是掛著助理的名號來蹭的,具體沒她什麼事。
這時,另一組賓客也走進來。腳步聲和低低的交談聲從門口傳來,混著女人高跟鞋的噠噠聲,還有隱約的法語對話。聽到身後的動靜,林曉雪轉過身,目光隨意地掃過去——
一眼就看到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第二章 龍蝦四組舞
時間回到四十分鐘前。
利茲布拉德福德機場,傍晚十九點三十分。
一架私人飛機在跑道上平穩降落,夕陽的餘暉在機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光暈。那是一架灣流,銀白色的機身修長而優雅,尾翼上繪著莫羅家族的徽章。
艙門打開,一行六人下了飛機,其中一人顯得特別的無語。
艾薇金色的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那張被稱為“行走的藝術品”的臉上帶著無奈。她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問。
“你究竟在在意什麼?”
夏莉看著前方,一語不發。幾縷髮絲拂過臉頰,她也沒有去攏。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風衣,剪裁簡潔到極致,卻依然散發著那種與生俱來的、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那種即便站在人群最後面,也會第一個被人注意到的存在感。
一陣無奈從心底湧上來,讓艾薇覺得太陽穴有點發脹。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再次壓低聲音。
“我有私人邀請,我還是來了,我還是搭你的飛機來的,這究竟有什麼問題?”
“當然有問題。”
夏莉依然目視前方,語氣一如既往的淡然:“我們會被分開安排。”
“那又怎麼樣?”艾薇覺得自己的血壓又想往上走:“我們在一起幹什麼?陪著你父母聊天嗎?”
“那不會佔用太長時間。”夏莉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看她,目光落在遠
處正在降落的另一架飛機上。
“我們的房間不會相鄰,座位也不會安排在一起,而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艾薇突然感覺一陣悲涼,這個年齡就想著要不要喝降壓藥,還不夠悲涼嗎。
她在心裡默默計算著自己的血壓指數,告訴自己冷靜,冷靜,深呼吸,這是公共場合,前面幾步就是莫羅公爵夫婦,她們是公眾人物,這是——
“而且你隱瞞了這件事。”夏莉又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得沒有波瀾:“你要不要試試說服我?說服我相信,她們在不認識的情況下可以得到這樣的安排,而你又完全不知情?”
“這件事我的確有所隱瞞。”
艾薇放棄了說服,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但這是我做的最正確,也是最慶幸的一件事。”
夏莉意外的微微轉頭,但立刻又轉了回去,平靜補充了一句:“用餐時也不會在一起,這也是你造成的。”
那又怎麼樣!你到底在鬧什麼!
艾薇差點沒忍住吼出來,覺得自己的血壓快要從頭上衝出來了。她拼命維持著儀態,優雅禮貌地向投過視線的公爵夫婦點頭,嘴角彎出完美的弧度。公爵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某種洞察一切的玩味,然後轉回頭去。
她轉過頭看向一邊,眼角都忍不住在抽,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荒謬感。她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她以為她瞭解夏莉,瞭解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習慣每一種情緒背後的含義。但現在,她有點不確定了。
夏莉這到底是被蘇晴怎麼影響了?不僅是公事,私事也開始吵了。而且經常吵得莫名其妙,毫無邏輯,完全不像她。那個永遠理智、永遠冷靜、永遠掌控一切的夏莉·莫羅,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時間回到現在。
林曉雪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夏莉·莫羅,旁邊是艾薇。
艾薇的目光掃過來,微微搖頭:不,現在不是時候,現在不要說話。
林曉雪沒說話,蘇晴同樣沒有開口,只是側身讓出通道。姚莉莉也反應過來,往旁邊讓了讓,三人自覺地站在樓梯一側。協調官引領著一行人走向樓梯,邊走邊簡單介紹著什麼。公爵夫婦走在最前面,公爵夫人對協調官微笑點頭,目光快速掃過站在一旁的林曉雪——職業的習慣,作為法國版《VOGUE》的主編,她看人的眼光早就刻進骨子裡。
夏莉走在父母后面,目光掃過她們。落在蘇晴身上時,眼中閃過清晰的笑意,像是某種只有她們兩個才懂的默契。蘇晴同樣微微點頭,幅度也很小。
大家心裡都清楚,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這裡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腳步聲漸漸遠去,沿著樓梯向上,消失在二樓的平臺。林曉雪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些消失在視線裡的身影。這是她第三次見到夏莉·莫羅。每一次,都是在完全不同的場合,完全不同的心境。
第一次是茫然恐懼,第二次是忐忑不安,這一次……這一次她也說不上來是什麼。
一名工作人員走過來,微笑著示意她們跟上。三人跟著她,也登上二樓,沿著另一側的走廊,前往她們的房間。
上到二樓,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腳下鋪著深紅色的地毯,地毯上織著繁複的花紋,暗金色的線條在深紅的底色上勾勒出蔓草和花朵的圖案,厚實而柔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掛著
一幅油畫,大多是十八、十九世紀的肖像畫,他們的目光從畫框裡望出來,注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每隔一段就有凹進去的壁龕,裡面擺著大理石半身像,有的是羅馬時期的皇帝,有的是英國的文學家。水晶壁燈從牆上探出,乳白色的燈罩,黃銅的底座,暖黃色的光芒從水晶中透出來,整個走廊都被籠罩在一片柔和而溫暖的光暈裡。
蘇晴一邊走一邊小聲叮囑,聲音壓得很低:“都老實在房間裡待著,別出來瞎跑。這裡不比別處,到處都是幾百年的古董,碰壞了我們賠不起,惹出事來更承擔不了。”
“蘇晴。”林曉雪靠近她,聲音也壓得很低:“晚上我去你房間找你,我們一起睡。”
“別鬧。”蘇晴立刻嚴肅起來,腳步不停,目光裡是少見的警告。
“曉雪,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這不是工作室,出了事我們承擔不了,真的承擔不了。”
“哪胡鬧了。”林曉雪嘀咕著移回去,不再說話。
又走了幾步,林曉雪的12號房間第一個到。
“別亂跑,一會還要下去,大概九點左右會有人來通知,記得把頭髮整理一下。”
蘇晴最後囑咐了一句,然後和姚莉莉跟著繼續向前走。姚莉莉回頭看了林曉雪一眼,做了個“保重”的口型,消失在走廊拐角。
哈伍德宮的客房分為兩種:國事級別的國家套房和正常的家庭客房。她這間是家庭客房,但內部已經足以讓人屏息。
進門是一個小小的玄關,鋪著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層高足有四米,天花板上的石膏浮雕繁複精緻:藤蔓、花卉、還有叫不出名字的紋章圖案,在燈下泛著柔和的乳白色。中央垂下一盞水晶吊燈,不是那種誇張的枝形吊燈,而是小巧優雅的三層式,每一顆水晶都切割得稜角分明。
推開內門,是一間約三十平米的臥室。靠牆是一張真正的四柱床,床柱是深色的桃花心木,雕刻著螺旋狀的紋路,頂端有精緻的柱頭,鍍了一層薄薄的金。深紅色的絨面床幔半挽著,用金色的繩結系在床柱上,繩結末端垂著金色的流蘇。床品是白色的埃及棉,疊得整整齊齊,枕頭蓬鬆柔軟得像雲朵。林曉雪伸手摸了摸,觸感冰涼柔滑,是真正的高級定製床品,不是批量生產的貨色。
靠窗處有一張維多利亞式的書桌,深色實木,桌面鑲嵌著深綠色的皮革,皮革邊緣壓印著金色的花紋,花紋繁複而精緻。桌上放著一個水晶花瓶,透明的水晶切割成幾何形狀,插著幾枝白色的百合,花瓣上還帶著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晶瑩剔透,淡淡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中。窗邊有一把深綠色天鵝絨的扶手椅,椅旁的小圓几上擺著一碟手工巧克力,用金色的錫紙包裹成金幣的形狀。
浴室的門在臥室一側,推開是一條小小的過道,兩邊是嵌入式的衣櫃,然後才是浴室。浴室顯然是後來改造的,風格明顯不同——白色大理石牆面,地面是同色系的大理石,鋪著地暖,光腳踩上去溫熱舒適。巨大的爪足浴缸靠在窗邊,白色的搪瓷,金色的爪足是獅爪的造型,浴缸上方是一扇同樣落地的小窗,窗外是暮色中的草坪,遠處可以看見湖泊的一角。洗漱臺也是白色大理石,雙臺盆設計,上面擺著全套的洗浴用品:裝在深綠色玻璃瓶裡的洗髮水、護髮素、沐浴露
,標籤是燙金的,不知是什麼牌子。毛巾疊得整整齊齊,白得發亮,旁邊還放著一件厚厚的白色浴袍,用防塵袋仔細包著。
林曉雪隨意的在房間裡逛了逛,打開衣櫃看看,裡面掛著幾件絲質的睡袍,白色和米色兩種顏色,疊得整整齊齊。打開抽屜,裡面放著便籤紙和筆,還有一個針線包,一個擦鞋布。迷你吧裡則擺滿了各種飲料和零食。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手寫的歡迎卡,硬質的卡片,奶白色,邊緣燙金,上面用工整的英文寫著:“歡迎來到哈伍德宮,希望您在此度過愉快的時光——哈伍德伯爵及夫人”
林曉雪看不懂什麼意思,又扔回原處,她推開玻璃門來到陽臺上,英國北部的空氣帶著絲絲涼意,陽臺上擺著兩把鐵藝的椅子和一張小圓桌,典型的英式花園風格,靠背是鏤空的花朵圖案。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燭臺。
遠處,草坪在暮色中泛著深綠色的光,延伸到視線盡頭。草坪盡頭是一個小小的湖泊,湖水泛著銀灰色的光澤,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鑲嵌在草地上。更遠處是成片的樹林,在暮色中變成深黑色的剪影。空氣裡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著一點點馬廄的乾草味——這棟房子養馬,這是英國莊園的標配。
林曉雪悠悠地吐了口氣,剛才在下面,她不想讓蘇晴擔心,所以一直表現得若無其事。現在只有她自己,她可以皺眉頭了。
她準備好了嗎?那個完美融合的狀態,這次能走出來嗎?
林曉雪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她的指尖吹得發涼。
晚上九點整,有人來敲門。一位穿著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禮貌地通知:所有賓客前往一樓紅廳共進晚餐。林曉雪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把頭髮放下來,簡單地整理了一下,跟著出了門。
紅廳,是哈伍德宮最小,也最著名的正式餐廳。瑪麗公主在世時,紅廳是英國上流社會社交活動的一個小中心,伊麗莎白王太后曾多次來此,撒切爾夫人和艾森豪威爾也曾應邀來此參加私人晚宴。幾乎所有到訪哈伍德宮的貴賓都曾在紅廳停留。
整個廳室以深紅色為主調:深紅色的牆面綢緞、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深紅色的座椅軟包——據說這種紅色是用一種特殊的染料染成,來自印度的一種昆蟲,在當時價比黃金。廳內的傢俱大多是喬治三世時期的原物,每一件都保養得完好如初。
房間最著名的是天花板上那幅巨大的油畫,描繪的是維納斯的誕生,由意大利畫家安傑利卡·考夫曼創作,她是皇家藝術研究院的創始成員之一,也是那個時代少數能獲得如此重要委託的女性畫家。
餐廳並不大,大約能容納二十人同時用餐。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桌上擺著整套的銀質餐具,銀刀、銀叉、銀勺,每個位置都有三副,按照正式晚宴的規矩,從外到內依次是前菜、主菜、甜點。水晶高腳杯有三隻,分別用於紅酒、白酒和水。
晚餐是標準的英式正式晚宴:前菜是煙燻三文魚配檸檬蒔蘿醬,三文魚切得極薄,捲成玫瑰花的形狀,旁邊點綴著幾根細香蔥,還有一小撮粉色的胡椒粒;湯是奶油蘑菇湯,盛在精緻的白色湯盅裡,表面用奶油畫出一圈一圈的花紋。主菜有兩道可以選擇,烤牛肉配約克布丁,這是英國的國菜;或者煎鱸魚配蘆筍。姚莉莉選了烤牛
肉,蘇晴和林曉雪都選了鱸魚。甜點是傳統的英式太妃布丁,配上香草醬。
每一道菜都有對應的酒——雷司令配前菜,波爾多配主菜,蘇玳貴腐甜白配甜點。侍者悄無聲息地穿梭在餐桌間,添酒、換餐具、撤盤。大家的交談聲並不大,每個人都保持著得體的儀態。
姚莉莉牢記蘇晴的叮囑,少吃點。她決定就不再加菜了,雖然那份太妃布丁真的很想再來一份。林曉雪保持著優雅的儀態,不時輕聲提醒兩人,艾薇教過她這種級別的宴會應該注意什麼。
“你在哪個房間?”
“3號,在那邊的走廊呢。”蘇晴輕聲回答:“吃完了沒什麼事就早點回去歇著,明天還有彩排,養足精神。”
“能有什麼事。”林曉雪一開始就看了,整個餐廳裡沒有艾麗斯。
“他們說什麼我都聽不懂。”
蘇晴又忍不住數落她:“那怪誰,讓你學英語你不學。”
“你教,”林曉雪理直氣壯:“你教我就學。”
晚餐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三人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間。林曉雪換了睡袍,洗漱,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能看到艾麗斯嗎?
還是說,只有在展示那天,才能遠遠地看觀眾席上的她一眼,像一個從未在工作室的帳篷裡住過的陌生人——然後就此再也不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夏莉站在壁爐前,看著懸掛上方的幾幅油畫。
最中間的一幅是波提切利畫派的聖母像,旁邊是一幅畢加索的立體主義作品,1937年的《女人與花》。再往旁邊,是雅各布·愛普斯坦的銅版畫《工業的肌理》,還有華特·席格的風景畫《疲憊的泰晤士》。這些畫掛在一起,風格跨越了五個世紀,卻奇妙地和諧共處,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哈伍德宮的收藏史。
一戰之後,第六代哈伍德伯爵開始系統收藏文藝復興時期的傑作,在戰爭剛剛結束、歐洲經濟尚未復甦的時期,低價購入了許多原本屬於歐洲貴族家庭的藏品。提香、丁託列託、霍爾拜因、凡·代克,大大充實了家族的收藏。而第七代伯爵則深受當代藝術影響,與畢加索、愛普斯坦、席格等人私交甚篤,直接向藝術家本人購買作品,甚至邀請他們來哈伍德宮小住。
幾代人的積累,讓哈伍德宮的藝術品收藏量達到了驚人的程度——據說光是繪畫就有上千幅,雕塑、素描、版畫更是不計其數,其中包括貼著18 世紀中期廣州製造的手繪絲綢壁紙,描繪清代民俗生活的東方室,幾乎是全球獨有的孤品。
“夏莉。”艾薇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睡袍站在一邊,臉上帶著一種“我已經忍你很久了”的表情。
“需要我提醒你嗎?”
“不需要。”夏莉依然是那平靜無波的語氣,目光還停留在那幅畢加索的畫上。
“即便皇傢俬人展示會,也會和時尚界進行基本的合作。可這次我們完全沒有收到消息,也沒有一名軍團成員參加。這不是疏忽,是刻意迴避。”
“這正說明一個問題,說明軍團的一些行為已經被很多人厭惡了,只要有機會,他們會想方設法的繞開我們。”
艾薇快速地接過話,這個話題她們已經爭論過太多次,不需要思考就能接上。
“軍團內部也是如此,秀場可以保密,但製作婚紗的材料是無法保密的。這件事她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卻沒有
報告,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猶豫了一下,艾薇還是補充了一句:“當然,也許是她根本就不在意這個,她就是這個樣子,你知道的。”
“隨便她。”夏莉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微微側過頭,恰好避開艾薇所在的方向,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明天我們如何安排。”
“我們各自忙各自的,”艾薇顯然早有打算:“我們都有事要做。”
“艾薇。”夏莉又轉回頭,這次她看的是那副銅版畫:“你對她過於上心了。她的實力的確讓人欣賞,但她的性格也只會惹麻煩。”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艾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火剛才就開始往上拱了:“但我是她的導師,現在也是她的經紀人,我要確保她的價值能夠得到體現。”
“你是我的經紀人。”夏莉立刻糾正,語氣裡帶著微妙的不悅,顯然不喜歡剛才的話。
“我是很多人的經紀人!”
艾薇覺得自己的血壓又開始往上走了,聲音都往上提了兩度,一說這事她就壓不住的火,天知道她做了多少努力去平衡這一切。
“很多人!因為你的制度,很多人!”
她迅速調整呼吸,讓情緒重新沉下去,試圖把話題拉回來。這裡可不是吵架的地方。
“但這不重要,至少不是現在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麼?”夏莉微微側頭。
這次她看的是那幅提香,畫中,維納斯挽留阿多尼斯的姿態,那種絕望中帶著祈求的眼神。
“最重要的是——”艾薇終於忍無可忍:“這是我的房間!現在已經快到半夜了,你到底要什麼時候回你的房間去?”
這次,夏莉終於轉頭看向她。
她看了幾秒,臉上沒什麼表情,移開視線,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淡淡開口:“我的房間在對面的走廊。”
說完,她步履從容地走向房門,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手放在門把手上,補充了一句。
“這也是你造成的。”
然後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艾薇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先是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接著走到梳妝檯前,打開自己的手提包。翻出那個隨身攜帶的小藥包——裡面分門別類地放著各種常備藥。
她至少得確保裡面有片阿司匹林,萬一明天就需要了呢。
哈伍德宮在晨光中漸漸甦醒,陽光斜斜地照在那座帕拉第奧風格的白色建築上,把每一根廊柱都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遠處的草坪上,園藝工人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工作。草坪上的露珠還未完全散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遠處的湖泊平靜如鏡,花園裡的玫瑰開得正好,花香飄散在空氣中,和青草的清新混在一起,還有遠處傳來的鳥鳴,嘰嘰喳喳的,讓整個清晨都活了起來。
上午九點,彩排準時開始。
在這之前,林曉雪把姚莉莉拉到一邊,打開錢包,把裡面的鈔票都掏出來,一股腦全塞進姚莉莉的錢包裡。
“莉莉,不用管我們了,玩你的吧。隨便逛,別被人抓住就行。”
“別胡說!”
蘇晴趕緊糾正,她瞪了林曉雪一眼,然後轉向姚莉莉,表情嚴肅得像個帶著孩子去春遊的班主任。
“莉莉,安全第一,這些婚紗別碰了,也別去裡面,就在開放的地方逛逛,中午回來吃飯。戴好胸牌,別亂跑,有事給我打電話。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姚莉莉連連點
頭,她才不會亂逛呢。
她多聰明啊,她在電影裡看過,這種地方都有狙擊手的,萬一自己不小心走到什麼不該去的地方,比如女王陛下的臥室或者核彈發射井什麼的,再被人當成間諜打一槍,那就交代在這了,多冤啊。
再說外面也不小了,夠她逛的。
作為英格蘭北部最精美的新古典主義建築之一,哈伍德宮長期開放部分區域供遊客參觀。包括三個客廳、三個圖書館、國宴廳、瑪麗公主更衣室、音樂室、畫廊和水彩畫室等。每一個房間都有專門的介紹。宮殿內還設有一個當代教育中心和一個現代藝術展覽館,常年舉辦各種臨時展覽。宮殿外的花園也經常承接婚禮和私人宴會。
姚莉莉都計劃好了。
二樓的長廊裡,模特們已經聚集。婚紗模特不需要像時裝模特那樣極端纖瘦,反而需要更接近普通女性的身材,才能展示出婚紗穿在真實新娘身上的效果。
蘇晴站在走廊一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沒有一個是軍團成員——艾麗斯這是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抗爭到底的主張麼?
這得多大的決心,多硬的背景才能做到這一步。軍團幾乎壟斷了頂級模特資源,要想完全不請她們,就得從歐洲各地、從美國、從亞洲,把那些不在軍團但同樣優秀的模特召集起來。這工作量,這難度,想想都覺得複雜。
短暫的交待後,彩排開始。活動協調官站在二樓平臺中央,手裡拿著對講機指揮著。第一次走位,只是簡單的定位和節奏適應。模特們依次從二樓兩側走出,沿著那道著名的樓梯緩緩走下,然後再沿原路返回。
然後是第二次走位,這次要配合音樂,現場播放的是某支古典樂的錄音,絃樂四重奏,舒緩而莊重,正好適合婚紗展示。
一遍,兩遍,三遍。
然後是正式換裝。按照設計師的要求,一次一次地調整。有人在某個位置需要停頓三秒,擺出一個特定的姿勢;有人在某個角度需要轉身,讓裙襬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弧度;有人需要走得快一些,營造出輕盈的感覺;有人需要走得慢一些,展現出莊重的氣質。工作人員站在一旁,拿著對講機,和樓上的導演組溝通著每一個細節。
一時間,二樓被一件件美麗的婚紗充滿。那些白色的裙襬在樓梯間鋪開,像是盛開的花朵,又像是流動的雲朵。有長袖的蕾絲款,把模特的手臂包裹得若隱若現;有短袖的緞面款,簡潔大方;有露肩的設計,展現出精緻的鎖骨;有高領的款式,顯得端莊優雅。有的婚紗上繡滿了珍珠,有的鑲滿了亮片,有的綴著立體的花朵,每一件都美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件艾麗斯公主結婚當天所穿的婚紗。
那是一件高級定製的傑作,全部手工縫製,動用了二十多個工匠,用掉了數不清的蕾絲和珍珠,耗時六個月才完成。婚紗採用雙層裙襬設計,內層是貼身的長裙,勾勒出身體的完美曲線。
襯裙是象牙白的絲綢,來自意大利卡薩蒂家族的頂級面料工坊,光滑如鏡,觸感如水,輕輕貼著身體,從上到下沒有一絲褶皺。領口是優雅的心形,恰到好處地露出鎖骨和肩線,不會太低顯得輕浮,也不會太高顯得保守。腰身收得極緊,通過內置的魚骨和精細的剪裁,將腰部線條完美地展現出來,袖子是長袖,
從肩頭到手腕都是透明的蕾絲,每一片蕾絲都是手工鉤織,帶著一種含蓄的性感。圖案是玫瑰、薊花、三葉草和水仙花,分別代表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四種植物纏繞交織,象徵聯合王國的團結。
外層是一層裝飾裙,那是一層透明的薄紗,來自法國最古老的紗廠,從上到下覆蓋在內層襯裙之上,像一層薄霧,讓整個婚紗都蒙上一層朦朧的美感。薄紗上繡滿了手工縫製的蕾絲,是英國傳統的玫瑰圖案——大朵的玫瑰,小朵的花蕾,繁複的葉片,葉脈清晰,連綿不斷。這些圖案交織在一起,覆蓋了整個裙身,從胸口到裙襬,從前面到後面,每一寸都佈滿這精美的刺繡。
蕾絲之間還點綴著無數細小的珍珠和水晶,每一顆都是手工縫上去的,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當模特走動時,那些珍珠和水晶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不同的光芒,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而裙襬的長度——足足七米。裙襬的邊緣同樣用珍珠點綴,每一顆珍珠之間都繡著一朵小小的玫瑰,那些刺繡的玫瑰在光線下若隱若現,像漂浮在雲海上的花朵。
換上婚紗的那一刻,整個二樓都安靜了一瞬。
因為只是彩排,林曉雪只化了淡妝,簡單地打了底,畫了眼線,塗了點唇膏。但穿上婚紗的她,依然美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趁著導演轉身和工作人員說話的空檔,林曉雪抓住機會,對著蘇晴快速展示了一下。還眨了眨眼睛,帶著“看我美不美”的小得意。
蘇晴差點笑出聲,趕緊快步下了樓。她這次的身份是經紀人,不是技術人員,不能在二樓久呆。
看到蘇晴去了一樓,林曉雪也瞬間收斂了剛才那副調皮的表情。接下來,是解決實際問題的時候了。她轉回身,再次面對鏡子,目光變得專注而冷靜。她微微提起裙襬,嘗試著走了幾步,感受婚紗的重量。
上午只走內層襯裙,她的抓緊適應,畢竟下午就要帶上裝飾裙和拖尾了——七米的拖尾不是開玩笑的,下午要是真從樓梯上滾下去,光往外扒拉她就得扒拉半天。
來到一樓,蘇晴輕輕呼了口氣。她仰頭看著二樓的林曉雪,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帶著說不清的悵然。
穿著婚紗的林曉雪,是如此的美。這個從國內一路與她來到巴黎的女人,此刻穿著潔白的婚紗,美得像是一個夢。
五年之後,能讓她穿上婚紗的人,會是誰呢?
那個問題輕輕地浮上來,又輕輕地沉下去。
“蘇。”
一個優雅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帶著那熟悉的、宛如大提琴般醇厚的法語音調,讓人一聽就知道是誰。
“艾薇。”蘇晴回過頭,笑著打招呼,這是她在這裡唯一認識的兩個人之一了。
“夏莉呢?”
“她有她的事要忙。”艾薇走到她身邊,目光投向二樓,上面還在整裝。
“你沒能參加太遺憾了。”蘇晴還打算客套兩句,畢竟是社交場合,該有的禮貌不能少。
“如果我參加,”艾薇打斷她,直接得近乎不客氣:“那麼現在站在這裡的,就都是軍團的成員了,你應該能明白。”
蘇晴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她當然明白。
“真是沒想到。”她搖搖頭,目光有些悠遠:“我當初就覺得她是一挺好的姑娘。人也好,態度也好,幹起活來也精細。還從來不挑活兒,讓幹
什麼幹什麼,從來不抱怨。”
蘇晴輕輕嘆了口氣:“沒想到人家是個公主,走了還拉了我們一把。”
“她是個真正值得尊敬的人。”艾薇眼中也流露著懷念,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裡閃過柔和的光,像是被什麼溫暖的東西觸動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蘇晴:“你也是。”
偏廳裡,賓客們正各自聚在一起交談。
這裡是哈伍德宮東翼的一個小型會客廳,專門用於接待非王室但身份顯赫的賓客。牆面是手工繪製的絲綢壁紙,中心垂下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房間的一側是幾扇高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花園,窗簾是深綠色的天鵝絨,半掩著,用金色的流蘇繫帶束在兩側。
這裡身份明確,階級分明,每個人都能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夫人們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低聲交流著各自子女的婚配可能。年輕一代則相對分散,討論著最近的社交季和即將到來的賽馬會。
一番交談後,夏莉陪著莫羅公爵來到一旁坐下。夏莉坐在父親對面,坐姿端正而優雅,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社交場合的微笑。
看著自己這個在社交中無懈可擊的女兒,公爵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從走進這個偏廳開始,夏莉就和每一個人得體地交談,她和那些老太太聊花園裡的玫瑰,和那些小姐們聊新開的餐廳,和那些老爺們聊最近的拍賣會——每個話題都恰到好處,每句話都恰到好處,每個笑容都恰到好處。
“不必再陪著我了,去找同齡人吧,你們更聊得來。”
“她們都有各自的事情,如果您累了,我陪您去花園走走。”
“那就去陪你母親吧。”公爵對女兒這個把“同齡人”縮減成“她們”的生活態度也是比較瞭解了。那些窗邊的年輕人,在她眼裡大概和那些油畫裡的人物差不多。
“也許一會兒我們還要喝兩杯。”他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懂的”的意味。
夏莉笑了笑:“我明白您的意思。”
公爵低頭咳嗽了兩聲,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想先不去找母親,有件事,我想知道您的意見。如果艾薇和蘇晴在場,她們會馬上感覺到公爵此刻臉上的表情非常熟悉——那種‘你又想要做什麼?’的表情。”我希望,將來能夠承擔更大的社會責任。”
夏莉語調平靜地說著:“不只是時尚圈,而是更大的舞臺。為社會和民眾謀利,做一些真正有意義的事。”公爵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所以,”夏莉繼續說:“如果我將來打算組建政黨,以總統為目標,以便實行我的一些想法和主張,您會支持我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偏廳裡的那些賓客,幾位保守黨的資深議員,一位工黨的影子內閣成員,還有幾個在媒體界有巨大影響力的重要人物。”如果您同意,這裡正好有些合適的人,我打算現在去和他們聊聊。”公爵沉默的看著她,臉上浮現出一種明顯的不能再明顯的表情——誰都好,快找個人嫁了吧。”嗯。”
看著剛剛走回二樓的林曉雪,艾薇微微點頭:“很好。”“是嗎?”蘇晴有點懷疑,眉頭微微蹙起:“我怎麼感覺比那次差了好多。”“的確是差了很多。”
艾薇不否認:“但這樣就足夠了。”“能行嗎……”蘇晴還是有點嘀咕。在業內多年,她很清楚,像這
種主題秀,目的就一個——展示公主的婚紗。
賓客們要看的,是那件價值連城的婚紗,是那七米長的裙襬,那些精美的刺繡和珍珠,那些手工縫製的蕾絲和水晶。只要完成這個目標,把婚紗完美地呈現出來,模特走得好點差點,其實真不重要。但她也清楚,林曉雪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我也希望她能做得更好。”
艾薇伸手攔住了正要上前的蘇晴。樓梯上,林曉雪沒有按順序來,而是直接從二樓又走了下來。這一次,她的腳步慢了一些,那專注的樣子,讓人不敢輕易打擾,不敢輕易出聲。”看,她也不滿意。”
姚莉莉興沖沖地從負一層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印著哈伍德宮圖案的帆布袋,臉上是那種撿到寶的表情,向著禽鳥園的方向出發。她剛才順著指示牌才發現,這裡居然有紀念品商店——藏在宮殿負一層的角落裡,不大,但擺滿了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東西。有印著哈伍德宮圖案的明信片,做成宮殿模型的水晶球,還有繡著家族徽章的毛巾。
除了這些常規的紀念品外,居然還有印著哈伍德宮圖案的易拉罐啤酒,深藍色的罐身上印著宮殿的輪廓,白色的字寫著“Harewood House”,旁邊還有一行小字“Est. 1759”,看起來特別有紀念意義。她看了看價格標籤,只需四英鎊一罐,在這個地方簡直便宜得不可思議。
姚莉莉毫不猶豫地買了六罐,把那個小袋子裝得滿滿的,拎起來沉甸甸的,打算拿回去當個紀念。現在,她開始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是找蘇晴先把啤酒都喝了,這樣帶空罐回去比較輕鬆,還是就這樣把滿罐的啤酒帶回去,免得路上擠來擠去把罐子擠癟了?
這是姚莉莉此刻唯一的煩惱了。
大廳裡,林曉雪又一次完成轉身。她站在一樓中央微微喘著氣,臉上的焦躁已經快壓不住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不滿意”的氣場。
還是不行,無論她怎麼調動情緒,怎麼找感覺,怎麼嘗試不同的節奏和力度,怎麼調整呼吸和步伐,卻始終無法找到那種完美的狀態,那種把一切都融合在一起的感覺。
這場秀表現力不是必須的,她很清楚,用王座展現高貴和存在感,用爆發性氣場強化轉身,這樣就足夠了,所有人都會滿意。
可是,這真的是艾麗斯想看到的嗎?艾麗斯想看到的,究竟是怎樣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又往二樓走去。
“這是最好的機會。”一樓大廳的角落,艾薇看著樓梯上那個白色的身影。
“展示公主的婚紗本身就有極高的話題度。全世界有多少媒體在盯著這場秀?王室、公主、婚紗——每一個都是頭條。如果她能表現得更好一些,那麼她就有機會通過第三條標準,按你的要求進入軍團。”
“那之後呢?”蘇晴的目光也落在林曉雪身上:“之後按你的安排提升排名,再公開她的毛病,收一堆志同道合的跟班?”
她轉過頭看向艾薇:“你真覺得那樣的她能阻止夏莉?”
“我想你是想說,她那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子對吧?”
艾薇看了看四周,示意蘇晴跟她走。兩人來到一旁靠牆的位置,那裡有幾把維多利亞式的椅子,艾薇姿態優雅的坐下,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深思熟慮的光。
“我認為你其實不必過分擔心,能接
受她那種愛好的人畢竟只有少數,只要她不去強迫別人,不去要求所有人都這樣,那就不是什麼大問題。”
樓梯上,模特們開始從兩邊樓梯依次而下。這是秀場展示的最後環節,所有模特再次登場,分左右展開,等待著那個最重量級的人出場。林曉雪最後出場,下至一樓,她站在中間,左右兩側是其他模特,身後是那道著名的雙弧形樓梯,面前是那個將成為觀眾席的過道。
“這問題大了。”蘇晴眉頭皺得更緊,聲音也嚴肅起來。
“你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能不在意。比起成名,進軍團,打敗夏莉,我更希望她能好好活著。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而不是被那些慾望折磨。”
“那你來吧。”艾薇絲毫不在意:“我只負責她的職業規劃,其他的我沒有興趣。”
蘇晴嘆了一口氣,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翻來覆去,你還是這個意思。”
“蘇。”
艾薇的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帶著一種少見的,屬於‘執政官’的嚴肅和鄭重。她側身靠近蘇晴,聲音壓低了一些。
“即使沒有輪值經紀人制度,推薦權的權力也太過強大了。品牌方要聽我們的安排,設計師要看我們的臉色,那些想出頭的新人要求著我們給機會。而在這點上,行業內其實並不牴觸——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等著下文。
“這意味著,大家都習慣了。”艾薇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語:“雖然不喜歡,但習慣了這個圈子裡有人說了算,習慣了聽命行事,習慣了被安排。他們牴觸的不是權力本身,而是權力的濫用,是那些讓他們徹底失去話語權的壓制,那些他們認為不遵守遊戲規則的不尊重。”
樓梯上,林曉雪最後出場。
她從那道樓梯上緩緩走下,像是流動的雲朵。那些繡在婚紗上的花朵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那些亮片在燈光下閃閃發光,讓人幾乎不敢直視。她走到一樓,站在中間的位置,兩側是其他模特,形成一個完美的對稱構圖。
“如果林克萊爾將來真的打敗了夏莉,取代了她的位置,她只要做一件事——取消輪值經紀人制度,把權力還回去。這樣就可以消除整個行業對軍團的敵視,讓那些積壓已久的怨氣煙消雲散,讓那些恨不得軍團消失的人變成軍團的擁護者。”
蘇晴的呼吸慢了一拍,她的腦海裡迅速閃過那些畫面:那些被軍團壓制的人,那些想方設法繞開軍團的人,那些對輪值經紀人制度恨之入骨的人。如果這些敵意都消失了,如果最大的衝突被消除了,那麼剩下的是什麼?
是利益共同體。
當所有人的利益都和軍團綁在一起,當所有人都能從軍團的存在中獲得好處,他們就會自發地去維護這個體系,維護那個坐在最頂端的人。那時候的林曉雪,就不再只是一個超模,而是一個真正的權力中心“到那時,軍團的地位不但不會動搖,反而會更加穩固。”艾薇繼續說著,像在描述一個確定無疑的未來。
“她不但不會成為眾矢之的,不會成為下一個被敵視的對象,反而會成為那個打破權力壟斷,讓一切回到正軌的人。想想看,蘇,如果有那一天……”
如果有那一天。
蘇晴在心裡想著,她徹底明白了艾薇的意思,在她還在糾結‘附庸’‘堂堂正正
’的時候,這位軍團的執政官,已經想到了最後,並調整計劃,把她算入了更重要的,獨一無二的位置。
如果有那一天——林曉雪無需太高明的統治技巧,不需要像夏莉那樣用規則和手腕,也不需要像艾薇那樣用智慧和謀略。她只需要將最大的衝突消除,將話語權交還回去,就可以得到利益共同體的自發擁戴。
敵人會變成盟友,反對者會變成擁戴者,權力會自動向中心匯聚,她也可以徹底坐穩那個王座。
“當所有人都自發的去維護她的位置的時候,當她意識到自己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別人的將來的時候。”
艾薇那雙藍眼睛緊緊地盯著蘇晴:“以她的性格和慾望,你覺得,有誰可以確保她繼續遵守那個不強迫別人的承諾?保證她不濫用那些權力,讓她在那個位置上還能保持清醒?”
蘇晴沉默了。她緩緩地移開視線,那些白色的身影沿著樓梯緩緩而上,模特們再次集體回到二樓,準備新一輪彩排。
當林曉雪站在軍團之巔,手握推薦權,掌控著整個時尚圈最頂級的資源時……
蘇晴輕輕嘆了口氣——那個人,只有自己。
偏廳裡,光線變得柔和了一些。
太陽已經移到了正南方,窗外的花園裡,修剪整齊的草坪在陽光下泛著鮮亮的綠色,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那些聚在一起交談的賓客們的聲音隱約傳來,遙遠而模糊。偶爾有一兩聲笑聲飄過來,很快又消失在空氣中。
聽完了夏莉的闡述,莫羅公爵看了她將近一分鐘沒說話。
他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就不一樣的女兒,先回憶了一下她在學校的歷史考試成績。很完美,沒有任何問題啊。她也不是瘋子,那那些主張——民族復興、國家榮耀、極端的社會改造——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夏莉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不安和忐忑,只有一種從容的自信、安靜等待著他的回答。
“你要知道,”公爵終於開口:“上一個主張這些事的人,最後在地堡裡開槍自殺,然後被人用兩桶汽油燒了,屍體還被送去了蘇聯。”
“您可以放心,我不會犯那樣的錯誤。”夏莉自信地開口,聲音平穩而篤定:“時代不同,方法也不同了,我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等一下。”公爵往前坐了坐,身體微微前傾:“這件事你和艾薇商量過了嗎?”
“還沒有。”夏莉微微搖頭,那頭金色的長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我擔心她會反對,所以想先來尋求您的支持。”
她歪歪頭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女兒家的狡黠:“您知道,如果她執意反對,我很難拒絕。”
“那就去找她商量。”公爵乾脆利落的揮了揮手。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意見,那我的建議是——我的孩子,少吃點營養餐吧。多吃點肉,或是其他什麼,再配點酒。也許這樣,可以把你缺少的那部分補回來。”
夏莉笑了,那笑容讓她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她站起身走到父親身邊:“我會邀請她在莊園長住,多和她交流,希望她能同意。”
“這件事我會給她打電話。”公爵站起身,伸手整了整西裝:“現在你哪也不許去,陪我去花園走走。”
夏莉攙扶住父親的手臂,兩人緩緩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很好,謝
謝你,蘇。
大廳裡,林曉雪還在一遍遍地走著。
走下來,轉過去,再走回去。每一次都那麼認真,每一次眼神裡都帶著一股和自己較勁的狠意,可每一次臉上的焦躁都更濃一分,每一次眼睛裡的光芒都更暗淡一些。工作人員已經不太敢靠近她,導演也只遠遠地看著,偶爾拿起對講機想說什麼,又放下。
看著那個幾乎要炸毛的美麗身影,蘇晴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一直是這樣嗎?”
“你指什麼?”艾薇靠在椅子上,姿態優雅地翹著腿,眼中看不出什麼情緒。
“開始把我排除在外,逼著林克萊爾表態,讓羅莎把那些事告訴我。”蘇晴轉過頭看著她,帶著後知後覺的鬱悶:“反正不管用什麼手段,一定要讓別人按照你的意思來是吧。”
“蘇,我真的希望你能說服夏莉,我真的希望不必經過這些。可我們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艾薇的語氣很誠懇,沒有一點虛偽:“回到軍團,讓林克萊爾自己做決定。不要試圖強行改變她,那才是對她真正的保護。”
蘇晴沒有說話。
艾薇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著蘇晴,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可能是陽光的反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她的聲音變輕了,輕得像嘆息。
“我衷心希望,你們兩個的關係,不會變得像我和夏莉一樣。”
那一瞬間,蘇晴在艾薇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不是那個算計一切的軍團執政官,不是那個永遠優雅從容的“行走的藝術品”,而是一個和她一樣,被困在某些東西里的普通人。
“行!”
蘇晴忽然橫著坐過來,面朝著艾薇:“謝謝你的坦誠,那我也得表示點感謝,我傳授你點我對付夏莉的經驗。”
艾薇看著她,等著下文。
蘇晴認真地開口:“準備個保溫杯,倒上溫水,隨時讓她喝兩口。”
艾薇愣了一下。
“她固執起來的時候,別和她硬頂,先順著她,再慢慢捋。”
艾薇的眼睛微微睜大。
“多帶她出去吃飯,別老讓她吃營養餐,沒事多陪她走走。”
艾薇的眼睛越睜越大。
“早晚監督她喝牛奶——”
“停,停下!”
艾薇忍不住喊停,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晴:“你是要我當她的保姆嗎?”
“對!還有這個!”
蘇晴指了指艾薇的表情:“別老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對她多笑笑。聽我的,保證管用。”
艾薇瞪著眼看著她,眼角都在抽。
蘇晴說了這一堆,是要她對夏莉……溫柔點?
上午的彩排結束了。
模特們陸續從二樓下來,助理們忙著整理婚紗,協調官在對講機裡說著什麼。所有人看起來都很滿意——這種秀場,其實反而沒有頂級秀場那麼嚴格,不需要那些複雜的技巧,不需要那些驚豔的表現力,只需要把婚紗完美地呈現出來就好。
只有一個人不滿意。
那件巨大的婚紗已經被工作人員幫忙脫下來,林曉雪穿著便裝站在樓梯口,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看著那道她走了一上午的樓梯,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焦躁,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找不到出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別惹我”的氣場。
“好了。”艾薇站起身,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聽我的,你負責莉莉,我負責林克萊爾,下午再匯合。”
蘇晴皺起眉頭。
“相信我。”艾薇迎著她的目光,語氣認真:“這不是
短時間就能解決的問題,目前先讓她保持這個狀態,這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那對她呢?”蘇晴的目光裡帶著審視:“這樣下去,對她有什麼好處?”
艾薇沉默了一下,聲音變輕了一些:“蘇,請你相信我,我比你想的更關心她的將來。但目前先按我的方法來好嗎?”
蘇晴看著她,那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睛裡,有一種罕見的懇切。她有些煩躁地吐了口氣。
“我去找莉莉。”
她起身向大門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加快腳步,消失在門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艾薇重新坐下,抬起頭看向二樓。
接下來,又到了讓她心情好點的環節了。
林曉雪從樓梯上下來,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恤和黑色長褲,頭髮隨意地披散著,她早就看見艾薇坐在那了。
“蘇晴呢?”她四處張望。
“她去找莉莉了。”艾薇示意她坐下。
“不坐。”林曉雪有些焦躁,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始翻找蘇晴的號碼。
“不用給她打。”艾薇把旁邊的另一把椅子往她那邊推了一點:“我們商量好了,中午你和我在一起。”
林曉雪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艾薇,最後還是重重地坐了下去。身體陷進柔軟的天鵝絨裡,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靠在椅背上。
“你們商量什麼了?”
“由我來解決你現在的問題。”艾薇把椅子往她身邊拉了拉,再次翹起腿:“你到底在糾結什麼?”
林曉雪吐了口氣,抬起手,直接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那個動作和這個優雅的環境格格不入,但她現在沒心情管這些。
“我找不到那個狀態,怎麼找都找不到。”
“那又怎麼樣?”艾薇拿出一條手絹遞給她,林曉雪看了一眼,沒接。
艾薇也不在意,收回手絹:“這場秀不需要那麼完美,你很清楚,這種場合,婚紗才是主角。”
“可我不能就讓艾麗斯看這個。”林曉雪又煩躁起來:“看到我這樣,她會失望的。”
“你怎麼能確定她會失望?”艾薇不急不躁地看著她:“你知道她要看的究竟是什麼嗎?”
“我就是知道!”
林曉雪的語氣變衝了,聲音在大廳裡顯得有點突兀。幾個工作人員往這邊看了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她壓低聲音,語氣裡的煩躁更濃。
“你別這麼悠閒,我告訴你,找不回那個狀態,進了軍團我也贏不了夏莉。你根本不明白——”
“那我們走吧。”艾薇忽然站起身,打斷了林曉雪的話。
林曉雪一愣:“去哪?”
“去你的房間。”艾薇抬手看了看錶:“趁著都有時間,先讓你心情好起來,然後再說說那個狀態的事。”
“算了。”林曉雪擺擺手:“沒心情。”
“那你現在能心平氣和地談事嗎?”艾薇問。
林曉雪沉默了幾秒,語氣終於緩和了些,“先讓我緩會兒……別費勁了,你這態度我算你合格,下次吧。”
“林克萊爾,看看你的周圍,你忘了這是哪了嗎?”
林曉雪的目光被她的話牽引,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那些掛在牆上的油畫,那些陳設了幾個世紀的傢俱和裝飾,那些被無數人擦拭過的水晶吊燈。
“這裡是哈伍德宮,是英女皇表兄哈伍德伯爵的官邸。”
艾薇的目光緩緩掃過大廳,帶著某種意味深長的語氣。
“這裡接待過維多利亞
女王,接待過愛德華七世,接待過無數王室成員和各國政要。我敢肯定,在這裡,你是第一個,恐怕也是最後一個——”
她側過頭:“你確定要放到以後?”
林曉雪愣住了,心突然靜了下來。那些煩躁,那些焦躁,那些壓不住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澆滅,只剩下餘燼裡升起的、另一種東西。
期待。
那期待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像是種子發芽,一點一點地往上長。艾薇太熟悉她的性格了,知道怎麼樣撥動她的情緒,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知道怎麼樣才能讓她從那種焦躁的狀態裡走出來。
在這個有著兩百多年曆史的宮殿裡,在這些奢華的古董傢俱中間——那張路易十五時期的寫字檯,那套喬治三世時期的扶手椅,那座維多利亞時期的落地鍾。在那些價值連城的真跡油畫下面,在那些見證了無數輝煌的房間裡——艾薇跪著,抬起頭,等待她的命令。
第一個在哈伍德宮裡接受侍奉的人。
最後一個在哈伍德宮裡接受侍奉的人……好吧,這的確……很讓人期待。
一看林曉雪的表情,艾薇就知道自己的話奏效了:“我們走吧,下午還有彩排,時間沒那麼充裕。”
林曉雪沒再說什麼,兩人離開大廳,穿過那條長長的走廊,登上樓梯。走廊裡很安靜,深紅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腳步聲。牆上那些油畫裡的面孔靜靜地看著她們經過,穿著華服的貴族,神情嚴肅的紳士,懷抱孩子的貴婦人,目光從幾個世紀前投來,注視著這兩個身影從面前經過。
回到林曉雪的房間,門在身後關上,林曉雪想要往裡走,但艾薇伸手攔住了她。
“怎麼了?”林曉雪回過頭,她的焦躁已經消散了大半,眼睛裡只剩下抑制不住的期待。
“我承認,我之前的確有些失職,但那是因為無法克服的客觀原因造成的。現在開始,我會履行我作為預備跟班的職責,從頭開始侍奉你。”
艾薇拿起放在鞋櫃旁的拖鞋,走到林曉雪面前緩緩跪下,將拖鞋放在林曉雪腳前,然後俯下了身子。
“這一部分,由你來教我。”
第三章 紅桃皇后
林曉雪低頭看著跪在身前的艾薇,目光從她垂落的髮絲緩緩滑過她微微彎曲的脊背,最後落在那雙放在膝前的手上。
“從頭開始?”
她的聲音都帶上了期待,那種微微上揚的尾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輕輕撓著。艾薇對她的慾望掌握得比她自己還明白。這個女人總是能精準地找到那個開關,輕輕一按,就能把她放進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裡。
剛才那個下跪的過程,就是最好的證明。
艾薇是慢慢跪下去的,先是目光垂下,那雙總是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溫順地低斂著,將所有的鋒芒都收斂起來。然後她的身體開始下沉,腰肢先彎出一個優雅的弧度,像是一支被風吹彎的蘆葦,脊背的線條在衣料下勾勒出柔韌的曲線;接著膝蓋觸地,上半身的俯伏,直到額頭幾乎碰觸到林曉雪的腳尖。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慢鏡頭回放,讓林曉雪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原本與自己平視的人,一點一點地低下去。降到自己的腰際,再降到膝蓋以下,最後完全匍匐在自己的影子裡。
林曉雪清楚地感受到了每一個瞬間——那種由站到跪的轉變,不是空間的位移,而是權力的流動。她能感覺到某種
無形的重量正在從艾薇身上剝離,然後緩緩地、不可抗拒地流入自己的身體。當艾薇最終完全伏在地上時,林曉雪覺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經都被這種掌控感浸透了,酥麻而溫熱。
“是的,從頭開始。”
艾薇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她抬起頭,看到林曉雪的嘴角已經彎了起來,那弧度裡的期待毫不掩飾,直白得讓艾薇無語的都想站起來了——蘇晴居然還打算用幾句話就徹底改變她,大錯特錯。林曉雪需要的是被看見、被承接、被轉化,而不是被勸慰、被開解、被講道理。這是她們之間早就驗證過多少次的方式。
不過,有一點蘇晴說得沒錯:自己確實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那是她多年的習慣。像艾麗斯或羅莎那樣滿眼虔誠和崇拜的表情,自己做不出來。但她有其他的辦法,讓林曉雪體會到掌控感的辦法。
“我現在只是你的跟班,我會服從你的所有命令。現在開始,這個房間裡的規則,由你來制定。”
說完,她低下頭,靜靜地等待。
林曉雪的眼神變了,那種焦躁和不安已經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慵懶的、帶著饜足的掌控。她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艾薇,看著那顆低垂的頭,看著那段暴露在空氣中的、優美的頸線。
這個艾薇,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呢,自己就已經開始覺得滿足了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腳往外移了一點,艾薇會懂的,她懂得她每一個身體的指令。
艾薇一時間又想嘆氣。她是不是把林曉雪的情緒引導得過高了?這才剛開始,就一點都不打算客氣了——當然,她什麼時候客氣過。
命令已經足夠清楚,她匍匐下身子。林曉雪今天穿的是雙白色的內增高鞋,這是婚紗秀獨有的好處:反正厚重的裙襬會完全擋住模特的下半身,誰也看不到穿什麼鞋。於是運動鞋和增高鞋就成了模特們的首選,畢竟誰都想偷偷讓自己舒服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