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烈焰篇下)
不是隻侍奉的,而是貼身伺候的跟班,就像唐糖那樣的,能伺候她的日常生活,能隨叫隨到,能隨時出現在需要的時候——艾薇太忙了,沒時間陪著她,今天能這樣侍奉,已經是難得的例外,每次讓她侍奉恨不得得提前預約;羅莎更不用說,等這次回去,就和她好好談談吧,也免得她繼續這麼為難。
得另找一個,聽話,能住在工作室裡,還得是能反悔的——一旦蘇晴要發火,能趕快送走的那種。
可惜蘇晴始終不肯接受。林曉雪在心裡嘆了口氣,蘇晴最討厭這種關係,在她看來,這都是需要被糾正的病態,都是獨立女性不該沾染的東西。如果能得到蘇晴的允許,事情就好辦多了……做做夢總可以吧。
她沉浸在這些漫無邊際的念頭裡,整個人像漂浮在溫水上的落葉,隨波盪漾。
艾薇低下頭,看著水中的腳。
浴缸裡的水微微泛著乳白色,薰衣草的香氣和杏仁油的滑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讓人放鬆的氛圍。林曉雪的一隻腳膝蓋曲起,腳在水底踩著,只能透過乳白色的水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右腳則抵在浴缸邊緣,腳趾露出水面,因為微微用力而有些散開。那五根腳趾不再緊緊併攏,而是自然地分開著,每一根都帶著一點微微的弧度,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林曉雪不會動的。
艾薇知道,她已經找好了最舒服的姿勢,整個人陷在那種被珍視的滿足裡,至於其他的,那些細節,那些需要調整的地方,那些可能遇到的困難,都是該自己想辦法完成的事。
首先是第一隻腳。這隻腳比較簡單,腳趾露出水面等著被侍奉。之後再看主人的心情,也許會挪動一下位置,也許不會。
她雙手撐住浴缸邊緣,全力把頭伸進去。從跪在腳踏凳上的姿態中盡力伸展,上半身幾乎完全探進浴缸上方,她低下頭,把臉湊近水面,浴缸裡水汽蒸騰,撲在她臉上,溫熱而溼潤。她深深吸了一口浴缸裡的水,像一隻俯身飲水的天鵝。
含著那口水,感受那種溫度在口腔裡擴散,感受那種淡淡的鹹味在舌尖停留。她慢慢靠近林曉雪的腳趾,腳趾因為微微用力而有些散開,那種姿態讓腳趾間的縫隙更加分明,讓每一個腳趾的輪廓更加清晰,她張開嘴,讓溫熱的水從口中傾瀉而下。
像是一道小小的瀑布,像是春天裡的第一場雨,落在那些白皙的腳趾上。水珠落在腳趾上,先是聚成小小的、晶瑩剔透的水珠,在燈光下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像是給腳趾戴上了最精緻的珠寶;然後順著腳趾的曲線緩緩滑落,沿著腳趾間的縫隙流淌,流過那些柔軟的凹陷,流過那些敏感的皮膚,再匯入下面的水中。
然後她伸出舌頭,首先是腳趾後面,那些因為微微用力而彎曲的部位。腳趾彎曲時,後面會形成一道道
的橫紋,皮膚在那裡堆積成細密的褶皺,像是嬰兒手腕上那些小小的肉褶。
艾薇把舌尖探進那些褶皺裡,從大腳趾開始,一下一下地舔過。把可能存在的汗漬都舔舐乾淨。她能感覺到那些褶皺在舌下的觸感,細密,柔軟,帶著體溫。每舔一下,那些褶皺就被撫平一點,被重新賦予溼潤的光澤。
她的舌尖輕輕探進那些因為用力而微微張開的縫隙,從腳趾後面繞過去,輕輕地來回滑動,舔舐那些隱藏在陰影裡的皮膚。那種感覺很奇怪,舌頭的柔軟和腳趾的堅硬形成鮮明的對比,溫熱的舌頭和同樣溫熱的皮膚交織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是舌頭在舔舐腳趾,還是腳趾在被舌頭探索,那種界限變得模糊,變得難以分辨。
然後是腳趾和腳背連接的地方,因為微微用力而彎曲著,形成一個小小的凹陷。那個凹陷裡積著剛才流下的水,還有一些肉眼看不見的、只有舌頭才能感知的東西。艾薇把舌頭貼上去,寬大的舌面覆蓋住那個凹陷,從大拇指後面開始,一點一點地舔過。
接著是腳背,那裡也是因為微微用力而彎曲著,形成一道優美的弧線。艾薇的嘴唇貼上去,從腳趾根部開始,沿著那道弧線一路向下舔,一直舔到腳背的最高處。舌頭寬大的面積覆蓋住整片區域,把那些剛才被水衝過的地方又舔了一遍,把那些可能存在的、看不見的東西都帶走。
她逐漸向下,從露出水面的部分慢慢移動到完全浸沒在水下的部分。那裡是腳背的下半段,已經沒在水面之下。艾薇的頭更低了,她的臉探進水裡,鼻子和嘴都沒入那溫熱的水中。
舌頭在水裡的感覺完全不同。水的阻力讓每一次舔舐都需要多用一點點力,水的存在讓舌頭的每一次移動都會激起細微的漣漪,接觸變得更加微妙,更加難以捉摸。舌頭的溫度和水溫幾乎一樣,沒有了那種溫熱的對比,只剩下一種柔軟的存在。她屏住呼吸,偶爾抬起頭換一口氣,再重新埋入水中。那種微微的窒息感反而讓體驗更加深刻。
她一下一下地舔著,向腳踝的方向慢慢移動。水波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盪開一圈圈漣漪,從她舌頭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擴散,碰到浴缸邊緣又反彈回來,相互交錯,傳遞著那些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
窗外的光線悄然變化,景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動人。太陽正緩緩沉向約克郡丘陵的輪廓線,把整片天空染成層層疊疊的橙紅色。最靠近地平線的地方是濃烈的橘紅,往上逐漸過渡到溫暖的橙黃,再往上是一抹淡淡的粉紫,最後融入深藍的夜幕。
花園裡的鬱金香在夕陽下變得更加濃豔,那些紅色和紫色的花朵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在漸漸暗下去的綠色草坪上顯得格外醒目。
艾薇認真地舔舐著,每一下都帶著珍惜與崇拜,將自己徹底融進那個情緒裡。像是融化的蠟,像是滴入水中的墨,一點點擴散,一點點滲透,直到再也分不清哪裡是情緒,哪裡是自己。
那種“我現在要開始扮演某個角色”的刻意,慢慢變成一種自然而然的沉沒。像是一個人慢慢走進深水區,起初水只沒過腳踝,還能清晰感覺到每一步的移動;然後水沒過了膝蓋,沒過了大腿,沒過了腰,那種阻力開始變得明顯;再然後水沒過了胸,沒過了肩,呼吸開始變得需要用
力;最後連頭頂都被淹沒,只剩下那種被完全包裹、完全吞噬、完全佔據的感覺,不再有掙扎,不再有抵抗,不再有任何想要浮出水面的念頭。
那種交付一切的感覺開始從心底湧起。把所有的猶豫、所有的保留、所有的自我都交到眼前這個人手裡,不再有任何防線,不再有任何退路。那種不去思考任何事、只專注於眼前的目標的感覺開始佔據整個意識。
所有的雜念都消失了,整個世界縮小到只有這隻腳,只有這白皙的皮膚,只有這溫熱的觸感,只有這需要被侍奉的存在。那種不停地告訴自己眼前之人是自己的主宰、自己的一切的感覺開始變得真實——不再是想象,不再是扮演,而是發自內心地相信,從靈魂深處認同,沒有任何懷疑,沒有任何猶豫。
林曉雪的腳被舔得微微向後蜷縮。不是拒絕,而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太舒服了,舒服到身體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多,又想要逃開。那些腳趾慢慢滑進水裡,從露出水面的狀態一點一點沉下去,乳白色的溫水漫過它們,把它們重新藏進水底。
艾薇抓住機會,反應快得連自己都沒意識到,那一刻,什麼思考都沒有,什麼設計都沒有,只有本能。她的頭迅速探進水裡,嘴唇追上那正在下沉的腳趾,快速含住一根。
但腳趾的一面因為用力而緊緊貼著浴缸的陶瓷表面,她只能含住露在外面的那一半。腳趾的上半部分,趾腹和趾尖,卻無法含住整個腳趾。那一半在嘴裡,另一半還貼在冰涼的浴缸上,那種不完整的感覺讓她本能地想要更多。
她的一隻手迅速伸入水中,托住那隻腳的腳跟,輕輕一託,一個“可以嗎”的無聲請求。
林曉雪沒有拒絕,她躺在那裡,臉上蓋著毛巾,頭上包著毛巾,整個身體都陷在那種極致的放鬆裡。她沒有動,沒有拒絕,沒有表示任何反對。那隻腳就那樣任由艾薇託著,沒有任何掙扎。
艾薇將腳輕輕托出水面,水從白皙的腳上流下,嘩啦啦地落回浴缸,在安靜的浴室裡格外清晰。她趁機將整根腳趾整個含住。
完整了。整根拇趾完全沒入嘴裡,從趾根到趾尖,從趾背到趾腹,全部被口腔包裹,被嘴唇覆蓋,被舌頭環繞。她能感受到那腳趾的形狀,感受到那皮膚的溫度,能感受到那下面骨骼的硬度,那根趾骨在皮膚下清晰可辨,被舌頭滑過時帶來一種奇異的實在感。
她用力的嘓吸,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腳趾深處吸出來似的。嘴唇緊緊貼住腳趾根部,形成密封,讓那股吸力能夠充分發揮。舌頭同時抵住趾腹,用力按壓。吸力向外,舌頭向內,兩種力量同時作用在那根腳趾上。
林曉雪的腳被這股力量帶的徹底放棄了抵抗,原本還有的那一點點微微的用力消失了,整隻腳完全放鬆下來。
一股強烈的喜悅和成就感衝上來。那種感覺如此強烈,讓艾薇自己都感到心驚。她居然因為這個而喜悅不已?感到如此巨大的滿足?
她開始害怕了——自己已經走得太遠,讓她想要停下來重新評估自己的處境。這種情緒來得如此猛烈,如此真實,她在交付自己,同時也在接受對方的交付。這種雙向的、相互的沉浸,讓她不再是那個只是配合的人,而是真正進入了這個關係,真正開始享受這個關係。
艾薇快速調整著情緒,
讓自己繼續沉浸在喜悅中。這是開始就商定好的,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裡,那就繼續走下去,繼續沉浸下去,看看最終會通向哪裡,看看這種情感會把她帶到什麼地方。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意識重新聚焦,讓自己重新回到那種狀態裡,讓自己繼續享受這種感覺。
她鬆開那根被吸得微微發紅的腳趾,含住另一根,仔細品嚐,用舌頭感受那圓潤的形狀,用嘴唇記住那溫熱的觸感,用整個口腔去體驗那種獨特的、只屬於林曉雪的味道。帶著淡淡的鹹,帶著體溫的暖,帶著浴缸裡薰衣草的清香,還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屬於林曉雪個人的氣息。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都被她仔細品嚐,每一根都被她深深記住,每一根都有自己獨特的口感,每一根都讓她更加沉溺,更加無法自拔。
品嚐完五根腳趾時,艾薇有些恍惚,一種被太多情感衝擊後的自然反應,是被太多感受填滿後的必然結果。她的意識變得朦朧,變得只剩下最原始的衝動和渴望。她伸出舌頭,本能地想要做下一件事,把舌頭擠進腳趾縫裡。
那是林曉雪喜歡的環節,但她知道那是放在最後結束時用的。可她等不及了,一股強烈的衝動從心底湧起,讓她急於感受到那種被徹底掌控、被徹底接納的感覺。
腳趾沒有動,那個沉默如此清晰,林曉雪不同意。
那一刻,艾薇幾乎要哀求出聲。她用舌頭在腳趾縫間摩擦著,像一隻渴望被撫摸的小動物,她的舌尖來回滑動,輕輕摩擦那柔軟的皮膚,用最卑微的姿態表達著自己的願望,用最原始的方式傳遞著自己的請求——請開門,請讓我進去,請接納我。
腳趾終於動了,不是夾緊,而是張開。
巨大失落迎頭澆下,那種感覺比剛才的喜悅更強烈,更洶湧,讓艾薇整個人都僵住了,林曉雪拒絕了。她做了這麼多,付出了這麼多,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卻還是沒有被完全接納。
手中的腳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催促,像是在說“繼續,別停”。
那微小的動作把艾薇從失落的深淵裡拉回來一點,讓她意識到現在不是沉浸在失落裡的時候,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要把腳安撫下來,要讓它重新感受到被珍視,讓它重新沉浸在被侍奉的舒適裡。
她惶恐地側過臉,用力的舔著腳底。
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珍惜和崇拜的溫柔,而是一種更急切、更用力的表達,像是在說“不要拒絕我,我還可以做得更好,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她的舌頭快速地、用力地舔過腳底的每一寸皮膚,從腳跟一直舔到腳掌,從腳掌一直舔到腳趾,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不敢停歇。
花園裡的景物開始被暮色籠罩。那些白天裡色彩鮮豔的花朵,此刻都染上了一層朦朧的灰色,輪廓變得模糊,像是印象派畫作中那些只可意會的筆觸。草坪上的綠色變得深沉,像是被潑了一層墨。噴泉的水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白色的水花在昏暗的背景中跳躍,像是一群不甘被夜色吞沒的精靈。
浴室的燈光在水晶吊燈的折射下,顯得更加溫暖,更加柔和,更加適合這個即將到來的夜晚。
手中的腳開始向回抽,動作很輕,很慢,只是微微地向後縮了一下,一個無聲的信號。
艾薇停止了舔舐,她的舌頭從腳心離開,在那片
溼潤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溫熱的痕跡。她抬起頭,看著那隻腳緩緩離開自己的手,被重新放回水裡。
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的膝蓋上。骨節的輪廓清晰可見,圓潤而優美。膝蓋周圍的皮膚光滑緊緻,因為彎曲而形成一些細小的紋路,在光線下顯得格外生動。膝蓋骨微微隆起,隨著水的波動若隱若現,像是一座小小的山丘,又像是一座小小的島嶼。
另一隻腳還踩在浴缸裡。
艾薇快速地思索著,要把自己探進水裡嗎?那樣會弄髒這缸水,會破壞這個氛圍;或者讓林曉雪把腳抬起來?但林曉雪已經完全放鬆下來,怎麼能讓她為了自己方便而改變?
各種念頭在腦海裡飛快地閃過,試圖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一個既能讓侍奉繼續,又不會破壞任何東西的方案。但她很快發現,沒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她把自己沉浸在跟班的角色中,努力地揣測著主人的意思,努力地想要從那些細微的線索中讀出正確的答案。目光又落回那隻膝蓋上,看著膝蓋隨著水的波動輕輕晃動,像是某種無聲的召喚。
艾薇的臉猛地燒起來。一直蔓延到脖頸。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能感覺到那種熱度在皮膚下湧動。藍寶石般的眼中閃爍著奇異的神采,那是羞恥,是猶豫,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情緒。
她明白了,林曉雪的意思不是讓她用邏輯去思考,而是更直接的東西——讓她撒嬌,讓她獻媚。
艾薇整個臉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她不是這樣的人。冷靜,專業,思考,邏輯,這才是她。她不是那種會撒嬌的人,不是那種會用柔軟的方式去討好別人的人,她從來都不是。
可林曉雪不這麼認為,林曉雪堅持要挖出她內心的另一面,挖出她所說的“潛力”。用一種不緊不慢的方式,用一種不強求的態度,只是把機會放在那裡,讓她自己選擇要不要跨進去,要不要變成另一個人。
自己該接受嗎?無論怎樣選擇都不會影響什麼。這種自由反而讓那個選擇變得更加艱難。如果是命令,她只需要服從。但這是選擇,是她自己需要做出的決定。
水中的膝蓋又左右搖了搖,動作比剛才更明顯了一點,一個小小的、帶著點俏皮的搖晃,像是無聲的詢問:想好了嗎?要不要試試?
艾薇不用抬頭都知道,林曉雪肯定已經把毛巾揭了,正興趣盎然地看她會不會接受。那個目光像是有重量,壓在她身上,讓她臉頰的熱度更高了一些。
一秒,兩秒,三秒。
一股衝動伴隨著刺激在慢慢壓倒其他念頭。不是理性的選擇,不是經過思考的決定,而是一種從身體深處湧起的、無法控制的慾望:就這一次,試試看。
艾薇的呼吸變得有些不穩,怪不得林曉雪這麼注重氛圍感和儀式感,在這種氛圍下,許多事都會變得容易接受,那些在平時會覺得荒謬、會覺得不可能、會覺得完全無法想象的事,此刻卻像是最自然不過的選項。所有的一切“”光線,水汽,香氣,溫度,還有那種被支配的感覺——都在推著她,朝著那個方向,朝著那個她從未想過的方向。
林曉雪果然已經把毛巾扔到了一邊。她靠在浴缸裡,頭枕在橡膠頭枕上,臉上帶著玩味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閃爍著興趣盎然的光芒。她看著艾薇的表情從僵硬漸漸
變得柔軟,眼神開始帶上了一點羞澀。
然後她動了。她轉到浴缸旁,更靠近那個膝蓋的位置。雙手撐住浴缸邊緣,身體慢慢探過去。上半身懸在水面上方,倒影在水中晃動,和她自己的身影重疊。
她把臉貼近膝蓋,伸出舌頭,輕輕地舔了舔。
巨大的驚喜讓林曉雪都不覺得困了,像是看到了別人從未見過的風景,像是到達了別人無法到達的地方。這比任何征服都更讓人滿足。
艾薇的另一面終於被她挖掘出來了。
作為執政官,她依然是那個讓林曉雪尊敬、在某些方面還要服從的藝術品,但作為預備跟班的艾薇,終於被她徹底馴服了。
林曉雪強壓下了伸出手撫摸她頭的念頭。她好想那樣做,伸出手,撫摸著艾薇的頭,讓她知道自己被接納,讓她感受到歸屬感。她好想就此把她拉過來,讓她成為自己的人,徹底納入自己的範圍。但那對艾薇不公平。
如果她現在伸出手,如果她現在給出那種確認,那就不再是艾薇自己的選擇了。那會變成一種交換——你這樣做,我就接納你。那不是艾薇想要的,也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讓這一切變成一種交易。這件事得讓艾薇自己選擇,不能用誘惑,不能是衝動,不能用此刻的氛圍感來綁架,得是她自己想清楚之後的選擇。
她緩緩抬起腿。那隻被舔過的膝蓋開始移動,慢慢地,優雅地從水裡抬起來。小腿隨著膝蓋的抬起露出水面,乳白色的水從小腿上滑落,嘩嘩地流回浴缸,發出清脆的水聲,像是一首短促的樂曲。
小腿的線條優美而流暢,肌肉緊實卻不粗壯,皮膚光滑而細膩,那些水珠從小腿上滑落,留下一道道溼潤的痕跡,在光線下閃閃發光,像是有人在上面畫下了金色的河流。然後是腳踝那纖細的骨節,然後是腳跟圓潤的弧線,最後是整隻腳,完全露出水面,懸在半空中,五根腳趾微微散開,趾尖還滴著水。
艾薇看著它,看著那隻剛才還在水裡的腳,看著那正在向自己靠近的腳。然後她伸出舌尖,從膝蓋開始,沿著小腿一路舔下去。
那是一道長而連續的舔舐,從膝蓋開始,經過小腿的前側,經過那光滑的皮膚,經過那些還在滑落的水珠。她的舌尖劃過每一寸皮膚,把那些水珠捲進嘴裡,把那些殘留的浴鹽舔走,把那種屬於林曉雪的味道深深記住。她舔過小腿的中間,舔過接近腳踝的地方,舔過那纖細的骨節,一直舔到腳背。
她順勢用一隻手捧起了這隻腳,快速回到原處,她剛才跪著的地方,那個真正屬於她的位置。她跪在那個腳踏凳上,把臉緊緊貼在腳底。
腳底貼著她的臉頰,那種熟悉的觸感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那種溫熱,那種柔軟,那種獨特的、只屬於林曉雪的觸感。那種微微的溼潤,還有那種味道,混合著浴鹽、精油和身體本身的淡淡氣息,剛才在水裡的時候淡了一些,現在又清晰地傳來,讓她整個人都被那種味道籠罩著,像是一個溫暖的繭,把她整個人都包裹在裡面。
那股奇異的感覺充實著全身。不是喜悅或滿足這種種可以用語言描述的簡單情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深層的充實感,像是有什麼一直空著的地方被填滿了,又像是有什麼一直缺失的東西被補全了。
這一刻,所有的念頭都消失了。
那些
關於夏莉的念頭,關於職責的念頭,關於“我是誰”的念頭,關於對錯和應該不應該的念頭——全部消失了,像是被潮水沖刷乾淨的沙灘。
只剩下這種被支配的、前所未有的放鬆。
天色開始黑下來。還沒有徹底的黑,而是一種介於白晝與夜晚之間的曖昧時刻。
花園籠罩在一層深藍色的暮靄中,那些修剪整齊的草坪變成了墨綠色,遠處的湖泊像一面暗色的鏡子,倒映著天邊最後一絲餘暉。那餘暉是橙紅色的,細細的一縷,橫亙在西邊的天際線上,像是用畫筆輕輕掃過的一筆。湖面上的天鵝已經看不見了更遠處的丘陵變成了黑色的剪影,連綿起伏。
浴室的溼熱已經被拋在身後,那些氤氳的水汽、玫瑰花瓣的香氣、以及剛才發生的一切,都留在了那扇關上的門後面。
兩人穿著白色的浴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林曉雪慵懶地靠在沙發背上,兩隻腳隨意地搭在面前的茶几上。那張茶几是十八世紀的物件,胡桃木的材質,鑲嵌著精美的螺鈿,此刻被她當作腳凳,毫不在意地搭在上面,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家。
艾薇坐在旁邊,一隻手撐著額頭,金色的長髮從指縫間垂落,遮住了半邊臉,她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
“天生的。”林曉雪的臉上帶上了得意,像是獵人捕獲了稀有獵物之後的驕傲。
“我手藝好,只要你相信我,什麼樣我都能接得住。”
艾薇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後怕:“這太危險了。”
“先說有沒有覺得放鬆?”林曉雪自信地問,那語氣裡帶著篤定,彷彿答案早已寫在牆上。
艾薇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她開口,語氣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麼滋味都有。
“那種鬆弛感……的確很難形容。”
“還有呢?”林曉雪不依不饒地追問。
艾薇掙扎著,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心跳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那些畫面在腦海裡閃現——她知道林曉雪想問什麼。知道那個答案就堵在喉嚨口,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但她還是說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會上癮。”
“我就說沒騙你吧。”林曉雪得意地靠回沙發,整個人又陷進去:“但你得相信我。要是不相信,我怎麼做都沒用。”
艾薇沒有接話,她現在有點不敢接話。
那種氛圍下互動造成的影響太強烈了,已經遠遠不是吃飯、郊遊這種普通社交活動能帶來的。而是觸及了某種更隱秘、更敏感的領域,觸及了那些平時被理性和自制力牢牢壓制的部分。如果這時候林曉雪再次營造那種氛圍——自己根本拒絕不了。
一旦進去了,就出不來了。這個認知讓艾薇心底一陣發寒。她現在開始理解,為什麼艾麗斯會毫無牴觸,反而如此熱衷於此。那種感覺,確實會上癮。
林曉雪用胳膊碰了碰她,語氣認真了點:“感覺怎麼樣?”
“你為什麼又問一遍?”艾薇有些氣惱,林曉雪這是在炫耀嗎?
“我是說。”林曉雪還是那個認真的口氣,沒有任何戲謔的成分:“沒有她的感覺怎麼樣?”
艾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沒有她的感覺?
在那個瞬間,在氛圍達到最高點的時候,她的世界裡沒有軍團,沒有巴黎,沒有夏莉,只有林曉雪。
那一刻,那的確是前所未有的、未曾體驗過
的鬆弛。所有的重擔都被拋下,所有的責任都被卸下,所有的猶豫和思考都不需要了。
像是什麼?她說不清。但那一刻,夏莉確實不在那裡。
窗外徹底黑了下來。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遠方的丘陵後面。花園裡的燈更亮了,星星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艾薇,我沒有挑撥你們的意思。”
林曉雪看著她神情不定的樣子,那雙眼睛裡沒有得意,只有真誠。
“但我也想讓你好好想想,有沒有可能,你真的會把我看得比她更重要?不用告訴我,就是想想,總可以吧?”
艾薇沉默著,星星開始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爍,一顆,兩顆,越來越多。
“晚餐我不吃了,你去吧。”林曉雪收回搭在茶几上的腳,坐直了身體。語氣恢復了平常的隨意:“晚上怎麼安排?”
“各自活動。”艾薇勉強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要回房間休息,明天見。”
“好,那我去找蘇晴了,明天見。”
兩人換回衣服,來到門口。林曉雪看著艾薇,後者沒有看她,刻意避開了她的目光。
林曉雪的嘴角又彎起來:“我說,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艾薇有些僵硬地轉回身,看著她緊張成這樣,林曉雪知道她在怕什麼,直接把雙手背到了背後。
看著那個動作,艾薇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她在林曉雪面前跪下,那個姿態已經沒有任何牴觸了。先是拖鞋脫下,放在一邊;然後拿起那雙運動增高鞋,套上右腳,再套上左腳,同樣的動作。整個過程熟練而自然。
她接受了,接受了這就是她和林曉雪之間的相處方式,接受了這就是她們關係的一部分。她怕的是別的——怕林曉雪再次伸出手。怕那種氛圍再次被營造。怕自己再次陷入那種無法拒絕的狀態。
林曉雪太精於此道了,那種好像是與生俱來的營造氛圍的能力。她可以把一個普通的空間變成某種特殊的場域,可以把一段普通的互動變成某種深層的連接,可以把一次普通的侍奉變成某種讓人上癮的體驗。那種能力太強大了,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就陷進去。
這一次,如果林曉雪再伸出手——恐怕不需要提前調整情緒,她就會主動把頭靠上去。
走出房間,心情頗佳的林曉雪本想去對面走廊找蘇晴,心裡盤算著晚上用什麼理由賴在那裡:今天太累了,需要人陪;明天要演出了,緊張得睡不著;房間太大,一個人害怕……理由多得是,隨便挑一個都能用,反正蘇晴也拿她沒辦法。
但她隨即想起,蘇晴和姚莉莉這時候應該是去吃晚餐了。她停下腳步,站在走廊中央。
夏莉也在那裡。
如果要是再和夏莉打一次,艾薇估計說什麼都沒用了。以夏莉那脾氣,她要是真發起火來,恐怕蘇晴都救不了她。
那去找艾薇?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否定了。艾薇今天受的刺激太大,她已經把艾薇推到那個地步了,再繼續就是欺負人。
想到這,林曉雪轉身溜溜達達地回了房間。在房間裡站了一會,猶豫著是去床上躺一會,還是去花園逛逛。這時候花園應該沒什麼人,可以一個人靜靜,想想明天的展示到底該怎麼走——
這時,手機傳來提示音。她拿起手機,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很短。
【來噴泉,快!】林曉雪皺著眉頭看
了一會,這個號碼不認識,這個風格……她的心猛的一跳,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不會是她吧?
她立刻回覆了【馬上到】,接著出了房間,快步向花園走去。
第六章 Soul sister的池塘
花園籠罩在一層溫柔的暮色裡。空氣中瀰漫著花香,混著青草的清新和遠處湖水的溼潤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這座花園的歷史已經有200年,由英國園林大師“萬能布朗”蘭斯洛特·布朗主持修建,耗時十餘年,才將這片原本荒蕪的土地變成了佔地千畝的園林。那些蜿蜒的小徑,那些錯落的花圃,那些看似隨意實則精心佈局的樹木和灌木,都是那個時代的產物。
那時候,人們開始厭倦法式花園那種規整的幾何圖案,轉而追求更自然、更浪漫的風格,英式自然風景園林開始流行。
後來在維多利亞時代,花園又進行了擴建和改造,增加了許多異國情調的植物和裝飾,最終形成了今天這種英式自然風與維多利亞式華麗相結合的獨特風格。據說維多利亞女王本人曾兩次到訪哈伍德宮,對這座花園讚不絕口,她尤其喜歡那條沿著花園邊緣蜿蜒的小徑,因為在那裡可以眺望遠處的丘陵,讓她想起蘇格蘭高地的風光。
蘭斯洛特·布朗融合了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幾何美學,和英國自然風景派的浪漫主義風格。花園分為幾個不同的區域——靠近宮殿的是規整的意大利式露臺花園,修剪整齊的樹籬和幾何形狀的花壇,充滿了理性與秩序;往遠處走,則過渡到英式的自然風景園,起伏的丘陵、蜿蜒的小徑、錯落的樹林;再往遠處,才是布朗設計的自然式——起伏的草坪像綠色的波浪,成片的橡樹和椴樹散落其間,一條小溪蜿蜒流過,最後匯入那片人工湖。
現在是用餐時間,花園裡空無一人,只有點綴其中各種古典雕塑,希臘神話中的眾神、羅馬時期的英雄、還有各種神話生物,在暮色和燈光下顯得格外神秘。
林曉雪快步穿過露臺花園向噴泉走去。噴泉位於花園的中軸線上,由意大利雕塑家安東尼奧·卡諾瓦的工作室於1790年完成,歷時三年才從意大利運抵英國。據說靈感來源於羅馬的特萊維噴泉,只是規模小一些。主體是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塑,雕刻的是海神尼普頓。
這座噴泉充滿了歷史的痕跡。底座上有一行拉丁文銘刻:Maris et vitae,意為“大海與人生”。這是哈伍德伯爵為了紀念他在皇家海軍的服役經歷,他曾隨納爾遜將軍在地中海作戰;三個小天使代表了他的三個孩子,最頂層的少女則是他深愛的女兒,可惜她很小的時候就夭折了。噴泉邊有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她曾在此停留。”是為了紀念第三任哈伍德伯爵夫人,她生前最喜歡這個地方。
來到噴泉邊,林曉雪左右找著,心裡壓不住的期待。是她嗎?真的是她嗎?要不要喊一聲“我來了”?
正猶豫著,一旁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林總,我在這裡。”
林曉雪猛地轉過頭,艾麗斯正快步走過來。她戴著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但那雙熟悉的碧綠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像綠寶石一樣閃亮,那眼睛裡有激動,有思念,還有太多太多說不清的情緒。林曉雪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艾麗斯
……”林曉雪一下子哽住了。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想過無數次再見面會是什麼樣子,但真正發生時,所有的想象都變得蒼白。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近,看著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越來越清晰。
“我說過,會想辦法再和您見一面的。”
艾麗斯臉上露出那熟悉的笑容:“我們往深處走吧,這裡很快人就會多起來。”
餐廳裡,姚莉莉興致勃勃地翻看著手機裡的照片。都是今天在禽鳥園拍的。那些孔雀、鸚鵡,每一張都漂亮得像明信片。她好多年沒去過動物園了,因為實在提不起興趣——在手機上看多好,高清圖片,詳細的介紹,還有背景音樂,不用去擠人,不用聞那些味道。
就比如孔雀,動物園的孔雀是十幾只擠在一塊,地上有水盆和食物盆,還有糞便,空氣中飄著一股味。大家擠在欄杆前,拿著手機等著其中一隻開屏,一等就是半小時,可那些孔雀早就習慣了人群,根本懶得搭理。
可這裡不一樣。孔雀兩隻一組,地面鋪著細沙,沒有一點異味,能聞到的是旁邊花叢傳來的清香。工作人員定時清理,定時餵食,保持得一塵不染。
最讓人驚歎的是場地的裝飾,整個區域都被設計成巨大的金屬籠子造型,但不是那種醜陋的鐵絲網,而是精美的鑄鐵框架,上面雕滿了繁複的花紋和裝飾。融合了南印度的傳統圖案和英國的維多利亞風格,藤蔓、花朵、孔雀羽毛、還有各種神秘的符號,交織纏繞,精美得像是藝術品。
那種南印度風格和本地風格的完美融合,讓整個禽鳥園裡帶著濃重的殖民地風情,就像老電影裡那樣,英國軍官和印度土邦主在花園裡散步,身後跟著穿紗麗的侍女和穿制服的僕人。籠子裡還點綴著一些印度風格的雕塑——大象、神像、蓮花,連裡面的孔雀都帶著高雅,羽毛油亮,姿態優雅,其中一隻看到姚莉莉舉起手機,竟然真的展開了尾屏,那五彩斑斕的羽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莉莉。”蘇晴小聲叫她:“專心吃飯,吃完回去再看。”
“哦。”姚莉莉收起手機,小聲問:“曉雪姐又開始禁食了嗎?”
“誰知道她在幹什麼。”蘇晴沒好氣地說:“快吃,吃完快回去。”
姚莉莉趕緊往嘴裡扒拉,蘇晴沒什麼食慾,吃了幾口就不吃了。林曉雪又回到以往那種模式了,可和以前又不太一樣,好像也不全是為了穩定情緒、維持狀態那種理由。
蘇晴想想就一股火,林曉雪是真遵守約定啊——全是自願的,跟班們一個比一個坦然,都開始反過來開導她了,這叫什麼事?外國人都這麼看的開嗎?
等姚莉莉吃完最後一口,兩人起身離開餐廳。
“莉莉。”蘇晴看了看腕錶,七點半了:“你逛了一天了,回房間早點休息。我不陪你了,夏莉一會可能會叫我。”
“好的蘇姐。”姚莉莉聽話地點頭,心裡猛地一動,對了……
熟悉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沉穩而從容,鞋跟叩擊大理石地面發出的聲音,一下一下,如同某種熟悉的節奏。
蘇晴對這聲音太熟悉了,她轉過身,臉上瞬間掛上了溫柔的笑容。
夏莉步履從容地來到兩人面前,先是對姚莉莉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向蘇晴。
“蘇,晚上你有時間
嗎?我們很久沒有一起散步了。”
“當然有時間。”蘇晴笑著走過去,自然地挽起夏莉的胳膊:“走,我們好好聊聊。”
姚莉莉沒動,看著兩人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看這架勢沒她什麼事了。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想著剛才心裡的那個念頭——聽說晚餐是可以訂餐送到房間的,那牛肉真好吃,如果自己回房間再訂一份,不會被發現吧?
姚莉莉打算冒次險了。
花園深處的光線比主樓前昏暗了許多。
沿著碎石小徑一路向前,便進入了真正的英式風景園。蜿蜒的小徑在起伏的丘陵間若隱若現,林間的地面上鋪滿了野生的勿忘草和雛菊,藍色的、白色的小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白色的古希臘風格涼亭點綴其間,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古樸的鑄鐵路燈,晚風從遠處的丘陵吹來,帶來青草和野花的香氣,拂過臉頰時還帶著湖水的溼潤。
往東走了大約五分鐘,一個小型的圓形草坪出現在面前,這是一片被修剪整齊的綠籬環繞的小空地,中央是一座小小的涼亭,六根白色的大理石圓柱支撐著圓形的穹頂,穹頂內側繪製著精美的壁畫——關於珀耳塞福涅的神話,她每年春天從冥界返回人間,帶來生機與希望。
這是十八世紀花園中常見的“秘密花園”設計,據說當年是為了讓貴族小姐們可以在這裡偷偷約會而不被家人發現。涼亭四周種滿了白色的玫瑰,那些花朵在夜色中像是點點星光,散發著濃郁的香氣。空地的一角有一張石凳,看得出已經有些年頭了。
“抱歉。”艾麗斯摘下口罩和帽子,臉上滿是歉意。
“我本來想早點來的,但實在是沒有辦法,今天的行程排得太滿,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參加各種活動,會見各種人,我只能趁晚餐時間出來,一會還要趕回去。”
“艾麗斯。”林曉雪輕聲叫她,抬起手想要觸碰她,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了。
她已經沒資格了。
艾麗斯看著那隻抬起又放下的手,輕輕點點頭,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清醒。
“林總,我的時間有限,最多二十分鐘,我就得回去了。”
林曉雪深吸一口氣,對,艾麗斯的時間有限,不該再浪費了。
“你怎麼樣?”她問,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和家裡談過了嗎?”
艾麗斯點點頭,目光轉向花園深處,看著那片在夜色中靜靜綻放的玫瑰,碧綠的眼睛裡映著星光。
“我和父親談了很長時間,談了很多事。”她的聲音平靜而緩慢,像是在回憶一場重要的對話,像是在重新經歷那些艱難的時刻。
“家庭,責任,未來,還有那些一直在迴避的事情。那些我從小就知道卻從來不敢提起的事,那些關於母親的事。我們從來沒有那樣談過,從來沒有那麼坦誠過。”
她轉回頭,那笑容如此溫暖:“謝謝您,真的很感謝您。”
林曉雪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瞬間湧上來的東西壓回去:“我也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艾麗斯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可是一直主張抗爭到底的。林總,請您藉著這次機會,走出現象級的表現,堂堂正正地進入軍團吧。”
說到這,她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了:“我還給您準備了一件禮物,我已經說服我父親了,只是暫時
還沒有找到合適的理由,等有了合適的理由後,會直接送到工作室。”
禮物?林曉雪一怔,隨即一陣窘迫湧上來。她沒準備什麼禮物。她完全沒想到艾麗斯會來這一手。這兩天光顧著彩排、吵架、心煩,哪還有心思想這些?
“您不必準備什麼禮物,我無法收下的,”艾麗斯看到她的表情,連忙解釋:“另外,我準備的,應該說是一件武器。”
“武器?”林曉雪一怔。
“是的。”艾麗斯點點頭,那雙碧綠的眼睛裡閃爍著戰意:“這也是我的職責所在。我認為,您和夏莉女士有一個無法彌補的差距,就是身高。”
林曉雪點點頭,這是事實。夏莉180公分,她173公分,七釐米的差距,在臺上是無法彌補的。走位,氣場,視覺衝擊力,高七釐米的那個人就是會更搶眼。艾麗斯是給她準備了一雙超級內增高嗎?
“所以我準備了這個,希望將來能幫上您。”艾麗斯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特地保留了懸念:“您最近如何?工作室的大家如何?”
一說這個,林曉雪嘆了口氣,快速把最近的事說了一遍,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委屈都倒出來。
“你不在,都沒人給我解圍了。我現在動不動就被逼到牆角上,連蘇晴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居然還有這樣的事。”艾麗斯聽著,臉上也是一臉的驚訝:“這太出人意料了,不過……也符合艾薇女士一貫的風格。”
她的表情認真下來,笑意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嚴肅的神情。
“這正說明我之前的觀點沒錯,林總,您該自己做決定了。不是再被人引領,而是該試著引領別人了。您該負起這份責任,承擔起這份壓力了。”
“我自己做決定嗎……”林曉雪重複著她的話,咀嚼這幾個字的味道。
“是的。”艾麗斯肯定的點點頭,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保留:“我相信您,您有這個能力,只是還沒真正用過。您一定能做到,做出屬於您自己的決定,走屬於您自己的路。”
那種酸澀來得毫無防備,一下子就湧了上來,讓她的視線變得模糊,讓眼前那張熟悉的臉變成了朦朧的光影。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層水霧眨掉。
直到現在,艾麗斯還在為自己考慮,還在鼓勵著自己。即使她自己也要做出艱難的選擇,她還是把最後的時間留給自己,還是用那樣堅定的語氣說著“我相信您”,好像自己真的能做到什麼了不起的事。
“艾麗斯。”林曉雪用力眨眨眼,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全力說出來的:“這次我不能回應你的期待了。”
艾麗斯一愣:“唉?”
林曉雪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那種堅定像是鐵,像是鋼,像是經過千錘百煉後淬出來的東西。
“我的事我會想辦法,這一次,我只為你走。”
夜風從湖面吹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溼潤和涼意,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影,帶著薰衣草的馥郁和玫瑰的甜香,帶起幾縷髮絲,又消散在更遠處的夜色裡。
“我明白了。”艾麗斯輕聲開口:“我支持您,林總。”
那雙碧綠的眼睛裡,原本的堅定和鼓勵慢慢褪去,像是潮水退卻後露出底部的礁石。那些她一直隱藏著的、不想讓人看見的情緒,終於浮現出來。不再是那個一直主張抗爭到底的戰士,而只是一個普通
的、緊張的、不安的面對自己命運的年輕女性。
她走到一旁的長椅前坐下。那張鐵藝長椅被漆成深綠色,在夜色中幾乎和周圍的灌木融為一體。她雙手交疊在膝上,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中。
林曉雪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兩人的肩膀,又一次靠在了一起。
“您果然值得我依靠。”艾麗斯露出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很輕,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林曉雪看著她,艾麗斯的嘴角動了動,笑了笑,又慢慢地消散下去。那笑容像是完成了什麼任務,終於可以退場了。
“其實……我討厭那件婚紗。”
她的表情帶著對往昔的淡淡的哀傷,那種沉澱了很久很久、以為已經消化了、卻在某個瞬間突然翻湧上來的舊傷。
“我第一次看到那件婚紗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裙襬。”
“你不喜歡?”林曉雪輕聲問。
艾麗斯輕輕地點點頭:“和我姑母的婚紗一樣,裙襬都是7米。那是王室傳統,婚紗必須有足夠長的拖尾。可我每次看到的,都不是她的美,而是那個拖在她身後的、怎麼也甩不掉的東西。”
林曉雪輕輕吸了口氣,艾麗斯對她講過,那個裙襬上,承載著兩個女人的悲劇。姑母的婚姻,母親的人生,還有她自己被鎖住的童年。那是必須扮演的角色,是逃不掉的宿命。而現在,艾麗斯自己,成了第三個。
“我看著那件婚紗。”艾麗斯輕輕的說著,目光落在遠處的黑暗中:“根本想象不出我穿上它的樣子。”
“能改嗎?”
林曉雪問出口,但她也知道不可能了。官方圖已經放出,彩排都結束了,所有的設計和流程都已經定死,所有的宣傳都已經鋪開,來不及再改了。
“我以為我能平靜地看待那些事了,以為我已經可以坦然面對了,”艾麗斯自嘲地笑了笑。那個笑容裡帶著對自己的失望:“看來我高估自己了。”
夜風又吹過,帶起幾片落葉,在她們面前打了個旋,又飄向遠處。
林曉雪的心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不尖銳,卻很深,很深地刺進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艾麗斯終於準備好了,準備好面對那些過去,準備好走進那個一直逃避的未來,承擔起屬於她的責任和使命。可過去的枷鎖,卻用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又纏住了她。那件婚紗像一道無形的繩索,把她和那些悲劇緊緊地綁在一起,提醒著那些她想要忘記卻永遠忘不掉的過去,讓她無法掙脫,無法逃脫。
自己能為她做什麼?林曉雪在心裡問自己,她尋找著,尋找著那個只有自己能做的決定,那個只有在這個時刻、這個地點才能做出的選擇——那個艾麗斯剛才說的,屬於她自己的決定。
她一下子站起身,那動作太突然,把艾麗斯嚇了一跳。她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林曉雪。
“艾麗斯。”
林曉雪鄭重地開口,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只有她們自己能理解的重量和儀式感。
“我們的關係結束了,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我的跟班了。”
艾麗斯微微張開嘴,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先是驚訝,然後是困惑,隨即又變成了理解。她站起身,面對林曉雪站著。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見彼此眼中的倒影。
“感謝您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她也鄭重地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稱量過。
“能跟隨您一段日子,是我的榮幸。”
林曉雪挺直了脊樑。暮色中,她的輪廓格外分明。那雙黑亮的眼睛像兩顆星星,沒有化妝,沒有任何修飾。但當她挺直脊樑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彩。那光來自她本身,來自她骨子裡的驕傲,來自她從不低頭的倔強,也來自她對自己選擇的道路的篤定。
“我不能再對你下命令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儀式完成後的莊嚴。
“最後一個命令,由你來下。”
艾麗斯看著她,那雙碧綠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一種新的東西——是信任。是面對真正可以信賴、可以交付自己所揹負的所有重量的信任。
“林曉雪。”她開口,語氣裡帶著皇室成員獨有的威嚴,也帶著無比的信任。
“讓我看到,我穿上那件婚紗的樣子。”
林曉雪認真地點了點頭,如同許下一個誓言。
“我保證。”
花園的另一邊,兩條人影慢慢地走著。
她們沿著另一條碎石小徑緩緩前行,兩旁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和盛開的玫瑰。這裡的視野更開闊,能看見遠處噴泉的輪廓,和更遠處宮殿的燈火。
“真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機會。”
蘇晴把頭髮挽到耳後,臉上滿是懷念:“我還以為,以後見你得提前預約了呢。”
“我說過,我的莊園隨時歡迎你來。”夏莉帶著淡淡的微笑,也沉浸在同樣的回憶裡:“我也很希望你能常來。”
“我還得管著我那兩個呢。”蘇晴笑著搖搖頭,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滿足。
“平時看著事不多,一天下來也閒不著。”
夏莉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看著前方的小路:“她們很幸運,沒有你,她們根本來不了巴黎。”
“來了巴黎,也得入你的眼才行。”
蘇晴笑著恭維了一句,那笑容裡帶著點狡黠,她太瞭解夏莉了,知道這句話說出去,對方會是什麼反應。果然,夏莉臉上浮現出那種“又來了”的表情,無奈,又帶著縱容。
趁這個機會,蘇晴把下午被打斷的對話接上:“夏莉,你下午說的,艾薇也想做的,是輪值經紀人制度嗎?”
“是的。”夏莉眼中的笑意消散了,語氣也恢復了以往的那種冷靜和理性,帶著分析問題時的專注。
“艾薇她一直想……”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某個不確定的點:“對輪值經紀人制度進行某種程度上的優化。”
蘇晴都有點好笑了,夏莉在這件事上是真嘴硬啊,這種死活不承認的風格,和林曉雪真是太像了。
“就算是那樣,艾薇也絕對是為了你。”蘇晴認真的表示,語氣裡帶著篤定。
“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我看得出來,她一直都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說完了,蘇晴有點疑惑。夏莉剛才明明都開始微笑了,怎麼到了最後一句,那個笑容反而回去了?
大廳裡,艾薇小心地避開那些裝修材料。
她本來不想出來的。她需要安靜,需要休息,需要平復那些還在心裡翻湧的情緒。可指揮給她打電話,讓她來大廳集合,看看有沒有機會再彩排一次,哪怕重新調整一下位置也行。她不得不來。
來到大廳,大家就直接放棄了。
大廳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樣子。那個白天還莊嚴肅穆的古老空間,此刻徹底變了模樣。裝修材料堆得到處都是,成卷的薄紗和透光棉堆成了小山
,金屬支架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各種燈具、電纜、工具散落其間。工人們正在抓緊施工,有的站在腳手架上調整燈的位置,有的蹲在地上固定電纜,還有的正把那些薄紗一層一層地掛起來,熱鬧得像是一個建築工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頭頂,整個場景似乎是要營造出雲層下的夢幻效果。上方密密麻麻的佈置了大量的燈,那些燈被用大量的薄紗和透光棉進行包裹,一層又一層,再被燈光從內部照亮,就形成了那種“閃光雲層”效果——像是真正的雲朵被陽光穿透,邊緣泛著金色的光,內部透著柔和的白。
這個雲層從大廳上方一直延伸到二樓,從大廳的頂部開始,慢慢向下延伸,像是真正的雲層在緩緩降落。它們纏繞著二樓的欄杆,包裹著那些古老的石柱,覆蓋著那些精美的雕花,把整個空間都變成了一個夢幻的世界。再加上其他的裝飾:垂落的藤蔓,閃爍的星光,漂浮的花瓣……整個大廳已經徹底變了樣,根本沒有下腳的空。
這樣不安全。
艾薇下意識地做了評估,那些薄紗和透光棉都是易燃物,一旦遇到明火,會迅速燃燒,而且會產生大量煙霧。出於保護歷史古蹟的目的,哈伍德宮沒有安裝自動消防系統——安裝那些東西需要在牆上打孔,需要在天花板上鑽孔,那會破壞那些幾百年的石膏浮雕,噴淋裝置會損壞文物,煙霧報警器也會因為誤報而頻繁觸發。
整個宮殿的消防安全,只依靠兩輛專門負責莊園的消防車,和一支由莊園工作人員組成的義務消防隊。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的心太亂了,亂到無法真正去思考任何事。
和樂團其他人示意後,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走廊裡的燈光和聲音。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暮色,給一切鍍上一層朦朧的灰藍。
沒有了那種氛圍,她的情緒早已平復。那些起伏,那些波動,那些被掀起的漣漪,都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海水。但有個念頭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不是該如何選擇,那無需選擇,夏莉永遠是第一位的。但這次的侍奉,卻讓她想起了一件她從未去想過的事。或者說,她想過,但被忽略了。
艾薇輕輕吐了口氣,好好睡一覺吧,到了明天,她就又是那個冷靜的執政官了。
花園裡,星光依舊。
夏莉和蘇晴已經走到了另一條小徑上,兩旁是低矮的灌木和盛開的鬱金香。混合著夜蟲的鳴叫,織成一首安靜的夜曲。
“夏莉。”
蘇晴有點遲疑,這看起來像私事——兩個女人之間的關係,那些微妙的情緒,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過,自己應該也有打聽夏莉私事的資格了。
“你和艾薇到底又為什麼吵架了?能告訴我嗎?”
夏莉看著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情緒。
“蘇,你知道嗎,處罰結束後,她回到莊園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我討論關於那些未能登場的成員的補償方案。”
蘇晴沒聽懂,這有什麼問題嗎?不該討論嗎?她是執政官,她不討論誰討論?
“之後,”夏莉的語氣里居然帶上了些許的控訴意味:“她一直忙於工作,對營養餐也變的牴觸。現在,她又單獨行動。”
蘇晴還是沒聽懂,夏莉一向很尊重別人的隱私和邊界,以夏莉的性格,她怎麼可能會因為“艾薇沒
有和她一起以家族摯友身份出席”就生氣到幾天不看艾薇一眼?有那個時間精力,她不如去處理軍團事務,為什麼單單這次會如此反常?
“她完全不在乎,”夏莉轉頭看向花叢,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想辦法。”
蘇晴看著她那罕見的樣子,一個念頭後知後覺地冒了出來。夏莉的鎖鏈理論,恐怕這次是真的掄到自己身上了。
看來,通過那三個月的分別,意識到並認清了某些感情的,也許不止是林曉雪。
恐怕還有夏莉自己。
月光已經完全升起,那是一輪半月,不算太亮,但足夠照亮整個花園。那些在黑暗中隱沒的景物,此刻都浮現出淡淡的輪廓。
蘇晴沒有接話,她能說什麼呢?在這件事上,她又能比夏莉好多少?只是她不會像夏莉那樣,把它們包裝成一切都有合理理由的樣子而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鎖鏈,自己的囚籠,自己的無法言說。
夏莉自然地轉換了話題。她只是傾訴,不需要幫助,更不需要去問別人該怎麼辦。她就是答案本身,從來都是。
“這次活動結束後,我就要開啟補償計劃了,時間已經拖了太久了。”
夏莉恢復了平日那種從容不迫、掌控一切的語氣,轉過頭看著蘇晴:“蘇,關於艾薇的提議,你做出決定了嗎?”
“做出來了。”
蘇晴的聲音裡帶著某種覺悟,她經過了漫長的思考、反覆的權衡之後才最終確定下來。
“等回了巴黎,我會和艾薇進行最後的溝通,商定一下細節。”
夏莉聽出了蘇晴的言下之意,嘴角微微上揚,那雙冰藍色的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那滿意那麼明顯,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期待已久的東西。
“夏莉。”蘇晴停下腳步,神色變的肅穆:“如果我回去,我就又是你的部下了。我對你的忠誠,永遠不會變。”
“你不是我的部下。”夏莉握住了她的手,眼中滿是笑意:“你是我的朋友。”
“所以我更要告訴你。”蘇晴的表情沒有變化。那種覺悟之後付肅穆與鄭重依然在,她又重複了一遍。
“我對你的忠誠,永遠不會變。”
夏莉眼中的笑意更濃了:“蘇,我很期待。”
兩人繼續走著,小徑兩旁的花叢越來越密,香氣更加濃郁。夏莉的興致明顯高了起來,她的步伐輕快,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
蘇晴顯然是帶著某種目的回來的,她的忠誠,自己已經領教過一次了——看來,這個表面溫柔但內心堅韌的女人,又要帶給她新的‘驚喜’了。
夜色溫柔地籠罩著一切,涼亭旁,夜風吹過,帶起兩人的髮絲。黑色的和金色,在風中交織又分開,這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只剩下這場對話,只剩下這個夜晚。
“艾麗斯。”
林曉雪彷佛早已想好,這句話已經在心裡醞釀了很久很久,就在等這個機會說出來。
“我想到再見面的方法了。”
艾麗斯的眼神暗淡下來,心疼、不忍,無力在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閃過。她斟酌著,想著要如何安撫她——不可能再見面了。這是她們早就說好的,這次見面已經是破例了。
“我,我會爬得更高,變得更出名。”
林曉雪繼續說著,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到時候,你在電視和雜誌上見我,我在新聞和報紙上見你。這樣,
我們就能見到對方了。”
艾麗斯愣了愣,眼睛裡閃過困惑,然後是驚訝,最後是無法抑制的驚喜。她忍不住笑出聲,那個笑聲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好主意,林總!”
艾麗斯整個人都變得雀躍起來,彷彿這是一場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冒險:“這樣,我們也能知道對方究竟過得好不好了。不用見面,也能知道。”
她向前,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得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熟悉的氣息。艾麗斯的聲音變得溫柔又眷戀,像是珍藏了太久的酒。
“因為,我們已經沒法更親密了。所以,我們一定能看的出來。”
風停了,玫瑰花不再搖曳。艾麗斯微微呼氣,帶著所有的不捨和眷戀,也帶著所有的決心和勇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又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凝固。
“我該走了。”
林曉雪努力控制著聲音:“到時間了嗎?”
正常流程下,明天的演出結束後,會有一個慣例的環節——皇室成員到後臺慰問演出人員。艾麗斯會作為皇室代表出現,帶著得體的微笑,和每一個人握手,說那些得體的話。接受幾句祝福,然後離開。
但那時,她看到的就不再是艾麗斯了,而是艾麗斯公主。
“是的。”
艾麗斯閉上了眼睛。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在眼皮後面輕輕動著,睫毛微微顫動,彷彿要把這一刻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記憶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睛重新露出來的時候,她露出了笑容。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讓我們像剛見面時那樣,告別吧。”
林曉雪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艾麗斯已經伸出雙手,不由分說地把林曉雪的頭掰近,對著她的下巴,用額頭用力的撞了上去。
一聲悶響。
“疼!”林曉雪忍不住叫出聲,她捂著下巴,眼淚都差點飆出來。
艾麗斯抱著腦袋,嘴裡嘶嘶地吸著氣:“疼疼疼,疼死了!”
兩人一個捂著下巴,一個捂著額頭,各自疼得直吸氣。一切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在北京798的那條小路上,頭頂是造型前衛的藝術燈,旁邊斑駁的牆體和鏽跡斑斑的管道,腳下是密密麻麻的槐葉,被秋天的風吹落,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一個滿腹思緒,一個全神貫注盯著手機,一次意外的碰撞,讓兩人成了對方生命裡永久的記憶。
艾麗斯捂著額頭看著林曉雪,燦爛地笑了笑。她轉過身,向花園外走去。
“艾麗斯。”
停下腳步,艾麗斯轉身看向她。
“艾麗斯。”林曉雪捂著下巴又喊了一次,聲音有些含糊。
艾麗斯看著她,林曉雪放下手,那雙眼睛裡有著什麼在湧動。
“艾麗斯。”
艾麗斯慢慢放下了手。
林曉雪緊緊地看著她,那雙眼睛一眨不眨:“艾麗斯。”
“我在。”那聲音那麼輕。
涼亭周圍的白玫瑰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林曉雪還是看著她,那樣緊緊地,用力地看著她:“艾麗斯。”
“我在,林總,我在這裡。”艾麗斯輕聲回答著。
林曉雪用力眨著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艾麗斯。”
“我在,”艾麗斯碧綠的眼中泛起水光:“我在這。”
林曉雪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艾麗斯。”
“我在,”艾麗斯有些哽咽:“我在。”
人生
如同生命之河中流動不息的一顆顆水滴,但總有些什麼,是活在時間之外的。
“艾麗斯。”
艾麗斯長長的吸氣:“我在,我一直在,我永遠都在,我們永遠都在對方心裡。”
她深深地看著林曉雪,不是中文,不是法語,而是用英語。
“Soul sister。”
“Soul sister。”林曉雪輕聲重複著,她聽不懂英語,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但她能感受到這份重量。
“Soul sister。”
艾麗斯也重複著,她對著林曉雪點點頭,像是某種最終的確認。然後轉向夜色中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踩在碎石小徑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她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融入那些灌木和花叢的陰影中,越來越淡,越來越看不清。
林曉雪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漸漸消失。她仰起頭,用指尖擦去眼角的眼淚。
遠處傳來汽車的啟動聲,先是發動機的低沉轟鳴,然後是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的沙沙聲,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走到空地上,林曉雪看著遠處的車道。幾輛黑色的路虎衛士排成一列,沿著莊園的林蔭道緩緩駛向遠方。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幾道光柱,照亮了路邊的樹木和灌木。那些光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車隊的尾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一個個紅色的星星,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場真正的離別。
“再見,Soul sister。”
第七章 烈焰中的證明
清晨的哈伍德宮,籠罩在一片金色的晨曦中。
陽光從東方的丘陵背後緩緩升起,陽光剛剛越過林蔭道盡頭的橡樹樹梢,將整座古老的宮殿染成了金色。工作人員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有人在修剪草坪,有人在清掃小徑,有人推著工具車匆匆走過。空氣裡瀰漫著青草被割斷後的清香。
吃過早餐,蘇晴來到大廳。
現場還是一片忙碌。連夜的奮戰之後,大體的裝修已經結束,現在在進行最後的完善工作。工人們在梯子上調整那些包裹著薄紗的燈具,有人在清掃地面,把裝修留下的碎屑和灰塵清理乾淨。
頭頂的“閃光雲層”已經基本完成,燈光師在調試那些藏在“雲層”裡的燈具,讓光線透過薄紗和透光棉時呈現出最夢幻的效果。整個空間被那些閃光雲層籠罩,從地面到二樓,層層疊疊,飄飄揚揚,彷彿真的把一片天空搬進了室內。
蘇晴正準備回去,目光掃過轉角,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林曉雪正靠在角落裡,她穿著簡單的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地披散著,臉上沒有化妝。就那麼靠著牆,目光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曉雪?”蘇晴走上前,聲音裡帶著驚訝和關切:“你在這幹什麼呢?”
林曉雪一言不發地把她拉到牆邊,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曉雪。”蘇晴想把她推開,聲音裡帶著絲窘迫:“站好了,這麼多人呢,讓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我見到她了。”
蘇晴的動作停下來,她不再說話,不再推,只是讓林曉雪靠著。
林曉雪靠著她的肩膀,看著那個樓梯。工人在上面走來走去,今天傍晚,那裡將成為她的舞臺。
“蘇晴,這次我要走給她看,行嗎?”
“行。”蘇晴把臉貼在她頭上:“我的曉雪怎麼走,我都喜歡。”
姚莉莉穿著一身運動服從大門外走進來,她今天早上特地早起在花園裡跑步,臉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潤。心情看起來很不錯,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說起跑步的原因,還得怪昨晚那頓晚餐。昨天她在房間裡偷偷又訂了份晚餐,本來只是想解解饞,結果很快就有人把餐車推進了她的房間,擺好餐具,點上蠟燭,服務周到得讓她受寵若驚。那個穿著制服的侍者禮貌地詢問是否晚餐份量不足,姚莉莉開著手機翻譯和他比劃了半天,最後終於表達清楚了自己的意思——是有點沒吃飽,牛肉很好吃。
她以為這事就過去了。結果沒過多久,一整份牛肉專門送到了她的房間裡,還準備了佐餐酒,一小籃麵包,一份甜點。那牛肉太實在了,厚厚的一大塊,烤得恰到好處,外焦裡嫩,咬一口汁水四溢。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對著那些食物大快朵頤。
結果就是,她吃撐了,撐到半夜都睡不著覺,今天早上天還沒亮就醒了,胃裡還在抗議。所以她早早爬起來跑步,連早餐都沒吃。
走進大廳,她目光四處掃著,想看看大家都在幹什麼。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靠在一起的兩人。林曉雪靠在蘇晴肩膀上,蘇晴把臉貼在她頭上,兩人就那麼依偎著,彷彿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猶豫了一下,姚莉莉轉身又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只小鳥。這時候過去,那不是當燈泡嗎?那可是最招人煩的事。她多有眼力見啊,才不會做那種傻事。
再去看看孔雀和鹿吧,她心裡計劃著,然後再去放次鷹,旁邊那個冒險園她還沒去,裡面好像有個超長的滑草,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暈。
姚莉莉已經計劃好了。
“你們聊什麼了?”蘇晴柔聲問。
林曉雪一直看著那個樓梯:“我們道別了。”
今天傍晚,她就要從那裡開始正式演出,該如何讓艾麗斯看到她穿上婚紗的樣子?這個念頭從昨晚道別後就一直環繞在她心頭,方案她已經有了——但能讓艾麗斯看到嗎?它們能傳達出自己想要傳達的東西嗎?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這次恐怕沒有人能提醒她,也沒有人能給她答案了,她只能自己找出來。
蘇晴用臉輕輕蹭著她柔軟的髮絲,沒有再開口。只是感受著緊靠著自己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明明是不平等的,明明帶著羞辱和喪失尊嚴的,為什麼那種關係能帶來這麼深的感情?為什麼那種看似扭曲的連接,卻能讓人如此依戀,如此投入,如此難以割捨?難道,真的是存在即合理?難道,有些東西就是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接受?
樓梯上出現了一個優雅的身影。
艾薇正和一個主管一邊交談一邊走下樓。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從容和冷靜,她一邊走一邊和主管說著什麼,時而點頭,時而微微蹙眉。走到一樓,她看到了角落裡的兩人。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微微一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底劃過。她轉身和主管說了什麼,主管點點頭轉身離開,她則向角落走來。
“艾薇。”蘇晴趕忙把林曉雪扶正了:“你也來了。”
“是的。我剛才和這裡的主管談了談,建議他們對這些畫做防火處理。”
艾薇抬頭看了看頭頂那些“雲
層”,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優雅:“燈太多了,這裡還是老線路,存在很大的隱患。”
她看了一眼林曉雪:“見到她了?”
林曉雪輕輕點頭,艾薇沒再說什麼,有些事,一個點頭就夠了。
這時,又一個身影出現在樓梯口。
夏莉站在那裡,掃視了整個大廳。她步履從容地走下樓梯,來到三人面前。
“早上好。”
氣氛有點尷尬。
林曉雪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這個‘早上好’裡肯定不包括她,夏莉現在估計一看見她就來氣,今天再撞上去,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她還是別自討沒趣了。
艾薇也沒搭腔,夏莉到現在還不肯看她,搭腔幹什麼?而且,她現在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那些說不清的東西,讓她面對夏莉時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心虛。
“早上好。”
蘇晴笑著搭話,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的保姆命,專業打圓場的,專門負責在這種尷尬時刻站出來救場。
“你怎麼也來了?”
“我估計你在這裡。”夏莉露出溫和的笑意:“我只是來打個招呼,之後要去陪父母。”
“哦。”蘇晴應了一聲,腦子飛快地轉著,想著找點什麼話題,不能讓氣氛繼續尷尬下去。
大廳裡依然一片繁忙。工人們還在做最後的完善工作,幾個人推著小車經過,車上裝滿了新摘的玫瑰;有人在清點名單,有人在核對座位安排,幾個穿著西裝的人站在一旁,胸口彆著胸牌,低聲交談著什麼,不時伸手向外面比劃著。
蘇晴終於想出了話題:“今天就演出了,也不知道那個艾麗斯公主什麼時候來?”
“演出之前她才會來。”夏莉對此很熟悉。
“根據傳統,公主殿下和其未婚夫上午將去覲見女王,正式告知並尋求祝福。女王會給予他們祝福,並贈送一對傳統的婚禮禮物——通常是蘇格蘭的凱思內斯玻璃製品,或者威爾士的黃金婚戒。之後會有面向公眾的活動,一把會選擇在白金漢宮的陽臺上露面,接受民眾的祝福。下午,他們會來此參加專門的歡迎晚宴,由哈伍德伯爵夫婦主持,邀請的都是雙方的至親好友。晚宴結束之後,她才會來這裡。”
“哦——”蘇晴長長的哦了一聲,拍了拍林曉雪的肩膀,帶著鼓勵:“曉雪,做好準備,今天看你的了。”
“嗯。”林曉雪低低地應了一聲。
看著她無精打采的樣子,艾薇微微皺眉:“集中精神,林克萊爾。別忘了,這場秀的目的首先是完成,然後才是呈現。”
林曉雪又應了一聲,依然低著頭。
夏莉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又掃過兩個都在關切地看著林曉雪的密友——艾薇的眉頭微微皺著,蘇晴的臉上滿是擔憂。
“作為模特,要闡述、表達的是設計師的理念和自身對服裝的理解、詮釋。以人為目標,本身就是錯誤的。”
林曉雪愕然抬起頭,夏莉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模特在臺上,無論想要表達什麼感情,都不該脫離這個基本原則。否則就不能稱之為表達,而只是個人情緒的發洩。”
林曉雪心中一道閃電劃過。瞬間照亮了那些模糊的、混亂的、糾纏不清的念頭。對!沒錯!她要展現的,不應該是艾麗斯穿著婚紗的樣子,而應該是穿著婚紗的艾麗斯是什麼樣子!
那件婚紗,那條“奧羅拉之淚”——都是為艾麗斯量身定做
的。她穿上它們,不是為了變成艾麗斯,而是為了讓艾麗斯通過她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穿上婚紗的樣子,看到自己成為新娘的樣子,看到那個她想象不出的樣子,看到那個她一直害怕看到的樣子。
不是表演,是呈現。不是模仿,是詮釋。是讓那個坐在觀眾席裡的年輕女人看到,那個七米長的裙襬,可以不是枷鎖,可以不是陰影,可以不是告別。可以是美,可以是祝福,可以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林曉雪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感激地看向夏莉,但夏莉沒有看她,眼睛依然落在別處。顯然,對夏莉而言,做到這一步,已經算是對兩位密友仁至義盡了。
她對蘇晴微微頷首:“晚上見。”然後步履從容地向門外走去。
艾薇走到林曉雪身邊,壓低了聲音:“你還需要嗎?”
林曉雪搖搖頭:“我回房間了。”
她也離開了大廳。那步伐比來時堅定了一些,目光也比來時清晰了一些。她穿過那些忙碌的工人,繞過那些堆積的材料,走上樓梯,消失在二樓的轉角。
蘇晴不放心,想要跟上去,艾薇攔住了她。
“不必去了,蘇。”
她再次掃視了整個大廳,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層層疊疊的“雲層”,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等待著今天傍晚的到來。
“讓她自己解決吧,我們等待演出開始就可以了。”
晚上19:00,哈伍德宮大廳裡已經座無虛席。
那些天鵝絨椅子被重新擺放,整齊地排列成半圓形,圍繞著那道著名的樓梯。座椅之間的過道鋪著深藍色的地毯,頭頂那些被薄紗包裹的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像是透過雲層的陽光,落在那些擺滿樓梯兩側的鮮花上。整個大廳只擺放了不到一百張座椅,每一張之間都留有足夠的距離。
現場邀請的賓客並不多,這是皇室成員的私人活動,受邀的賓客主要是四類人:皇室成員的私人朋友;與皇室有長期合作關係的合作伙伴,那些世代為皇室服務的家族和企業;一些特別邀請的貴賓;以及少數與皇室關係密切的媒體代表,那些從來不會報道負面新聞、永遠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的資深記者。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隱隱的緊張感,那種大型活動開始前特有的氛圍——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什麼,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掃向同一個方向,第一排的座位還空著。那七把椅子被深紅色的絲絨覆蓋,比其他座椅更寬大,椅背上繡著金色的王室徽章。
夏莉和公爵夫婦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
她換上了一身象牙白的套裝,完美地勾勒出她修長的身形。上衣是絲質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下身是同色系的長褲,褲腳剛好蓋住腳面。金色的長髮被盤成一個優雅的髮髻,耳垂上戴著一對簡單的珍珠耳墜,那是她母親在她成年時送的禮物,今天特意戴了出來。
二樓外側的樓梯側面,艾薇和幾名樂團成員已經準備就緒。
她穿著一襲黑色的長裙,裙襬垂落在地,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領口是簡約的方領,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金色的長髮披散下來,那張雕塑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專注。
一會兒開始,會先是一段大提琴的獨奏。她要找準時機,配合一樓的大提琴,讓音樂從兩個方向同時響起,營造出立體環繞的效果。
而在一樓的偏廳
裡,則聚集了不少人。
這裡是那些沒有資格進入主廳的人等待的地方——助理、隨從、司機、還有一些身份不夠的遠親。偏廳不大,但裝飾華麗,牆上掛著幾幅小型的油畫,幾組沙發和椅子擺放在那裡供人休息,窗邊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園。
蘇晴是以經紀人的身份來的。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簡潔大方,剪裁得體,既不會太過正式顯得刻意,也不會太過隨意顯得不尊重。裙子及膝,腰間繫著一條細腰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增添了幾分溫柔的氣息。她只抹了口紅,畫了眉,讓整個人看起來精神而幹練。
姚莉莉則是以助理的身份來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套裝,是蘇晴特意幫她挑的,說這樣看起來專業一點。她臉上帶著緊張和興奮的表情,好奇地四處張望著。
兩人都沒資格留在大廳,也沒資格呆在二樓後臺,那是屬於模特和核心團隊的地方。她們只能和其他同樣情況的人一起,呆在這個偏廳裡等著。
不斷有人從側門離開,蘇晴看著那些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腕錶:“莉莉,我們也出去。”
“啊?”姚莉莉眨眨眼:“蘇姐,我們不用等著了嗎?”
“不在這等著了。”蘇晴示意姚莉莉跟上:“從這乾坐著幹什麼?沒見都出去等著了嗎。走,我們也去花園逛逛。”
二樓後臺,林曉雪已經換好了婚紗。
那件婚紗穿在她身上,完美地貼合著她的身形,上半身的蕾絲精緻而繁複,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和優美的肩線。那些手工縫製的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些立體的花朵栩栩如生,彷彿剛從花園裡摘下來。
她的妝容精緻而完美,粉底均勻細膩,眼影是淡淡的香檳色,腮紅是淺淺的蜜桃色,口紅是溫柔的豆沙色。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像是兩顆黑色的寶石。
根據昨天的調整,第一輪展示不戴裙襬,不戴奧羅拉之淚。第二輪展示戴裙襬和奧羅拉之淚,在樓梯三分之二處完成定格,那是整場秀的高潮。
這次蘇晴不在後臺,不會有人來給她整衣服,不會有人在她耳邊嘮叨,不會有人用那種目光看著她。但這也沒辦法,這次,只有她自己。
樓下突然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穿透地板,穿透牆壁,傳到二樓後臺。林曉雪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扇通往樓梯的門上。
導演打出手勢——所有模特開始就位。
二樓外側,艾薇最後調整了大提琴的位置,和幾名成員點頭確認。她的手指輕輕搭在琴絃上,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一樓大廳裡,夏莉和所有人正在起立鼓掌。
花園裡,蘇晴和姚莉莉剛找了一個長椅,正準備坐下。
林曉雪最後調整了一下呼吸,那口氣吸得很深,很慢,然後緩緩呼出。
晚宴結束了,艾麗斯來了。
燈光緩緩暗下來,只剩頭頂那片雲層還散發著柔和的光。
一陣悠揚的大提琴聲響起。琴聲從一樓大廳的某個角落傳來,低沉而渾厚,像是從地底深處湧出的泉水。與此同時,二樓上也傳來大提琴聲,同樣低沉,同樣醇厚,巧妙地融入了一樓的旋律中,將整個空間包裹在音樂的懷抱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雙弧形樓梯上,等待著第一個身影的出現。
艾麗斯坐在第一排,她穿著一件淺香檳色的禮服,禮服的設計
簡約而精緻,一字領恰到好處地露出鎖骨的線條和肩部的曲線,長袖貼合著手臂,袖口處有細細的蕾絲裝飾。那是皇室成員出席正式場合時最常選擇的顏色,低調、優雅、不張揚卻又恰到好處地凸顯出身份的高貴。
髮髻上彆著一枚小小的鑽石髮卡,臉上的妝容淡雅而精緻,眼線拉得恰到好處,讓那雙碧綠色的眼睛顯得更加深邃;唇色是淡淡的粉色,不高調,卻又不失氣色;腮紅打得剛剛好,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
她的表情溫和而專注,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落在那琴聲傳來的方向,落在那空蕩蕩的樓梯上,等待著即將開始的演出。不時輕輕側身,與坐在旁邊的父親或未婚夫低聲說些什麼。眼睛裡帶著一點只有未婚夫妻之間才有的親暱——那個年輕的男人湊過來聽著,然後溫柔地笑了笑,輕輕握住她的手。
二樓的樓梯口,第一個模特出現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紗,沿著臺階緩步而下。走到觀眾席中央的位置,她停頓三秒,讓所有人看清她身上的婚紗,然後轉身向樓梯出發,沿另一側開始返回二樓。
與此同時,第二個模特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同樣的節奏,同樣的停頓,同樣的轉身。
她們一個接一個地從那夢幻般的“雲層”中走出來,又消失在另一側的“雲層”裡,像是從天堂降臨的天使,又像是童話裡的仙子。那些白色的婚紗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那些精緻的蕾絲,那些手工縫製的珍珠,那些立體的花朵,每一件都是藝術品,每一件都讓人驚歎。
艾麗斯不再交談,專注地看著一個個美麗的身影從樓梯上走過。她的表情依然標準,依然優雅,可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變化。她在等待著,等待著那個人的出現。
當最後一名模特邁上樓梯時,艾麗斯的瞳孔輕微地一縮,林曉雪作為壓軸登場了。
她出現在樓梯口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身上,彷彿她是這個空間裡唯一的光源。她穿著那件潔白的婚紗,沒有戴裙襬,沒有戴奧羅拉之淚,但已經足夠耀眼。
那些繡滿全身的珍珠和水晶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像是滿天繁星落在了她身上,又像是無數顆鑽石鑲嵌在她身上。那些珍珠每一顆都圓潤飽滿,那些水晶每一顆都切割完美,它們在燈光下折射出千萬道光芒,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那種璀璨的光暈裡。
艾麗斯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臉頰。又將手放回原處,放回交疊放在膝上的位置。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林曉雪停頓了一秒,讓所有人看清她的輪廓,看清那件婚紗的每一個細節,看清那些珍珠和水晶的每一個閃光點。然後她開始邁步,沿著臺階緩步而下。那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音樂的節拍上,每一個落點都恰到好處。
她的步伐裡有某種東西——不是單純的展示,而是在講述一個故事。那故事關於一個女孩,關於一件婚紗,關於一個等待了很久很久的瞬間,關於一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她的肩背挺得筆直,卻不顯得僵硬,像是承載著什麼神聖的使命;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卻不顯得傲慢,只是在仰望什麼重要的存在;她的目光落在遠方,卻能讓人感覺到她在看著什麼具體的東
西,那東西就在前方,就在第一排最顯眼的位置。她的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那種擺動不是刻意的,而是從身體裡自然流淌出來的,像是河水在流淌,像是風在吹拂。
走到樓梯中央時,她稍微停頓,側身展示了一下裙襬的輪廓,那個側身那麼優雅,那麼從容,像是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龐。那個停頓的瞬間,她的目光輕輕地掃過第一排,掃過那個位置,然後又移開,繼續向前。她繼續向下,每一步都那麼輕盈,那麼優雅,那麼充滿力量,彷彿那些臺階不是臺階,而是通往某個神聖殿堂的階梯。
這就是林曉雪眼中的自己。
那個在天台上和她一起看星星的人,那個用額頭撞她下巴和她告別的人。作為登山者的冷靜與幹練,在關鍵時刻總能找到方向,總能做出正確判斷,是可以依靠的人。
作為探險家的冒險與鮮活。那個對未知永遠充滿好奇的人,對生活永不熄滅的熱情。那是生命力的象徵,那是無論多大年齡都不會消失的少年氣。
還有那個,作為主人和半個跟班,君主和騎士,貓與夜鶯的那種來自心靈的連接。那種超越了所有定義的關係,那種無法用任何語言準確描述的情感,那種只有在她們之間才存在的東西。那是靈魂深處的共鳴,那是彼此生命裡無法替代的存在,那是即使相隔萬里,即使再也不見,也會永遠留在心裡的印記。
林曉雪已經走下樓梯,她走到觀眾席中央的位置,停頓下來。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前方的一個點上。她的表情帶著溫柔,有眷戀,有不捨,有著一切盡在不言中的千言萬語。
艾麗斯沒有扭頭看,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悄悄地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像是清晨森林裡的湖泊上飄著的淡淡晨霧。那晨霧遮不住湖水的碧綠,只是讓它變得更加溫柔。
可以了。
原來她眼中的自己,是如此的溫柔。
林曉雪重新踏上臺階時,另一名模特出現在樓梯口,那是第二輪展示開始的信號。
音樂放得更緩,整體速度開始下降,為裙襬和項鍊爭取時間——那些需要精心整理、需要時間呈現的東西。
夏莉靜靜地看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曉雪技巧純熟,感覺詮釋得很到位,那溫柔的表情,期盼的眼神,從容的姿態,一切都恰到好處,理念表達得很清晰,那種對婚紗的珍視,對美的追求,都通過她的身體語言傳達給了每一個觀眾。那些微笑,停頓,轉身,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專業精準,無可挑剔。
但沒有其他了,那種她上次見過的氣場,那種存在感,那種藝術表現力,都消失了。
作為常年位於模特界頂點的她,熟知各種技巧,也熟悉各種策略。林曉雪明顯是要把重點放到第二輪,配上那條七米長的裙襬和那條價值連城的奧羅拉之淚,製造出強烈的視覺效果,讓所有人記住那個瞬間。這種安排沒有問題,先用第一輪鋪墊,再用第二輪爆發,在技術運用上,林曉雪確實已經很成熟了,知道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放,什麼時候該保留,什麼時候該傾盡全力。
但也只是這樣了。
夏莉的眼中看不出情緒。就如同她之前的評價——林曉雪的實力和經驗都已經達到了頂級的水平,但其他部分一如既往。現在的她,依然只是個只有天賦和實
力,但毫無自覺和覺悟的、不是模特的模特。她不知道那些站在頂點的人為什麼能站在頂點。她只是憑著本能和技巧在走,卻不知道那條路通往哪裡。
這樣的人,辜負了艾薇的期待。
夏莉靜靜地想著,目光落在樓梯上,她能感覺到周圍那些賓客們的期待。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面,那條七米長的裙襬,那顆奧羅拉之淚——那才是今晚最值得期待的時刻。
這時,她突然感覺到一絲異樣。
空氣中的味道有些不對,那是一種淡淡的焦糊味,淡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作為模特,她非常熟悉這個氣味。那是大功率聚光燈在使用時間過長後,周圍的可燃物開始被烘烤時特有的氣味。
二樓,艾薇也感覺到了異常。她也聞到了這個味道。那股淡淡的焦糊味讓她的身體瞬間緊繃。她的目光立刻掃向頭頂那些層層疊疊的“雲層”,那些用薄紗和透光棉製成的、美麗而夢幻的裝飾。
與此同時,正要走下最後幾階樓梯的模特突然怔了一下。她的眼睛直接看向了上面,她的表情從專業淡定變成了驚恐,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喊什麼卻喊不出來。像是被定住了。
賓客們注意到模特的目光,紛紛抬頭看去。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方的“雲層”冒出了火焰。起初只是一個小小的火苗,在某盞燈的位置跳動著,像是某個不小心點燃的蠟燭。可下一秒,那火苗就順著薄紗和透光棉快速向四周擴散,像是活的一樣。那些薄紗太薄了,那些透光棉太輕了,火焰一碰就著,一著就蔓延,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尖叫。他們就那樣仰著頭,看著那些正在燃燒的“雲層”,不知道這到底是著火了,還是特意營造的舞臺效果。有人互相交換著疑惑的眼神,有人甚至拿出手機想要拍照。
夏莉一下子站起身,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投向了二樓。在樓梯外側,一個身影也站了起來。艾薇站在那個平臺上,目光在一樓的觀眾席中快速搜索著。
目光相對,下一秒,兩人立刻移開目光。
無需多言,兩人都知道現在該幹什麼。那種默契不是訓練出來的,不是培養出來的,而是長年累月相處、無數次並肩作戰後自然生長出來的。她們都知道,在這樣的時刻,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做什麼才是重要的。
“我們得離開了。”
夏莉轉向莫羅公爵,語速加快但不驚慌:“發生火災了,父親,請扶著母親。”
公爵點了點頭,伸手扶住妻子的胳膊站起來,夏莉轉過身,面向那些還在愣神的賓客,提高了聲音,依然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發生火災了,請不要慌亂。我們有足夠的時間離開,請保持秩序,從最近的安全出口撤離。”
而在二樓,艾薇也在快速地向成員們下達指示。
“通知後臺所有人立刻撤離。大型樂器扔下,從一樓旁廳的側門離開,那是最近的出口。快!”
說著,艾薇以身作則,把手中那把價值不菲的大提琴扔到地上。那琴落在平臺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她沒有多看一眼,轉身跑向後臺。
現場已經開始躁動,火焰繼續蔓延,那些薄紗和透光棉是最好的燃料,一碰就著,一著就不可收拾。火星不斷掉落,點燃一切可以點燃的東西。
“林克萊
爾!”艾薇大聲喊著。
“艾薇!”
林曉雪提著裙子從化妝間裡小跑出來。臉上滿是驚愕和茫然。
她剛剛戴好那條奧羅拉之淚,繫好那七米長的裙襬,就聽到了著火的喊聲。看到艾薇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快跟我走!”
艾薇簡明扼要地示意跟上她,然後轉身就往大廳跑。她的路線很明確——穿過大廳,從另一側的出口離開。那是她事先就觀察好的逃生路線,是任何一個熟悉舞臺的人都會做的準備。
跑了兩步,她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回過頭,林曉雪站在原地沒有動。那長長的裙襬拖在身後,那珍貴的項鍊掛在胸前,她站在那裡,眼睛裡有一種艾薇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讓她心驚的東西。
“艾薇,我打算走完。”
“你說什麼?”艾薇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但林曉雪的表情告訴她,她沒有聽錯。
“我打算走完。”林曉雪堅定地看著她,重複了一遍。
花園裡,月光灑在那些修剪整齊的紫杉樹籬上,灑在那條蜿蜒的碎石路上,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噴泉隱約的水聲。一切都很平靜,彷彿大廳裡的喧囂與這裡無關。
蘇晴聽著姚莉莉連比劃帶說,忍不住笑出了聲。
“莉莉,你要我連喝6罐啤酒啊?”
“不不不。”姚莉莉趕緊搖頭:“我就是問問,我也覺得太多了。”
“不多。”蘇晴自信中還帶著點得意,這就是在國內打下的底氣!
“6罐而已,不吃菜我都能喝得了。”
姚莉莉滿臉崇拜,蘇姐就是厲害,什麼都能行。在她眼裡,能喝酒的人都是了不起的,能喝6罐啤酒的人更是大神級別的存在。
她正要說什麼,一陣尖銳的警報聲突然傳來,那警報聲那麼刺耳,瞬間劃破了夜的寧靜。兩人同時站起身,兩輛紅色的消防車正從遠處快速駛來,車頂的警燈閃爍著刺眼的光。
“怎麼了?”
蘇晴回頭看去,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側門裡正不斷有人跑出來——那些端著托盤的服務生,那些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一個個從門裡湧出來,臉上帶著驚慌失措的表情。
出事了!蘇晴的心猛地一沉,她來不及多想,趕忙往側門跑。姚莉莉在後面追著,兩人逆著人流衝進去,和那些往外跑的人擦肩而過。有人撞了她一下,她也顧不上疼,只是拼命往裡擠。
來到側門,兩人四處尋找著林曉雪的身影。那些熟悉的模特一個個從身邊跑過,有一起彩排過的女孩,有在後臺說過話的工作人員,但始終沒有看到林曉雪。
“莉莉!”蘇晴的聲音都變了:“你守在這,我去正門看看!”
說著,她轉身就往正門跑。
二樓的走廊裡,煙霧開始浮現,火光從頭頂的雲層不斷向下蔓延。
“你瘋了嗎?!”艾薇簡直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火已經燒起來了!你必須跟我走!”
“真的!”林曉雪聲音裡帶著一種渴望被理解的急切,那雙眼睛在火光中閃爍著,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燃燒,比那些火焰還要熾熱。
“我知道該怎麼走了!真的!”
她是認真的。
從白天回到房間,她就一直躺在床上想著。想著艾麗斯的目光,想著那句“讓我看到我穿上那件婚紗的樣子”。
第一輪展示的是她眼中的艾麗斯,她做到了,從艾麗斯的眼神裡,她知道自己做到了。但那不夠,
那對艾麗斯沒有幫助。那只是讓她看到自己,卻不能讓她感受到自己。
她想要展示的,是那個有勇氣穿上婚紗,可以勇敢地面對未來人生的艾麗斯。讓她能夠感受勇氣,讓她能夠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讓她能夠邁出那一步。那才是她真正想展示的,那才是她對艾麗斯的承諾。
原本她打算在第二輪盡一切努力來展現這點,但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能不能讓艾麗斯感受到那種力量。可看到火焰的那一刻,靈感瞬間來了。
那種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讓她渾身顫抖,她能肯定,用燃燒的背景,用蔓延的火焰,用那些落下的灰燼,那種必須在絕境中做出選擇的時刻——她現在絕對能展現出那個效果。
“我答應過她的!讓她看到我穿上那件婚紗的樣子!我現在能做到!我肯定能做到!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她已經走了!”
艾薇吼出聲:“這種時候,她會第一個離開!她早就被帶走了!現在跟我走!立刻!”
“她沒走!”林曉雪幾乎是在喊:“我知道的!她肯定沒走!她一定還在!幾秒鐘,哪怕能讓她看幾秒鐘也行!她一定能明白的!”
她緊緊盯著艾薇,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張精緻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把那雙眼睛裡燃燒的光芒照得更加明亮。
“艾薇,你會幫我嗎?”
頭頂傳來噼啪的聲響,那是火焰在燃燒的聲音。那些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紗幔已經變成了火舌。火星不斷落下,每一次落下都燃起一小片火苗,或者很快熄滅,或者很快蔓延。
二樓的走廊裡已經煙霧瀰漫,它們像是有生命一樣,在走廊裡翻滾,蔓延,吞噬著一切。林曉雪被嗆得咳嗽了一聲,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艾薇看著她,緩緩地,她搖了搖頭。
“抱歉,林克萊爾,你也快點離開。”
說完,她轉身跑下樓梯,沒有回頭。
“艾薇!”
林曉雪向前邁了一步,可艾薇身影已經消失,她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
“夏莉!”
所有的一切都安靜下來。林曉雪閉上了眼睛,只剩下她自己,只剩下她的心跳,只剩下那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
她真的走了。
她的心中,最重要的依然是那位王者。不管她們之間有過什麼,不管那些瞬間多麼親密,不管那個承認“會上癮”的夜晚多麼真實,到了關鍵時刻,她還是會選擇夏莉。從一開始就是,永遠都是。
睜開眼,林曉雪快速整理著婚紗和裙襬。時間急迫,她只能靠自己了。
一樓基本已經清空了,觀眾席離大門很近,最後一排座位離大門只有幾步之遙,人員撤離得很迅速,大部分人都在幾分鐘內就跑了出去。
那些座椅東倒西歪地躺著,有些被撞翻了,有些被燒焦了,有些還完好無損地立在那裡。地上散落著各種東西——手提包、圍巾、鞋子、手機,都是那些慌亂逃離的人留下的。火星不斷從上方飄落,落在地毯上,落在座椅上,落在那些散落的物品上,引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
夏莉依然站在原地。
燃燒的灰燼不斷落在她周圍,她視若無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只是平靜地看著樓梯,彷彿她不是站在火災現場,而是站在某個普通的夜晚,等待著一個朋友。
“你父母呢?”艾薇跑過來上下打量著她,確認她沒有受傷。
“已經離
開了。”夏莉扭頭看向後面。艾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艾麗斯正在保鏢的護送下快步走向大門。保鏢圍成一個圈,把她和她的未婚夫護在中間。
“她剛才在指揮疏散。”夏莉的聲音中帶著讚賞:“周圍的人都在勸她先離開,但她堅持留下。”
“我們也該走了。”艾薇說著率先行動,兩人快步向門口走去。
“二樓還有人嗎?”
“……應該沒有了。”
艾薇的語氣讓夏莉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眼睛裡閃過疑惑,但艾薇沒再說什麼,只是看著前方,加快了腳步。
即將走出大門時,艾麗斯停下了腳步。
她轉回頭,那雙碧綠色的眼睛看向二樓樓梯口。煙霧在樓梯間湧動,火焰在頭頂肆虐,保鏢在催促著,但她還是在看,眼中帶著擔憂。
保鏢焦急地催促著,未婚夫伸手拉住她,低聲對她說著什麼,艾麗斯咬了咬嘴唇,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那一刻,一聲拼盡全力的叫喊聲穿過煙霧和火焰從背後傳來。
“艾麗斯!!!”
艾麗斯眼睛猛地睜大,她猛的轉過身,快到保鏢們都沒反應過來,快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下一刻,她的眼瞳劇烈的收縮。
頭頂是燃燒的雲海,那些曾經夢幻美麗的“雲層”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火海。火焰在那些薄紗和透光棉上肆虐,像是有生命一樣在跳躍,在舞蹈,在狂歡。
火焰已經開始向更遠的地方蔓延,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向四面八方擴散。它們舔舐著牆壁,吞噬著窗簾,火光照亮了每一個角落,把整個大廳都染成了一片橙紅色。那些兩百年的橡木雕花,在火焰中扭曲變形,發出痛苦的呻吟。
煙霧湧動,那些濃煙像活的一樣,時而聚攏,時而散開,被火焰的氣流推開,形成一個個詭異的漩渦,在火光中變幻著形狀。
林曉雪出現在了二樓的樓梯口,正沿著臺階緩步而下。
那件婚紗穿在她身上,此刻卻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白色。上半身的蕾絲在火光中泛著金色的光,像是鍍了一層火焰。那些手工縫製的珍珠反射著火焰的光芒,像是無數顆小小的星星。立體的花朵在熱氣中微微顫動,彷彿隨時都會綻放。
那條七米長的裙襬在她身後鋪開,一直延伸到樓梯頂端,延伸進那片燃燒的火海里。它像一條白色的河流,從火焰中流淌出來,那條裙襬已經被點燃。火焰正沿著裙襬快速向前燃燒,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那些精美的蕾絲,像是在吞噬她身後的每一步。
艾麗斯的呼吸停住了。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消失了。火焰消失了,煙霧消失了,她的眼中只剩下了那個身影。
那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自己。
林曉雪沒有看向某一點,只是看著艾麗斯。那雙眼睛穿過火焰,穿過煙霧,直直地看著她。她的身形從容,彷彿周圍的火焰不存在,彷彿那些危險不存在。她的步伐穩定,每一步都踩得那麼從容優雅,那麼堅定,像是踩在紅毯上,而不是踩在燃燒的臺階上。她的表情平靜,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但那雙眼睛裡,在熊熊燃燒。
那燃燒比周圍的火焰更熾熱,比那些橙紅色的火光更明亮。那裡面有不屈,有倔強,有一種“我答應過的就一定要做到”的執念。那裡面有她想要傳達的一切,想要給予的一切,想要證明的一切。
胸前的奧羅
拉之淚在火焰中綻放著璀璨的光芒,像燃燒的星星,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閃爍,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它不再是那條冰冷的項鍊,而是一顆正在燃燒的心。
優雅,自信,堅毅,強大。這就是她想讓艾麗斯看到的樣子。
“我在,我在這裡。”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看著林曉雪從樓梯上走下來,看著她穿過那片火海。
林曉雪昂著頭,彷彿要將這份信念傳達過去。
這就是我眼中真正的你,沒有什麼可以擊倒你,你有足夠的勇氣面對任何未來。你比你想象的更強大,比你想象的更勇敢。穿上那件婚紗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走向未來的也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你需要的勇氣,一直都在你心裡。
那條裙襬快速燃燒著,那些童年的陰影,那些過去的悲劇,那條彷彿捆住她人生的鎖鏈,正被一寸寸地燒斷。
所有人都被震懾了,一時間無人動彈。那些保鏢們張著嘴瞪大了眼睛,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甚至沒有人呼吸。整個世界彷彿都靜止了,只剩下火焰的咆哮和林曉雪走下樓梯的腳步聲。
艾薇張著嘴呆呆地看著,看著那個從樓梯上走下的身影。
天空在燃燒,著火的樓梯扶手像兩條火龍,把整個樓梯都籠罩在火焰之中。那些雕花的鑄鐵在高溫中發紅。煙霧滾滾,不停變換著形狀。可這一切都成了林曉雪的背景——此刻,她成了壓倒一切的存在。
夏莉依然面無表情,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正劇烈地閃爍。
水光越來越濃,越來越亮,最後化作淚水,從臉頰上滑落。艾麗斯沒有擦,只是任由它流淌。
面對未來的勇氣。最終,林曉雪還是給了她。
“我們該走了!”
艾薇的聲音像一道驚雷,把所有人從震懾中驚醒。
保鏢們立刻行動,幾個人圍上去架起艾麗斯的胳膊,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強行帶出門外。艾麗斯拼命掙扎著,那雙碧綠色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樓梯,嘴裡喊著什麼。但保鏢們不顧她的掙扎,把她按進早已等待好的車裡。
車門砰地關上,那些黑色的路虎衛士一輛接一輛地啟動,輪胎在碎石路面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幾道光柱,照亮了那些還在奔跑的人群,照亮了燃燒的建築,車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莊園的林蔭道盡頭。
艾薇抓住夏莉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拽到了門外。
“她還在裡面!”
夏莉想要回身,但艾薇的手緊緊地抓住她:“我們沒辦法!我們得先確保自己的安全!你聽不懂嗎?”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她們身邊穿過,快得像一陣風。
“蘇!”
夏莉只來得及喊了一聲,蘇晴就已經衝進了大廳,身影消失在火焰中。
“別去!”艾薇抓住她另一條胳膊,擋在夏莉面前,不讓她靠近那扇門一步:“不能再進去了!太危險了!”
“她們在裡面!”
夏莉徹底喪失了往日的從容,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慌亂,她掙扎著試圖甩開艾薇的手,但艾薇死死抓著不放。
“那又怎麼樣!”艾薇大聲對著她喊著,聲音大得近乎嘶啞。她用力晃著夏莉的肩膀,那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帶著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出來的情緒,帶著她自己都從未察覺的東西。
“你最重要!只有你最重要!我只想確保你的安全!”
夏莉
的眼睛睜大了,她的身體僵住,冰藍色的眼睛映照著艾薇那張焦急的臉。
“沒有人比你更重要!”艾薇用力晃了晃她:“現在,我們離開這。”
艾麗斯消失在門口的那一刻,林曉雪彷彿從夢中驚醒。那種孤注一擲的投入,那種賭上一切的專注,那種把所有力量都凝聚在那一刻的狀態——像潮水一樣退去,留下赤裸的、毫無防備的自己。
那種感覺無法形容,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底;像是從雲端跌落地面,摔得粉身碎骨;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那夢太美了,太深了,太讓人沉醉了。在那個夢裡,她是那個優雅、自信、堅毅、強大的自己。在那個夢裡,她無所不能,無所畏懼,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傳遞勇氣。在那個夢裡,火焰只是背景,只是佈景,只是用來襯托她存在的道具。
但此刻,夢醒了。
她快速環顧四周。大廳只剩下她自己了。那些模特,那些樂手,那些賓客,那些工作人員……都不見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燃燒的樓梯上,站在即將毀滅的舞臺中央,站在那片火海的中心。那些曾經陪伴她的人,那些幫助她的人,那些支持她的人都不在。只有她自己。
大廳裡的火勢更猛烈了。那些原本還只是局部燃燒的地方,此刻已經完全連成一片。黑色的燒焦的透光棉和薄紗像下雪一樣落下。一片一片,一層一層,在空氣中飄舞,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空蕩蕩的座椅上,落在那些燃燒的地毯上。空氣裡全是刺鼻的焦臭味,嗆得人睜不開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火焰。
那支撐著她的所有力量,都隨著那個消失的身影一起散去了。恐懼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像冰水一樣漫過她的全身。
她提著裙襬快速跑下樓梯。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氣味,那是燃燒的布料、塑料、木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煙霧越來越濃,越來越重,幾乎讓人睜不開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那些有毒的氣體吸進肺裡,讓她的喉嚨發疼,讓她的眼睛發酸,讓她的頭越來越暈。
林曉雪一邊咳嗽一邊用一隻手捂著嘴。每一次咳嗽都像是在撕裂喉嚨,從胸腔深處傳來的震動讓她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她想要向大門跑,可婚紗太大了,她跑不動。
她咳嗽著拼命挪動腿往外走。每一步都用盡了全力,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慢。她拼盡全力挪動雙腿。可腿越來越軟,越來越不聽使喚,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那恐懼如此熟悉,開始淹沒她,像是潮水,像是海嘯,像是無法抗拒的命運。
一個人。
只有她自己。
沒有安全的地方。
沒有人保護她。
只剩下……她自己了。
那些被壓抑的、以為已經痊癒的創傷,此刻全部湧了出來。像是一隻一直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終於找到了機會,撲上來撕咬她。
“……蘇晴……蘇晴……”
林曉雪驚慌地小聲念著。一邊拼命挪動腿,一邊不停地念著那個名字,像是在唸著什麼咒語,什麼唯一能保護她的東西。
那些灰色的、刺鼻的煙霧越來越濃,越來越厚,把整個空間都籠罩在一片模糊之中。能見度越來越低,從十米到五米到三米,最後連前方的門都看不清了。
後背的灼熱感越來越強。火焰已經追上了她,那條燃
燒的裙襬就在她身後,越來越近,越來越熱,越來越無法忽視。她能感覺到那種灼熱透過婚紗的布料傳到皮膚上,先是一點點溫熱,然後是滾燙,然後是灼痛。那種灼熱讓她恐懼得幾乎喘不上氣,讓她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裙襬燒上來了,得脫掉。
“蘇晴……蘇晴……”
她往後摸,拼命地往後摸,顫抖的手在背後胡亂摸索,想要找到那個裙襬,想要把它扯掉,想要擺脫這個正在燃燒的東西。可怎麼也找不到,怎麼也摸不到。那些層層疊疊的薄紗和蕾絲糾纏在一起,讓她根本分不清哪裡是裙襬,哪裡是火焰,哪裡是自己的身體。她哆嗦著摸著,手指顫抖得幾乎不聽使喚。
她嘴裡不停念著,那聲音越來越顫抖,越來越微弱,開始帶上了哭腔。
“蘇晴……小夏……小夏……小夏……”
一個聲音穿透了火焰的咆哮,穿透了濃煙的阻隔,直直地撞進她耳朵裡。
“曉雪!!”
林曉雪猛地睜大眼睛。透過那些黑色的灰燼,透過那些翻湧的濃煙,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晴不知從那找來了一件衣服,蒙著頭衝到她面前。那件衣服被打溼了,還在滴水,她的臉上滿是菸灰,頭髮散亂,衣服上燒出了好幾個洞,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只有林曉雪。
“後背……後背……”
林曉雪哆嗦著斷斷續續說著,話都說不完整,只是拼命地指向自己的身後。
蘇晴二話不說,把溼衣服蒙在她頭上,那衣服冰涼的水滴落在林曉雪臉上,讓她猛地清醒了一瞬。她繞到林曉雪身後,死命地抓住那燃燒的裙襬,火焰燒到了她的手,手指瞬間被燙出水泡,但她渾然不覺,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往下扯。
“嘶啦”一聲,那些燃燒的蕾絲和珠繡被她硬生生扯斷,那些燃燒的部分被她扯掉,燃燒的布料被扔到地上,很快就變成一堆黑色的灰燼。
“走!”
她架起林曉雪,把她的一隻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撐著她。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往大門衝去。
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頭頂不斷有燃燒的碎片落下,像一場火雨。但蘇晴不管,只是死死架著林曉雪,拼命地往前走,林曉雪的腿幾乎已經不能動了,整個人全靠蘇晴架著,兩個人踉踉蹌蹌,在火焰中穿行。
那扇門越來越近。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終於——
衝出大門,兩人迎頭就被一桶水澆下,接著是第二桶。第三桶。
水從頭頂傾瀉而下,冰涼刺骨,把她們從頭到腳澆了個透溼。那種冷和剛才的熱形成鮮明的對比,讓她們整個人都劇烈地顫抖起來。林曉雪被嗆得咳嗽起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些水從她的頭髮上滴落,混合著黑色的灰燼,在地上匯成一道道黑色的水流。蘇晴緊緊地抱著她,不讓她倒下,自己的腿也在發軟,幾乎站不穩。
消防員從她們身邊穿過,衝進大廳開始滅火。那些穿著厚重防火服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煙霧中,水槍噴射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那些巨大的水柱射向火焰,發出嘶嘶的聲響,升起大片的白色蒸汽。那些蒸汽和煙霧混在一起。
義務消防員和志願者把她們兩個帶到消防車後的草坪上。那是一塊臨時安全區,草坪上還帶著露水,坐上去冰涼。草葉扎著她們裸露
的皮膚,但她們感覺不到。有人給她們披上毯子,有人給她們遞水,有人詢問她們的情況,那些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蘇姐!曉雪姐!你們沒事吧?”
看到兩人被帶到草坪上,姚莉莉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跪在兩人身邊,聲音裡帶著哭腔。
她一直在兩頭跑著。她一會兒跑到側門,看看有沒有人出來;一會兒跑到正門,看看消防員的情況;一會兒跑到草坪上,看看有沒有傷者被送出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滿是汗水。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兩人跪坐在草坪上。林曉雪的婚紗已經不成樣子,上半身還算完整,下面全是焦黑的破洞。那些曾經美麗的蕾絲被燒得殘缺不全,那些珠繡早就不知去向,那條裙襬只剩下一些殘破的碎片,像是什麼怪物撕咬過後的殘骸。臉上滿是黑灰,頭髮散亂,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眼睛紅腫。她渾身發抖,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水漬。像是秋風中的一片落葉。
“莉莉,開手電!”
蘇晴的心都要飛出來了。她把林曉雪按下去,讓她趴在自己腿上,然後藉著姚莉莉打開的手機燈光,仔細地檢查她的後背。那些皮膚像是剛被熱水燙過一樣,紅得發亮,但沒有燒傷。
蘇晴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整個人都癱軟下來,再也使不出一點力氣。
消防車的水槍還在噴射,白色的水柱衝進大門,與翻滾的黑色濃煙交織成一片混沌。刺鼻的焦糊味瀰漫在空氣中,混著潮溼的灰燼和燒焦的布料的氣味。人們在大門前穿梭,消防員扛著水帶奔跑,志願者抬著擔架匆忙經過,醫護人員拿著急救箱蹲在草坪上為傷者包紮。有人在呼喊,有人在用對講機大聲報告著什麼。紅色的警燈還在閃爍,把每一個人的臉都染成忽明忽暗的紅。
蘇晴跪坐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直到此時,她才感覺手上傳來劇痛。火燎的灼痛從掌心一直鑽到骨頭裡,像有無數根針在扎。她低頭看了一眼,右手的手背和手指上滿是水泡,那些水泡又大又亮,在火光下泛著透明的光。
一股怒火直衝頭頂。她猛的把林曉雪拽起來,那動作又狠又用力,讓林曉雪整個人都踉蹌了一下。接著揚起了手。
姚莉莉的眼睛瞬間瞪到最大。她張著嘴,還來不及說什麼——
啪!一聲響亮的耳光聲在夜空中炸開。
“為什麼不出來!”
蘇晴吼著,聲音都破了:“你在磨蹭什麼!”
林曉雪捂著臉,呆呆地看著此刻滿臉的怒容蘇晴。
恐懼慢慢地褪去。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沙灘,就像烏雲散開後露出的天空,就像黑夜過後必然到來的黎明。那些從心底湧上來的黑暗,那些淹沒一切的恐懼,那些沒有人來救她的絕望——都在這一刻慢慢消散,被那個耳光打散了。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後怕湧上來,林曉雪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你幹嘛!”
她哭出了聲,脫口而出的話像是沒有經過大腦,就那麼直直地衝了出來。
“她也會救我的!她才不會打我!”
蘇晴一下子愣住了,像是一盆冷水澆在她頭上,把她所有的怒火都澆滅了。她就那樣愣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林曉雪的聲音慢慢消失,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又像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了。她整
個人愣在那裡,捂著臉的手慢慢放下,呆呆地看著蘇晴。
火焰還在燃燒,但火勢已經被控制住了。消防車的水槍還在噴射,巨大的水柱在夜空中劃出弧線,落在那些還在燃燒的建築上,發出嘶嘶的聲響。水蒸氣升騰起來,和濃煙混在一起,在火光中變幻著詭異的色彩。曾經華麗的窗戶已經破碎,黑色的洞口裡還在冒出濃煙。白煙和黑煙混合在一起,向上升騰,在夜空中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消防員們穿梭在火場周圍,有人調整水槍的角度,有人檢查設備的運轉,有人大聲呼喊著交換信息。他們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那些水在地面上流淌,匯成一條條小溪,帶著灰燼和焦黑的碎片,流向低窪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水汽的潮溼,還有那種災難過後特有的、說不清的複雜氣息。
蘇晴閉上眼睛,眼淚再也止不住,一串一串順著臉頰滑落,像斷了線的珠子。
姚莉莉跪坐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們。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不知道自己該留下還是該離開。她就那樣跪坐在草地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火焰還在燃燒,水柱還在噴射,警燈還在閃爍,紅色的火光和白茫茫的水霧交織,但這個小角落裡,只有兩個淚流滿面的女人,另一個女人跪坐在一旁不知所措。
不遠處,夏莉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這邊。
她站在草坪的邊緣,金色長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套裝上沾滿了黑灰。火光和燈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讓她的表情變得更讓人捉摸不透。目光一直落在那個緊緊相擁的兩個人身上,沒有移開。
她就那樣站著,像一尊雕塑。
“車已經安排好了。”
艾薇走到她身邊,語氣冷靜的像是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我們先去酒店和你父母會和,明天一早就回巴黎。”
夏莉沒有說話,艾薇看了一眼那邊緊緊相擁的兩人,又收回目光。
“那不是我們該參與的場合。夏莉,我們該走了。”
深夜的鄉村公路空蕩蕩的,黑色的轎車穿過夜色,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很快又被黑暗吞沒。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偶爾有幾盞路燈閃過,在車窗上投下短暫的亮光。遠處是起伏的丘陵,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車窗外的景象不斷後退,像一部無聲的電影在放映。
天邊還有一抹暗紅,那是哈伍德宮的方向,大火還沒有熄滅。
夏莉看著漆黑的窗外,始終沒有說過話。
她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一閃而過的那些模糊的影子上。那張側臉被忽明忽暗的光影切割,一會兒亮,一會兒暗,看不清表情。
艾薇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夏莉依然沒有回應,沒有回握,沒有轉頭,沒有任何動作。但艾薇知道,那種安慰起作用了。她們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到不需要語言,不需要表情,甚至不需要任何回應,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所以她也知道,夏莉今晚受到了多大的衝擊。
夏莉依然望著窗外,哈伍德宮正在後退,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只剩下天邊的一點火光。那些燈光在玻璃上跳動,像一部只有畫面沒有聲音的電影。
從她進入這個行業開始,從她還是個新人開始,直到成為軍團之王,她見過無
數模特走秀,她在臺上自己走過無數次。她以為自己已經看盡了這門藝術的所有可能,以為自己已經體驗過這門藝術的所有極致。
但那一刻,看著那個火中的身影,夏莉第一次感到了某種陌生的東西。不是震撼,不是敬畏,不是欣賞,不是認可。
而是……羨慕。
是的,羨慕,嫉妒。
那個被她討厭,被她評價為不合格的人,那個在她眼中只是個空有天賦沒有覺悟的超模——用行動去展示一個職業的極致,證明它的尊嚴與榮耀,去完成一個模特最純粹的使命。用生命表達了對這個職業的忠誠。
什麼都不顧,什麼都不管,只是為了一個瞬間。
而這,恰恰是是她這位揹負了太多的王者,永遠也做不到的事。
車子很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高級轎車的懸掛系統吸收了所有的震動,讓整個車廂像漂浮在水面上。引擎低沉的轟鳴聲是唯一的聲響,像某種催眠的節奏,低沉而持續。
艾薇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她鬆開握著夏莉的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要讓那些混亂的思緒慢慢沉澱。
然後她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就在身側,硬硬的,硌著她的腰。她伸手摸了摸,觸到一個光滑的、圓柱形的東西。艾薇愣了一下,然後才想起來,那個剛買的保溫杯,一直鬼使神差地被她在身邊帶著,居然一直沒放下。
“那個,夏莉。”艾薇擰開杯蓋,回想了一下蘇晴是怎麼對她說的。
“你要喝水嗎?溫水。”
夏莉轉過頭,看著艾薇手裡的保溫杯:“這是為我準備的?”
“是的。”艾薇聳聳肩:“如果你喜歡喝溫水的話。”
接過杯子,夏莉喝了兩口,不燙,不涼,那種讓人舒服的溫度。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帶著一種被照顧,被惦記,被在乎著的感覺。
“艾薇。”她把杯子遞回去。
“我們說好了,下不為例。”
說完,夏莉再次看向窗外。她的雙肩不再緊繃,脊背不再挺得那麼直,那一直繃緊的線條柔和了下來。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燈光,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丘陵輪廓。
這一次,她彷彿卸下了什麼東西。
克倫威爾醫院的單人套房,下午三點。
房間不大,但設施齊全。一張可調節的病床靠牆擺放,床頭櫃上放著鮮花和水果。對面是一張沙發和一把扶手椅,供訪客使用。窗邊還有一張小桌子和兩把椅子,可以坐著吃飯或聊天。牆上掛著風景畫,是倫敦常見的泰晤士河景,灰藍色的天空和遠處的議會大廈。
外屋是一個小客廳,姚莉莉正在外屋看電視,正播放著BBC的新聞。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火勢已於當晚九點完全撲滅,所幸沒有造成人員死亡……”
傷員原本被統一安排在倫敦診所,這是哈伍德宮方面聯繫的醫療機構,專門接待有身份的病人。因為林曉雪和蘇晴是最後一批從火場出來的傷員,當晚的救護車直接把她倆送到了這裡,位於切爾西區的克倫威爾醫院——倫敦最好的私立醫院之一,以接待國際患者聞名。
醫生當晚對兩人進行了治療,林曉雪背上被燙傷的部分上了藥,纏上薄薄的繃帶;蘇晴的手被仔細處理過,那些水泡被挑破,上了藥膏,此刻纏著厚厚的紗布,像是一隻白色的手套。
林曉雪穿
著一件寬大的病號服靠在病床上,後背靠著枕頭,不敢靠得太實,怕壓到那些燙傷的地方。頭髮隨意地披散著,臉上沒有了昨晚的菸灰和淚痕,恢復了原本的乾淨和清秀。她正在削蘋果,動作很慢,那些薄薄的皮一條條地垂下來,落在床邊的垃圾桶裡。
蘇晴纏著手坐在一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窗外。她的目光落在遠處,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曉雪削好皮,切下一塊遞過去:“蘇晴,吃點蘋果。”
“謝謝。”蘇晴接過,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從昨晚到現在,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有一些事被提及了,有一些氣泡被戳破了。有些情緒,需要時間慢慢平復,慢慢沉澱,慢慢消化。
鈴聲突然響起,是蘇晴的手機,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用英語說了幾句,表情一下子認真起來。掛斷電話,她站起身。
“曉雪,莉莉,準備一下。艾麗斯公主要來看望傷員,馬上就到。”
“什麼?”林曉雪一下子站起來,後背的疼讓她嘶了一聲,倒吸一口涼氣。
“艾麗斯要來?”
“是艾麗斯公主。”蘇晴立刻糾正,帶著提醒:“曉雪,這不是私人拜訪,是王室公務。她不是一個人來的,有隨行人員,有媒體。”
林曉雪點點頭:“我明白,我們已經道過別了。”
三個人迅速準備了一下。林曉雪把削好的蘋果放到一邊,把病床搖起來,整理了一下病號服。蘇晴檢查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紗布,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姚莉莉把電視關掉,從外屋跑進來,把茶几上的雜物收好。
五分鐘後,一群人擁簇著一個人走進病房。
門被推開的瞬間,所有的一切都變了。那些腳步聲,那些低語聲,那些相機快門的聲音,一下子湧進來,充滿了整個房間。
艾麗斯走在最前面。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套裝,王室女性看望病號時的標準著裝,既不會太過正式,又不會顯得隨意,恰到好處地體現著她的身份和關懷。上衣是小西裝款式,翻領處彆著一枚小小的胸針;裙子是及膝的直筒裙,腳上是一雙低跟的淺口鞋。金色的長髮被整齊地梳在腦後,形成一個低低的髮髻,顯得端莊而溫婉。臉上的妝容比昨晚在秀場時要淡一些,更適合白天看望傷員的場合。
她的臉上帶著禮貌又標準的微笑,那種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出錯的微笑。不疏遠,也不過份親近;不冷淡,也不過份熱情。恰到好處,無可挑剔。身後跟著其他人:隨行助理,安保人員,還有拿著相機的攝影師,正在拍攝這次慰問的照片,之後會發給媒體。
走到三人面前,艾麗斯停下腳步。林曉雪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兩人的目光相遇。只有一瞬,短到周圍那些隨行人員和媒體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一瞬間,有太多太多的東西交換了——有“你沒事就好”的欣慰,有“我看到了”的確認,有“我明白”的理解,還有“我知道該怎麼做”的承諾。
隨即,艾麗斯的目光移開,落在三人之間,保持著那種標準的、禮貌的、無可挑剔的距離。
“聽說您在昨晚的事故中受傷。我代表我的家人,對您的勇敢和敬業表示由衷的敬佩。希望您早日康復。”
蘇晴代表三人禮貌地回應著,說了幾句得體的話。艾麗斯微微點頭,表示回應,簡單說了兩句話後,艾麗斯
轉向姚莉莉,伸出手。
“非常感謝。”
姚莉莉“嗯嗯”著連連點頭,生怕說錯話。她小心翼翼地握了握艾麗斯的指尖,然後迅速鬆開。
轉向蘇晴,艾麗斯再次伸出手。
“祝您早日康復。”
“謝謝您,公主殿下。”蘇晴溫柔的笑著,禮貌地握了握手。
最後,艾麗斯轉向林曉雪。
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那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那些隨行人員,那些助理,那些媒體。只有她們兩個,只有這雙碧綠色的眼睛和這雙黑色的眼睛,只有這最後的一眼。
艾麗斯伸出手。
“很高興見到你。”
“我也很高興見到您。”
林曉雪的聲音同樣平穩,她伸出手。兩人輕輕握了握,然後鬆開。
人生像一條長河,日復一日地流淌,帶走一切。但總有些什麼是會留下的。那些瞬間,那些目光,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它們不會流走,不會消失,不會被時間改變,只會沉澱在心底最深處,成為永恆。
艾麗斯微微頷首,轉身,在助理的陪同下離開。隨行人員魚貫而出,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似乎頓了一下。極輕微,也許只有林曉雪注意到。
就那麼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拽住了她,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提醒她。她繼續走,消失在門外,消失在那扇門後面,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陽光依然照進來,那些光影依然在牆上緩緩移動,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窗外街上的聲音依然隱約傳來,很遙遠,很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曉雪。”
蘇晴輕輕握住林曉雪的手,林曉雪看著門口,看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看著那空蕩蕩的門框。
“事辦完了,蘇晴,我們回家吧。”
終章 走出兔子洞巴黎昨天下了場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清晨一直飄到傍晚,把整個城市洗得乾乾淨淨。塞納河的水漲了一點,兩岸的梧桐葉被洗得發亮。今天又是陽光明媚。天空藍得透明,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陽光從雲層裡灑下來,把那些還掛在葉子上的雨珠照得閃閃發光。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透過工作室半開的窗戶滲進來,與室內飄浮著的淡淡飯菜香氣混合在一起。那是林曉雪中午燉的排骨湯,還剩下一些,此刻正用小火煨著。
蘇晴坐在沙發角上,和姚莉莉聊著展示會的事。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針織衫,素面朝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右手還纏著紗布,手指能露出來了,醫生建議還是再包紮兩天。
左手也沒閒著,正一遍遍捋著歪在她腿上的那顆腦袋。那腦袋不安分地蹭來蹭去,頭髮在她掌心摩擦,像只懶得動卻又對力度不滿的貓,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也不說話,就是用腦袋錶達情緒。
回到工作室已經一週了。
三個人裡兩個是傷員,蘇晴只得宣佈工作室放假,讓大家都歇著。所幸工作室虧損的事暫時不用擔心了——那場婚紗秀的報酬著實把蘇晴驚得不輕,那數字在她銀行卡里跳出來的時候,她反覆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數錯零。再加上受傷的賠償,足夠工作室舒舒服服地運轉好一陣子。
蘇晴心裡明白,艾麗斯對工作室的經濟情況是一清二楚的——她什麼都替她們想好了。
手底下的腦袋又不安分地蹭了蹭,表達對順毛力度的
不滿。
蘇晴沒好氣地使勁捋了兩下,林曉雪好的比她早,但藉口算是找著了,沒事就喊著後背疼,名正言順地往她腿上歪——早上起來喊著疼,吃完飯喊疼,看手機看著看著就歪過來了。一歪就是半天,怎麼趕都趕不走。
一到做飯的點,她又說著“你手受傷了,我來做”,直接鑽進廚房,繫上圍裙,拿起菜刀,動作麻利得像個專業廚師。彷彿剛剛說後背疼的不是她。兩者無縫連接,切換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疼,”腿上傳來撒嬌地抱怨:“太用力了。”
蘇晴面無表情地低頭看她:“我手也疼。”
林曉雪馬上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討好的光:“我給你吹吹。”
蘇晴忍不住嘆口氣,把腦袋又按了回去。
回到工作室後,林曉雪又把自己縮回去了。彷彿那個耳光不存在,彷彿那句脫口而出的話不存在,彷彿那個被戳破的氣泡不存在。好像那天晚上的事只是一場夢。就像一隻受了驚的貓,把自己蜷成一團,縮在最安全的角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知道林曉雪不是故意的,知道那是在恐懼和驚嚇之後的失言,知道那是創傷後應激的反應。但她還是在意,她怎麼能不在意?
蘇晴在意的還有另一件事——林曉雪對她的依賴更深了。
她能感覺到,救命之恩,愧疚,恐懼,逃避。這些混合在一起,讓林曉雪現在看她的眼神裡全是撒嬌和討好,什麼話都順著自己說,什麼事都等著自己決定。彷彿在用這種方式不斷的確認,確認自己不會離開她。
這時,門鎖響動。蘇晴扭頭看去,工作室的門被打開了,艾薇走了進來。
蘇晴一時都不知道該先問什麼。艾薇哪來的工作室的鑰匙?誰給她的?什麼時候給的?她在這裡還算是半個外人吧?怎麼就這麼直接開門進來了?
艾薇神情自若地換了鞋,動作熟練得像是在自己家。就那麼自然的來到沙發前坐下。
“你們的傷怎麼樣了?”
“還是有點疼。”林曉雪說的彷彿這是事實,她還是歪在蘇晴腿上,只是抬了抬眼皮看艾薇,然後又閉上了,像是在說“我很忙,別打擾我”。
“你怎麼這時候過來了?”蘇晴把那些問題壓下去,先挑了一個最直接的問。
艾薇的聲音有些感慨:“我帶來了夏莉大人的邀請。”
“邀請?”蘇晴疑惑地看著她。艾薇更感慨了,她看著林曉雪,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
“林克萊爾,你成名了。”
林曉雪睜開眼,用胳膊撐起身子:“我成名了?”
“是的。”艾薇點點頭:“看看新聞吧,英國皇室剛剛公佈了現場錄像。林克萊爾,所有人都知道你了。”
林曉雪坐直了身子,三個人都拿起手機。果然,幾乎所有的主流媒體都在頭版報道這件事。標題各不相同,但內容都差不多——哈伍德宮發生火災,所有人員安全撤離,一名模特在火中完成走秀。
而插圖,無一例外地,是林曉雪在火中走下臺階的照片。
那張照片是從正面拍的。燃燒的雲海在頭頂翻湧,火星如雨般飄落,濃煙在她身後翻滾。而她站在樓梯中央,白色的婚紗在火光中泛著金色的光,七米長的裙襬正在燃燒,奧羅拉之淚在胸前閃爍著璀璨的光芒。她的表情平靜而堅定,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壓倒一切的存在感,畫面震
撼得讓人說不出話。
從歐洲到美洲,從亞洲到澳洲,從那些時尚圈的人,到那些從不關注時尚的普通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畫面,所有人都記住了那張臉,每一個看到的人都在忍不住問:她是誰?
姚莉莉一邊翻一邊“哦”個不停,眼睛瞪得越來越大。蘇晴也快速翻看著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
“不止是時尚圈。”艾薇的語氣很平靜:“新聞界在讚美你的敬業,社交媒體在讚美你的美。那些評論,文章,報道——都在說同樣的事。說你用生命詮釋了職業精神,說你是時尚界最勇敢的女人。還有——”
艾薇豎起一根手指:“你有綽號了,時尚界剛剛為你起的。”
林曉雪放下了手機:“是什麼?”
艾薇看著她:“烈焰新娘。”
“烈焰新娘。”三個人幾乎同時重複了一遍。
“公認的,”艾薇聳聳肩,那動作裡帶著一種“就是這樣”的隨意:,“整個時尚圈都在這麼叫,林克萊爾,全世界都知道你了。”
林曉雪看向蘇晴,像是在問“這是真的嗎”,又像是在說“你聽到了嗎”。蘇晴用力朝她點點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驕傲。
“你有綽號了,曉雪,所有人都承認的。”
“還有。”
艾薇沒讓她們沉浸在情緒裡太久。她的神情變了,那剛才的隨意和感慨都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團執政官才有的嚴肅。
“林克萊爾,因為你這次引發的現象級表現,已經達到進入軍團的第三個標準。夏莉大人委託我向你發出正式邀請,請你前往她的莊園做客。她將在那裡,親自邀請你進入軍團。”
空氣停滯了一下,三個女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姚莉莉都忘了“哦”。
林曉雪最先反應過來,聲音變得急切:“她不生氣了?”
“是的。”艾薇的表情柔和下來:“她對你的看法改變了,雖然沒有完全改變,但確實改變了。至少,她不再認為你只是有天賦而已。”
“蘇晴!”
林曉雪一下子激動起來,那聲音大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急切地看著蘇晴,那雙眼睛亮得像著了火。
“她邀請我了!是正式邀請!行嗎?”
看著那張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蘇晴輕輕呼了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擔憂、所有的反對、所有的猶豫都呼出去,最終下定了決心。
“這是你自己爭取到的,我也不再反對了。曉雪,進軍團吧,我們一起。”
林曉雪幾乎要蹦起來:“我們什麼時候去?”
“現在不行。”艾薇也站起身:“至少要等到你傷痊癒了。”
“我早好了!”林曉雪也顧不上說漏嘴了:“現在走嗎?”
“至少也要明天。”艾薇耐心地安撫她。
“這是正式邀請,你將作為正式的客人被接待,你至少要給廚師團隊留點時間準備。他們需要提前準備食材,設計菜單,確認所有人的飲食偏好,你不能讓人家措手不及。”
“行。”蘇晴無奈地笑著:“明天我們一起去。”
“太棒了曉雪姐!”姚莉莉從旁邊蹦過來,和林曉雪擊掌相慶。
這時,門外傳來又敲門聲。三聲,停頓,再三下。不輕不重,禮貌而得體,讓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蘇晴走過去開門,門打開的瞬間,她被嚇了一跳。
門外站著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
苟,表情嚴肅而專業。他身後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著同樣的深色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再後面還有兩個穿制服的人,胸前彆著金色的徽章,腰間的皮帶上掛著手銬和其他裝備。其中一人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金屬箱子。他們站在那裡,不像是來拜訪的客人,倒像是來執行公務的官員。
蘇晴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林曉雪和姚莉莉也愣住了。她們看著這群陌生人走進工作室,打量著這個不大的空間,那陣勢太大了,大到讓整個工作室都顯得有些侷促。
艾薇迅速走上前,用流利的英語與對方交談。交談了幾句之後,艾薇的眼中露出震驚的神色,又從震驚變成某種複雜的情緒。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在閃爍。
“他們是代表皇室前來的。”艾薇轉身面向三人:“林克萊爾,作為對於你英勇表現的答謝,艾麗斯公主已經決定,將那條‘奧羅拉之淚’贈送給你。”
三人都張開了嘴。姚莉莉的嘴張得最大,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蘇晴的嘴微微張開,那雙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林曉雪則整個人都僵住了,站在沙發前一動不動。
送給她?艾麗斯要把那條項鍊送給她?
其中一人來到茶几前,把箱子放在茶几上。先檢查了箱子的外觀,確認密封完好;接著從口袋裡取出一把精緻的小鑰匙,解開手腕上的手銬;之後蹲下身,開始轉動密碼鎖;最後,他轉動箱子上兩個對稱的鎖釦,同時打開。
箱蓋緩緩升起。黑色的天鵝絨襯布上,鑽石的光芒在陽光下綻放。那條彷佛截下一段銀河的奧羅拉之淚,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艾薇碰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的蘇晴,蘇晴猛地回過神,兩人迅速上前,與對方溝通手續問題。蘇晴詢問細節,艾薇則仔細檢查著文件,確認每一個條款,每一個簽名,每一個印章。她們的聲音低低的,語速很快,偶爾夾雜著幾個法律術語。
姚莉莉站在一旁,整個人都傻了。她看看那條項鍊,又看看林曉雪,再看看那條項鍊,嘴巴一直沒合上。
林曉雪怔怔地看著那條項鍊,看著那個她戴過的東西,看著那個在火焰中綻放出璀璨光芒的東西。它現在就躺在那裡,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條凝固的星河,像一滴永遠不會落下的眼淚。
那酸澀來得那麼突然,那麼猛烈,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她不得不用力眨眼才能壓下去。那條項鍊是艾麗斯的,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現在,它在她面前,在陽光下,在工作室裡。它不再是一件冰冷的珠寶,不再是一個家族的遺產,不再是一條捆住誰的鎖鏈。
蘇晴和艾薇還在和那些人交談,姚莉莉還在傻傻地站著。
那酸澀越來越濃,濃得幾乎要溢出來。她沒有哭,只是看著那條項鍊,看著那些光芒,看著那些被凝固在鑽石裡的、永遠無法再說出口的話。
交接手續比想象中還要繁瑣。領頭的那個人從公文包裡取出一疊文件,至少有十幾頁,每一頁都蓋著紅色的官方印章,還有密密麻麻的簽名。
他用帶著法語口音的英語向蘇晴解釋著每一項條款——這份是皇室饋贈的正式文書,這份是保險公司的評估報告,這份是珠寶鑑定證書,這份是所有權轉移的法律文件,這份是保密協議。
蘇晴一頁一頁
地翻看,一個字都不敢漏掉。她的法語足夠好,但英語水平一般,這些法律術語讓她不得不放慢速度,反覆確認。艾薇站在她旁邊幫忙翻頁,確認那些專業術語的含義,不時低聲解釋幾句,那些關於物權轉移的條款,那些關於保險責任的界定,那些關於皇室饋贈的法律效力。兩人配合默契,倒像是一起處理過無數次這樣的場合一樣。
對方簽字的地方已經簽好了名字,是艾麗斯的親筆簽名。林曉雪遠遠地看了一眼,那字跡很熟悉,只是更加工整,少了幾分隨性。林曉雪簽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三份。對方收走一份,留給她們兩份,一份存檔,一份備用。
之後是項鍊的交接,領頭的那個男人從箱子裡取出項鍊,當著所有人的面,和蘇晴一起逐顆檢查鑽石的狀況:主鑽石完好,鑲嵌牢固;副鑽完好,沒有鬆動;鏈條完好,沒有劃痕;搭扣完好,開合正常。每一顆,每一處都仔細看過。確認無誤後,蘇晴在接收單上籤下最後一個名字。
最後,對方再次確認了所有手續,簽字、蓋章、拍照留存、交接證明,每一份文件都一式三份,用英語和法語雙語書寫。交接完成,男人用標準的英式英語說了一句“祝您擁有美好的一天”,然後微微頷首,帶著一群人魚貫而出。
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屋裡又只剩下這四個女人,站在那裡,看著那條放在茶几上的項鍊。
“奧羅拉之淚,真的很美。”
艾薇輕聲讚歎著。她見過無數珠寶,在秀場後臺,在品牌晚宴上,在那些頂級珠寶商的展廳裡,可沒有哪一件像眼前這條項鍊一樣,它是另一個級別的。
“艾麗斯送的這禮物也太貴重了吧,”
蘇晴還是不敢相信,這條項鍊的價值她不是不清楚,正因為清楚,才更加覺得不可思議。
“這可是傳家寶級別的東西,她家裡願意嗎?這不是她能隨便做主的吧?”
“應該願意。”林曉雪輕聲接話,目光也落在那條項鍊上。
艾麗斯那句“我已經說服我父親了”,應該說的就是這件事。如今,她有了一個再合適不過的理由了——表彰英勇行為,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毛病。
“艾麗斯說了,這是她為我準備的武器。”
“武器?”姚莉莉湊近了茶几,彎著腰盯著那條項鍊,像是在研究什麼可疑的東西。
她在電視上看過,古代那些首飾裡都有機關,能射個毒針,藏個藥粉什麼的,敢情外國的首飾也是一個套路啊。
“沒錯,是武器。”艾薇立刻就理解了艾麗斯的用意。
“有了這條項鍊,關注點就會從身高轉移到身份上。觀眾首先想到的,會是——這就是那個被公主贈送項鍊的模特。她的身價地位不一樣了,在人們心中的分量也就不一樣了,沒有人會再拿她和夏莉比較數據。”
“是這個意思嗎?”蘇晴深表懷疑。
“哪場秀會讓模特戴首飾?珠寶是珠寶,服裝是服裝,讓模特戴著這麼顯眼的首飾走秀,誰還看衣服?這不全偏了嗎?”
“正常的秀場自然是不會的。”艾薇看著那條奧羅拉之淚,像是在看著某種只有她能看到的未來。
“但有一場可以。”
“啊?”姚莉莉還有點懵,她左看看右看看,怎麼又完全跟不上節奏了?
而林曉雪已經感到一股戰慄從後背湧上來,讓她整
個身子都有些發麻。她知道那場秀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什麼級別的對決。
當她最終具備了挑戰資格,與夏莉一決勝負的那場。那場決定了誰能站在軍團頂端、誰能成為下一個王者的終極對決。為了那場決戰,艾麗斯準備了這件武器。她知道林曉雪那時需要的不是技巧和經驗——她需要一個符號,一個讓人們無法忽視她、無法輕視她的符號。
她想起艾麗斯說這話時的表情:狡黠,期待,充滿信心。原來她早就想到了,早就計劃好了,早就為她鋪好了路。
“這得值多少錢啊?”
姚莉莉的聲音把所有人都拉回了現實。她湊近了數著上面的鑽石,數到十幾顆就亂了,她伸出手指,想摸摸又不敢。
“莉莉,戴上!”
蘇晴走近,伸手把項鍊拿了起來。她的動作自然,彷彿那不是價值連城的皇室珍寶,而只是一條普通的項鍊。那些鑽石在空氣中晃動,折射出更多細碎的光芒,像是她們站在星空中央。
“我戴?”姚莉莉連連搖頭往後退:“不行不行,太貴了,萬一我弄壞了——”
“戴吧,莉莉。”林曉雪伸手把她推回去:“這是我們的了,想戴就戴,想摸就摸,想怎麼著就怎麼著。”
“對。”蘇晴笑著把姚莉莉的頭髮撥到一邊,小心翼翼地把項鍊繞過去,扣好搭扣,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
“大家都戴戴,過過癮。”
姚莉莉低頭看著胸前璀璨的鑽石,那些鑽石貼著她的鎖骨,涼涼的,沉甸甸的。她用手輕輕摸了摸,指尖觸到那些堅硬的切面,冰冷,光滑,像是在摸一塊凝固的冰。
“真好看啊。”她喃喃自語著,聲音輕得像是在做夢。
“以後這就是我們Verve的鎮店之寶了。”
蘇晴笑著拿出手機,打開相機:“這東西放這太危險了,我得把它存起來去。來,莉莉,我給你拍照。”
她指揮著姚莉莉轉轉身,抬抬頭,笑一笑,咔嚓咔嚓地按著快門。姚莉莉僵在那裡,不知道該擺什麼姿勢,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興奮,兩隻手不知道放在哪裡,只能任由蘇晴指揮。
林曉雪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藍,那種藍是雨後特有的,乾淨得像是被水洗過,沒有一絲雜質。
更遠的地方,塞納河上的遊船緩緩移動,載著一船一船的遊客。蒙田大道上,那些奢侈品店的櫥窗在陽光下反射著光,埃菲爾鐵塔的塔尖刺進天空,像是一根指向雲端的針。蒙馬特高地的聖心教堂矗立在山丘上,白色的穹頂閃閃發亮,像是鑲嵌在城市皇冠上的一顆珍珠。
“林克萊爾。”
艾薇走到她身邊,聲音很輕得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她看著窗外,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藏著什麼。
“我很抱歉。”
“沒什麼。”林曉雪微微側臉看了看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責怪,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平靜的瞭然。她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
“以後,你也別再說什麼把我放到夏莉上面了,你根本做不到。”
艾薇輕輕嘆了口氣,微微搖了搖頭,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林曉雪看到了。
背後傳來姚莉莉的笑聲,清脆而歡快,在辦公室裡迴盪:“蘇姐你別逗我笑,我一笑表情就崩了!”
“就是要你笑,往左轉,再轉一點,好!別動,這個角度好,光線正好打在項鍊上!”
“艾薇。”林曉雪的聲音帶著調侃,輕飄飄的。
“我的跟班,都要把我放到第一位。所以你的面試不合格,我不能收你當跟班了。”
艾薇忍不住苦笑出聲,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輕鬆。
“我明白。”她的聲音溫柔下來:“我明白。”
林曉雪重新看向窗外。遠處,一隻鴿子從屋頂起飛,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看不見的小點,消失在藍天裡。
“艾薇。”她又叫了一聲。
“什麼?”
“沒讓你失望吧?”
艾薇微笑著,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你走得很好,太好了。”
林曉雪的嘴角彎了起來,顯得那麼滿足。她看著天空,藍色的、廣闊的、沒有盡頭的天空,目光穿過陽光,穿過雲層,穿過了巴黎的天空,穿過了英吉利海峽,穿過了所有的距離和阻礙。
最後,她彷彿看到了那個身影。
她輕聲自語,聲音輕得像那些飄浮在空氣中的微塵,連身邊的艾薇都沒有聽到。
“太好了,總算沒讓你失望。”
英格蘭的午後,陽光同樣明媚,但與巴黎不同。這裡的陽光更淡,更薄,像是被什麼東西過濾過,少了幾分熱烈。
約克公爵在肯辛頓宮內的私人寓所,位於宮殿的西南角,窗戶正對著那片著名的花園。現在倫敦是一年裡最好的時節,花園裡的玫瑰正在盛開,紅的白的粉的黃的,一叢一叢地擠在一起,把整片綠地染成一塊巨大的調色盤。
玫瑰的香氣帶著一點泥土的清新,有鳥在叫,看不見在哪裡,只聽見聲音從樹叢裡傳出來,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艾麗斯站在窗前,正在擺弄手裡的DV。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領口是端莊的圓領,七分袖,裙襬及膝,金色的長髮被整齊地盤起。她的表情溫文爾雅,那種曾經的活潑和好奇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即將嫁為人婦的溫嫻典雅。
她翻看著手裡的DV。鏡頭開始有些搖晃,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風的聲音,很大,呼呼地灌進麥克風裡。然後鏡頭一轉,對準了遠處的山羊角雕塑——那是羅弗敦群島最著名的地標。
選中,刪除。
雷納標誌性的紅色木屋散落在岸邊,背後是陡峭的山峰,山頂覆蓋著白雪,像是戴著一頂白色的帽子。
選中,刪除。
工作室裡,林曉雪站在蘇晴面前,理直氣壯地要電腦加放假。蘇晴一臉無奈,姚莉莉在一邊不停的解釋。林曉雪瞥見鏡頭:“艾麗斯!別拍我,拍她!”
選中,刪除。
畫面又是一跳。工作室的二樓,蘇晴和姚莉莉一起把那些布料卷鋪成一張大床。林曉雪從鏡頭裡出現:"你就這麼愛看熱鬧是吧?"
艾麗斯露出笑意,選中,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