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女友跪下的地方

我和女友跪下的地方

作者:kow-long9

兄弟們,還沒寫完,你們先看著,這是一篇高質量的文章,是對前幾天刪除那篇的補償。為了故事高潮的連續性,前邊做了鋪墊,請你們認真看,耐心看,我會根據回帖情況,再發一篇虐到讓人窒息的穿越文。

我追沈小乙追了兩年。

大二冬天她感冒發燒,我陪她在校醫院打點滴。她靠著椅背睡著了,頭歪向右邊,鼻樑上有一顆很小的痣。她睡得很淺,我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醒了,沒有縮手,看了我一眼又閉上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像笑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發了一條朋友圈,沒有指名道姓。她沒有點贊。第二天她發了一條消息,問我要不要去圖書館。我們在一起是兩年後的事了。她說“好啊”的時候,我攥著手機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出了聲。

她內向,不愛說話,走路的時候左腳比右腳稍微慢半拍。我問過她為什麼,她說不知道,從小就這樣。後來我就記住了——她走在前面的時候,我看見她的左腳總是比右腳晚一點落地。那個節奏很輕,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腳下的路是不是實的。

在一起之後,我說要帶她回家見見我爸媽和我姐。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好。她低著頭,手指繞著包的帶子,繞了一圈又一圈。

我以為她是害羞,還笑著說,我家裡人都很好相處的,尤其是我姐,從小最疼我,你不用緊張。她沒有接話。我姐林蔓從小就是我的驕傲。我上初中的時候,她已經大學畢業進了公司,每次回來都給我帶禮物。後來她辭職創業,開了自己的外貿公司,每次去學校看我,都開著不同的車——先是紅色奔馳,後來換了現在的邁巴赫。

宿舍同學說,林旭你姐真厲害。我嘴上說沒什麼,心裡是得意的。但這些年她越來越忙,我們的聯繫也越來越少。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每週回家,不再記得我的生日,不再在深夜接我的電話。我告訴自己她是太忙了,心裡卻隱隱覺得,她離我越來越遠。她對我很大方,從沒虧待過我。我上大學用的筆記本是她買的,零花錢每月準時到賬,連我第一次面試穿的西裝都是她替我挑的。但有一件事她從來沒提過——給我買輛車。我跟她提過一次,她當時正在回郵件,頭也沒抬地說,你一個學生,開什麼車。後來我沒再提過,一直騎那輛電動車。

吃飯那天,我媽做了一桌子菜。我姐林蔓和姐夫成志剛也來了。門鈴響的時候,沈小乙正坐在沙發上剝橘子,聽見聲音手一抖,橘子從她手裡滾到地上,一直滾到門口。我彎腰去撿,我姐已經推門進來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收腰西裝外套,剪裁極合身,襯得腰線利落。深藍色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她的頭髮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對珍珠耳釘。她生得明豔,顴骨微微凸起,眼尾上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一輪新月。任何人見了她,都會覺得她漂亮、親切、優雅,讓人挪不開眼,讓人忍不住信任。姐夫跟在她後面,挺著肥肥的肚子,手裡拎著兩瓶酒。

小乙站起來,手垂在身體兩側,背繃得很直。

我姐看見她的一瞬間,腳步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客套的停頓,是那種走在路上忽然撞見一個不該出現在

這裡的人時,腳底被釘住了的感覺。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意外,然後那意外被一種誇張的熱情蓋了過去。”小乙?竟然是你!”她笑著快步走過去,張開雙臂,一把將小乙摟進懷裡。

小乙被她抱住的時候,兩隻手臂始終垂在身體兩側,像是兩根斷了線的木偶手臂,一動不動。她的身體被我姐搖晃著,但她的手臂沒有抬起來,沒有回應那個擁抱。

我姐的胳膊環著她的肩膀,她的胳膊卻像不屬於她自己。然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停在我姐腳上那雙深藍色的高跟鞋上。那雙鞋的鞋面是漆皮的,在客廳吊燈下亮得能反光。她盯著那雙鞋看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躲避什麼。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鞋確實好看,顏色很正,鞋跟細得像釘子,但她說到底還是怕生。

“你們認識?”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有點摸不著頭腦。

小乙從我姐懷裡退出來,低著頭,耳根微微泛紅。”林總是我老闆。”她的聲音有點慌,像是在背一句準備好的臺詞,“我剛去公司沒幾天,林總對我很……”她忽然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飯桌上沒有人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因為她停的時候嘴唇還在微微翕動,像是在找一個字,找了很久沒找到,“……很關照。”

我媽放下手裡的鍋鏟,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認識就好,認識就好!既然是一個公司的,又這麼熟,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我爸也難得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朝我姐那邊舉了舉。我姐笑著應了一聲,拉過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腳尖在空中輕輕點著。她翹著腿,看著小乙,嘴角掛著一抹很淡的笑。那笑不是親切,是安心——像是確認了一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姐夫從進門就沒怎麼說話。他跟我爸握了個手,喊了聲“爸”,然後就徑直走到沙發對面那張單人皮椅上坐了下來。他沒有坐在餐桌邊上,而是岔開兩條粗腿,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肚子從皮帶上面擠出一圈贅肉。他的目光落在小乙身上,沒有說話,沒有表情,只是兩條腿大剌剌地敞著,像是這個姿勢他已經習慣了,像是他天生就該這樣坐著。小乙的目光碰到他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了一下。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裙子,指節微微泛白。她很快把目光移開了,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碗白飯,再也沒有朝他那邊看過一眼。

我姐正端著茶杯,瞥了他一眼,忽然皺起眉來,聲音不大但很冷:“回孃家也不規矩點。”她的腳尖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何況當著未來弟媳的面。”姐夫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把腿收攏了一點,嘴上沒說什麼,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他的目光從小乙身上移開,望向窗外,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吃完飯,我媽收拾了碗筷,我爸去廚房泡茶。小乙坐在沙發最邊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放。

姐夫歪在那張單人皮椅上,喝了兩杯酒,臉上泛著一層油光。他打了個酒嗝,忽然彎下腰,把兩隻皮鞋蹬掉——皮鞋咚地倒在木地板上。一股混著皮革和腳汗的味道瀰漫開來,我媽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麼。

姐夫把兩隻光腳抬起來,交叉架在前面的腳凳上,那腳凳正對著小乙

。他那雙穿著深灰色襪子的腳底,襪尖有些發黃,離小乙的膝蓋不到一尺遠。小乙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的目光盯著姐夫的腳底,整個人僵住了。

我姐放下茶杯,聲音不大,但很冷:“成志剛,把鞋穿上。”語氣像是訓一條不聽話的狗。姐夫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沒聽見。我姐站起來,走過去,用高跟鞋尖踢了踢他的腳踝,壓低了聲音——但我還是聽見了——“別在這兒給我丟人。”

姐夫這才慢吞吞地坐起來,彎腰撿起皮鞋套回腳上,嘴裡嘟囔了一句:“在自己家還不讓人脫鞋了。”然後他的目光掃過小乙,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靠在椅背上繼續剔牙。

小乙低著頭,筷子放在碗上,沒有說話。我媽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她小聲說了聲謝謝阿姨,把肉放在碗裡,筷子撥了幾下米飯,那塊肉始終沒有動。吃到中間,我姐說起最近在忙一個項目,姐夫在旁邊偶爾附和兩聲,語氣懶洋洋的。小乙始終低著頭,筷子放在碗上。我側過去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搖了搖頭,嘴唇翕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我姐的目光偶爾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輕,像是在看一個她已經見過很多次的人,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小乙每次被她看一眼,筷子就停一下,等她把目光移開,才繼續撥米飯。那塊紅燒肉始終在碗裡,最後涼了,我媽收拾桌子的時候看了它一眼,倒進了垃圾桶。

吃完飯我騎電動車送她回家。她坐在後座上,兩隻手抓著我的外套下襬,抓得很輕,像是怕抓重了會把我弄疼。夜風從耳邊刮過去,她的頭髮被吹起來,掃在我後頸上,癢癢的。我說,沒想到你跟我姐認識,她是你老闆,你怎麼不早說。她沒說話。我感覺到她抓著我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我又說,那更好了,她是我姐,以後在工作上肯定會關照你的。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應了一聲:“也許吧。”聲音被風一吹就散了,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那天之後小乙變了。不是突然的,是一點一點地。電話接得越來越少,微信回得越來越慢。有時候我打了五六個電話,她終於接了,說在忙,匆匆掛掉。我說什麼時候見一面,她說最近事多,再過一陣子。那陣子我每晚翻她的朋友圈,她以前一天發好幾條,現在頭像下面的那行字已經變成了“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三天裡什麼都沒有。

她生日那天我把一切準備得妥妥當當。法餐廳訂了位,蛋糕訂好了,禮物包好了——是一支限量版的口紅,殼子上有一圈暗紋,我託代購等了一個月。我打她的電話,掛斷了。再打,又掛斷。我從下午四點開始給她打電話,打了快二十個,一個都沒接。我發消息問她在哪,沒有回覆。天黑之後我去了她住處,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打最後一個電話的時候,我沒有撥小乙的號碼。我撥了我姐的號碼。響了很久,她接了。我說,姐,小乙在你那兒嗎。她頓了一下,說,在,今天公司有點急事,讓她加個班。我說今天是她生日。她說,是嗎,那我讓她早點回去。她的語氣很輕快,像什麼都沒發生。我掛了電話,繼續等。

她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走廊那頭響起腳步聲——左

腳比右腳慢半拍,那個節奏我不會認錯。她走過來的時候頭髮散著,圍巾歪到一邊,臉色蒼白,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抽空了。我用後背靠著她的門坐在地上,她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她低下頭,從包裡摸出鑰匙。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麼。門開了。她走進去,我跟著她。她沒有開大燈,只按亮了玄關那盞昏黃的小燈。她背對著我站了很久,忽然轉過身,踮起腳,吻住了我。

她的嘴唇很涼,帶著一股濃烈的薄荷味——是牙膏,剛刷過的,刷得很用力,牙齦都滲出了血絲。她的手指攥著我的衣領,攥得指節發白,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我感覺到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的動作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搏鬥。

然後她鬆開了。我側過頭,看見茶几上不知什麼時候支起了一臺小DV,鏡頭正對著我們。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她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臺DV,臉上沒有表情,眼睛裡也沒有光。

我說,你為什麼要拍這個。她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用手指擦了擦嘴角。我說,我打過電話給我姐了。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我。我說,你不用怕,今天是你生日。她愣了一下,嘴唇翕動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她別過頭去看著窗外。窗外什麼也沒有,只有對面樓的燈火。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說,沒事,我陪你。她沒有回答,只是把外套裹緊了一點。

她忽然轉過身,推著我的胸口往外推。她的手在發抖。她說,你走。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用力,像是在跟什麼東西爭搶。我說小乙你怎麼了。她搖了搖頭,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推著我。她的力氣不大,但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被她推到了門外,還想說什麼,門已經在我面前關上了。我敲了幾下門,求她開門。門那邊沒有回應。我把手掌貼在門上,忽然聽見門板後面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聲音。是抽泣。不是嚎啕大哭,是被壓了很久、實在壓不住了、從牙縫裡漏出來的那種抽泣。她把臉埋在膝蓋裡,後背靠著門板,整個人縮成一團。我聽得出來,我知道她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我把額頭抵在門板上站了很久。走廊的聲控燈滅了。我沒有動。

從那以後小乙再也沒聯繫過我。她的電話始終是暫時無法接聽——我知道這是被拉黑了。微信也被拉黑了,頭像還是那張舊照片,但發消息永遠只有一個紅色感嘆號。我去她住處找她,房東說她搬走了。問她搬去哪裡,房東搖搖頭,說不知道,走得急,押金都沒退完。

我只好去我姐的公司。那棟寫字樓我來過很多次,上大學那陣子姐讓我去拿零花錢,每次都讓我在樓下等著。她下樓的時候高跟鞋踩得嗒嗒響,手裡拿著個信封,塞到我手裡說省著點花。那時候我覺得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

那天我走進旋轉門,穿過鋪著大理石的大堂,上了電梯。電梯裡的鏡子映出我的臉,眼眶下面有兩道青灰。到了樓層,門一開,正對著前臺。我跟前臺說找林蔓,前臺正要問有沒有預約,我姐已經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了。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西裝,領口彆著枚胸針,看見我的時候臉上堆起笑容,說小旭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她領著我往辦公室走,高跟鞋

在地板上嗒嗒地響。推開辦公室的門,那間屋子很大,落地窗,紅木辦公桌,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然後我看見了沈小乙。她坐在辦公室一角的助理桌上,面前擺著一臺電腦。但她面前的辦公桌上,還擺著兩雙高跟鞋。一雙是深藍色的漆皮尖頭,另一雙是黑色紅底的,鞋跟細得像釘子。兩雙鞋並排擺在電腦旁邊,鞋尖朝著小乙的臉,像是兩尊雕塑。小乙就坐在那裡,對著這兩雙鞋工作。她抬起頭看見我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我看著那兩雙鞋,愣了一下:“鞋怎麼上桌子了?”我姐的反應快得不像話。她笑著走過去,隨手拿起那雙黑色紅底的高跟鞋,輕描淡寫地說:“小乙剛才幫我選鞋子呢,下午有個重要會議。”她停了一下,把鞋放回桌上,用指尖輕輕敲了敲鞋面,補了一句——“你姐夫也去。”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目光沒有看我,而是看著小乙。那目光像刀片一樣,薄薄的,閃著寒光,又收回了鞘裡。小乙低著頭,盯著面前那兩雙高跟鞋,嘴唇微微發抖。

我姐一隻手輕輕搭在小乙的椅背上,說小乙,你男朋友來了,還不趕緊倒茶。小乙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是關節生了鏽。她去倒茶的時候,我姐邀我坐在會客沙發上,蹺起二郎腿,笑著說,怎麼,想女朋友想到姐這來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目光往下移的時候,忽然看見姐姐右腳的高跟鞋——深藍色的,鞋面是漆皮——在腳後跟往下垂的那一小塊地方,有一圈暗紫色的印記。不是蹭的,不是髒的,是印上去的。口紅的印記。那個顏色我認識,是那支我託代購等了一個月才買到的限量版,殼子上有一圈暗紋。我送給小乙的那支口紅,現在它的印記出現在我姐的高跟鞋上。印在腳後跟往下、靠近鞋口的那一圈——那是一個人含著鞋跟時嘴唇會碰到的地方。我腦子裡閃過小乙第一次去我家時盯著姐姐高跟鞋的眼神,閃過她在飯桌上說“很關照”時的停頓,閃過她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抬起來的手臂。這些畫面在這一瞬間全部連了起來。

小乙把一次性紙杯遞到我手裡。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冰得沒有溫度。她沒有看我。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像是罰站的小學生。她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用力——有什麼事不能回去說,非要來打擾我工作。我愣住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面,嘴角繃得緊緊的,像是在背一句別人教了她很多遍的臺詞。

我姐接過話茬,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體諒——這幾天公司確實忙了點,要不明天我給小乙放個假,你們慢慢聊。

她說完看著我,嘴角掛著微笑。那個微笑是姐姐對弟弟的笑,是老闆對員工家屬的笑,是好人做了一樁好事之後對自己說“這樣很好”的笑。

小乙又說,你還是走吧,明天咱們再說。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後來想了很久。不是厭惡,不是冷漠,是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看著岸上的人,想喊救命,又怕把你也拖下水。

我點了點頭。我姐把我送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旭你別多想,女孩子嘛,剛工作壓力大,過兩天就好了。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站在走廊裡衝我揮了揮

手,笑容還掛在臉上,像一塊沒貼穩的面具。

第二天小乙的電話還是打不通。從早上到中午,從中午到下午,聽筒裡永遠是那個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我給她發了十幾條短信,問她什麼時候見,問她能不能好好談一次,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沒有回覆。下午四點,手機終於震動了一下。我劃開屏幕,只有簡短的一行字——分手吧。不要再來公司找我。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從後面敲了一棍。我給她回了一條消息,問為什麼。沒有回覆。又回了一條。沒有回覆。我從下午四點發到凌晨兩點,發了一百多條消息,屏幕上全是我這邊的藍色氣泡,她的那一側始終是空白的。每一條都像石頭扔進井裡,連水花都沒有。

她不讓我去公司找她,那我就在公司樓下等。我在那棟寫字樓對面的一家便利店坐了好幾個傍晚,買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盯著旋轉門進進出出的人。直到那天傍晚,天已經快黑了,寫字樓的燈一層一層亮起來。沈小乙從旋轉門裡走出來,低著頭,走得很慢。我衝過馬路叫她,她聽見我的聲音,整個人震了一下,加快腳步往街角走。我在下一個路口堵住了她,拉著她的手腕把她引到寫字樓側面的小巷裡。巷子裡堆著幾個紙箱,路燈照不進來,光線很暗。

我說小乙你到底怎麼了。她不說話,用力掙脫我的手腕往後躲。她的力氣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手臂猛地往後一撤,我整個人被她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然後我低下頭——她的領口因為掙扎被扯歪了一點,露出一小截脖頸,上面有一圈很細的、暗紅色的勒痕。

不是項鍊勒的,不是衣領磨的,是那種窄窄的、圓形的、像項圈一樣的東西留下的痕跡。我的手指停在她領口旁邊,沒有碰到她的皮膚。我的手在發抖。我說,是項圈。

她愣住了,然後猛地用手捂住脖子,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小巷的牆上。我說小乙——你有受虐傾向。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她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但她的嘴唇始終緊緊閉著。然後她跑了。她轉身衝出小巷,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嗒嗒嗒地響,越響越遠。我追出去的時候她已經攔了一輛出租車,車門嘭地關上,尾燈在夜色裡化成兩個模糊的紅點,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

我站在路邊,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我扶著路燈杆,彎腰喘了好一陣。

回去之後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件事——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她怎麼會有受虐傾向。她的主人是誰。然後我想起了姐姐襪子上的那一圈口紅印。她蹺著二郎腿的時候,高跟鞋往下垂,腳後跟那裡一圈暗紫色。那個顏色,那個位置。我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越攥越緊。是姐姐。她是SM女王。小乙背後的主人,就是她。

我不敢相信這個推論。我姐。林蔓。她大我七歲,從小最疼我。我上大學用的筆記本是她買的,零花錢是她給的,連我第一次面試穿的西裝都是她替我挑的。她是我的親姐。可是那個口紅印——我想起小乙第一次見到姐姐時,我姐擁抱她,她的手臂卻始終垂在身體兩側。我想起她在飯桌上說“林總對我

很……很關照”時那個極短的停頓。我想起姐夫岔開兩條腿坐在椅子上,她看見那一幕時整個人僵住的樣子。我想起小乙在辦公室裡那種像被訓練過很多遍的神情。我想起她盯著那雙藍色高跟鞋的眼神——不是欣賞,是恐懼。是那種看到一件自己很熟悉的刑具時,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本能反應。

就在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前年,姐姐讓我給她搭建了一個雲存儲空間,說是家裡辦公方便。她問我怎麼弄最保險,我說放本地盤最保險。她說好,讓我給她設置密碼。我當時還笑著跟她說,你跟姐夫的照片可以放在那個叫“恩愛”的文件夾裡,是我順手建的。

好,就從這裡入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打開電腦,登錄了那個雲盤。三道密碼封鎖,不過對於我這個計算機科班出身的人來說,毫不費力。解密的過程我手指一直在抖,但思路很清楚。手指按下去的時候心裡還抱著一絲僥倖——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是我多想了。三道鎖解開之後,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文件夾。恩愛——名字還是我當年起的。打開之後,裡面是十幾個用女孩名字命名的文件夾。舔腳。伺候。我一個個看過去,每點開一個,手指就更涼一分。然後我看到了沈小乙的名字。

我點開了那個文件夾。第一個視頻,小乙被狗鏈拴著,跪在地上舔洗腳盆裡的牛奶。洗腳盆旁邊伸過來一隻腳,藍色的指甲油,第二根腳趾明顯比所有腳趾都長。那隻腳抬起小乙的下巴,腳背上連著三顆黑痣。我認得那隻腳。小時候我姐穿著拖鞋在客廳裡走來走去,那隻腳常常踢我的小腿,力道不重,像是在逗我。現在它踩著一個女孩的臉。是小乙的臉。也是我的女朋友的臉。

第二個視頻,一隻粗大的腳塞進小乙嘴巴里,似乎要把她的嘴撐爛。那個人挺著肥肥的肚子,抽著煙,兩隻腳不斷在小乙臉上亂蹬,還不斷地命令她伸出舌頭。鏡頭往上移,露出了那個男人的臉——是姐夫成志剛。他在郊區開了一家建材公司,和我姐的公司有業務往來,兩人合夥做生意好幾年了。我聽到姐姐的笑聲,笑聲裡帶著一種很鬆弛的、像在看綜藝節目時會發出的愉悅。她說,怎麼,要不還是含本尊的腳。然後鏡頭裡出現了那雙深藍色的高跟鞋,鞋跟踩進小乙的嘴裡。

第三個視頻更過分。小乙被蒙著眼跪在姐夫兩腿之間,用嘴含住了他的私處。姐姐的聲音在畫面外響起,帶著笑意說,鞋底都舔不乾淨,這算是獎勵你了。

然後是辦公室的幾個視頻。姐姐坐在辦公桌前,腳踩在小乙臉上。小乙跪在姐姐腳下磕頭,磕得很用力,額頭上紅了一片。姐姐蹺著二郎腿,手裡端著茶杯,低頭看著她,嘴角掛著我見過無數次的笑——那種處理完公務之後鬆弛的笑。我看了一眼這些視頻的日期,全部是發生在小乙被我領回家之後。姐姐那時早就知道我跟小乙的關係。她笑著跟小乙擁抱,笑著說明天給小乙放個假。然後笑著把高跟鞋踩在她的臉上。

為什麼。為什麼。我忽然又點開了第一個視頻,把進度條拖到了更後面。畫面裡,姐姐把小乙從地上拉起來,捏著她的下巴,用一種很溫和的、像是在叮囑什麼事的語氣說了一句話。我把音量調到最大,湊近屏幕去聽。姐

姐說:“去,親親小旭。讓他嚐嚐姐姐腳的味道。”

小乙跪在那裡沒有動,低著頭。姐姐的腳尖輕輕踢了一下她的膝蓋,催促道:“怎麼不動?你剛才含得不是挺好的嗎?去,讓他也嚐嚐。”小乙的肩膀在抖,但她還是慢慢站了起來。畫面切換了,大概是姐夫的DV跟著她出了房間。下一個鏡頭是小乙走到客廳,走到一個背對著鏡頭坐著的人旁邊——那個人在看電視,是我。小乙彎下腰,在我嘴角輕輕啄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視頻裡傳來我姐的笑聲,她的聲音從畫外傳來:“這也叫親啊?算了,下次讓她把舌頭伸進去你就知道了。”然後視頻結束了。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渾身發冷。我拼命回想那個晚上,想起小乙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對,想起她坐到我旁邊的時候手指在發抖,想起她親完我之後立刻站起來去了洗手間。我以為她是害羞。我以為她是因為第一次來我家不自在。我什麼都不懂。

然後我又點開了第二個視頻。進度條拖到中間,有一個場景是姐夫站起來去倒水,畫面裡只剩下姐姐和小乙。姐姐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小乙跪在她腳邊。姐姐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聲和視頻裡其他笑聲不一樣——不是愉悅,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取悅了的、居高臨下的滿足。

她說:“小乙,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加碼嗎?”小乙跪在那裡沒有抬頭,只是搖了搖腦袋。姐姐把手放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地撫著,像是在摸一隻聽話的貓。”因為你不識相。”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我要把音量調到最大才能聽清。”你勾引我弟弟。”她停了一下,手指繞著小乙的一縷頭髮,緩緩地打著圈。”你成了小旭的女朋友。

你覺得,只要他喜歡你,我就會放過你?你覺得你配嗎?”小乙的肩膀在發抖。她想要解釋什麼,張開嘴又閉上。

姐姐等著她,等了很久,然後自己接上了話:“我知道是他追的你。”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逗小孩。”但那又怎麼樣呢?你是什麼東西,你自己不清楚?

你這樣的人,配得上他嗎?你配嗎?”

小乙終於開口了,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我沒有想用他……我沒有……”“閉嘴。”姐姐的腳趾抵住了她的嘴唇。”舔。”小乙低下頭,張開了嘴。姐姐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手指還在她的頭髮上輕輕地撫。視頻裡傳來她半夢半醒般的聲音:“你配不上小旭。你以為你是受害者?我才是受害者。你讓我對我弟弟感到愧疚——你知道這有多難受嗎?所以你要還。你欠我的,你要加倍還。我不是在欺負你,我是在讓你明白,做錯事要付出代價。你勾引我弟弟,你就得還。還到他看清你為止,還到你不敢再靠近他為止。”

我盯著屏幕上那些畫面,渾身發冷。然後我點開了最後一個視頻。日期是小乙生日那天。姐姐和姐夫在畫面邊緣笑著,小乙跪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盆。姐姐的手指翹著蘭花指,捏著勺子,舀了一勺喂到小乙嘴邊,像在給嬰兒餵飯。她歪著頭,嘴角掛著溫柔的笑,用一種逗孩子的語氣說:“來,張嘴。這就是給你準備的生日大餐。你吃不完,帶回去跟林旭一起分享。”我把視頻放大,那一刻幾乎要崩潰。因為搪瓷缸裡,所謂

的大餐,是新鮮的糞便。

姐夫在旁邊舉著DV,笑得渾身肥肉亂顫。小乙張開了嘴。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空空的。然後她忽然彎下腰,一陣劇烈的乾嘔,整個身體都在抽搐。姐夫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把她的臉往上抬。”不準吐。”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拉的還沒給你吃呢。一會都吃完,要不就拿給林旭那小子吃!”

我關了視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那張蒼白的臉。我趴在桌沿上乾嘔了幾聲,什麼也吐不出來。我把鍵盤推到一邊,雙手撐著桌面,大口大口地喘氣。那些畫面在我腦子裡反覆播放,但我沒有日記。日記不在雲盤裡。日記是小乙親手遞給我的。

第二天我去了姐姐的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我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她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翻文件。她今天穿了一雙深藍色的高跟鞋,就是視頻裡那雙。她看見我的時候先是笑了一下——小旭,今天怎麼有空來。我反手把門關上。辦公室很安靜,中央空調的風輕輕吹著。我說,小乙不在。她說今天放了小乙一天假,怎麼啦,小乙跟你鬧彆扭了。她的語氣很自然,像一個關心弟弟感情生活的姐姐。我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個視頻裡被她的腳踩著的女孩的臉。我說,你們的視頻,我都看了。

她蹺著二郎腿。她手裡的筆停了一下,然後那雙高跟鞋啪地掉在地上。就是那雙深藍色的高跟鞋。她舒了口氣,彎下腰撿起那隻鞋穿回去。她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自己的臥室裡換鞋。然後她抬起頭,表情裡沒有慌張,沒有愧疚,反而帶著一種被冒犯之後的不耐煩。她說,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也不瞞你了。她從抽屜裡掏出一箇舊手機,滑了幾下,遞給我。那是小乙上大一時的照片,在本地鳳凰山公園那個塔前拍的。小乙跪在地上,額頭上用記號筆寫著母狗,姐姐站在小乙身後,穿著那雙藍色高跟鞋,一隻腳踩在小乙頭上,手插在口袋裡,笑容燦爛,像是在拍一張遊客照。旁邊停著姐姐那輛紅色奔馳——就是那年年底她賣掉換了現在這輛邁巴赫的那輛。

姐姐又開口說道,她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給董事會做報告,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準的算計。她說,小乙在上大一時,確切地說是在還沒成為你女朋友之前,就是我的奴了。我之所以成為她的主人,也是她在網絡上找到的我。並不是姐姐強加給她的。她說到“強加”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微微加重,像是在做一個必要的法律免責聲明。

我說,那你為什麼不帶她找心理醫生。她嘆了口氣,用一種看孩子不懂事的眼神看著我,說,你以為我沒有勸過?我勸了不止一次。但你要明白,她有自主行為能力,她不認為自己是病人,我沒辦法強迫她。

說到這裡,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地走過來,站在我面前。她說,“小旭,你太天真了。你遠遠不知道女人的心裡有多複雜。她有受虐傾向不假,但她渴望的羞辱是多層次的,甚至是來自男性的羞辱。她要找的是夫妻主。所以我才讓你姐夫加入”——說到這裡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我的反應,然後才

繼續說道——“如果沒有你姐夫加入,她可能隨時會去找社會上的陌生人。那些人會怎麼對她?會把她帶到沒有監控的地方,會對她做什麼?我不敢想。正因如此,我才用我和成志剛兩個人,把她留在了這個安全圈裡。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否認,我是在替你守住她。”

她頓了頓,忽然用嚴肅的口吻說道:“你姐夫只是讓她用嘴幫著釋放,並沒有進入她的身體。說到底,小乙還是個處女,這要歸功於我們的保護。也算是對你有個交待!”說到這裡時,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彷彿自己才是這場交易裡最大的受害者。她嘆了口氣,最後總結道:“小旭,姐姐是對不起你。但從長遠來看,小乙並非良人。她有她的宿命,你有你的人生。你自己想清楚。”

我站在那裡,聽著她把對我的犯罪包裝成對我的保護,把她對權力的貪婪包裝成對小乙的救贖。每一個字都像鍍了金的鎖鏈,既冰冷又堂皇。我終於開口,一字一句地說:“那強迫她吃大便是怎麼回事?你們還是人嗎?”

姐姐哈哈笑著說:“你不懂,那是sm的一種,小乙這些年變得非常重口,是她要求吃你姐夫的大便。”

我全身一震,怒道:“你們做的,是對我的犯罪。”

姐姐無奈說道:“隨便你怎麼說,我畢竟是你親姐姐,不會害你!”

她說完表情終於變了。只是一瞬間,然後恢復如常。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小旭。我站住了,沒有回頭。她說,姐姐是對不起你。可是後面那句卻還是——但小乙並非良人。你自己想清楚。”

我推開門,走出去。走廊的陽光很亮,我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我在家躺了三天三夜。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手機壓在枕頭底下,不想看任何人的消息。姐姐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裡轉——她並非良人。你自己想清楚。我不知道該怎麼想清楚。我只知道有一件事還沒做完。就算分手,也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分手。

那天晚上,我站在小乙的門口。走廊的聲控燈滅了,我跺了一下腳,又亮了。我抬起手敲門。

過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小乙站在門後,只露出一小半臉。她瘦了,顴骨比之前更突出,眼瞼下面有淡淡的烏青。

她看見是我,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是很平淡地說——不是說好分手了嗎,怎麼還來。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複述一句背好的臺詞。

我說,“就算分手,也該講明白吧。”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門打開了。屋子裡很暗,只亮了一盞檯燈。窗簾拉得很緊,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水。她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兩隻手夾在膝蓋之間。我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小塊地毯。

沉默了很久,我輕聲說了一句——“為什麼不看心理醫生。”

她愣住了。然後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有種被刺痛了的東西,“你說什麼——林蔓跟你說了什麼。她怎麼說我的。”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平淡的語調,是被人捅到了最深處才有的那種尖利。

我說,”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勸你去看心理醫生,但是你不願去。”

“我去看心理醫生?我有什麼病要去看心理醫生。”她說這話時,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

氣。她哆嗦著,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攥緊又鬆開,整個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得快要散架了。我試圖把手伸過去,被她甩開了。

我說,”你先別生氣,咱們好好說。”

她站起來,指著門口。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有淚在打轉,嘴唇哆嗦著:“你出去。”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啞而尖銳。出去。

我說”小乙你聽我解釋,這病可以治。”她把兩隻手舉起來捂住耳朵,大聲喊”你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她的聲音大到破了音,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搶奪什麼東西。她的眼睛裡全是恐懼,不是憤怒,是恐懼。她不讓我碰她,也不讓我說話,只是捂著耳朵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逼到了牆角無處可逃的人。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她抓起手機,手指放在屏幕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你為什麼對腳情有獨鍾。我第一次見你就發現了,你看我姐姐的高跟鞋,看了很久。後來我在她襪子上發現了你的口紅印。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傻子,什麼都看不出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捂著耳朵的手垂了下來,整個身體貼著牆滑了下去。

我接著說:“你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不說話,眼淚流了滿臉。

我當時腦子一熱,一股火從胸口直衝頭頂。我站起來,看著她,看著那個縮在牆角、捂著耳朵、連我的眼睛都不敢看的女孩。所有的委屈、憤怒、不甘,堵在喉嚨口,最後變成了一句:“沈小乙。你就甘願做個變態嗎?”她的動作忽然停了。捂著耳朵的手慢慢垂下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骨頭,沿著牆滑下去,癱坐在地上。她的眼淚不是一顆一顆地流,是整片整片地湧出來,洇溼了她膝蓋上的布料。她哭的聲音不大,但是很重,像是從身體最深處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拽出來的。她抬起手指著門口,手抖得厲害,聲音已經嘶啞到幾乎聽不清:“我求你了。你走。你走。”她的眼睛看著我,但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那雙眼睛裡沒有光了。

我走了。門沒有關嚴,是被風吹上的。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我靠在電梯裡,看著樓層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腦子裡一片空白。

從那以後,我刪掉了小乙所有的聯繫方式。微信,電話,郵箱。就當這個人從未存在過。我這麼說服自己。可我知道這不是真的。她喜歡的顏色是霧霾藍,她喜歡的那家奶茶店在學院路第三個路口左轉,她最喜歡那本《挪威的森林》,她說裡面的直子跟她很像。這些事我都記得。一樣也沒忘。

有一回,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她公司樓下。站在馬路對面那個便利店門口,隔著玻璃看旋轉門進進出出的人。從下午等到天黑,她始終沒有出來。後來姐姐在電話裡說起:“她辭職了。大概率是找了別的主人。”姐姐說“找了別的主人”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個員工跳槽去了別的公司。這句話像刀一樣紮在我心口。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攥在手裡,指節硌得生疼。我沒有資格疼。推開她的是我。說她是變態的也是我。

一年過去了。又到了小乙生日那天。我沒有刻意去記,但手機日曆彈出了提醒——那是我一年前設的,分手之後沒有刪。我盯著那條

提醒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最終還是沒按下去。傍晚的時候,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我接了,對面是個女孩的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林旭嗎,我是徐樂樂,小乙的室友。你還記得我嗎。

我說記得。她先是寒暄了幾句,問我的近況,然後忽然頓了一下。電話那頭的沉默拉得很長,長到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她說,”林旭,你知道小乙欠債的事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僵住了,“欠債?我不知道啊,究竟怎麼回事?”徐樂樂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怕被別人聽見:”我也不是很清楚。一年前,她跟你吵完架,就割腕自殺了。幸虧當時你們吵架聲音很大,你走的時候門沒關。被鄰居發現打了120,這才保住了一條命。”

我掛掉電話,在床邊坐了很久。那天晚上我沒有睡著。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畫面——她從牆上滑下來,癱坐在地上,眼淚大片大片地湧出來。她指著門口,手抖得厲害,求我走。我走了。門沒有關嚴。然後她找到了刀片。她把手腕浸在溫水裡,血洇開的時候大概還在流眼淚,也可能沒有——她哭到後來,連眼淚都幹了。

我必須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先去了小乙的老家。那條老街已經拆了一大半,舊瓦房被推土機碾成碎磚,塵土堆在路邊,幾隻野狗在廢墟里翻東西。

我找到了小乙家原來的鄰居張大爺,他坐在新蓋的安置房門口抽旱菸,聽見我提沈小乙的名字,嘆了口氣。他跟我講了舊城改造的事。小乙家條件本來不好,老房子拆了換新房,聽起來是好事,可家裡拿不出差價來補。她爸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她媽在超市做收銀,一個月掙的錢不夠還利息。

小乙那時候剛上大學,瞞著所有人擼網貸,拆東牆補西牆,雪球越滾越大。到最後催債的電話打到她寢室裡,徐樂樂幫她接過好幾個。張大爺說,後來是一對好人夫婦幫她還清了所有債。我問,好人夫婦是誰。

張大爺把菸袋在鞋底磕了磕,抬起頭看著我。他說,新城建設集團的林總啊。你沒聽她說過嗎。我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渾身發涼。

我姐先是做外貿,後來做開發。她就是新城建設集團的林總。舊城改造是她公司承接的。幫沈家還債的是她。

成為小乙主人的也是她。一切都串起來了。起初我以為小乙是為了報恩。可是報恩有很多形式,她為什麼非要用這種方式。

這裡面到底有沒有強迫。

我站在那片廢墟前面,想起那天晚上我說她是變態。想起她從牆上滑下來,癱坐在地上,眼淚大片大片地湧出來。想起我走出去的時候門沒有關嚴。我想,她割開手腕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大概覺得,欠林蔓的,她用自己的身體還了這麼多年,還不清。欠我的,她用一頓罵承受了,也還不清。債主太多了。她這條命不夠分。

我從那片廢墟回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我反覆回想張大爺說的話——新城建設集團的林總啊。你沒聽她說過嗎。一切都串起來了,但有一條線我始終接不上。姐姐說小乙辭職之後“大概率是找了別的主人”,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如果她真的找了別人,為什麼張大爺說的版本里,從頭到尾只有林蔓。

那天下午,我路過姐夫的公司。

那棟樓在開發區,外牆貼著灰色瓷磚,門口停著幾輛貨車。我正要走過,忽然看見一輛熟悉的邁巴赫從地下車庫開出來。是我姐的車。車窗貼著深色膜,但後排的玻璃沒有完全搖上去,露出一條縫。我看見姐夫成志剛坐在後座,挺著肥肥的肚子,嘴裡叼著根菸。然後我看見他旁邊還有一個人——一個女孩,頭髮散著,低著頭,看不清臉。成志剛那隻粗大的手伸過來,按在她的後腦勺上,把她整個人往下壓。那個動作很隨意,隨意到像是在按一個車載打火機。女孩沒有掙扎,順著他的手勢往下滑,消失在車窗的暗色裡。但就在她低頭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她左腳落地時那個極細微的節奏——比右腳慢半拍。是小乙。

我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姐姐說她找了別的主人。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個員工跳槽去了別的公司。可小乙還在姐夫的車上,還在被那隻粗大的手按著後腦勺往他胯下壓。我瘋了一樣衝過去,腳踩在柏油路上,皮鞋底打滑,差點摔倒。我追著那輛邁巴赫跑,拼命地跑,肺部像被人攥著擰,喉嚨裡湧上一股鐵鏽味。我追不上,但我看見司機抬了一下眼——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然後那輛邁巴赫猛地提速,轉過街角,消失在車流裡。司機看到了我追車,他加速了。他是故意的。我彎著腰站在馬路中間,汗從額頭滴下來,砸在柏油路上。司機按著喇叭從我旁邊繞過去,罵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

我去小乙住的地方,房東說她已經搬走了,搬到哪裡不知道。我給徐樂樂打電話,她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停頓了很久。我說徐樂樂你告訴我她在哪,我必須找到她。她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報了一個地址。

掛掉電話的時候她補了一句——林旭,你去了別刺激她,她受不了刺激。那個地址在城市邊緣,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牆皮剝落得厲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起手敲門。

過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小乙站在門後,只露出一小半臉。她比我上次見她更瘦了,顴骨凸出,眼窩陷下去,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她的手腕上纏著一圈紗布,已經舊了,邊角起了毛。

她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後抬手就要關門。我的手卡在門縫裡。門板夾在指關節上,骨頭像被鉗子咬住,疼得我嘶了一聲。她沒有鬆手,門板壓在我手指上,越壓越緊,皮膚很快腫了起來,泛出一片青紫。

我說,小乙,對不起,我是想知道真相。她冷冷地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磨了太久之後剩下的空白。她說:“去問林蔓。問你的好姐姐,好姐夫。”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我不顧一切地擠了進去。屋子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放著一碗沒吃完的泡麵,麵湯已經涼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像是隨時準備搬走。她站在窗邊,背對著我,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照在她消瘦的肩膀上,肩胛骨的輪廓透過薄薄的毛衣清晰可見。我說,我聽說你自殺的事了。她說,這跟你沒關係。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說,小乙,我只想知道真相。是不是我姐

姐姐夫強迫你。他們替你還了債,是不是強迫你做這個。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過了很久,她轉過身,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日記。封面是淡藍色的,邊角磨破了,像是被翻過很多遍,又像是被眼淚泡過很多遍。她遞給我的時候沒有看我,眼睛看著窗外。她說,真相都在這裡了。你別來找我了。

我接過那本日記。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時候,她的手指是冰涼的。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把門打開,站在門邊,低著頭。我走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門在我身後輕輕關上了。走廊的聲控燈滅了,我跺了一下腳,沒有亮。再跺,還是沒有亮。我靠在牆上,把日記抱在懷裡,站了很久。

回到家,我坐在桌前,打開了那本日記。第一篇的日期是三年多前,字跡很工整,像是在寫課堂筆記。前面幾頁寫的是學校的事——考試、寢室、食堂。然後筆鋒一轉,開始出現“林姐”這個稱呼。她說林姐幫她還了債,她很感激,願意為林姐做任何事。但很快,字跡開始變得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洇開了,看不清是眼淚還是別的什麼。

其中一頁寫著:林姐最近變了。她以前不常穿高跟鞋的,現在每天都穿,清一色的深藍色漆皮,鞋跟細得像釘子。每一雙都是高級定製,鞋底刻著她的英文名。她以前不喜歡這個顏色,說太扎眼,不符合她的身份。現在她說,藍色是最好看的顏色。她還問我,小乙,你喜歡什麼顏色。我說我喜歡藍色。她笑了,笑得很溫柔,說,真巧。從那以後她每次踩我的時候都穿那雙鞋。有時候她踩累了,把鞋尖抵在我下巴上,讓我把鞋面上的灰舔乾淨。她說這是你最喜歡的顏色,好好舔。

另一頁寫著:今天去林旭家了。我沒想到林蔓是他的姐姐。她進門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喊我的名字,張開雙臂把我摟進懷裡。我沒有抬手,我的手臂像被鎖住了,怎麼也抬不起來。

她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聲音很低,只有我能聽見——“聽話,別亂說話。”然後她鬆開我,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林旭問我你們認識嗎,我說林總是我老闆,林總對我很關照。我說到“很”

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因為我腦子裡忽然閃過她昨天用高跟鞋踩我臉的畫面。我不知道林旭有沒有注意到那個停頓。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那個男人脫了鞋把腳搭在腳凳上,正對著我的膝蓋。他可能忘了我是誰,也可能沒忘。

他穿深灰色襪子,襪尖有些發黃,腳底離我的膝蓋不到一尺。我看見他的腳底,想起昨天被他的腳趾塞進嘴裡的感覺,差點吐出來。林姐訓了他一句,他把腿收攏了一點,哼了一聲,那聲音讓我後背發涼。吃完飯林旭騎電動車送我回家,他說沒想到你跟我姐認識,以後在工作上肯定會關照你的。

我坐在後座上抓著他的外套,風很大,我的聲音被風吹散了。我說,也許吧。

另一頁寫著:我去求林蔓,跪在她面前求她。我說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我可以慢慢還錢,我願意加利息,我願意籤合同。她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椅上,蹺著二郎腿,手裡翻著文件,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等了很久,久到膝蓋在地板

上硌出了淤青。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管你是誰,債總要還的。你覺得你除了用這種方式,還能怎麼還。說完她把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是借款合同,上面寫著如果我違約,利息翻三倍。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高跟鞋的鞋尖抵著我的膝蓋,彎下腰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她說,你要是敢跑,我就讓你爸你媽也知道,他們的女兒在外面是什麼貨色。

我翻到生日那天。字跡變得特別潦草,好幾處被淚水洇得模糊不清:今天是我的生日。林蔓特意給我打電話,讓我去辦公室。我說今天我請了假,今天是我生日。

她在電話裡笑了,說就是你生日,我們才要給你好好過。我們為你準備了生日大餐。你過來,吃完再走。我說林旭還在等我。

她說那就先過來,吃不完帶回去跟他分享。我去了。辦公室裡沒有蛋糕,沒有蠟燭。她讓我跪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盆。

她翹著蘭花指,捏著勺子,舀了一勺喂到我嘴邊,說這就是給你準備的生日大餐。她男人舉著DV在拍,笑得渾身肥肉亂顫。我張開嘴,吃了。然後我開始乾嘔。

他揪住我的頭髮,說不準吐,我拉的還沒給你吃呢。忍者噁心吃完後,她男人要蹲在我臉上拉屎,當時我很恐懼。幸虧林旭打電話來了,打給了林蔓。我知道他猜到了。

我知道任務躲不掉了。我拼命刷牙,刷到牙齦出血,然後擺好DV。我親了他。然後把他推出門外,靠著門哭了很久。

日記的最後一篇,是用紅色水筆寫的。字體很大,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紙裡,好幾處筆尖把紙都戳破了:對不起林旭。我原本想瞞你的。我想等債還完了,就徹底離開他們,把這些事全部忘掉,乾乾淨淨地做你的人。

可我不知道林蔓是你的姐姐。她是惡魔。她說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說沒有她我會被外面的人玩得更慘。可她沒有告訴我,她自己就是那個最殘忍的人。

她享受的不僅僅是我的臣服,而是毀掉她弟弟最珍愛的東西。她每次踩在我臉上的時候,都會提起你的名字。她說你看,你配不上小旭。連你自己都知道。

我跪下的地方,從來就不是我自己選的。是他們在地上挖了一個坑,然後告訴我那是我的位置。她以前不喜歡藍色。後來她知道我喜歡藍色,就定了一櫃子的藍色高跟鞋,永遠配黑絲襪。

她說,你的顏色,我穿了。你的命,我也收了。

日記的每一頁都有淚水打溼的痕跡,字體被洇得模糊不清,有些地方紙面已經皺得發硬,像是被反覆打溼又反覆晾乾。那些淚痕疊在一起,層層疊疊,有的已經發黃,有的還是淺淡的水印。她寫這些字的時候,大概是趴在桌上寫的,因為有些地方墨跡是斜的,像是手臂壓著紙的邊角。

我合上日記。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一下接一下,悶悶的,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捶一堵牆。我把日記放下,站起來,走到牆邊,一拳砸在牆上。關節上的皮破了,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板上。不疼。比起小乙身上那些看不見的傷口,這點疼什麼都不是。血順著手背往下淌,洇在日記淡藍色的封面上,和那些淚痕疊在一起。她和我的血,隔著封皮,終於碰到了一起。

那天晚

上我又沒睡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床頭的檯燈開到最暗,手機攥在手裡,屏幕上是小乙的號碼。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按下了撥號鍵。響了很久,我以為不會接了。

然後對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喂”,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我說,小乙,是我。她說嗯。

我想了很久,終於開口了。我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跟一個很遠的人說話。我說,小乙,那兩個惡魔不止是對你犯罪,也是對我犯罪。他們明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還加碼施暴。

他們不只是要羞辱你,他們是想羞辱我。他們想看我崩潰,想看我瘋了的樣子。他們不配為人,是畜生。我停了一下,聽見她在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很淺,像一隻蜷在角落裡的小動物。

我說,我這裡還有二十多個被害的女孩,跟你相同的年齡,一樣的遭遇。我不能坐視不理。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了,很輕,但沒有猶豫——我想好了。

我說你要想清楚,如果我們起訴,你的那些視頻會成為證據,會暴露在辦案人員的審查之下。換句話說,要被部分公開。你可想好了。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了聲音,還是那三個字——我想好了。

她的聲音沒有發抖,沒有猶豫,像是這個答案已經在心裡轉了無數遍,只是終於等到了有人問她。

第二天,我去了父母家。這是我必須做的事——不是徵求他們的同意,是給他們一個交代。進門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擇菜,我爸坐在客廳看報紙。他們看見我,先是高興,然後大概是看見了我的臉色,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我媽放下手裡的菜走過來,問我怎麼了。我爸把報紙摺好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鏡看著我。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們,看著這兩個把姐姐當成驕傲的老人。我媽說過很多次,姐姐從小就有出息,是我們家最有本事的人。

我爸每次提起她,眼睛裡都帶著光。我說,爸,媽,我要把姐姐和姐夫送進監獄。我媽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我爸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說,你說什麼。我又說了一遍。他猛地站起來,問我為什麼。我媽拉住他的胳膊,眼睛裡已經有了淚。

我爸的聲音在發抖——你姐姐從小怎麼對你的,你的筆記本誰給你買的,你的零花錢誰給的,你大學四年誰供的。你這個弟弟,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我媽在旁邊拉著他,眼淚已經流下來了,說你們姐弟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我想告訴他們一切——那些視頻,那些女孩,小乙被逼著吃下去的東西,她手腕上的紗布。但我沒有說。我說不出口。

我只是站在那裡,聲音很輕。我說,他們不配當人。說完我就走了,門在我身後關上的時候,我聽見我爸把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聽見我媽在哭。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一個電話。屏幕上顯示的是姐姐的名字。我看著那兩個字,鈴聲響了很久。我接了。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不再像辦公室裡那麼平穩,不再帶著那種女總裁的掌控感。她的聲音裡有了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東西——是求。她說,小旭,姐姐對不起你。你跟小乙商量一下,姐姐給你三百萬,

私了,怎麼樣。她的語氣是試探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用指尖碰一塊燒紅了的鐵。我只說了一句——可笑。然後掛了。

那天晚上八點多,小乙的手機又響了。她正窩在沙發角落裡,聽見鈴聲,整個人忽然僵住了。我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那串數字——姐夫的手機號。我說,接吧,開免提。她抬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清是恐懼還是依賴的東西。我點了點頭。

“喂……老闆。”她的聲音微微發抖。電話那頭傳來姐夫的聲音,帶著一種油滑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親切:“小乙啊,你在哪 Dispatcher?”小乙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緊,指節泛白。我看著她,又點了點頭。她報了一個大概的地址——她沒有說門牌號。

掛了電話,我走到門口,從鞋櫃旁邊的角落裡摸出那根木棍。那是上次搬家時拆傢俱剩下的,實木,沉甸甸的,握在手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我把DV從抽屜裡拿出來,遞給小乙。”一會兒站角落,從頭開始錄,不要停。”她接過DV,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手指不再發抖了。

大概過了半小時,敲門聲響了。沉悶的,三下,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力道。我從貓眼裡看出去——成志剛站在門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腋下洇著兩團汗漬。他抬手又要敲,我一把拉開門。他顯然沒料到開門的是我,愣了一瞬,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往屋裡掃了一圈。我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似乎在調整自己的表情。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銀行卡。他把卡遞過來,臉上堆著那種油膩的、討好的笑:“小旭,這是三百萬,沒有密碼。你姐讓我來的——看在你們姐弟一場的份上,這事咱們私了,行不行。”

我沒有接那張卡。我回頭看著小乙,她站在客廳角落裡,DV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拍下來了嗎?”我問。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那眼神裡不再是恐懼,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了出口的光。”拍好了。”

我轉過身,看著成志剛,伸出手,捏住了那張銀行卡。我把卡扔在地上,“三百萬,行賄。這又是一條證據。”他的臉僵住了。那張肥臉上討好的笑慢慢變形、扭曲,變成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破罐子破摔的暴怒。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衝我低吼道:“你想幹什麼?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沒說話,抄起靠在鞋櫃旁邊的木棍,一棍砸在他肩上。他整個人往下一沉,一條腿跪在地上。我又砸了兩下,把他徹底打趴在地板上。我把棍子扔到一邊,低頭看著他蜷在地板上的樣子,說了兩個字:“滾出去。”他從地上爬起來,一隻手捂著肩膀,踉踉蹌蹌地退到門口,拉開門跑了。

我把門關上,轉過身。小乙還站在角落裡,DV還舉著,但她的手指在發抖。我走過去,輕輕把DV從她手裡拿下來放在桌上。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慢慢滑坐到沙發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我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小乙的手機又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抖了一下。屏幕上顯示的是姐姐的名字。我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說,接吧,開免提。她抬頭看著我,眼睛裡有恐懼,有猶豫。我點

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小旭,長本事了,敢打你姐夫。”姐姐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冷冰冰的、嘲諷的笑意,像是在逗一隻不聽話的寵物。

“你虐待我女朋友,我打他一頓,是便宜他了。”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姐姐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不是那種被逗樂的笑,是一種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之後,慢悠悠地、居高臨下地笑。她說:“我告訴你個秘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的反應。我沒有說話。她繼續說道:“你看看小乙的舌頭,是不是很黑。她現在還記得鞋底的味道嗎?還記得老姐我大便的味道嗎?”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手機。小乙坐在我旁邊,整個人僵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咽什麼東西。姐姐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視頻裡的大餐你不是看了嗎?你跟小乙真的很般配。”她又停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說——“你敢親她的嘴嗎?你親一下試試。親完了過來跪下給姐姐道歉,姐姐就原諒你!要不你今後的零花錢,一個子兒都沒有!”

小乙從我手裡拿過手機,掛了電話。她看著屏幕暗下去,然後低下頭,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她沒有看我,只是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地滴在她膝蓋上的布料上。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我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我的眼睛。她的眼睛裡全是淚,全是恐懼,全是那種被折磨了太久之後以為自己永遠不配被觸碰的自我厭惡。我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淡淡的薄荷味——是她長年累月刷了太多遍牙之後殘留在唇齒之間的痕跡。她的嘴唇很乾,上面有細小的裂口,但很軟,很熱。她愣了一下,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不敢相信有人會主動觸碰她。然後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

她把臉埋進我的胸口,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雛鳥,第一次放聲哭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了好幾年、終於不用再壓的、從靈魂最深處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拽出來的慟哭。她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手指攥著我的衣領,攥得指節發白。我摟著她,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等她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再也流不出來了,才輕聲說——以後就咱倆了。

那個家,我回不去了。她在我懷裡抖了一下,然後抬起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放在我的後背上。她的手指很涼,但抓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很細的線。

這個房間很小,很暗,但足夠容下兩個人了。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終於安靜下來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我想起騎電動車送她回家的那個晚上,她說“也許吧”的時候,聲音被風吹散的樣子。她大概在發抖。

她不敢告訴我,我的姐姐——那個從小最疼我、給我買筆記本、往我手裡塞零花錢的女人——就是她的主人。她不敢告訴我,她在來我家之前就已經跪在我姐腳下無數次,含過我姐的高跟鞋跟,舔過我姐的鞋底。她不敢告訴我,我姐那個熱情的擁抱,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因為看見她出現在

自己家裡、坐在自己弟弟身邊時,那一瞬間的震驚和警惕。那個擁抱不是歡迎,是確認——確認她有沒有亂說話,確認她有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

她說“林總對我很關照”,說到“很”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因為“關照”這個詞在她嘴裡有完全不同的含義。

那是高跟鞋踩在臉上的關照,是鞭子抽在背上的關照,是被迫含著陌生男人腳趾的關照。她怕的不是見家長,她怕的是在這個家裡見到她跪著喊“主人”的那個人。她怕的不是我不理解,她怕的是我知道真相之後會瘋掉。

所以她說“也許吧”。她希望我永遠不知道。

我又想起她生日那天。我坐在她門口的臺階上等她,以為她在加班。我不知道她正在那間辦公室裡,跪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盆。我不知道我姐在電話裡對她說“你過來,我們給你準備了生日大餐”,她去了才知道“大餐”是什麼。我不知道她回來後,因為我打了那通電話,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拼命刷牙,擺好DV,然後踮起腳親我。我不知道她把我推出門外之後,靠著門板哭了多久。我什麼都不知道。但現在我知道了。她在我懷裡睡著了,呼吸漸漸平穩,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我沒有鬆開手。這個房間很小,很暗,但足夠容下兩個人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父母家。天已經快黑了。我爸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水,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我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你從小,你姐最疼你。”他的聲音說到這裡忽然哽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全是血絲。”你走吧,就當我沒你這個兒子。”

我坐在那裡,看著他。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那雙曾經扶著自行車後座教我騎車的、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我想告訴他那些視頻、那些日記、那個搪瓷盆裡的東西,但我說不出口。

他只是個父親,在他的世界裡,親情是最大的東西,比什麼是非對錯都重。今天,我把他的驕傲摔碎了。我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那裡,側臉被落地燈照出一道很深的陰影。我媽始終沒有從廚房出來。

我輕輕帶上門,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聲控燈滅了。我跺了一下腳,又亮了。然後我沿著樓梯走下去,一步一步,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我知道,這個家,我回不去了。

回到小乙那兒,我聽見吵吵雜雜的聲音,小乙在屋裡抱著頭。對方是討債公司的。我在瞭解下,才知道姐姐把小乙的債務打包賣給了討債公司。對方張口就要一百五十萬,還不清就起訴小乙,還要收走她老家的房子。可是我哪裡有錢替她還?

那幫人給小乙三天期限,接著拿著小乙的身份證就走了。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乙哭了一會,輕聲說:“算了林旭,我認命了!這就是我的命!”

我的心宛如刀絞一般,小乙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農村女孩,她父母一直對她期望很高,可那對老人,怎麼知道……

我抱住她,對著她的嘴唇,吻了上去,許久,我說:“沒事,我跟你一起抗。我去求我姐姐!”

這一次進入旋轉門,跟之前的我,宛如兩個人。我跟前臺說要找林蔓。前臺這次態度跟上次截然相反,冷冷的說:“林總讓你

外面等著!”

我不知所措的等著,也不敢在走廊來回踱步。等了三個小時,一直等到下午下班,前臺才打開門讓我進去。

我見姐姐穿了一身白色連衣裙,似乎多了些少女氣質。

她坐在她辦公桌的老闆椅上,看著文件,藍色的高跟鞋在桌下挑著,露出穿著黑色絲襪的腳後跟。我忽然覺得她的腳很美,小時候我就注意到了。我又想起小乙會不會經常含著她的腳後跟。

但是姐姐沒有說話,更沒有抬頭看我。我第一次面對自己的親姐姐,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沒事就出去!”姐姐說話了,像是在訓斥自己的下屬。

我跪了下來,慢慢的爬向那隻挑著的高跟鞋,低下頭來,張開嘴,艱難的含住了鞋尖。

“這是知道錯了?”姐姐笑的很開心。那種開心,像是她在過去碾壓了一個競爭對手的開心。她把高跟鞋從我嘴裡抽出來,輕蔑的說:“你還不配!去,把那雙鞋舔乾淨!”

我轉頭看時,腦子嗡的一聲,竟然是姐夫的臭鞋。

“姐姐,我不要!”

“你還有選擇嗎?”姐姐怒斥我。

我知道,這是我打姐夫的懲罰。我忍著噁心,將那雙鞋填了一遍。鞋面上殘留的鞋油染黑來了我的舌頭,嘴唇。鞋底那粗糙的帶著沙子的顆粒感,皺著眉頭嚥了下去。

“簽了!”姐姐把一份合同丟給我。

我兩眼一閉,這是要拿對付小乙的辦法對付我。

那一刻,我們的姐弟關係,蕩然無存!

我簽了,姐姐冷冷的說,今晚,帶小乙過來,賞你們吃大餐!

我當然知道吃大餐是什麼意思。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再是個人。

這一次,小乙沒有因為我的陪伴,而放鬆神情。她哭著說不該把我牽扯進來。

姐夫,那個男人,哈哈笑著出現了。姐姐在一旁架好了DV。

“小可憐,爺爺賞你上次沒能吃的大餐!”姐夫笑著,把小乙固定到一個帶孔的底座中。

我爬過去求姐姐,“看在姐弟的面上,饒了小乙。”

姐姐一腳把我踢開,將一個皮鞭遞給姐夫,“老公,他打你的,你現在可以還回來了!”

一鞭,兩鞭抽在我身上。我痛的大叫起來。姐姐將穿著藍色高跟鞋的鞋尖硬插進我嘴中,喝道:“不許叫!”

姐夫打累了,然後坐在小乙臉上。

我扭過頭,不敢看。姐姐踩著我的頭,逼著我看。那一刻,姐夫哈哈笑著,但小乙,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一股惡臭瀰漫在室內。我聽到小乙大口吞嚥的聲音,以及嘔吐的聲音。姐夫擦完屁股,將手紙塞到我嘴裡。強迫我嚥下去。

姐姐笑著,給我套上項圈,逼我嚥下去。

然後又扯著我,讓我去親小乙的嘴。她那一刻,似乎得到了頂級的滿足感,看著我舔乾淨小乙嘴唇上殘留的大便,她的笑聲不絕於耳。

“明天你們去領證結婚吧!債我會替你們還的!”姐姐似乎良心發現,笑著說。

我閉了眼睛,淡淡說謝謝姐姐。

誰知她猛地一扯狗鏈,將我扯到她腳邊,鞋跟踩著我的頭,那種尖銳的疼痛感瞬間而來,“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叫主人!”

“是,主人!”我不情願喊道。

“給主人磕頭,磕夠一百個,主人就兌現諾言!”

我恭敬的一個個磕下去,她又斥責,“不夠響!”說罷鞭子凌空響了一聲。

我崩潰了,只好說:“賤狗謝主人賞賜!”

姐姐一

邊笑著,一邊坐在沙發上看我磕頭,她陰陽怪氣說:“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領完證,趕緊回來,讓你姐夫給小乙下種!”

“什麼?”我不敢相信她說的。

鞭子又抽了下來,姐姐冷冷的說,“就是讓小乙給你姐夫生孩子,然後你來養!”

說完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男用貞操帶,竟然是不鏽鋼的。

我曾經在小電影中看過這東西,沒想到。

姐夫扒了我褲子,給我戴上。將鑰匙遞給姐姐。姐姐笑著,把那鑰匙往馬桶一扔,沖走了。

我絕望了。

姐姐又說,“戴上這個東西,你那玩意就會慢慢退化,到最後變得跟火柴棍一樣。你可記好了,小乙名義上是你的妻子,但你無法跟她發生關係,只有你姐夫,才可以!這是對你毆打你姐夫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