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鐘 女女 慢節奏
作者:op124636918
反方向的鐘——字母前言我叫字母,不是我的真正網名,是朋友對我隨手打出的英文名字代稱,好像還另有一個網友被叫做了“數字”。我加過一些群,有一個應該是湖南的群,多是一些郴州的同好,也認識了一些很好的網友,只是群解散了,也沒再聯繫。我也有一些現實的經歷,就不在這裡談及了。
我想給這篇小說寫一個前言、或者說是序,想要說一說為什麼寫這篇小說。是怎麼起了再次開始動筆寫小說的心思的。也想講一講自己瞭解的的圈子,看到的圈內人在現實中的選擇。
想問一問大家、也談一談自己,是怎麼看待這種說不清、道不明、複雜的、混合的、波動的但確實存在、我暫時只能稱為人格屬性的東西。
我知道現實中有人將它視為慾望、性癖,依靠剋制、心理治療、或短暫的生理釋放嚴格限制它與外界接觸,只是有些掙扎和糾結罷了。
也有人將它視為隱秘的需求,像嘴饞、手癢一樣,吃到了、玩過了也就該回歸正常了,吃不夠、玩不夠,若還停不住,那就沉迷墮落好了,都算一種應該尊重的選擇。
也有人走的遠一些,將它視為一種追求,願意讓它融入現實生活,賦予它一些區別於生理慾望的東西,像感情、理念、承諾、奉獻、成就等等不一而足,我試了試,還沒有走通。
無論選擇哪一種方式,我猜,至少需要在心裡看見一個自己能夠認出的輪廓。它可以只是雛形,可以模糊,也可以繼續變化。
而我,想讓它清晰起來。所以,我寫小說。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和我一樣,我的人格屬性似乎有生命,好像第二人格,我說的當然不是醫學意義上的第二人格。只是這一部分自己有時太完整了,擁有自己的慾望、偏好和成長方向,以至於我很難只把它叫作一種愛好,它在不斷長大,已經不是最初的樣子。
就形式而言,或者更具體些,就項目而言,最初只是戀足,還得是被強迫著聞一聞、親一親。然後是受現實條件脅迫下的強制支配與服從。想要,卻不承認,被動著要。
再之後就變了,好像主人格接受了第二人格,不再需要強迫,可以是主動的、坦白的,甚至開始牴觸現實條件設計出的強迫橋段,因為這時的兩個人格好像都不太喜歡。
後來是強迫下的疼痛、羞辱、甚至排洩物等等,並且強迫的原因,也有所挑剔,想必那是在主人格規劃下,成長的第二人格吧。(當時沒有細想,而現在的我,會嘗試把它弄清楚。哪些是真正的喜歡、哪些是願意、哪些是別的什麼。)那個時候,我又發現,現實中的我,要比它走的慢的多,不是口嗨、而是腦嗨。我不知道該讓現實跑起來,還是讓它等一等。
再後來,我居然隱隱看到了綠帽、情侶主、甚至男主的影子,我開始意識到,它可能要成長為我不能接受的樣子了。而這個我,區分不清是誰,或者是兩個人格都有參與。所以我想讓它慢一點、停一停,別再長了,先讓我把它看的更清楚一些。
至少當下的我這麼覺得,也這麼認為,所以我開始拒絕男性出現在文章裡。
我看過太多小說,能記住的不多,有些是純粹的項目堆砌,堆的多、堆的高、堆的合乎情理,我記住了。還有一些,真的
有點讓我想要靜下心來,品一品的東西。更有一些,讓我忍不住想要評論、參與一二。
從最初的《美足勝桃夭》、《聖情》、《聖愛》、《冷潔的陰謀》、《青藍之醉》,《愛奴》,到近些年的《大夢三年》、《慾望之鎖》、《溫柔鄉》、《七十一號技師》、《徐晴的養成系統》。空閒下來,恰好動筆寫了點評論的有《我知道你是自願的》、《芸姝熙》和《心病》。
我不是都能全本讀完,甚至有時會跳過幾章,或者略去一些段落。不是因為寫的不好,而是寫的太好,更不是因為項目不夠密集,提不起興趣。我不總需要具體的項目描寫提神兒,真需要我會換一類文章。
我喜歡拿出一個下午或晚上,沏杯茶,慢慢的讀,甚至跳過一些容易讓我走神兒的描寫,然後去品一品作者想要表達的別的東西。
之所以沒能完整的全文讀完,小部分是怕作者文末藏刀,我的那個輪廓還太脆弱,禁不起衝擊。更多的是,它已經在逐漸清晰,這時不想它再被別人塗抹。所以我想自己寫一本小說,讓它再清晰一點,清晰到能夠平靜的理解和欣賞別人的它。
第一章 逆響
唐寧是被一陣鐘聲驚醒的。
不是手機鈴聲,也不是樓下偶爾傳來的門鈴。第一聲沉悶,像有人隔著牆板敲了一下空木箱;緊接著,另一隻鍾在稍高的位置應聲,清亮得近乎尖銳。兩種聲音還沒散開,第三種、第四種便從樓板下面湧了上來,長短不一,前後相撞。最後加入的是一串急促的小錘聲,叮叮噹噹地擠在一起,像一群互不相讓的人同時在門外拍門。
床頭玻璃杯裡的水輕輕打著顫。
唐寧睜開眼,盯著灰白的天花板看了兩秒,伸手摸到枕邊的手機。
十點十六分。
她九點二十七分才躺下。
屏幕上還有同事蔣雯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交班記錄裡有一項檢驗結果錄反了,已經改過,讓她不用管。五月已經過半,江州市的空氣裡有了雨季將近的潮悶。唐寧昨晚在留觀區站了近十個小時,凌晨四點還幫急診搶救室臨時接了兩名病人。回家時樓下早點鋪剛揭開蒸籠,熱氣貼著她的臉,她卻連餓都感覺不到,只想把遮光簾拉嚴,睡到下午三點。
樓下的鐘又響了一輪。
這一次先後順序變了,聲音卻沒有變小。木質樓板把低沉的撞擊送進床架,牆角那隻沒來得及收進櫃子的旅行箱彷彿也跟著嗡了一聲。
唐寧坐起來,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沒有換下身上的短袖家居服,只把散開的頭髮重新紮緊,趿上拖鞋出了門。下樓時她走得很快,最後三級臺階幾乎連在一起。樓道里比屋內更清楚,每下一層,齒輪轉動和金屬碰撞的聲音便多出一層細碎的尾音。
一樓臨街的鋪面沒有完全開門,捲簾門升到一人多高,玻璃門內掛著一塊寫有“營業中”的木牌。唐寧推門進去,門上銅鈴被她撞得急響了一下,反倒淹沒在滿屋鐘聲裡。
鋪子比她從外面看見的深。臨街一側是幾排玻璃櫃,裡面放著懷錶、舊鬧鐘和拆開的機芯;後牆掛滿大小不一的鐘,鐘擺在各自的節奏裡左右搖晃。靠近工作臺的位置,六隻報時鐘臨時排成兩列,有的打開了背板,有的側面還貼著寫有日期的紙籤。
工作臺後站著一個女人,淺灰襯衫的袖口折到手肘,左手扶
著一隻胡桃木鍾殼,右手正要去碰裡面的調節杆。
唐寧抬高聲音:“停一下。”
女人回過頭。
她沒有問唐寧是誰,也沒有先解釋。她俯身依次撥過桌上三隻鐘的止鳴杆,又繞過工作臺,把後牆旁另外三隻的報時機構停住。最後一記鐘聲落下時,餘響仍在玻璃櫃和木牆之間來回蕩了幾秒,鋪子才突然靜下來。
只剩幾十只機芯各自走動的滴答聲。
“樓上聽得很清楚?”女人問。
唐寧看著她:“床頭的水都在晃,你覺得呢?”
女人朝天花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六隻鐘擺放的位置。
“比我估計的嚴重。”她說,“這幾隻今天都要交,我把報時集中到十點一刻試最後一輪。以前分開測,沒發現聲音會順著後牆傳上去。集中測試是我的安排,這一點是我沒考慮周到。”
她的聲音不高,聽不出辯解,也沒有刻意放軟來安撫誰。唐寧反而因此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是在發火。
但她太困了,還沒有餘力為語氣收尾。
“今天要交,明天呢?”唐寧問,“以後每次修好一批,我都得跟著你們的鐘起床?”
“不會再把多隻報時集中在一起。”女人把剛才停下的鐘逐一檢查了一遍,確認止鳴杆都在正確位置,才重新轉向她,“其餘的可以換時間測。比如等你上白班、不在樓上的時候;也可以挑你醒著的時段逐只測試。不過哪一種合適,最好先確認單隻鍾在樓上究竟能聽見多少。”
“所以現在還是我的作息給你添了麻煩。”
“不是。”女人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選一個不容易讓人誤會的說法,“我搬來以後,還不知道樓上有人需要在白天休息,也不知道這塊樓板會這樣傳聲。要調整的是測試方法,不是你的班表。”
唐寧看向牆上仍在走動的鐘。秒針、分針和擺錘分屬於不同年代,發出的聲音也不一樣。剛才六隻鍾齊響時她只覺得吵,現在安靜下來,那些細碎的滴答反而顯得密,像雨前爬滿玻璃的小蟲。
“不能都停掉?”她問。
“報時的這六隻已經停了。機芯要繼續走,否則看不出誤差。”
“牆上那些呢?”
“它們平時不集中報時,有幾隻也沒有報時功能。”女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我現在不能答應把全部都停掉。得先到樓上聽過,才能知道真正影響你的是哪一些。”
這答案並不討好,但至少具體。
唐寧的目光落到玻璃櫃角落。一隻舊座鐘的漆面已經裂開,銅製提手暗得發黑,錶盤上還有一道從數字二延伸到中心的細縫。旁邊壓著一張維修單,隔著玻璃看不清字。
“這種東西也有人送來修?”她問。
“有。”
“新的走得更準,也不會響成這樣。”
女人沒有立刻接話。她拿起工作臺上的軟布,把剛才被自己碰歪的一枚小螺絲歸回白瓷盤中央,才說:“送來的人大概有她自己的理由。”
“也可能只是捨不得扔。明知道不值得,還要花時間守著。”唐寧說,“人總喜歡給舊東西找意義。”
這句話已經和鐘聲沒有多少關係了。她知道,卻沒有停。
女人看了她一會兒。她的神情沒有明顯變化,只是原本搭在工作臺邊沿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值不值得,我不能替主人決定。”她說,“既然接下來了,我會把能修的部分修好。至於今天的聲音
,我會另外處理。”
她仍然說得平靜,尾音卻比先前輕了一點。唐寧聽出了界線:她承認自己的失誤,卻沒有承認這些鍾、這間鋪子,連同她正在做的事情都荒唐。
唐寧按了按眉心。睡眠被截斷後的噁心感遲緩地湧上來,胃裡空得發緊。她忽然覺得繼續站在這裡爭論一隻舊鐘值不值得,實在沒有意義。
“今天別再響了。”她說,“其他的等我睡醒。”
她轉身要走,身後的人叫住她。
“唐寧。”
唐寧回過頭,睏意被這聲準確的稱呼撥開了一點。
“我們認識?”
“不算認識。”女人說,“我叫葉聽瀾。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在市一院急診留觀區見過你。”
日期說得太確切。唐寧下意識追問:“幾點?”
“晚上九點多。具體分鐘我沒有記。”
“你去看病?”
“陪人過去。”
“誰?”
葉聽瀾沒有因為她接連的問題露出不耐煩,只略微搖了搖頭:“不是我的事,我不方便替她說。那晚她後來轉去了別的科室。”
唐寧盯著她,試圖從這幾句話裡找出另一種解釋。急診每天的人太多,她不記得葉聽瀾,也不喜歡一個陌生人準確記得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地點。
“所以你認出我以後,就覺得我今天發火也沒關係?”
“不是。”葉聽瀾說,“那天你也很累,說話也不算溫和。”
唐寧眉梢動了一下:“這算誇獎?”
“也不是。”
葉聽瀾看著她,語氣仍舊很緩。
“那天事情很多,但一直沒有亂。你知道自己下一件該做什麼,也知道該讓別人做什麼。我想,等你睡醒以後,我們應該能把今天的事說清楚。”
唐寧沒有立即回答。
這不是一句好聽的話。它甚至把她剛才的失態留得很完整,只是不肯把那幾十分鐘當成她的全部。若是換成“你其實只是太累”,她大概會立刻反駁;葉聽瀾卻沒有替她找藉口,也沒有借那晚的印象要求她現在保持體面。
葉聽瀾把一本攤開的取件簿轉過來,停在自己面前,沒有推給唐寧。
“這六隻鍾裡,三隻原定傍晚取,兩隻明天寄出,還有一隻可以晚一天。”她說,“今天全部推遲也可以;如果你醒來以後願意幫我聽一次,就先測傍晚要取的三隻。每隻只報一輪,樓上能聽見多少,再決定其餘幾隻怎麼處理。”
她把情況說完,便等著。沒有替唐寧選,也沒有用“儘量”“大概”給自己留一個模糊的出口。
唐寧問:“傍晚取件最晚能推到幾點?”
“五點。再晚,其中一位客人就趕不上回城西的車。”
“那就四點。”唐寧說,“我四點下來,先試那三隻。其他的看結果。四點以前不要報時。”
葉聽瀾翻到取件簿空白處,寫下“十六點,三隻,逐一測試”。她寫字不快,卻沒有刪改,也沒有再提出另一套安排。
“我記下了。”她說。
“如果我沒下來,就把取件推到明天。”
“可以。”
“不過我會下來。”
葉聽瀾抬眼看了她一下,隨後點頭。那一瞬間,她肩背間原本不很明顯的緊繃像是鬆了些。不是被說服後的討好,更像一件懸著的事終於有了可以執行的時間。
唐寧沒有再停留。
她推門出去時,銅鈴又響了一聲。走上樓梯,她才發現拖鞋右腳的後跟已經踩歪,鞋底邊緣沾著樓道里沒幹的灰。她彎腰把鞋穿正
,扶著欄杆繼續往上。
二樓的房間仍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遮光簾拉到只剩一條細縫,床頭水杯裡的波紋已經平了,手機屏幕上又多了兩條工作群消息。她把群聊設成免打擾,給蔣雯回了一個“收到”,然後設下三點四十的鬧鐘。
樓下沒有再傳來報時。
隔著樓板,仍能隱約聽見密密的滴答。那些聲音沒有完全消失,卻各自守著自己的節奏,不再爭先恐後地撞進她的房間。
唐寧躺回去,把手機扣在枕邊。
在睡意重新漫上來之前,她最後想起的不是葉聽瀾說在醫院見過她,而是取件簿上那一行沒有塗改的字。
十六點。
一個明確的時間。
她閉上眼,很快睡著了。
第二章 見過你
三點四十,鬧鐘響了兩遍,唐寧才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
她按掉聲音,沒有立刻睜眼。房間裡比上午暖了許多,遮光簾邊緣透進來的那道光已經由白轉黃,正落在床尾堆著的兩件衣服上。樓下沒有報時聲,只有車輛駛過舊街時壓在路面上的低響。
唐寧躺了大約半分鐘,才想起自己為什麼要設這個鬧鐘。
四點。
她答應過會下樓。
五個小時的睡眠並沒有把疲憊徹底趕走,至少讓她的頭不再發沉。上午那場爭執也因此變得清楚起來:哪些話有根據,哪些只是她被吵醒以後隨手抓來的攻擊,她分得出來。
唐寧坐起來,先看了一眼工作群。
蔣雯又發來一張新排班表,告訴她後天的白班被臨時調成了中班。下面跟著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還有一句“下次給你帶咖啡”。唐寧把日期核對了一遍,回了“看到了”,沒有接那杯尚不存在的咖啡。
廚房裡只剩半袋吐司和一盒昨天開封的酸奶。她聞過酸奶,確認沒有壞,站在水池旁吃了大半盒,又把一片吐司塞進嘴裡。洗勺子時,她低頭看見自己還穿著上午那雙踩歪過的拖鞋,鞋底邊緣的灰已經幹了,在淺色地磚上留下一小道蹭痕。
她拿溼紙巾擦掉地上的灰,回臥室換了一條長褲。
三點五十四分,唐寧出了門。
這一次,她把拖鞋換成了軟底運動鞋。
走到樓梯轉角時,她便聽見一樓有人說話。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站在櫃檯前,手裡抱著一隻圓形掛鐘,反覆撥弄背面的電池蓋。
“以前一節電池能走大半年。”女人說,“現在才兩個月就慢了。你是不是隻換了指針,裡面根本沒修?”
葉聽瀾站在櫃檯另一側,沒有去搶她手裡的鐘。
“我沒有換指針。”她說,“維修單上寫的是更換機芯裡的步進電機和清理電池倉。原來的指針繼續用了。”
“那為什麼還慢?”
“您帶來的這節電池已經快沒電了。”
“才兩個月。”
“生產日期是三年前。”
女人把電池拆下來,湊到窗邊看,似乎沒找到日期,又遞給葉聽瀾。
葉聽瀾沒有隻指一個模糊的位置。她拿出放大鏡,將電池底部那行很淺的數字轉向對方,又從抽屜裡取出一節新電池裝上。掛鐘的秒針重新跳動起來,每一下都很清楚。
“這隻鍾修完以後,在店裡連續走了七十二小時,誤差不到一分鐘。”葉聽瀾說,“如果換過電池還是慢,您再帶回來,我重新檢查,不收第二次費用。”
女人仍有些不放心:“那我回去怎麼知道是不是電池的問題?”
“先把舊電池放在旁邊,不要扔
。三天後對一次時間。如果又慢,把兩節電池一起帶來。”
“我住得遠,跑一趟也麻煩。”
“可以先給我打電話。”葉聽瀾從維修單上撕下帶有店鋪號碼的一聯,放進裝鐘的布袋裡,“您說清楚慢了幾分鐘,我先判斷要不要送來,免得白跑。”
這番解釋談不上熱情,卻把對方能遇到的下一步都安排清楚了。女人終於沒再追問,抱著掛鐘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身指了指櫃檯旁的塑料袋。
“李子是我家樹上結的,酸得很。你放幾天再吃。”
“謝謝。”
“別又忘了。上次那袋枇杷爛了一半。”
葉聽瀾看了一眼塑料袋,像是認真估量了一下自己再次忘記的可能。
“這次放在門邊。”她說。
女人這才推門離開。銅鈴響過以後,葉聽瀾把那袋青裡透黃的李子從櫃檯下面拿出來,放到門邊最顯眼的矮櫃上。
唐寧已經站在樓梯口看了一會兒。
葉聽瀾轉身時才發現她。
“還沒到四點。”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差三分鐘。”
“我知道。”
唐寧走進鋪子。上午排成兩列的六隻鍾已經被分開,其中三隻放在靠近後牆的長桌上,彼此間隔半米左右,下面分別墊著深色軟布。另外三隻仍停在工作臺一側,錶盤上貼著寫有“明日”的紙籤。
葉聽瀾沒有立刻開始測試,只問:“休息好了嗎?”
“睡了五個多小時。”
“頭還疼嗎?”
“已經不疼了。”
葉聽瀾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詢問。
唐寧站在櫃檯前,伸手扶正剛才被顧客碰歪的臺卡。她並不習慣為已經發生的爭執作鋪墊,也沒有準備一段聽起來更柔和的話。
“上午要求你停止集中報時,這個要求沒有問題。”她說,“但我說你把我的作息當成麻煩,沒有事實依據。你提出的兩個方案都在配合我的時間,不是讓我配合你。”
葉聽瀾安靜地聽著。
“還有,我不該用自己的判斷評價那些鍾值不值得修。”唐寧繼續說,“它們和這次的噪聲是兩件事。我把情緒帶進來了。那部分話,我收回。”
鋪子裡一時只剩機芯走動的聲音。
葉聽瀾沒有像多數人在這種時候那樣趕緊說“沒關係”,也沒有故意把上午的衝突說得無足輕重。她垂眼看了一下櫃檯上的臺卡,確認唐寧已經把它擺正,才重新看向她。
“我聽明白了。”她說。
唐寧等了片刻:“就這些?”
“上午的鐘聲確實影響了你休息,這件事沒有因為你後面說錯了話就消失。”葉聽瀾說,“你把不準確的部分收回了。剩下的,我們按原定辦法處理。”
她說得很輕,意思卻分得清楚。既沒有趁唐寧主動認錯把全部責任推回去,也沒有為了讓氣氛好看,把真正發生過的事情一併抹掉。
唐寧看著她:“你處理顧客的時候也這樣?”
葉聽瀾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換一個問題。
“哪樣?”
“只談哪一部分是誰的問題。”
“能分開的時候,最好分開。”葉聽瀾說,“混在一起,很容易連原本能解決的事也解決不了。”
這句話並不新鮮,唐寧卻從她上午的做法裡找不到矛盾之處。
她轉頭看向長桌上的三隻鍾。
“開始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問。”
“醫院的事?”
“對。”
葉聽瀾將剛才給顧客用過的放大鏡收回抽屜,關好以後才說:“你想知道哪一
部分?”
“全部。你陪誰去的、在那裡待了多久,還有你為什麼記得我。”
葉聽瀾沒有立刻回答第一個問題。
“我可以告訴你我看到的事。”她說,“但她為什麼住院、後來去了哪個科室,我不能替她講。”
“可以。”
“她姓周,是來店裡取鐘的顧客。那天傍晚,她在門口突然站不穩,我叫了救護車,陪她去了市一院。我們大概七點半到,十點以後離開留觀區。”
唐寧搜索著記憶。
十二月二十三日,接近年底。她記得那晚急診入口的自動門壞了一扇,冷風不斷從縫隙裡灌進來。留觀區臨時加了三張床,靠牆的摺疊椅上全是等待檢查結果的人。可她想不起姓周的患者,也想不起葉聽瀾。
“她穿什麼衣服?”唐寧問。
“暗紅色棉衣,灰圍巾。棉衣右邊口袋的拉鍊壞了,她一直擔心手機掉出來。”
記憶裡模糊的人影因此有了一點輪廓。
唐寧想起一位頭髮花白的女人。她每隔幾分鐘便要摸一次口袋,即使手機已經被裝進透明物品袋,放在枕邊,仍然會突然問上一句“我的電話呢”。
“她是不是一直要回家?”唐寧問。
“是。”
“還說店門沒鎖。”
“她說的是家裡的燃氣沒關。實際上出門前已經關了,我陪她檢查過一次。”
唐寧想起來了。
那晚那位患者不肯留在床上,每次剛躺下便又試圖坐起來。葉聽瀾一直站在床邊,一遍遍告訴她燃氣已經關好,店鋪也落了鎖。患者並不完全相信,卻只肯聽葉聽瀾說話。後來人多起來,擔架車堵住過道,葉聽瀾為了給護士讓路,退到了幾米外。患者看不見她,立刻開始拔手背上的膠布。
“我讓你坐到床尾。”唐寧說。
“嗯。”
“還讓你別再來回回答她。”
“你說,同一句話說得越多,她越會覺得那件事真的出了問題。”
“我不確定原話是不是這樣。”
“意思差不多。”
唐寧記得自己當時的語氣應該不算好。那位患者剛安靜下來,旁邊床的陪同者又在過道里拆開了盒飯。另一名患者聞到油味後嘔吐,清潔車推不進來,兩個家屬卻還在為誰佔了椅子爭執。
她讓葉聽瀾坐在患者能看見的位置,不要再重複解釋;又讓兩名家屬把椅子貼牆,騰出過道;盒飯被蓋上,嘔吐物清理乾淨,堵在門口的擔架車也移進了空出來的隔間。
這些事情在唐寧眼裡沒有哪一件值得被記住。那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夜班,甚至稱不上處理得漂亮。
“你就是因為這個記住我?”她問。
“不全是。”
葉聽瀾走到工作臺旁,取來上午的取件簿。她翻過幾頁,從夾層裡拿出一張折過的舊維修單。紙張右上角寫著日期,正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這隻鍾原本應該在那天下午送回去。”她說,“因為去了醫院,我後來重新約了時間。每次翻到這張單子,我都會想起那晚。”
“這隻能解釋你記得日期。”
“你的同事叫過你的名字。胸牌上也有。”
“你記人名這麼久?”
“不是所有人。”
唐寧抬眼看她。
葉聽瀾沒有迴避,也沒有把這句話說成某種含蓄的讚美。
“周阿姨那晚一直在問同一件事。”她說,“我解釋了很多遍,沒有讓她安靜。你只看了一會兒,就讓我別再解釋,把椅子搬到她能看見的地方。後來我什麼也沒
說,她反而睡了二十多分鐘。”
“因為她需要確認你還在那裡,不需要知道燃氣到底關沒關。”
“我後來明白了。”
“這很常見。”
“對你來說很常見。”葉聽瀾說,“對我不是。”
她把維修單重新摺好,放回取件簿。
唐寧沒有接話。
門外傳來三輪車剎車的摩擦聲。賣水果的人在街對面卸下幾隻泡沫箱,和早點鋪的邵秀蘭隔著馬路談價。有人踩著樓道口鬆動的地磚走過,磚下積著的水被擠出來,發出短促的一聲響。
這一切都和她們正在談的事情沒有關係,卻讓片刻的沉默不至於顯得刻意。
唐寧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四點零二分。
“所以,上午你不是在替我找藉口。”她說,“你只是認為你以前見過的我,比今天早上多一點。”
葉聽瀾想了一下。
“我只見過你那一次,不能說很瞭解。”她說,“但至少不能因為今天早上的幾句話,就假定那一次是假的。”
“也可能那晚才是假的。工作狀態和生活裡本來就不是一回事。”
“有可能。”
葉聽瀾承認得太快,反而讓唐寧看了她一眼。
“那你還是願意等我睡醒再談?”
“因為還有另一種可能。”葉聽瀾說,“你只是當時太累,醒來以後會重新處理。”
“如果我沒有下來呢?”
“我會把三隻鐘的取件時間改到明天,再找別的時間和你談。”
“不會認為上午那個才是真正的我?”
“我不知道哪一個更真。”
葉聽瀾伸手按住取件簿被穿堂風吹起的一頁。
“我只知道兩個都發生過。沒有必要現在就丟掉其中一個。”
她說得平常,像在解釋為什麼一隻暫時無法判斷故障的鐘仍然需要留在工作臺上。唐寧卻沒有從中聽見修表人慣用的比喻。葉聽瀾只是習慣讓尚未確定的事繼續停在那裡,不急著給它們下結論。
這種習慣和唐寧正好相反。
唐寧需要事實,核對事實,然後儘快確定下一步。懸而未決的事情越多,她越難以容忍。可她也必須承認,葉聽瀾上午沒有因為一個糟糕的答案便結束交涉,確實給了她回來糾正的機會。
“可以開始測試了。”唐寧說。
葉聽瀾看向桌上的三隻鍾。
“我原本打算讓你在樓上聽,我留在下面依次啟動報時。每隻間隔五分鐘,避免餘響混在一起。”她說,“不過還有一個問題。樓上的臥室、客廳和樓梯口,聽到的程度可能不同。如果只選一個位置,結果未必夠用。”
她仍然沒有替唐寧決定該測哪一個房間。
“先測臥室。”唐寧說,“那裡是必須解決的。客廳可以放到後面。第一隻響完,我如果判斷不清,再換位置重測。”
“可以。”
“我們用電話聯繫。你在下面報編號,我在樓上說結果。”
“我去拿手機。”
葉聽瀾轉身走向工作臺,手伸進圍裙口袋,拿出的卻是一枚摺疊起來的軟尺。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把軟尺放回去,隨後在一摞維修書下面找到了手機。
唐寧看著她:“你平時就這麼放?”
“剛才給掛鐘量外殼,隨手壓在下面了。”
“靜音?”
“工作時開振動。”
“樓上打下來,你聽得到嗎?”
葉聽瀾把振動調到響鈴,當著她的面放在木質工作臺上。手機接觸桌面的聲音很輕。
“現在可以。”
唐寧報出自己的號碼。葉聽瀾輸入一
遍,撥過去。
唐寧口袋裡的手機隨即響起。來電界面上只有一串陌生號碼。
她掛斷,將號碼存進通訊錄。
輸入姓名時,她停頓了一下。
葉聽瀾。
三個字沒有任何問題。可唐寧還是對照來電號碼重新核了一遍,才按下保存。
葉聽瀾沒有催促。她把第一隻鍾從軟布上抱起來,調整到靠近後牆的位置,又在取件簿上畫了三行空格,分別寫下“一號、二號、三號”。
“準備好了。”她說。
唐寧走向樓梯,剛踏上第一級,又回過頭。
“我到臥室以後給你電話。接通之前不要啟動。”
“我等你的電話。”
“第一隻只響一輪。結束後不要立刻動第二隻。”
“等你確認。”
唐寧沒有再補充。
她沿著狹窄的樓梯向上走。行至轉角時,一樓工作臺上的手機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葉聽瀾站在那三隻沉默的鐘前,沒有提前碰任何一隻。
直到唐寧的腳步越過二樓門檻,她仍在等那個約定好的信號。
第三章 樓板之上
唐寧回到二樓,先把兩扇窗都關嚴。
臨街那扇窗的插銷有些松,她推了兩次才扣住。窗外賣水果的三輪車仍停在路邊,泡沫箱摞得比車斗還高,塑料布被風吹得一下下拍在車身上。聲音隔著玻璃變得模糊,反倒襯得屋內更安靜。
她走進臥室,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
上午被鐘聲震出波紋的玻璃杯還在原處,裡面的水已經不能喝了。唐寧端起來倒掉,重新接了半杯,放回同一個位置。
她並不認為水面的變化能說明聲音大小,卻可以幫助判斷那些低沉的撞擊究竟只是聽起來響,還是確實沿著牆體傳了上來。
四點零六分,唐寧撥通葉聽瀾的電話。
響了一聲,對面便接了。
“我在臥室。”唐寧說,“先試一號。”
“第一隻是四音簧報時,聲音偏高。我啟動以後讓它完整響一輪,大約二十秒。”
“可以。電話先掛斷,結束後我打給你。”
“我等你的電話。”
通話結束。
唐寧把手機調成計時界面,在床邊坐下。幾秒後,樓下先傳來一聲很輕的機械撥動,像是誰把一枚小小的開關推到了另一邊。
隨後,鐘聲響起。
一號鐘的聲音和上午混在一起時並不起眼,此刻單獨傳上來,旋律反而清楚。四個音依次升高,在牆壁裡盪開,最後一個音拖得稍長。它沒有使杯裡的水晃動,但唐寧能夠聽見旋律的全部,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個音比另外幾個稍悶。
二十多秒後,樓下重新安靜下來。
唐寧看了一眼計時,給葉聽瀾打過去。
“臥室能完整聽見。”她說,“音量不至於把人驚醒,但睡得淺會有影響。最後一個音比前面沉。”
“最後一片音簧的位置靠近背板。”葉聽瀾說,“可能是背板接觸牆面以後,把低音傳上去了。”
“先不要調整。二號按原來的位置測試。”
“二號是單簧低音,只響四下。聲音比一號沉很多。”
“開始吧。”
這一次,唐寧沒有坐在床邊。
她站到臥室中央,掛斷電話,將目光落在床頭那杯水上。
第一下響起時,聲音不像從樓下傳來,更像有人在床頭後方的牆裡敲了一拳。
水面向杯壁輕輕盪開。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明顯。床頭木板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連放在上面的手機都像被帶著震了一下。
唐寧皺起眉,俯身
把手掌貼在牆面上。
第三下落下來,牆壁只有很輕的震感,床頭卻再次發出聲音。她把手移到床架上,第四下正好傳來,木板在掌心下顫了一瞬。
報時停止。
唐寧沒有立刻給葉聽瀾打電話。她先把床頭櫃向外拉開十幾釐米,又彎腰看了看床架和牆之間的距離。
床頭幾乎緊貼著後牆。
她住進來時床就在這裡。臥室面積不大,衣櫃佔據了另一側牆面,床若是再往外挪,櫃門便不能完全打開。過去幾年,樓下那些鍾從未同時報時,她也沒有留意過床架與牆壁之間會不會傳聲。
手機振動起來。
葉聽瀾沒有直接進行下一次測試,而是打來電話確認。
“聽見了嗎?”
“很清楚。”唐寧說,“問題不全是樓板。二號的低音沿著後牆上來,床頭緊貼牆面,把震動放大了。”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一下。
“水杯有變化嗎?”葉聽瀾問。
唐寧看向床頭:“你怎麼知道我放了水?”
“上午你說水在晃。”
“有一點波紋。床架的反應比水杯明顯。”
“能不能暫時把床向外移一點?”
“空間不夠。最多移十釐米。”
“先不用動床。”葉聽瀾說,“我可以把二號鍾從牆邊移開,再墊一層隔振材料。如果聲音明顯變小,就沒必要改你樓上的傢俱。”
她沒有順勢要求進入二樓。
唐寧看著與牆面幾乎貼在一起的床頭,又將手按回剛才震動最明顯的位置。
“你上來一次。”她說。
葉聽瀾停頓了片刻。
“現在方便嗎?”
“方便。先不要動二號鍾,保持原來的位置。”
“我把報時停住再上去。”
兩分鐘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葉聽瀾走得不快。到了二樓門口,她沒有因為房門開著便直接進去,只站在門外輕輕敲了兩下門框。
唐寧從臥室裡出來。
葉聽瀾已經脫掉了工作時穿的黑色平底鞋,將鞋並排放在門外牆邊。她穿著深灰色棉襪,襪底很乾淨。大概是怕踩到唐寧剛剛擦過的地面,她沒有越過玄關處那條顏色略深的地磚接縫。
“進來。”唐寧說。
葉聽瀾這才邁過門檻。
二樓的玄關很窄,唐寧只在牆邊放了一張窄凳和一個簡易的兩層鞋櫃。鞋櫃裡擺著兩雙運動鞋、一雙短靴,還有一雙黑色通勤鞋。鞋面已經穿得有些發舊,鞋帶卻系得整齊。
葉聽瀾的視線從鞋櫃前掠過,沒有停留,很快便看向屋內。
“臥室在後面?”她問。
“右邊。”
唐寧帶她走進臥室。
房間比葉聽瀾想象中更簡單。除了床、衣櫃和一張窄書桌,幾乎沒有多餘傢俱。書桌上放著一隻拆開的護士表,旁邊壓著幾頁打印出來的排班表。床尾晾著兩件剛洗過的深藍色工作服,其中一件袖口沒有完全翻正。
唐寧注意到她看見了那隻拆開的表。
“走慢了。”她說,“我本來打算換電池。”
葉聽瀾站在離書桌半步遠的地方看了一眼,沒有伸手。
“這種表的後蓋比較緊。用尖的東西撬,容易留下劃痕。”
“我已經留了。”
唐寧把護士表拿起來。銀色後蓋邊緣果然有一道很淺的撬痕。
葉聽瀾看清以後,只說:“還能處理。”
“先解決鐘聲。”
唐寧將護士表放回桌面,指向床頭。
“二號響的時候,這塊木板震得最明顯。牆面反而只有很輕的感覺。”
葉聽瀾走到床邊,先看了看床
架與牆壁之間的縫隙,又俯身觀察踢腳線。她沒有直接坐上床,而是在床頭外側蹲下來,用指節輕輕敲了敲牆面。
聲音發悶。
她沿著牆向旁邊移動半米,再敲一次,聲音明顯變空。
“這裡以前可能有煙道。”葉聽瀾說。
“這棟樓改造過?”
“十幾年前一樓後面還是廚房。後來鋪面重新裝修,煙道封住了,但裡面沒有完全填實。”
唐寧也蹲下來,看向踢腳線上方一道幾乎看不出的修補痕跡。
“二號鍾就在這面牆的正下方?”
“偏左一點,不超過半米。”
“那上午六隻鍾全貼著後牆,低音一起進了煙道。”
“很可能。”
“需要再測一次。”
葉聽瀾站起身:“我回樓下把二號移到房間中央。”
“不。”唐寧說,“這一次你留在上面聽。”
葉聽瀾看向她。
“你比我熟悉鐘聲。”唐寧解釋,“我下去移動位置。你分別站在床邊、房間中央和樓梯口,告訴我哪裡還能聽見。”
“二號鍾右側背板裡有一根測試杆。”葉聽瀾說,“向下撥一次,它會完成四次報時。不要碰旁邊的快慢調節。”
“我分得清。”
“測試杆很短,旁邊貼了藍色圓點。”
“知道了。”
葉聽瀾沒有因為唐寧要碰修好的鐘而表現出不放心。她拿出手機,站到床邊剛才震動最明顯的位置。
唐寧走到門口,彎腰穿鞋。
“我到下面以後給你電話。”她說,“第一次放在原位,第二次移到中央。兩次之間至少間隔一分鐘。”
“我記錄三個位置。”
“如果第一次已經確認,不用等四下全部響完也不要中途叫停。讓它走完整輪。”
“明白。”
唐寧下樓時,葉聽瀾留在臥室裡。
這是葉聽瀾第一次獨自在她的住處停留。唐寧走到樓梯轉角時回頭看了一眼,只能看見臥室門邊的一小段牆壁,看不見裡面的人。
她腳步沒有停。
一樓店門仍然開著。長桌上的二號鍾是一隻深褐色座鐘,外殼厚重,背面離牆只有兩指寬。唐寧找到葉聽瀾所說的藍色圓點,隨後撥通電話。
“我到了。”
“我在床邊。”
“開始。”
唐寧掛斷電話,撥下測試杆。
機芯內部先傳出齒輪咬合的細響,幾秒後,音錘落下。
站在一樓聽,那聲音並沒有上午那樣誇張。低沉的報時在鋪子裡散開,玻璃櫃略有回聲,卻遠不到震耳的程度。
四次結束後,葉聽瀾打來電話。
“床架仍然有震動。”她說,“站在臥室中間,聲音已經小很多。樓梯口幾乎聽不見。”
“可以確認是牆體傳聲。”
“嗯。”
“現在移到中央。”
這隻鍾比看上去更重。唐寧雙手托住底座,把它搬離後牆。長桌中央擺著幾件拆開的零件,她沒有貿然挪動,而是將鍾暫時放到旁邊一張空桌上。
桌面上只鋪著一塊薄軟布。
唐寧用手按了按,覺得不夠。
“你說的隔振材料在哪?”她重新打通電話。
“後面工作間,右側第二排架子,標著軟木和毛氈。”
“我進去拿。”
她沒有等葉聽瀾下來,也沒有把這句話說成詢問。既然對方已經說明位置,此刻最有效的做法就是繼續。
穿過掛鐘牆旁邊的一道窄門,便是修復店的後部工作區。
裡面沒有臨街處那麼整潔。兩張工作桌面對面擺著,照明燈下放著拆到一半的機芯,細小零件分別盛
在白瓷碟裡。牆邊立著幾排木架,除了軟木、皮革和各種尺寸的盒子,還存放著十幾只沒有修好的舊鐘。
其中幾隻蒙著防塵布,紙籤已經泛黃。
唐寧找到第二排架子,從標有“軟木”的盒子裡抽出一塊厚墊。正要離開時,她看見最裡面那隻鐘的維修簽上寫著四年前的日期。
電話仍在通話中。
“你這裡有一隻鍾放了四年。”唐寧說。
“黑色木殼,錶盤缺了數字七?”
“對。”
“缺少的齒輪已經停產了。主人說先放著,如果以後能找到舊件,再聯繫她。”
“四年都沒找到?”
“找到過兩個,尺寸不合適。”
“她還會要嗎?”
葉聽瀾那邊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音。
“去年年底聯繫過一次。她沒有說放棄。”
唐寧看著那隻落滿灰塵的舊鐘。它佔據了木架很大一塊位置,旁邊的防塵布還被仔細壓進了底座下面。
“如果她永遠不給答案呢?”
“那就繼續放著。”
“你不覺得浪費地方?”
“現在還有地方。”
回答仍然沒有終點。唐寧抬手看了一眼那張維修籤,沒有繼續問。
她拿著軟木墊回到前面,將它鋪在空桌中央,再把二號鍾放上去。
第二次報時啟動後,一樓聽到的聲音變化不大。
葉聽瀾卻在半分鐘後打來電話。
“床邊能聽見,但木板沒有震動。房間中央只剩很輕的低音。”
“樓梯口呢?”
“聽不見。”
“那二號鍾以後不要靠後牆測試。”
“所有低音簧鍾都可以移到中央,下面加軟木墊。”
“不是‘可以’,是必須。”唐寧說,“至少在確認其他位置不會傳聲以前。”
電話另一端停了一瞬。
“必須。”葉聽瀾重複了一遍,“我會記在測試表上。”
唐寧走到取件簿旁,看到葉聽瀾已經為三隻鍾預留了記錄位置。她拿起筆,在二號鍾後面寫下“禁止貼後牆測試”,又補充了一句“軟木墊”。
她的字比葉聽瀾寫得更快,筆畫也更直。
“下來吧。”她說,“測試三號。”
葉聽瀾回到一樓時,先在門口穿好鞋,才走進店裡。她接過唐寧手中的記錄簿,把樓上的三個位置和聽感分別補全,沒有改動唐寧寫下的兩項要求。
三號鐘的聲音高而短,主要問題不在後牆,而在樓梯。
第一次測試時,唐寧站在二樓臥室,只隱約聽見兩聲;走到客廳,聲音變得清楚;打開住宅門後,尖細的報時聲立刻沿著狹窄樓梯鑽了上來。
樓梯間的門沒有密封條,門底還留著將近一指寬的空隙。
葉聽瀾用捲尺量過以後說:“換一條門底密封條,應該能減掉大部分聲音。剩下的需要實際試過才知道。”
“明天能換嗎?”
“我上午去買材料,下午安裝。不過你的門也要裝一條,只處理一樓不一定夠。”
“明天下午我上中班,兩點以前在家。”
“那我一點半上去。”
“先敲門。沒有回應不要自己開。”
“我沒有鑰匙。”
唐寧看了她一眼:“以後也不會有。”
葉聽瀾並沒有因這句顯得多餘的強調而不快。
“我會等你開門。”她說。
三隻鍾測試完,已經四點四十七分。
葉聽瀾給原定五點取件的顧客打電話,說明可以按時來取。她沒有說樓上有人投訴,只告訴對方最後一次報時測試已經完成,走時誤差也在維修單標註範圍內。
電話剛放下
,唐寧的手機便振動起來。
是護士長髮來的臨時通知:後天排班又需要調整,讓她看見後儘快回覆。
唐寧把新舊兩張排班表同時打開,逐項核對。葉聽瀾沒有在旁邊等她,轉身去給三隻鍾安裝固定背板。
幾分鐘後,唐寧說:“我的班表不穩定。”
葉聽瀾抬起頭。
“今天確定的測試辦法還不夠。”唐寧把手機屏幕轉向她,“即使我提前把班表發給你,也可能臨時換班。你不能只按原表判斷我在不在樓上。”
“每次測試前發消息確認?”
“你至少提前十分鐘發。沒有收到我的明確回覆,就不能啟動報時。”
“如果你在醫院,沒有看手機呢?”
“那就不測試。”
“即使已經和顧客約好?”
“提前把這個時間算進去。不能確認,就推遲交付。”
葉聽瀾看著她,像是在衡量這項規則是否會影響工作,而不是衡量唐寧有沒有資格提出它。
“可以。”她說,“我會等到你回覆。”
唐寧把未來兩週的排班截圖發給她。
葉聽瀾的手機在工作臺上響了一聲。她沒有立即打開,而是先把手裡的背板螺絲旋到合適位置,將工具放回磁性托盤,才擦乾淨手指拿起手機。
“收到了。”她說。
唐寧看見對話框裡出現了葉聽瀾的名字。
她們的第一段聊天記錄只有一張排班截圖。沒有寒暄,沒有詢問對方是否方便,也沒有用於緩和關係的表情。
這樣很好。
五點差兩分,取鐘的顧客匆匆推門進來。女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額角帶著趕路後的汗,一進門便向葉聽瀾道歉,說公交車在前面路口堵了十幾分鍾。
葉聽瀾把二號鍾抱進裝有緩衝墊的紙箱,提醒她回家以後先靜置半小時,再放到平穩的桌面上。
唐寧站在櫃檯側面,沒有插話。
顧客付過錢,低頭看見維修單上的新備註。
“禁止貼牆?”她問。
“這隻鐘的低音會通過牆面傳得很遠。”葉聽瀾說,“離牆十釐米以上,下面最好墊一層軟木。”
“以前一直貼牆放,也沒覺得有什麼。”
“舊音簧有裂紋,聲音發散。修復以後振動比以前完整,擺放方式需要跟著改。”
女人聽得似懂非懂,還是把維修單仔細收進包裡。
臨走時,她笑著問:“今天怎麼忽然測得這麼細?”
葉聽瀾看了唐寧一眼。
“樓上有人替我聽。”她說。
沒有說投訴,也沒有說幫忙,只陳述了測試是怎樣完成的。
女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唐寧,以為她也是店裡的工作人員,客氣地點了一下頭。唐寧沒有解釋自己的身份,只替她扶住玻璃門,讓她抱著紙箱順利出去。
街上的晚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動了櫃檯上的維修單。
葉聽瀾伸手按住紙頁。
“今天的三隻鍾都處理完了。”她說,“以後測試前,我先發消息。”
唐寧鬆開玻璃門。
“等我回復。”
“等你回覆。”
這一次,葉聽瀾沒有再列出其他可能。
唐寧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五點零三分,幾十根指針各自向前移動,鋪子裡卻沒有任何一隻鍾擅自報時。
她轉身上樓。
經過樓梯轉角時,手機又振動了一下。
葉聽瀾發來的不是寒暄,而是一張剛剛重新寫好的測試規則:低音鍾離開後牆,加軟木墊。
高音鐘關閉樓梯門。
測試前十分鐘確認。
未收到回覆,不啟動報時。
唐寧
從頭看到尾,確認沒有遺漏。
隨後,她回了兩個字。
“照辦。”
第四章 門縫
第二天下午一點二十二分,唐寧收到了葉聽瀾的消息。
“材料買回來了。現在方便上樓嗎?”
唐寧剛洗完頭,正站在臥室鏡前吹頭髮。她看了一眼時間,沒有立即回覆,而是先把床邊換下來的睡衣收進洗衣籃,又將攤在桌上的排班表合起來。
屋裡其實沒有什麼不能讓人看見的東西。她只是習慣在開門以前確認一遍。
吹風機的電線被繞好,水池邊的瓶蓋全部擰緊,昨天剩下的半袋吐司也被她用夾子封住。做完這些,她才拿起手機。
“可以。”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樓下傳來拖動工具箱的聲音。
葉聽瀾顯然一直在等。
外面下著小雨。她上樓時換了一件深色薄外套,肩頭沾著幾處尚未乾透的水痕,右手提著銀灰色工具箱,左臂夾著兩卷門底密封條。她仍然站在門外,沒有因為唐寧已經發過消息便直接進來。
唐寧側身讓開:“進來。”
葉聽瀾低頭看見自己鞋底帶進來的水,先把工具箱放在門邊,蹲下來脫鞋。她今天穿的是一雙棕色系帶鞋,鞋邊沾著被雨水泡深的灰痕。
“鞋放外面就行。”唐寧說。
“工具箱底下也溼了。”
“地磚能擦。”
葉聽瀾還是從工具箱側袋裡拿出一塊舊毛巾,把箱底擦過一遍,才提進屋裡。毛巾顯然長期用來擦工具,邊角已經洗得發白。
唐寧看著她將毛巾重新摺好:“你什麼都帶?”
“經常去顧客家裡拆鍾。舊房子的地面不一定好清理。”
“還有多久能裝完?”
“如果門框不需要修,四十分鐘左右。裝好以後再測試一次。”
唐寧抬腕看了一眼,卻只看見空著的手腕。那隻走慢的護士表仍放在臥室書桌上。
“我兩點二十分要出門。”她說。
“來得及。”
葉聽瀾沒有再列其他方案。她已經看過門底尺寸,材料也提前裁出了大致長度,剩下的只是確定邊緣和固定位置。
唐寧回到臥室繼續吹頭髮。
她沒有關門。吹風機的聲音很大,間或能聽見玄關傳來捲尺彈回、剪刀合攏和金屬工具輕碰地磚的聲音。葉聽瀾沒有開啟電鑽,甚至連工具箱的卡扣都放得很輕。
唐寧吹乾頭髮,換上醫院要求的淺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她把頭髮束到腦後,剛拿起工作包,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
葉聽瀾站在臥室門口,視線停在門框以內。
“需要借一張薄紙。”
“做什麼?”
“確認門底有沒有留出縫隙。普通打印紙就行。”
唐寧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張廢棄排班表,正要遞過去,葉聽瀾看見了桌邊那隻拆開的護士表。
“後蓋是你昨天撬開的?”她問。
“嗯。”
唐寧把紙遞給她,沒有遮擋那道劃痕。
葉聽瀾接過紙,視線仍落在護士表上:“電池換了嗎?”
“沒有。走慢不一定是電池的問題,我拆開以後發現裡面有一點氧化。”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唐寧把表拿起來,卻沒有立即交給她。
“只看,不在這裡拆。”
“可以。”
葉聽瀾伸出手。唐寧將護士表放進她掌心。
錶盤只有兩枚硬幣大小,葉聽瀾沒有使用工具,只先撥動錶冠,又把表貼近耳邊聽了幾秒。她的手指比唐寧預想中更細,指甲修得很短,指腹和虎口卻留著長期使用
精細工具形成的薄繭。右手食指側面有一道很淺的新傷口,已經結痂。
“不是單純沒電。”她說,“接觸片有些變形,機芯裡也進過潮氣。現在還能走,但誤差會越來越大。”
“能修嗎?”
“可以。需要帶回樓下拆開,清理以後重新校準。”
“多久?”
“半小時到四十分鐘。校準要多留一段時間,明天上午可以給你。”
“我今晚上班要用。”
葉聽瀾把表還給她:“那今天不拆。先把時間調準,你今晚繼續用。明天回來以後再給我。”
“繼續走會不會損壞機芯?”
“一個夜班不會有明顯影響。”
“你確定?”
葉聽瀾沒有因她追問而改變答案。
“按現在的狀態,一個夜班不會產生明顯影響。”她把範圍重新說得更準確,“但不要沾水,也不要再開後蓋。”
唐寧接過護士表:“費用呢?”
“清理和校準四十。如果要換接觸片,七十。”
“先檢查,再告訴我換不換。”
“我會拍下接觸片的狀態給你看。”
唐寧這才把表放到工作包旁邊。
葉聽瀾拿著那張廢棄排班表回到玄關。她把紙裁成三條,分別塞進門底的左、中、右三個位置,再將門緩慢合上。
中間那張紙被壓住,左右兩張卻能輕易抽動。
“門板有一點變形。”她說。
唐寧走過去:“需要換門?”
“不需要。密封條的中間少留一層,左右加厚就可以。”
“這樣能用多久?”
“材料正常的話,兩三年。梅雨季受潮以後可能會松,我會留一段給你。如果只是邊緣翹起,可以自己補。”
葉聽瀾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支鉛筆,在密封條背面標出三個位置。她沒有立刻裁剪,而是重新量了一遍。
唐寧倚在客廳牆邊看著。
“昨天量過,今天還要再量?”
“昨天量的是門寬。現在量的是門板變形的位置。”
“差多少?”
“右邊比中間高三毫米左右。”
葉聽瀾將捲尺翻過來,讓唐寧看見刻度。
唐寧確認以後,沒有再問。
密封條貼好,葉聽瀾從門外將住宅門緩慢推開,又重新關上。底部的橡膠邊緣擦過地磚,發出細小而均勻的摩擦聲,沒有在哪個位置卡住。
她反覆開合三次,才將工具收回箱子。
“你試一下。”她說。
唐寧握住門把手。
門比以前略微沉了一點,但不影響正常開合。關到最後幾釐米時,底部傳來一陣阻力,隨後門鎖準確扣住。
“可以。”
“樓下的樓梯門也裝好了。”葉聽瀾說,“不過是不是有效,要再測一次。”
“用昨天的三號鍾?”
“聲音最容易走樓梯的就是那一隻。”
唐寧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五十六分。
“十分鐘以內完成。”
“夠了。”
兩人下樓時,葉聽瀾重新穿上門外的鞋。唐寧則只穿著薄襪踩進運動鞋,彎腰繫緊鞋帶。她起身時看見葉聽瀾的目光還停在地面附近。
停留的時間很短。
唐寧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玄關磚縫裡殘留著一小片沒有擦淨的水跡。
“工具箱漏水了?”她問。
葉聽瀾抬起眼:“沒有。是鞋跟帶進來的。”
她拿出那塊舊毛巾,彎腰將水跡擦乾淨。
唐寧沒有再追問。
一樓樓梯門的密封條比樓上那條寬,顏色卻和舊門框接近,不仔細看很難發現。葉聽瀾先從裡面關好門,又把三號鍾搬到昨天的位置
。
“還是我在樓上聽。”唐寧說。
“嗯。”
“你發消息,不打電話。我要同時聽樓梯和臥室,通話聲音會干擾。”
“第一次站樓梯口,第二次回臥室?”
“先只測一次。樓梯口聽不清,就沒有必要再去臥室。”
葉聽瀾拿起手機,將預先寫好的消息給她看。
“準備完成,可以開始嗎?”
唐寧看過以後說:“以後就用這句話。”
“我記下。”
唐寧回到二樓,關緊兩道門,站在樓梯口等待。
一分鐘後,手機振動起來。
“準備完成,可以開始嗎?”
唐寧回覆:“開始。”
樓下的報時聲隨即響起。
透過兩道加裝密封條的門,三號鍾尖銳的音色被削弱了大半。唐寧仍能聽見,卻已無法分辨完整的報時次數。她向後退進客廳,聲音立刻變得模糊;走到臥室門口時,只剩下一點很輕的餘音,和街面車輛的聲音混在一起。
她等報時完整結束,才打開樓上的門。
葉聽瀾已經站在樓梯下方,沒有提前上來。
“樓梯口能聽見,但不清楚。”唐寧說,“客廳只剩模糊的聲音,臥室基本沒有影響。”
“需要再換一隻低音鍾試嗎?”
唐寧想了想。
低音鐘的問題已經確認來自後牆,不是門縫。此刻再做一次測試,只能得到重複結果。
“不需要。”她說,“以後按昨天記錄的辦法執行。出現新類型的鐘,再單獨測試。”
“好。”
葉聽瀾拿起測試表,在三號鍾後面寫下日期與結果。她寫到一半,忽然停筆,把剛才的“好”劃掉,改成了更具體的一句:“高音鐘關閉兩道樓梯門後測試。”
唐寧看見了那道劃痕。
“你平時也會把說過的話寫進去?”
“涉及顧客交付和測試條件的,都會寫。”
“口頭答應不算?”
“容易忘。”
“寫了也可以不做。”
葉聽瀾抬起頭。
這句話已經越過了測試本身。唐寧知道,卻沒有將它收回。
葉聽瀾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筆帽扣回去,確認沒有碰到桌上的零件,才說:“寫下來不能保證一個人一定做到。至少能讓沒做到這件事變得清楚。”
“然後呢?”
“然後再決定怎麼處理。”
“誰決定?”
葉聽瀾似乎覺得這個問題缺少必要條件。
“要看是什麼事。”她說,“也要看影響到誰。”
唐寧沒有得到一個確定答案,卻也找不到理由要求一個剛認識兩天的鄰居給出更完整的回答。
她看了一眼時間。
兩點零八分。
“我該走了。”
葉聽瀾將測試表放回取件簿,低頭收拾桌面。唐寧走到門口時,她又想起護士表的事。
“明天幾點回來?”葉聽瀾問。
“交班正常的話,八點半以前。”
“我八點開門。你回來以後把表給我,下午兩點前可以修完。”
“檢查結果先發給我。”
“拍照以後等你決定。”
這個安排沒有遺漏。
唐寧推開玻璃門,細雨已經比剛才密了些。她撐開一把摺疊傘,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葉聽瀾正把那塊被雨水弄髒的舊毛巾放進水盆,準備清洗。門邊那袋李子還在矮櫃上,一隻也沒有少。
“李子。”唐寧提醒。
葉聽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像是剛剛才想起那袋東西。
“差點又忘了。”
“放得再顯眼也沒用。”
“我今天會吃。”
唐寧沒有問她說的是事實,還是一句為
了應付提醒而給出的承諾。
這種事情不值得驗證。
她撐著傘走進雨裡。
醫院的中班從三點開始。
唐寧到留觀區時,蔣雯正蹲在護士站下面找一盒新到的腕帶。櫃門被她翻得全開,幾包尚未拆封的耗材堆在腳邊。
“腕帶放左邊第二格。”唐寧說。
“找過了,沒有。”
“藍色盒子後面。”
蔣雯把藍色盒子拉出來,果然看見一整包腕帶。
“你怎麼連這個都記得?”
“昨天交班時看見的。”
蔣雯站起來,發現唐寧的頭髮還有些潮:“外面下雨了?”
“嗯。”
“沒帶傘?”
“早上出來時沒下。”
“晚上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叫車。”
“又不是特意繞路。”蔣雯把腕帶抱起來,“你住的舊街正好在我回家方向。”
唐寧看著她:“你家在城南。”
蔣雯沉默了一秒。
“好吧,我想去舊街買那家滷味。”
“那家店週三休息。”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門口貼著。”
蔣雯抱著腕帶走了,臨走前小聲嘀咕了一句:“跟你說話真費勁。”
唐寧沒有反駁。
她不喜歡別人為了照顧她,臨時編一個並不存在的順路。哪怕只是很小的藉口,也會讓那份好意變得難以確認。對方究竟願意付出多少、又在哪一步開始後悔,全被一句“順便”遮住了。
蔣雯走到留觀區門口,又轉回來。
“行,我不順路。”她說,“但今天雨大,我確實願意多開二十分鐘送你。你要是覺得欠人情,下次替我換一個早班。”
這一次,唐寧只問:“哪個早班?”
“下週五。”
“排班表發我。”
蔣雯立刻笑了:“成交。”
晚上七點二十六分,唐寧正在給一位患者核對輸液單,口袋裡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她沒有查看。
等這一輪巡視結束,她回到護士站,才打開屏幕。
葉聽瀾發來消息:“準備測試一隻新修好的半點報時鐘。你現在是否在樓上?”
消息發送於七點十七分。
葉聽瀾等了九分鐘,沒有因為她遲遲不回覆便自行判斷。
唐寧回道:“不在。可以測試。九點以前結束。”
片刻後,葉聽瀾回覆:“收到。預計二十分鐘完成。”
沒有多餘的話。
唐寧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核對輸液單。
將近八點,她經過留觀區那張靠牆的床位時,忽然想起葉聽瀾提到的周阿姨。那張床現在躺著另一位剛做完檢查的女人,陪同者坐在床尾,手裡攥著患者的外套和手機,不時探頭去看護士站。
唐寧並不記得去年那一晚葉聽瀾穿了什麼,也不記得她當時坐在床尾的樣子。
她只記得有人按照自己的要求坐了下來,沒有繼續追問,沒有擅自挪動位置,直到患者睡著。
這件事本來已經被無數相似的夜班埋沒了。
如今卻因為樓下的鐘聲,重新有了一個名字。
第五章 慢針
第二天早上八點二十七分,唐寧走進舊街。
雨已經停了,路面仍是溼的。早餐攤前支著一塊藍色塑料布,邊緣不斷往下滴水。邵秀蘭正用長柄勺攪動鍋裡的白粥,蒸籠旁放著幾把被客人遺忘的溼傘。
唐寧一夜沒有吃過正經東西,走到攤前停下來。
“一杯豆漿,兩個茶葉蛋。”
邵秀蘭抬起頭:“剛下班?”
“嗯。”
“豆漿要熱的?”
“溫一點。”
邵秀蘭認得她。唐寧在樓上住了幾年,
雖然很少站在攤前聊天,值完夜班卻經常來買早餐。邵秀蘭給她裝好豆漿,又從鍋裡撈出兩個茶葉蛋。
“今天的蛋剛煮,還沒怎麼入味。”她說,“算你一個的錢。”
唐寧把付款碼掃完:“那就給我一個。”
“都裝進去了。”
“我付的是一個。”
“另一個是我送的。”
“為什麼?”
邵秀蘭被問得停了一下:“茶葉蛋沒入味,我留著也不好賣。”
唐寧看向鍋裡剩下的十幾個蛋。
“這些都不好賣?”
“你這姑娘……”邵秀蘭把袋口一擰,直接塞給她,“吃個蛋還要問清楚來龍去脈。讓你拿就拿著。”
唐寧接過紙袋,沒有繼續爭。
鐘錶店的捲簾門已經升起一半。葉聽瀾背對街面站在門內,正抬手將“營業中”的木牌掛到玻璃門上。
她今天沒有穿工作圍裙。
淺杏色的針織衫收在墨綠色長裙裡,裙襬垂到小腿下方。頭髮也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全部束在腦後,只用一隻琥珀色髮夾鬆鬆挽住上半部分,剩餘的長髮披在肩後。她側過臉時,唐寧才看見耳垂上有一枚很小的銀色耳釘。
工作臺前那件深灰圍裙遮住了她平時衣著的大半細節。直到此刻,唐寧才意識到,葉聽瀾並不是天生就與木屑、金屬和深色布料長在一起。
葉聽瀾掛好木牌,回身看見她。
“剛回來?”
“八點十五分交班。”
“錶帶了嗎?”
唐寧從工作包內層取出護士表。
葉聽瀾沒有立即接,而是先打開門,把櫃檯右側的一盞小燈按亮,又從抽屜裡取出一隻鋪有絨布的托盤。
“放這裡。”她說。
唐寧把表放進托盤。
“昨晚慢了多少?”葉聽瀾問。
“十一分鐘。”
“從幾點開始計時?”
“下午兩點十三分調準。今天早上七點五十分再次核對。”
“中途有沒有停?”
“沒有。”
“碰過水嗎?”
“沒有。”
葉聽瀾將這些信息逐項寫在維修單上。她寫字時,鬆散的髮尾從肩後滑到胸前。她抬起手腕,用手背將頭髮撥開,沒有拿接觸過護士表的指尖去碰。
“下午兩點前給你檢查結果。”她說。
“昨晚不是說下午兩點前修完?”
“我說的是檢查以後,如果不需要換零件,下午兩點前可以修完。”葉聽瀾把維修單轉向她,指了指剛剛寫下的時間,“是否更換接觸片,要等你決定。”
唐寧回想了一下。
葉聽瀾昨天下午說的確實是“檢查結果先發給我”,她自己回答的是“先檢查,再告訴我換不換”。
“對。”唐寧說,“是我記錯了。”
葉聽瀾沒有順勢說什麼,只將維修單放在托盤下面。
“你幾點睡?”她問。
“上樓就睡。”
“我檢查完給你發消息,不打電話。”
“可以。”
“如果需要等你決定,維修時間會往後延。”
“我醒了回覆。”
交接清楚,唐寧準備上樓。
邵秀蘭忽然從早餐攤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不鏽鋼小盆。盆裡裝著兩隻玉米和幾塊蒸南瓜,上面還扣著一隻盤子擋灰。
“聽瀾。”
葉聽瀾從店裡迎出去:“邵姨。”
“你昨天又沒拿李子吧?”
葉聽瀾回頭看了一眼矮櫃。那袋李子仍然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
“忘了。”
“特意放在門口還能忘。”邵秀蘭把小盆交給她,“先把早飯吃了。李子晚上拿回去洗,不然真要壞了。”
“
我吃過了。”
邵秀蘭朝工作臺上的杯子看了一眼:“喝半杯咖啡也叫吃過了?”
葉聽瀾沒有再說自己不餓,只接過小盆:“我等一會兒吃。”
“別等到中午。”
“九點以前。”
這個時間顯然比“等一會兒”更能讓邵秀蘭滿意。她轉身要走,才發現唐寧也在門邊。
“你還沒上去?”她問。
“正要走。”
“蛋趁熱吃。另一個不是送你的,是我今天煮壞了,省得你又問。”
紙袋裡的兩隻茶葉蛋外殼都很完整。
唐寧沒有揭穿她:“知道了。”
邵秀蘭撐起放在門邊的一把舊傘,回到自己的攤位。
葉聽瀾端著小盆站在櫃檯裡,眼裡有一點很淡的無奈。那種神情和她面對顧客時不同,也和談論測試規則時不同。更鬆弛,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順從。
“她每天都管你吃什麼?”唐寧問。
“看到的時候會管。”
“你每次都答應?”
“不答應,她會一直站在這裡。”
“所以九點以前也是為了讓她走?”
“不是。”葉聽瀾說,“我確實會在九點以前吃。”
唐寧看著她。
葉聽瀾像是知道這句話還不夠,又拿出手機,定了一個八點五十的提醒。屏幕上原本已經有幾個鬧鐘,分別標著“取件”“上油”“回電”和“關除溼機”。
“這樣不會忘。”她說。
唐寧沒想到有人會為吃一塊南瓜專門設鬧鐘。
“你對自己的事倒是記不住。”
“工作臺上的東西都有位置。吃飯沒有。”
這答案聽起來有些奇怪,卻與她這幾日的表現相符。唐寧沒有繼續評價,拎著早餐上了樓。
她洗過澡,把護士服單獨泡進盆裡,才坐到餐桌旁吃東西。
邵秀蘭說茶葉蛋沒入味並不完全是假話,蛋白只有接近裂縫的地方染上一點淺褐色。唐寧吃完一個,將另一個放進冰箱。喝完豆漿後,她把手機調到免打擾,只保留醫院和蔣雯的電話提醒。
葉聽瀾的消息不在例外名單裡。
唐寧想了想,沒有修改設置。
如果維修必須等她決定,等她醒來再處理也沒有問題。既然她要求對方不得擅自更換零件,就該承擔由此造成的時間延誤。
十點零七分,葉聽瀾發來三張照片。
唐寧睡著了,沒有看見。
第一張是打開後的機芯,接觸片一端略微翹起,邊緣附著著一層不均勻的暗色痕跡;第二張是清理到一半的局部;第三張則拍下了被放大的錶殼內壁,可以看見一小塊水汽留下的斑痕。
照片下面寫著:“接觸片沒有斷裂,可以校正,不需要更換。機芯需要清理,費用四十元。是否繼續?”
十一點四十二分,葉聽瀾沒有得到回覆,又發來一條:“你應該在睡覺。我先停在這裡,醒來後回覆即可。”
除此之外,沒有新的消息。
唐寧醒來時已經一點三十七分。
房間裡有些悶。她起身打開窗戶,才拿起手機。看完三張照片以後,她把第一張放大,確認翹起的位置,又來回對照了另外兩張。
“繼續。”她回覆。
葉聽瀾幾乎立刻回了消息。
“收到。預計兩點二十分完成。”
“你一直在等?”
“在修其他鐘。”
唐寧沒有再問。
她把泡在盆裡的護士服洗出來,晾到窗邊。昨晚留觀區有人打翻了半杯含糖飲料,濺在她右側褲腿上。洗過以後仍留著一點極淺的印子,她重新塗上洗衣液,用
軟刷刷了兩遍。
兩點十六分,手機再次振動。
“維修完成。初步走時正常,還需要繼續觀察。你方便時可以下來。”
唐寧把最後一件衣服晾好,換上居家長裙,下樓。
葉聽瀾已經穿上了深灰色工作圍裙,頭髮也重新束成低馬尾。那件淺杏色針織衫仍露在圍裙領口和袖口處,使她看上去不像前幾天那樣只剩下一種沉靜的灰色。
工作燈下,她的護士表被放在白色絨布中央,旁邊還有兩張測試記錄。
“從一點四十八分開始走。”葉聽瀾說,“現在誤差不到兩秒。不過時間還短,今晚和明早最好再各對一次。”
唐寧拿出手機,打開標準時間。
護士表上的秒針比手機慢了一秒左右。
她等完整的一分鐘過去,又對了一次。
葉聽瀾站在旁邊,沒有催促,也沒有因她重複核對而解釋自己的技術。
兩次結果相同。
“清理過程中換了什麼?”唐寧問。
“沒有更換零件。接觸片校正以後恢復了彈性,氧化部分也清理掉了。”
“後蓋呢?”
“重新裝過密封圈。原來的還能用。”
“劃痕處理了嗎?”
“沒有。”
唐寧看向錶殼邊緣。自己撬出來的那道淺痕仍然留在那裡。
“為什麼不處理?”
“你沒有要求。”葉聽瀾說,“拋光會讓錶殼邊緣變薄一點。這道劃痕不影響使用,我不應該替你決定要不要消掉。”
唐寧用指腹碰了碰那道痕跡。
確實不影響使用。
“費用四十?”她問。
“嗯。”
唐寧掃碼付款,沒有講價,也沒有因為葉聽瀾沒有更換零件而懷疑費用。她把護士表拿起來,準備扣到左手腕上。
錶帶的金屬扣比以前略緊。她用右手試了兩次,細小的鎖釦總在合攏以前偏開。
葉聽瀾看了一會兒。
“卡扣邊緣有一點錯位。”她說,“剛才單獨扣合沒有問題,戴在手上受力方向變了。”
“還能用。”
“長期斜著扣,會磨損連接軸。”
葉聽瀾說完,沒有直接伸手。
“可以讓我調整一下嗎?”
唐寧把左手伸過去。
葉聽瀾用兩根手指托住錶盤,另一隻手捏住金屬卡扣。為了看清邊緣,她不得不站得更近一些,低下頭時,鬢邊一縷沒有束緊的頭髮落在唐寧手背旁。
她沒有噴香水。針織衫上只有很淡的洗衣液氣味,混著工作臺附近金屬清潔劑的味道。
唐寧垂眼看著她的手。
葉聽瀾的指甲修得很短,表面卻塗了一層透明護甲油,在工作燈下有細微的光。食指側面的傷口貼上了一小片膚色創可貼,邊緣裁得很整齊,沒有妨礙她捏取表扣。
她將卡扣向內壓了一點,再嘗試合攏。
咔噠一聲。
錶帶準確扣住。
葉聽瀾沒有立即鬆手。她用指腹沿錶帶內側摸過半圈,確認沒有翹起的金屬邊緣會刮傷皮膚。指尖經過唐寧腕骨下方時,接觸只有很短的一瞬。
唐寧卻下意識收緊了手指。
葉聽瀾察覺到,立刻放開。
“太緊了?”她問。
“沒有。”
唐寧轉動手腕。錶帶與皮膚之間還能留出一指寬的空隙,並不緊。
“那就不用再調。”葉聽瀾說。
她退回工作臺後,將用過的鑷子和小鉗依次放回工具盒,沒有繼續看唐寧的手腕。
剛才的接觸完全可以被維修需要解釋。
唐寧也確實沒有從中感到任何不適。只是葉聽瀾鬆手以後,腕骨附近殘留了一
點與金屬錶帶不同的溫度,很快便消失了。
“晚上再對一次時間。”葉聽瀾說,“如果慢超過半分鐘,告訴我。”
“半分鐘以內呢?”
“先繼續觀察到明早。”
“如果一分不差?”
“也告訴我。”
唐寧看向她:“一分不差還要告訴你?”
“我要確認維修結果。”葉聽瀾說,“不是隻有出問題的時候才需要記錄。”
唐寧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幾點?”
“你方便的時候。”
“這不算時間。”
葉聽瀾想了想:“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如果你那時沒有睡。”
“九點半。”
“可以。”
唐寧拿出手機,在九點半設下提醒。葉聽瀾也在取件簿上寫下同樣的時間。
兩個人分別記完,唐寧才轉身離開。
她走到門口時,八點五十響過的手機提醒又從工作臺上傳來。葉聽瀾忘記將它關閉,提示音每隔幾分鐘重複一次。
“你沒吃早飯。”唐寧說。
葉聽瀾停下收拾工具的動作,看向後面小廚房。
那隻不鏽鋼小盆仍然扣著盤子,原封不動地放在料理臺上。
“現在吃。”她說。
“已經兩點半了。”
“那算午飯。”
唐寧沒有走。
葉聽瀾解下工作圍裙,洗過手,把涼透的玉米和南瓜端到前面。她在櫃檯後坐下,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條帶有淺色花紋的髮圈,把低馬尾重新束緊。
她吃東西很慢。玉米已經冷了,有幾粒粘在一起,不太容易剝開。葉聽瀾用手指一點點分開,並沒有因為唐寧站在旁邊便加快動作。
唐寧把門邊那袋李子提起來,放到她面前。
“這個也帶回去。”
“晚上帶。”
“你昨晚也是這麼說的。”
葉聽瀾看了看那袋已經開始發軟的李子。
“那我現在洗。”
她拿著袋子去了後面。不久,小廚房傳來水流聲。葉聽瀾洗了四隻李子,用一隻淺粉色小碗裝著端回來。她把其中一隻遞給唐寧。
“邵姨說很酸。”
“我不吃。”
“你提醒了兩次。”
“提醒不等於想吃。”
葉聽瀾沒有勸。她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李子,眉心隨即很輕地皺了一下。
確實很酸。
唐寧看著她把那一口嚥下去,伸手從碗裡拿走一隻。
“剩下的放兩天。”她說,“現在吃不了。”
葉聽瀾點點頭。
唐寧咬了一小口,酸味立刻漫到舌根。她沒有像葉聽瀾那樣皺眉,只把剩餘的李子放回碗裡。
“晚上九點半,我會發時間。”她說。
“我等你的消息。”
這一次她離開時,手裡仍沾著一點李子表皮留下的水。
回到二樓,唐寧洗淨手指。低頭關水時,她看見護士表的秒針正在腕間一格一格向前走。
那道由她自己留下的劃痕沒有消失。
除此之外,一切都已經恢復正常。
第六章 九點半
晚上九點二十九分,唐寧提前結束了正在看的紀錄片。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打開標準時間頁面,又將左腕抬到屏幕旁邊。護士表的秒針平穩地走過數字十二,與手機上的數字變化只差不到兩秒。
九點半整,手機提醒響起。
唐寧關掉提醒,等秒針再走完一圈,確認誤差沒有繼續擴大,才給葉聽瀾發消息。
“二十一點三十分,慢兩秒。”
葉聽瀾很快回復:“收到。明早再對一次。如果誤差沒有明顯增加,暫時不需要繼續調整。”
唐寧看著“明顯增加”四個字。
“
多少算明顯?”
“超過十秒。”
葉聽瀾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問,答案几乎沒有停頓。
唐寧回覆:“知道了。”
聊天到此結束。
第二天早上七點,唐寧再次核對,護士表只比手機慢了三秒。她將結果發過去時,葉聽瀾還沒有開門營業,過了約十分鐘才回復。
“走時正常。再觀察三天,之後不需要每天記錄。”
這一次,唐寧沒有追問為什麼是三天。
連續幾日,樓下測試鐘錶的時間也都經過了確認。
葉聽瀾每次發來的內容幾乎相同:“準備測試一隻整點報時鐘。你現在是否在樓上?”
或者:“預計十分鐘後進行兩輪走時測試。是否方便?”
唐寧在醫院時便回覆“不在,可以測試”;剛下夜班時則會給出一個具體的結束時間。有一次她正在洗澡,二十分鐘後才看見消息。葉聽瀾沒有啟動報時,也沒有補發第二條催促,只將測試推到了下午。
密封條裝好以後,二樓很少再聽見完整的鐘聲。
偶爾有低沉的尾音從後牆傳來,短暫地混入水管、車聲和樓上樓下各自的生活動靜裡,已經不足以將人驚醒。
護士表則始終維持著每天三秒以內的誤差。
第四天晚上,唐寧發去最後一次對時結果。
“慢四秒。”
葉聽瀾回覆:“維修記錄可以結束了。”
隔了片刻,聊天框裡又出現一條新消息。
“李子放了四天,現在不太酸。”
這句話和鐘錶、排班以及樓板測試都沒有關係。
唐寧看了幾秒。
她想起那隻淺粉色小碗,也想起葉聽瀾咬下第一口李子時很輕地皺過眉。
“軟了沒有?”她問。
“有兩隻軟了,已經扔掉。剩下的剛好。”
“邵姨知道你扔了兩隻,大概還會說你。”
“所以沒有告訴她。”
唐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這似乎算一句很小的隱瞞。但扔掉兩隻壞李子不需要向贈送者彙報,葉聽瀾也沒有因此得到什麼好處。唐寧找不到繼續追問的必要。
她正準備退出聊天,葉聽瀾又發來一張照片。
洗淨的李子放在粉色小碗裡,表面還帶著水。旁邊壓著一本攤開的維修簿,照片邊緣露出半隻白瓷杯,杯口留著一圈很淺的唇膏痕跡。
“你不是不用口紅?”唐寧問。
消息發出去以後,她才意識到這並不是自己應該知道的事。
她只見過葉聽瀾幾次,當然無法判斷對方平時用不用口紅。只是葉聽瀾工作時的衣著與妝容都很淡,唐寧沒有在她臉上看出明顯的顏色。
葉聽瀾過了一會兒才回復:“今天試了一支新買的。顏色不合適,已經擦掉了。”
“為什麼不合適?”
“秦珂說顯得氣色好,孟遙說像剛吃完辣椒。我照鏡子以後,覺得孟遙更接近事實。”
唐寧沒聽過這兩個名字。
“顧客?”
“也是朋友。週六會來取鍾。”
葉聽瀾沒有解釋她為什麼要聽兩個人評價口紅。
唐寧也沒有再問。
她放下手機,繼續看剛才被打斷的紀錄片。畫面裡,一隻深海生物正從岩石後緩慢遊出來,解說員的聲音低而平穩。幾分鐘後,唐寧卻發現自己沒有聽清那一段究竟講了什麼。
她把進度條拉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週六下午,唐寧提著從超市買回來的日用品走進舊街。
天氣已經徹底放晴,沿街店鋪把受潮的紙箱和木板都搬出來晾曬。邵秀蘭的早餐攤中午便收了
,門前卻還擺著幾隻倒扣的塑料凳。
鐘錶店裡有兩位客人。
其中一位穿著白色短外套,短髮在耳後別得整齊,正站在櫃檯前翻看維修單。另一位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深藍色長裙鋪在膝間,手裡抱著一隻黃銅旅行鍾。
旅行鍾很小,外面帶有磨損嚴重的皮套,提手已經從淺棕色變成深褐色。錶盤上的夜光塗層脫落了大半,鬧鈴指針也有些歪。
“我說了只修走時。”抱鐘的女人說,“你為什麼又讓聽瀾把鬧鈴修好?”
短髮女人沒有抬頭:“付錢的是我。”
“放在床頭的是我。”
“當年每天睡過頭的也是你。”
“我現在有手機。”
“你手機有一次沒充電,第二天開會遲到四十分鐘。”
“那是三年前。”
“所以我記錯了?”
“你沒記錯,但你不該每次都拿出來說。”
兩人的爭執並不激烈,顯然也不是第一次討論這隻鍾。葉聽瀾站在工作臺後,把一枚新配好的鬧鈴指針裝進透明小袋,沒有偏向任何一邊。
唐寧推門時,三個人同時看過來。
葉聽瀾先看見她手裡的購物袋。
“需要幫你提上去嗎?”
“不用。”
袋子裡只有洗衣液、紙巾和幾盒牛奶,算不上重。唐寧把它放在樓梯口,準備換一隻手再提。
抱鐘的女人卻已經認出她。
“你就是住在樓上的唐護士?”她問。
唐寧看向葉聽瀾。
葉聽瀾解釋:“這是孟遙。旁邊是秦珂。密封條裝好以後,她們來過一次,正好問起樓上為什麼要重新做隔音。”
“聽瀾沒說你的名字。”孟遙補充,“邵姨說的。”
舊街上的消息一向沒有嚴格邊界。唐寧對此並不意外。
“你們好。”她說。
秦珂合上維修單,朝她笑了一下:“你好。我們剛才還在說,幸好你發現那面牆會傳聲。她以前修好鬧鐘就靠牆試,我坐在這裡等過一次,差點被嚇出心臟病。”
“沒有那麼嚴重。”葉聽瀾說。
“你坐在工作臺後面,聲音朝外傳,當然覺得沒有。”
孟遙抬了抬懷裡的旅行鍾:“所以這隻鬧鈴到底要不要保留?”
秦珂說:“當然保留。”
“這是我的鐘。”
“也是我送你的。”
“送出去就是我的。”
葉聽瀾沒有試圖替她們結束爭執,只將透明袋放到兩人中間。
“鬧鈴部分已經修復,但還沒有裝回去。”她說,“現在有三個選擇。裝回原來的指針,功能完整;保留零件但不安裝,旅行鍾只負責走時;或者把鬧鈴音錘拆掉,指針可以設置,但不會響。”
“第三種有什麼意義?”秦珂問。
“能保留外觀。”孟遙說。
“不能響還算什麼鬧鐘?”
“我不需要它響。”
“那你當年為什麼要我買鬧鐘?”
“因為那時候沒有智能手機。”
兩個人又繞回原處。
唐寧站在一旁聽了一會兒。
“你們現在把它放在哪裡?”她問。
孟遙回答:“臥室床頭。”
“誰離它近?”
“我。”
“鬧鈴響了,誰先醒?”
“還是我。”
“那就由你決定要不要安裝。”唐寧說。
秦珂轉過頭:“可這隻鍾是我送她的。”
“你決定送不送。送出去以後,它每天怎麼使用,不再影響你的睡眠,卻一直影響她。”
秦珂似乎想反駁,張了張口,又看向孟遙。
孟遙沒有露出獲勝後的得意,只低頭撥了一下旅行鐘的提手。
“零件留下,不裝。”她說,“以後真想聽了再回來裝。”
葉聽瀾拿起維修單:“確定?”
“確定。”
她又看向秦珂。
秦珂嘆了一口氣:“看我做什麼?她的鐘,她決定。”
葉聽瀾這才在維修單上寫下處理結果。
秦珂站在旁邊看她寫字,忽然想起別的事情。
“我女朋友單位新來的那位姑娘又問你了。”她說,“你到底給人家回消息沒有?”
“回了。”葉聽瀾說。
唐寧沒有刻意轉開視線,也沒有表現出正在偷聽。
孟遙卻先皺起眉:“你別又給聽瀾亂介紹。”
“什麼叫亂介紹?人家三十一歲,做建築設計,長得好看,性格也挺溫柔。聽瀾不是也單身嗎?”
“兩個單身女人就一定合適?”
“至少可以先吃頓飯。”
葉聽瀾將拆下來的鬧鈴指針裝進盒子,沒有因唐寧在場而回避這個話題。
“已經吃過了。”她說。
秦珂立刻問:“什麼時候?”
“上週二。”
“然後呢?”
“沒有然後。”
“為什麼?”
“她希望認識兩三個月以後就住在一起。我不想。”
秦珂不以為意:“人家只是提前說自己的計劃,又不是明天就搬進來。”
“所以我也提前說了不合適。”
“你拒絕得也太快了。除了這一點呢?”
葉聽瀾扣好盒蓋,抬頭看向她。
“秦珂,喜歡女人不是唯一的條件。”
這句話說得不重。
秦珂卻聽出了她不打算繼續討論,只好拿起桌上的付款碼:“行,我不問了。下次也不給你介紹。”
孟遙在旁邊說:“這句話你去年說過。”
“去年那個更不合適。”
“你每次都覺得不合適。”
“那是因為她每次都說不合適。”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辦完取件手續。
唐寧始終沒有插話。
她當然明白秦珂所說的“姑娘”和“介紹”是什麼意思,也沒有因為葉聽瀾只喜歡女性而感到驚訝。她自己也曾與女人交往過。那段關係沒有持續太久,結束時甚至稱不上激烈——沒有爭吵,也沒有背叛,只是對方越來越頻繁地用加班代替“不想見面”,最後又用“怕你難過”解釋此前所有迴避。
唐寧曾經相信,一個人或許真的能夠愛另一個人一輩子。正因為相信,她才認真試過一次。
那段關係沒有以爭吵或背叛結束,卻讓她第一次看清,“一輩子”並不等於其中的每一個時刻。人在疲憊、厭煩,或者只想顧及自己的時候,原本存在的感情也會暫時退開。真正讓唐寧無法接受的,不是那些時刻本身,而是對方明明不想靠近,卻仍要用加班、身體不適和“怕你難過”把它們遮住。
後來她再聽見有人說會愛另一個人一輩子,首先想起的便不再是那句話裡的永遠,而是被它略過去的一個個當下。
秦珂抱起裝好的旅行鍾,孟遙替她拉好外套拉鍊。臨出門前,秦珂又回頭看向葉聽瀾。
“那支口紅別扔,顏色其實挺好看的。”
孟遙說:“真的像吃了辣椒。”
“唐護士,你來評評理。”
唐寧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落到自己身上。
葉聽瀾正在整理旅行鍾拆下來的舊零件,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有制止秦珂,也沒有主動轉向唐寧等待答案。
唐寧想起照片裡杯口那道淺淡的顏色。
“我沒見過。”她說,“不能評價。”
“她昨天塗過。”
“昨天見過她的人才能
評價。”
秦珂被這個過於嚴格的回答堵得笑了一聲:“你們兩個說話怎麼一個樣。”
“哪裡一樣?”唐寧問。
“都不肯順著別人說一句。”
孟遙將秦珂推出門外:“別耽誤人家工作。”
銅鈴響過,兩人的聲音又隔著玻璃門傳進來。
“明明就是好看。”
“是你買的,你當然說好看。”
“我買的怎麼了?不好看我也不會騙她。”
“你上次還說那條玫紅圍巾襯我膚色。”
“確實襯。”
“襯得我像一塊豬肝。”
聲音漸漸遠了。
葉聽瀾把裝有鬧鈴零件的小盒放進取件袋,沒有因為兩位朋友離開便顯得尷尬。
唐寧重新提起購物袋。
“你不需要解釋。”她說。
葉聽瀾抬眼:“解釋什麼?”
“相親的事。”
“我沒打算解釋。”
“那就好。”
唐寧走上兩級樓梯,身後又傳來葉聽瀾的聲音。
“你不覺得意外?”
唐寧停下來。
“你只喜歡女人?”
“嗯。”
“這和修表、測試鐘聲都沒有關係。”唐寧說,“沒有必要意外。”
“我以為秦珂突然說出來,會讓你不自在。”
“為什麼?”
葉聽瀾沒有回答。
唐寧回頭看向她。
“我和女人交往過。”她說,“所以你不需要試探我是否能夠接受。”
這句話說得很平,像是在補充一項可以排除誤解的事實。
葉聽瀾卻站在工作臺後安靜了幾秒。
“我沒有想試探你。”她說。
“那你為什麼問我是不是意外?”
“因為你剛才一直沒有說話。”
“你們在談你的私事。我沒有理由加入。”
這個解釋足夠完整。
葉聽瀾低頭將維修單收好:“我明白了。”
唐寧沒有繼續停留。
她提著購物袋上樓。走到轉角時,她聽見一樓傳來水聲。葉聽瀾大概正在清洗剛才給旅行鍾擦外殼用過的軟布。
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那段簡短的對話。
晚上九點半,護士表的提醒照常響起。
維修記錄已經結束,唐寧本來不再需要對時。她仍然下意識將手腕抬到手機旁邊,等秒針走過數字十二。
慢四秒。
和前一晚一樣。
她正要放下手機,葉聽瀾發來一條消息。
不是詢問鐘錶測試,也不是提醒護士表誤差。
“秦珂剛才發消息道歉。她不知道你曾經和女人交往。”
唐寧回覆:“她不需要道歉。”
“我也是這樣說的。”
聊天框安靜下來。
過了一分鐘,葉聽瀾又發來一句:“今天沒有報時測試。可以不用等我的消息。”
唐寧看著屏幕。
“我沒有在等。”
這一次,葉聽瀾過了很久才回復。
“我知道。”
唐寧關掉手機,將它放回茶几。
幾秒後,她又拿起來,取消了每天晚上九點半的對時提醒。
屏幕上的鬧鐘列表少了一項。
客廳安靜得只剩護士表貼在腕間的細微走時聲。
第七章 停電以後
停電發生在週二晚上八點四十一分。
唐寧剛從出租車上下來,街邊的燈便同時暗了。
早餐鋪、便利店和鐘錶店門前原本亮著的招牌在同一瞬間熄滅,整條舊街只剩車輛的前燈還在移動。有人從臨街窗口探出頭,隔著夜色詢問是不是跳閘,幾部手機的手電筒陸續亮起來,在溼漉漉的路面上晃動。
出租車已經開走。
唐寧站在路邊等了幾秒,確認不只是鐘錶店所在的樓停電,才打開手機照明。
下午又下過
一場陣雨。街角積水尚未退淨,鞋底踩過時帶起很輕的水聲。她今天沒有值班,只去醫院參加了一場護理培訓,身上穿的也不是工作服,而是一件菸灰色襯衫裙。腰帶系得有些松,走下臺階時裙襬擦過膝下。
鐘錶店的玻璃門開著。
店內沒有照明,只有工作臺旁一盞充電式應急燈亮著。光線有限,臨街的一半鋪面還能看清,後牆和工作間入口卻陷在暗處。
葉聽瀾正在將靠近窗邊的一隻落地鍾往裡面移。
“別動。”唐寧站在門口說。
葉聽瀾回過頭:“地上有水,外面可能還會下雨。”
“我說別一個人搬。”
“這隻下面有滾輪。”
葉聽瀾說完,扶著鍾殼向後推了一小段。落地鍾確實移動得並不費力,只是左側滾輪壓到地磚接縫時卡了一下。
唐寧走進去,將手機光線照向底部。
“前面有一塊鬆動的木片。”
葉聽瀾蹲下來查看:“是底座的裝飾板掉了。”
“先拿開,再推。”
葉聽瀾伸手把木片撿起來,放到櫃檯上。唐寧則繞到落地鍾另一側,兩個人分別扶住一邊,將它推離窗戶。
停電後,店裡那些機械鐘仍在繼續走動。
幾十種輕重不同的滴答聲沒有被電器與街面噪聲遮蓋,忽然顯得格外清楚。幾隻依靠電池的石英鐘也沒有停止,只有靠牆的電子溫溼度計黑了屏。
“為什麼要移它?”唐寧問。
“窗框上面漏水。”
葉聽瀾抬起手機,照向窗戶右上角。牆紙已經洇出一塊顏色更深的水痕,一滴水正沿著窗框緩慢向下滑。
“以前漏過?”
“去年梅雨季有一次。房東修了外牆,之後沒再出現。”
“你通知房東了嗎?”
“剛發過消息。”
“有回覆?”
“還沒有。”
唐寧看向窗邊另外兩隻座鐘:“這幾隻也要移。”
“我正準備搬。”
“應急燈照不到這裡。”
“我拿手機。”
唐寧沒有和她爭。她把自己的手機放到玻璃櫃頂端,調整角度,讓光線正好落在窗邊。隨後拿起一塊用於墊鐘的軟布,鋪在遠離漏水的位置。
兩隻座鐘並不重。葉聽瀾負責托住機芯較沉的一側,唐寧只扶住外殼,幾分鐘便全部移開。
處理完窗邊,葉聽瀾走向鋪子後部。
“我去關總電源。”她說。
“整條街停電,為什麼還要關?”
“剛才電壓跳了兩次。突然恢復時可能不穩定。後面有除溼機和兩臺檢測設備,最好先斷開。”
“電箱在哪?”
“工作間最裡面。”
唐寧拿回手機:“我給你照。”
“不用,裡面有手電。”
葉聽瀾走進後部工作區,很快從抽屜裡拿出一支小手電筒。她把長髮全部攏到腦後,用腕上的黑色髮圈紮緊,才穿過兩排木架。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領口繫著一條很窄的同色帶子。停電前大概正在清理機芯,袖口挽到手肘,圍裙前面留著幾處顏色很淺的油跡。耳垂上的銀色耳釘隨著手電光閃了一下,很快隱入暗處。
唐寧沒有跟進去。
她不熟悉工作間裡的佈局。光線不足時貿然進入,只會給葉聽瀾添麻煩。
不久,後面傳來電箱開關落下的聲音。
“好了。”葉聽瀾說。
她回到前面,先查看了剛才移開的幾隻鍾,又將工作臺上的零件盒逐一扣好。應急燈的電量只剩一半,為了避免稍後完全無光,她把亮度調低了一檔。
“供
電所說多久恢復?”唐寧問。
“街坊群裡有人打過電話,正在排查。沒有給時間。”
“你準備一直等?”
“要把玻璃櫃蓋上,再確認後牆沒有新的漏水。”
“捲簾門呢?”
“手動能關。”
葉聽瀾走到臨街玻璃櫃旁。櫃內擺著六隻等待取件的懷錶和幾枚拆開的錶盤,頂部蓋板原本由一根金屬支桿撐著。她伸手按下支桿,準備將玻璃蓋緩慢合攏。
蓋板下降到一半,右側連接處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葉聽瀾立刻托住玻璃。
“別碰。”她說。
唐寧已經看見右側一枚固定螺絲從槽內滑出。蓋板沒有完全脫落,卻明顯向一邊傾斜。
“支桿斷了?”
“固定扣鬆了。”
“先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蓋板現在不能鬆手。”
“我扶著。”
唐寧走到櫃檯另一側,雙手托住玻璃邊緣。葉聽瀾確認她已經承受住重量,才慢慢鬆開右手,將櫃內的懷錶和錶盤逐一取出。
玻璃蓋板比外觀看上去沉。唐寧託了不到半分鐘,手臂便開始發酸。
“還有多少?”
“最後一隻。”
葉聽瀾將角落裡的懷錶裝進軟袋,正準備拿走,玻璃右側突然又向下滑了一截。
唐寧本能地往上託。
葉聽瀾也同時伸手扶住邊緣。
傾斜的玻璃在兩人之間停住,沒有砸進櫃內。可鬆脫的金屬扣擦過玻璃邊緣,崩下一塊指甲大小的碎片。
葉聽瀾吸了一口氣。
聲音很輕,卻沒有逃過唐寧的耳朵。
“鬆手。”唐寧說。
“先把蓋板放平。”
“我說鬆手。”
葉聽瀾沒有立即照做。
她的右手仍託在玻璃下方,左手則扶住靠近鉸鏈的位置。如果此刻只由唐寧承重,蓋板可能再次傾斜。
“我鬆開以後,你一個人託不住。”她說。
唐寧沒有重複命令。
“那就一起放到地上。向我這邊轉,慢一點。”
兩人將玻璃蓋板抬出櫃檯,橫放到鋪著軟布的地面上。確認它不會再移動以後,葉聽瀾才收回手。
應急燈光線昏暗,唐寧起初只看見她掌心沾著一小塊灰。等葉聽瀾把手翻過來,一道細長的血痕才逐漸顯出來。
傷口位於右手掌側,靠近小指根部。
“不深。”葉聽瀾說。
唐寧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應急燈下面。
“深不深不是你看一眼決定的。”
“玻璃邊緣沒有進去。”
“你怎麼確定?”
“碎片還在地上。”
“先別碰任何東西。”
唐寧把應急燈亮度調到最高,低頭檢查傷口。血正沿著掌紋緩慢滲出來,暫時看不出裡面是否殘留細小碎屑。
“店裡有急救箱嗎?”她問。
“後面水池上方。”
“有沖洗液?”
“只有酒精、碘伏和創可貼。”
“酒精不用。”
唐寧鬆開她的手腕:“上樓。”
“櫃門還沒處理完。”
“玻璃已經放平。剩下的不會在十分鐘內自己壞掉。”
“外面還開著門。”
“先鎖門。”
葉聽瀾看了看地上的玻璃蓋板,又看向仍未關上的捲簾門。她顯然還在判斷店裡的東西是否已經全部安置妥當。
唐寧沒有替她逐項解釋。
“鎖門,上樓。”她說,“現在。”
葉聽瀾終於走向門口。
她用左手把卷簾門拉到只剩半米,又關好玻璃門,將“營業中”的木牌翻到另一面。右手始終微微抬著,沒有再接觸門鎖和工具。
唐寧等她處理完,才帶她上樓。
樓梯間比店裡更暗。兩道門底的密封條擋住了街面的微光,唐寧只能將手機舉在兩人中間。走到轉角時,葉聽瀾的裙襬被臺階邊緣勾了一下,身體向後頓了半步。
唐寧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看腳下。”
“看見了。”
到了二樓門口,葉聽瀾照舊脫鞋。她右手不方便,鞋帶解到一半便鬆開了。
“別管鞋帶。”唐寧說,“直接脫。”
葉聽瀾踩住鞋跟,將兩隻鞋依次褪下來。她今天穿著一雙淺灰色薄襪,右腳襪口被鞋帶牽扯得向下捲了一點。她下意識想彎腰整理,唐寧已經打開門。
“進去再說。”
二樓同樣停電。
唐寧從廚房櫃子裡取出一盞電池燈,放到餐桌中央,又拿來家用急救箱。葉聽瀾站在桌邊,沒有因為來過一次便自行落座。
“坐下。”唐寧說。
葉聽瀾坐到靠窗那把椅子上,把受傷的手放到桌面。
唐寧先鋪開一條幹淨毛巾,又讓她把掌心轉向燈光。她戴好一次性手套,用沖洗液清理血跡。
液體碰到傷口時,葉聽瀾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疼?”唐寧問。
“有一點。”
“別收手。”
葉聽瀾重新將手指放平。
唐寧用鑷子檢查過傷口邊緣,沒有發現殘留的玻璃。她又讓葉聽瀾依次彎曲手指,觀察動作是否受限。
“小指再彎一次。”
葉聽瀾照做。
“有沒有麻?”
“沒有。”
“牽扯感?”
“彎到底的時候有。”
“正常。傷口不深,沒有傷到肌腱。”
唐寧摘掉手套,拿出一片敷料。她一隻手託著葉聽瀾的手背,另一隻手將敷料貼到掌側,再用窄膠帶固定。
處理到最後一條膠帶時,樓下忽然響起一記報時。
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那隻鍾大概在停電前已經進入報時流程,機械結構並不依賴電源。低沉的聲音隔著處理過的牆面傳上來,只剩模糊的一下,隨後便沒有繼續。
葉聽瀾抬眼看向後牆。
“明天要檢查是哪一隻。”她說。
“今晚不許再碰。”
“我只是記下來。”
“用左手記。”
葉聽瀾沒有反駁。
唐寧貼好最後一條膠帶,卻沒有立即鬆開她的手。她的拇指仍按在葉聽瀾腕內側,正好能感覺到脈搏。
很穩,比受傷後常見的緊張反應平緩得多。
“有沒有頭暈?”唐寧問。
“沒有。”
“噁心?”
“沒有。”
“這點傷不會失血到頭暈。”葉聽瀾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
唐寧仍沒有鬆手。
葉聽瀾低下眼,看向兩個人接觸的位置。
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用另一隻手整理敷料。剛才還在努力處理店裡每一件事情的人,此刻安靜地把右手留在唐寧掌中,彷彿唐寧沒有宣佈檢查結束,她便可以繼續等待。
電池燈放在桌面中央,光線由下向上照著。葉聽瀾披散下來的幾縷頭髮落在臉側,使她的輪廓比工作燈下柔和許多。右耳那枚銀色耳釘被燈光照亮,左邊卻藏在髮間。
唐寧突然意識到,她們都已經知道對方喜歡女人。
這個事實原本與此刻的處理沒有關係。
現在卻使這段沉默多出了一層無法完全忽略的東西。
唐寧收回手。
“今晚不要讓傷口沾水。”她說,“明早換一次敷料。”
“我樓下沒有這種敷料。”
“我給你兩片。”
她起身走到急救箱旁,從裡面取出獨立包裝的敷料和消毒棉籤,放進一個
乾淨封口袋。
葉聽瀾活動了一下左手,右手仍平放在桌上。
“多少錢?”她問。
“不用。”
“護士表你付了維修費。”
“這是家裡的急救用品,不是我經營的東西。”
“所以更應該補給你。”
“那你明天買同規格的還我。”
這個答案讓葉聽瀾接受了。
“包裝拍給我。”她說,“我按一樣的買。”
“明天我給你換。你不用自己買。”
葉聽瀾抬起頭。
“你不是明天上白班?”
“七點出門。你六點四十上來。”
“我六點半開店。”
“那就六點三十五。”
唐寧給出了時間。
葉聽瀾沒有再權衡哪一個時刻更合適:“我會準時。”
外面的街道忽然亮了一下。
緊接著,屋頂燈恢復照明,冰箱重新啟動,發出短暫的運行聲。來電的一瞬太亮,唐寧下意識眯起眼。葉聽瀾也偏過臉,用左手擋了一下光。
兩個人在正常燈光下重新看見彼此。
葉聽瀾右手上的白色敷料格外顯眼。唐寧方才握過的腕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卻似乎比那道已經包紮好的傷口更容易讓人注意。
唐寧走過去關掉電池燈。
“供電恢復了。”葉聽瀾說,“我應該下去。”
“再坐五分鐘。”
“店裡還有玻璃。”
“五分鐘不會改變什麼。”
葉聽瀾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九點零三分。
她沒有起身。
唐寧從冰箱裡拿出兩瓶水,將其中一瓶放到她左手邊。葉聽瀾擰瓶蓋時不太方便,右手剛要抬起,唐寧便把水拿回來,擰開以後重新遞給她。
“右手別用力。”
“傷口在掌側,擰瓶蓋影響不大。”
“你是修表的,還是護士?”
葉聽瀾握著水瓶,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現在聽你的。”
她說得自然,沒有其他意味。
唐寧卻想起剛才那隻安靜留在自己掌中的手。
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重新亮起的街燈。
五分鐘以後,兩人一起下樓。
玻璃蓋板仍平穩地躺在軟布上,櫃內的懷錶也沒有受損。葉聽瀾想拿掃帚,唐寧先一步從門後取了出來。
“你負責照明。”她說。
“左手可以掃。”
“我沒有說你做不到。”
唐寧將簸箕放到地上。
“我說我來。”
葉聽瀾沒有再爭。
她舉著應急燈,替唐寧照清楚玻璃碎片的位置。唐寧先撿起較大的碎片,再用掃帚清理細小殘渣。葉聽瀾幾次想提醒她靠近櫃腳的位置還有碎屑,都在唐寧掃到以前停住了。
清理結束後,唐寧用手機光從不同角度照過地面,確認沒有遺漏。
“今晚不要修櫃門。”她說。
“我把蓋板搬到工作臺上。”
“左手能完成?”
“不能。”
“那就留在地上,周圍放上警示牌。”
葉聽瀾找來兩隻矮凳,分別擋在玻璃兩端,又在旁邊放了一塊“請勿靠近”的牌子。
“這樣可以嗎?”她問。
唐寧檢查過通道寬度:“可以。”
她上樓以前,又看了一眼葉聽瀾的右手。
“六點三十五。”
“我記得。”
“傷口滲血就發照片。敷料溼了也要告訴我。”
“嗯。”
“不是隻有嚴重了才說。”
葉聽瀾看著她。
這句話和她修好護士表時說過的幾乎一樣。
“我會告訴你。”她說。
唐寧轉身上樓。
九點四十二分,葉聽瀾發來一張照片。
白色敷料保持乾燥,沒有新的血跡。照片拍得很近,只能看
見手掌和一小段手腕。透明護甲油在燈下仍有很淺的光,指尖卻因為長時間沒有活動,顯得比平時僵硬。
照片下面寫著:“沒有滲血。店門已經鎖好。”
唐寧回覆:“明早換藥前不要拆。”
葉聽瀾發來:“明白。”
唐寧退出聊天,過了幾秒,又點開那張照片。
她放大敷料邊緣,確認膠帶沒有捲起,隨後將圖片縮回原來的大小。
這本來只是一張用於確認傷口狀態的照片。
她看第二遍的時間,卻比確認傷口需要的更久。
第八章 六點三十五
唐寧在六點二十九分醒來。
鬧鐘還沒有響。窗外天色剛亮,舊街上的捲簾門偶爾傳來一兩聲拖動的響聲,邵秀蘭已經在樓下點火燒水,金屬鍋蓋碰到灶臺的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
唐寧關掉尚未響起的鬧鐘,起床洗漱。
七點以前,她通常沒有多餘時間。白班交接不能遲到,舊街早高峰又經常堵在前面兩個路口。她換好工作襯衫和長褲,把護士表扣到左腕,襪子卻還搭在床尾,沒有來得及穿。
六點三十四分,門外傳來腳步聲。
葉聽瀾沒有提前敲門。
直到客廳牆上的秒針走過十二,敲門聲才準時響起。
唐寧赤腳走過客廳,打開門。
葉聽瀾站在外面,左手提著昨天裝急救用品的封口袋,右手仍保持著不太自然的半抬姿勢。她顯然也剛到店裡不久,身上穿著一件淡紫色長袖襯衫,下面是深灰長裙。右手不方便,頭髮沒有像平時一樣束緊,只在後頸勉強挽了一下,幾縷長髮已經從髮圈裡滑出來,落在肩頭和領口。
“六點三十五。”她說。
唐寧側身讓她進門。
葉聽瀾邁過門檻時,視線向下落了一瞬。
門內沒有鞋。唐寧就站在地磚上,褲腳下是沒穿襪子的腳。早晨地面微涼,她的腳趾因為剛從臥室走出來而略微收緊。
葉聽瀾的目光停留得比看一塊空地需要的時間稍長。
很快,她便彎腰脫鞋。
“地上涼。”她說。
“我知道。”
唐寧沒有立刻走開。
葉聽瀾把兩隻鞋並排放好,站直以後已經不再看她的腳。
唐寧轉身去餐桌旁打開急救箱。她經過臥室時拿起床尾的襪子,坐下來穿好,又換上家居拖鞋。
等她回到餐桌前,葉聽瀾已經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坐下。她沒有自行拆開敷料,只將封口袋放到桌面。
“同規格的買了十片。”她說。
“用不了這麼多。”
“剩下的放你這裡。”
“這是還我的?”
“嗯。”
唐寧打開袋子,檢查了一眼包裝。品牌和尺寸都與昨天使用的一樣,生產日期也沒有問題。
“多了八片。”她說。
“以後能用。”
“我家裡原本就有。”
葉聽瀾看著那袋敷料,似乎沒有想到一筆如此小的歸還也會出現多餘部分。
“那我拿回去。”她說。
唐寧沒有讓她現在處理,把袋子推到一旁。
“先看傷口。”
葉聽瀾將右手放到毛巾上。
唐寧戴好手套,揭開膠帶。經過一夜,傷口已經沒有繼續滲血,邊緣也沒有明顯腫脹。她用棉籤清理周圍殘留的黏膠,又讓葉聽瀾活動手指。
“小指。”
葉聽瀾彎曲小指。
“再展開。”
她照做。
“比昨晚疼,還是輕?”
“輕一些。”
“靜止的時候呢?”
“沒有明顯感覺。”
“按壓周圍會疼嗎?”
“不知道,我沒按。”
這個回
答讓唐寧抬眼看了她一下。
“還算聽話。”
話出口以後,她自己先意識到,這不像護士通常會對一名成年鄰居使用的措辭。
葉聽瀾卻沒有表現出冒犯。她的手仍然平穩地放在毛巾上,只在聽見那句話時,手指很輕地收攏了一下。
“你說不要拆,也不要碰。”她說。
唐寧低下頭,繼續檢查傷口。
“我說的是不要自行拆敷料。沒說你連手都不能動。”
“昨晚你也說右手不要用力。”
“所以你就完全沒用?”
“除了穿衣服。”
唐寧看向她半散的頭髮。
“頭髮也是因為右手?”
“髮圈拉到傷口,沒繫好。”
一縷頭髮從葉聽瀾肩前垂下來,髮尾正好落到唐寧準備更換的敷料附近。唐寧用手背將那縷頭髮撥開,它很快又滑了回來。
“髮圈給我。”她說。
葉聽瀾抬起左手,從後頸取下發圈。
失去固定以後,長髮完全散開,沿肩背垂下來。她的頭髮比唐寧此前看到的更長,末端已經接近腰間,只是工作時總被低馬尾和圍裙遮住,很難看出實際長度。
她把深色髮圈放進唐寧手裡。
唐寧站到她身後。
“低頭一點。”
葉聽瀾略微低下頭。
唐寧用雙手將她散落的長髮攏到後頸。髮絲仍帶著清晨的涼意,靠近頸側的位置卻是溫的。她先把耳邊的碎髮理進去,又將被襯衫領口壓住的部分輕輕撥出來。
葉聽瀾始終沒有動。
唐寧的手指碰到她後頸時,她的肩膀有一瞬間的繃緊,很快又重新放鬆。
“扯疼了?”唐寧問。
“沒有。”
“那就別縮肩。”
葉聽瀾把肩膀放平。
唐寧將頭髮束成低馬尾,繞過兩圈。髮圈原本就有些松,她又分出一小束頭髮,纏在外面固定,最後把髮尾從下面穿過。
“今天不要反覆拆。”她說,“回家以後用左手慢慢解。”
“嗯。”
唐寧回到她對面坐下。
葉聽瀾的臉側不再有頭髮遮擋,左耳那枚銀色耳釘也露了出來。她今天沒有化妝,只在唇上塗了一層沒有顏色的潤唇膏。大概因為起得早,眼下還留著一點很淺的倦色。
唐寧重新戴好手套,為她更換敷料。
“今天不能碰清洗劑。”她說。
“可以戴手套。”
“手套裡會悶。”
“我只處理不需要用力的機芯。”
“鑷子和螺絲刀也不要用。”
葉聽瀾看向她:“今天有一隻掛鐘原定下午取。”
“推遲。”
“只差安裝擒縱叉。”
“讓顧客多等一天,還是讓你的傷口裂開以後多等一週,你自己選。”
葉聽瀾沉默片刻。
“可以改到明天。”她說。
“不是隻有那一隻。今天所有需要右手精細操作的維修都停。”
“登記、回電話和整理維修單可以?”
“左手完成,不碰工具。”
“玻璃櫃呢?”
“等別人來修。”
“已經聯繫過,維修人員下午到。”
唐寧貼好膠帶,取下手套。
“那就等下午。”
葉聽瀾看了一眼自己重新包好的右手:“什麼時候可以恢復工作?”
“今晚我回來再看。”
“你幾點?”
“正常下班,六點半左右。”
“如果傷口沒有問題?”
“明天開始做輕一些的工作。”
“具體到什麼程度?”
唐寧知道她要的不是安慰。
“可以校時、檢查走時和做不需要用力的裝配。清洗、拋光、拆緊固件繼續停。傷口疼、敷料鬆動或者
重新滲血,立刻停止。”
葉聽瀾聽完,肩背間那點始終沒有完全散去的遲疑終於鬆下來。
她並不是無法判斷自己的手能做什麼。
她只是需要有人給這段暫停劃出清楚的範圍,也給出重新開始的時間。範圍一旦明確,她便不再試圖從中尋找例外。
“我會照做。”她說。
唐寧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六點五十一分。
“我該走了。”
葉聽瀾起身,左手拿起那袋多出來的敷料。
“拿回去。”唐寧說。
“你不要?”
“我不需要十片。”
“樓下的急救箱裡沒有。”
“那就放樓下。不是每樣東西都必須原數歸還。”
葉聽瀾將袋子放進自己的隨身包裡,沒有再討論這八片敷料歸誰。
她走到玄關,彎腰穿鞋。繫鞋帶時,她只用左手,動作比平時慢。唐寧已經背好工作包,站在旁邊等了十幾秒。
“要幫忙嗎?”她問。
“不用。”
葉聽瀾用左手將鞋帶繞過一圈,扣緊以後站起來。她沒有因為唐寧趕時間便草草處理,也沒有把右手伸過去完成最後一步。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
鐘錶店還沒有正式營業。捲簾門只升到一半,工作臺上的工具全部被一塊白布蓋住。玻璃櫃周圍仍擺著兩隻矮凳,碎裂的蓋板則被移到牆邊,外面纏了一圈防護布。
葉聽瀾從抽屜裡取出當天的預約簿,用左手翻開。
“第一位顧客九點來。”她說。
“你準備怎麼解釋?”
“如實說手受傷了,交付要推遲一天。”
“如果她不同意?”
“退還預付款,再把鍾送到能夠接手的店。”
這個處理沒有問題。
唐寧推開玻璃門。
“晚上六點半以前,不許碰工具。”
葉聽瀾站在櫃檯後:“知道了。”
“我回來會看。”
“好。”
唐寧走出店門。
她沿舊街向公交站走了幾十米,回頭時看見葉聽瀾正用左手將“營業中”的木牌掛上去。右手始終抬在身前,沒有碰門,也沒有去拉圍裙後面的繫帶。
那條低馬尾仍保持著唐寧替她束好的樣子。
早高峰的公交車很擠。
唐寧站在後門附近,一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護住工作包。車輛經過高架橋下方時連續剎了兩次,她抬腕確認時間,護士表仍然只慢四秒。
到醫院後,她很快被工作打斷。
留觀區前一晚新增了五名患者,其中一位情緒焦躁,不肯配合監測,陪同的女兒又在護士站反覆詢問床位。唐寧用了近半小時才將兩邊分別安頓好。
九點十五分,蔣雯抱著一摞病歷從治療室出來。
“你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
“和平時一樣。”
“我七點十分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你了。”
“白班七點半交接。”
“你以前都是七點二十五分準時出現。”
唐寧從她懷裡抽出最上面那份病歷:“七點十分到,不等於七點十分開始工作。”
蔣雯跟著她走進護士站。
“你今天心情不錯?”
“怎麼看出來的?”
“你剛才給三床換留置針的時候沒說她亂動。”
“三床沒有亂動。”
“她上次明明動了。”
“所以我上次說了。”
蔣雯被這套回答堵得無話可說,只好把剩下的病歷放進櫃子。
“晚上還要我送你嗎?”
“不用。沒有雨。”
“下週五的早班我可記著。”
“排班已經換了。”
“我知道,我只是提醒。”
唐寧抬頭看她:“你怕我反
悔?”
蔣雯想了一下,很誠實地點頭:“有一點。”
“我答應過的事,不需要每天提醒。”
“好。”
蔣雯走開以後,唐寧卻在原地停了幾秒。
她不喜歡別人懷疑她會違背已經答應的事情。哪怕只是一次普通換班,她也會把那種懷疑理解成對方沒有認真聽她說過的話。
葉聽瀾今早卻沒有詢問她是否會在晚上回來檢查傷口。
她只是接受了六點半這個時間。
中午十二點零四分,葉聽瀾發來消息。
“上午兩位顧客已改期。登記和電話用左手完成,沒有碰工具。敷料乾燥。”
消息下面附了一張工作臺的照片。
白布仍完整地蓋在工具上,邊緣沒有移動。預約簿攤在櫃檯,左手寫出的字比她平時略顯歪斜,卻仍能看清。
唐寧看完以後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要求她中途彙報。
她回覆:“知道了。”
葉聽瀾沒有繼續發消息。
下午,護士長臨時召開了十分鐘的小會。唐寧從會議室回來時,看到治療室門邊放著一袋水果,是一名患者家屬送來的。她沒有收,讓蔣雯登記後送回去。
蔣雯一邊寫登記,一邊說:“有時候別人送一點東西就是表示感謝,不一定有別的意思。”
“醫院有規定。”
“我知道。我只是說,你不需要連一個橙子都分析別人想換什麼。”
“我沒有分析。”
“那你為什麼盯著那袋橙子看那麼久?”
唐寧沒有回答。
她想起的並不是患者家屬,而是葉聽瀾多買的八片敷料。
不是每一次多給,都一定藏著一筆將來需要償還的賬。這個道理她當然明白。只是事情一旦落到自己身上,她仍然習慣先問清楚。
六點二十一分,唐寧離開醫院。
回到舊街時,玻璃櫃已經換上了新蓋板。負責維修的人離開後沒有清理乾淨,門邊還散著幾枚被踩碎的泡沫屑。
葉聽瀾坐在櫃檯後,用左手整理維修單。
她已經換下早晨那件淡紫色襯衫,穿著一件米白色柔軟上衣,領口處彆著一枚很小的珍珠扣。頭髮卻沒有重新梳過,仍然維持著唐寧早上替她束好的低馬尾。經過一整天,幾縷碎髮從耳後滑出,髮圈的位置也向下鬆了一些。
工作臺上的白布依舊蓋著。
唐寧推門進去。
“手。”
葉聽瀾放下維修單,把右手伸出來。
沒有詢問她是否需要休息,也沒有解釋自己今天做了多少事。這個動作太自然,彷彿唐寧早晨說過“回來會看”,便已經足以解釋此刻的一切。
唐寧在應急燈旁坐下,拆開舊敷料。
傷口邊緣沒有重新裂開,也沒有出現明顯紅腫。
“疼過嗎?”她問。
“中午有一點發緊。”
“做什麼的時候?”
“把維修單搬到櫃檯。”
“幾本?”
“三本。”
“用哪隻手?”
“左手。右手託了一下最上面那本,沒有抓握。”
唐寧抬眼看她。
葉聽瀾沒有等她追問,繼續說:“托住以後傷口有牽扯感,我立刻鬆開了。敷料沒有滲血。”
她把經過交代得完整,連可能被忽略的小動作也沒有省略。
“以後這種情況也算使用右手。”唐寧說。
“嗯。”
“今天沒有別的?”
“沒有。”
唐寧重新貼好敷料。
“明早可以恢復一部分工作。先做檢查和校時,不拆緊固件,不碰清洗液。右手一次不要連續用太久。”
葉聽瀾問:“多久算太久
?”
唐寧本來想說以傷口感覺為準,但她知道這個答案對葉聽瀾沒有用。
“做完一隻表,停下來檢查敷料。沒有問題再繼續。”她說,“不要同時開兩隻。”
“明白。”
“疼就停。”
“嗯。”
“不要自己把‘還能忍’當成沒有疼。”
葉聽瀾看著她,片刻後說:“我會如實告訴你。”
這句話比一句簡單的答應更準確。
唐寧收好急救用品,準備上樓。
“頭髮需要拆嗎?”葉聽瀾忽然問。
唐寧看向她的低馬尾。
“你自己拆不了?”
“能。只是你早上把一小束頭髮繞在外面,我看不見從哪裡解。”
唐寧站到她身後。
那一小束頭髮經過一天已經有些鬆散,末端藏在髮圈下面。她用指尖找到位置,輕輕抽出來,再將髮圈繞開的部分鬆掉。
長髮散下來時,有幾縷擦過唐寧的手腕。
葉聽瀾的後頸重新露出來,又很快被頭髮遮住。
“可以了。”唐寧說。
葉聽瀾抬起左手,將頭髮攏到肩前。她沒有立刻重新束好,只用手指緩慢梳理被髮圈壓出的彎曲痕跡。
唐寧站得很近。
近到可以看見她耳後有一粒很淺的小痣,也能聞到髮絲間殘留的洗髮水氣味。
葉聽瀾轉過頭。
兩人的距離因此突然縮短。
誰都沒有立即後退。
鋪子裡一隻小鐘的秒針越過刻度,發出一聲比其他鐘稍重的滴答。
唐寧先移開視線。
“明天早上發照片。”她說。
“幾點?”
“你換藥以後。”
“六點半左右。”
“可以。”
唐寧拿起急救箱,走向樓梯。
她踏上第一級臺階時,葉聽瀾仍坐在櫃檯後,長髮披散在肩頭,右手安靜地放在桌面。
工作臺上的白布沒有被動過。
這讓唐寧感到一種近乎不合比例的滿意。
她沒有要求葉聽瀾證明自己一整天都遵守了安排。
葉聽瀾卻把每一個可能被質疑的地方都保留得清清楚楚。
第九章 多放一把
五天後的晚上十點四十三分,唐寧回到舊街。
鐘錶店已經關門。
捲簾門落到接近地面的位置,只在最下方留著一道用於通風的縫隙。臨街的展示燈全部熄了,後部工作間卻還亮著。光從木架之間漏出來,在玻璃門上留下一小塊暖黃色。
唐寧走過店門,準備上樓。
經過側窗時,她看見葉聽瀾坐在工作臺前。右手邊放著一摞維修單,左手正在翻取件簿。那隻受傷的手已經沒有再貼敷料,掌側只留下一道顏色略深的細痕。
她停下腳步。
葉聽瀾恰好抬起頭。
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視片刻。葉聽瀾將維修簿合上,起身來到門邊。捲簾門已經鎖住,她從裡面打開側門。
“今天這麼晚?”她問。
“留觀區臨時轉入兩名患者,交接拖了一會兒。”
“吃飯了嗎?”
“五點吃過。”
葉聽瀾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工作包:“吃的什麼?”
“一包餅乾。”
“那不算晚飯。”
唐寧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
葉聽瀾站在半開的門內,身後小廚房傳來水沸騰的聲音。大概是鍋蓋被蒸汽頂起,隔一會兒便響一下。
“我在煮麵。”她說,“如果你不急著上樓,可以一起吃。”
唐寧看向後面的燈光。
“你原本就煮了兩個人的?”
“原本只有我自己的。”葉聽瀾說,“看見你以後,我又放了一把。”
沒有“正好多了”,也沒有“吃不完浪費
”。她承認第二把面就是在看見唐寧以後才放進去的。
“水也按兩個人的放了?”唐寧問。
葉聽瀾停了一下。
廚房裡的鍋蓋又響了一聲。
“沒有。”她說。
“會坨。”
“我現在去加水。”
葉聽瀾轉身走向後面。唐寧站在門外,看著她把一隻燒水壺裡的熱水倒進鍋裡,又重新調味。
如果她此刻上樓,至少還要洗菜、煮飯,再收拾廚房。冰箱裡只剩兩個雞蛋和前一天買的速凍水餃。她可以在二十分鐘內解決晚飯,卻不需要為了證明自己能夠獨立生活而拒絕一碗已經下鍋的面。
唐寧彎腰,從捲簾門下方鑽進店裡。
葉聽瀾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沒有露出意外或過分明顯的高興,只把另一隻碗從櫥櫃裡拿出來,放到料理臺上。
“地面剛拖過。”她說,“通勤鞋可以放門邊,裡面有拖鞋。”
小廚房入口擺著兩雙軟底拖鞋。一雙深灰,一雙淺米色,都是乾淨的。
唐寧脫下通勤鞋,將鞋並排放在門邊,換上淺米色那雙。拖鞋比她平時穿的略大,走路時後跟會離開鞋底一點。她低頭調整了一下,才拎著工作包走進後面。
葉聽瀾的視線跟著她落到拖鞋上,很快又回到鍋裡。
工作間後方的小廚房只有幾平方米。
一側是水池和燃氣灶,另一側放著一張摺疊餐桌。冰箱門上貼著幾張便籤,分別寫有取件日期、耗材採購和需要回電的顧客姓名。最下面壓著一張超市小票,旁邊還貼著秦珂寫的兩行字:“買菜。不要只買咖啡。”
字跡很粗,末尾畫了三個感嘆號。
靠窗的架子上擺著兩隻杯子。一隻是唐寧在照片裡見過的白瓷杯,另一隻印著幾朵已經褪色的小花。窗臺上放著半瓶護手霜、一把摺疊梳和幾枚不同顏色的髮圈。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透明收納盒,裡面裝著耳釘和幾支口紅。
這些東西與前面工作臺上的金屬、木屑和深色圍裙只隔著一道窄門。
葉聽瀾關掉火,用筷子挑起麵條看了一眼。
“水加晚了,可能還是有點軟。”
“能吃。”
“你不喜歡軟面?”
“我沒有說過。”
“你剛才問會不會坨。”
“那是事實判斷,不是口味。”
葉聽瀾把面分進兩隻碗裡。
鍋裡的水確實少了一些,湯只能剛剛沒過麵條。她又燙了幾片青菜,在每隻碗上放了一個煎蛋。煎蛋邊緣不太整齊,其中一隻蛋黃還破了。
她把沒有破的那隻放到唐寧面前。
唐寧看見了。
“換一下。”她說。
“為什麼?”
“你原本給自己煮的,破的那隻可能也是你的失誤。”
“蛋黃破不影響吃。”
“那為什麼把完整的給我?”
葉聽瀾低頭看了一眼兩隻碗。
“因為是我臨時邀請你留下。”
“這兩件事沒有必然關係。”
“只是一個完整的煎蛋。”
“所以更沒有必要。”
唐寧將兩隻碗調換位置,把破了蛋黃的那碗留在自己面前。
葉聽瀾沒有再換回去。
“你對一隻蛋也要分這麼清楚?”她問。
“我只是吃晚飯,不需要你用完整的部分證明自己歡迎我。”
葉聽瀾在她對面坐下,想了一會兒。
“我沒有想證明。”她說,“當時覺得應該把好看一點的給你。”
“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你下次還願意留下吃飯。”
答案來得平靜,也很直接。
唐寧握著筷子的手停
了一下。
葉聽瀾沒有在這句話後面補充“只是鄰居”或者“一個人吃飯太無聊”。她低頭夾起麵條,彷彿自己只是準確回答了一個問題。
唐寧看著面前散開的蛋黃。
“面煮得怎麼樣,還比煎蛋完整不完整更重要。”她說。
“下次會先加夠水。”
“你已經假定還有下次?”
葉聽瀾抬起頭:“你剛才沒有說不會。”
唐寧沒有回答。
她嚐了一口面。確實偏軟,湯的味道卻不淡。青菜剛好煮熟,葉片還保持著一點脆度。
“能吃。”她說。
葉聽瀾也開始吃。
右手握筷子的動作已經恢復正常,只是夾起麵條時仍會避免讓掌側碰到碗沿。唐寧看了兩次,確認傷口沒有影響手指活動,才收回視線。
“手還疼嗎?”她問。
“不疼。”
“這幾天做了什麼維修?”
“第一天只檢查走時。第二天開始裝配,昨天恢復了清洗,今天拆了一隻座鐘的發條盒。”
“傷口有沒有裂開?”
“沒有。”
“為什麼沒告訴我?”
葉聽瀾放下筷子。
“你說傷口有變化時告訴你。它沒有變化。”
唐寧回想了一遍,確實如此。
“照片呢?”
“你說第二天早上發。發過以後,沒有再要求。”
“所以我沒說,你就不會主動發?”
“如果沒有異常,我不知道你還需不需要。”
她沒有因為幾天前的照顧便擅自延長兩個人之間的聯繫,也沒有把唐寧的關心理解成一項可以無限使用的許可。
這本來應該讓唐寧滿意。
她卻又感到一點難以說明的不適。
“我只是確認恢復情況。”唐寧說。
“我知道。”
葉聽瀾重新拿起筷子,沒有問這項確認到底應該在什麼時候結束。
兩個人安靜吃了一會兒。
牆的另一邊,一隻小鐘在十一點前發出預備報時的輕響。葉聽瀾側耳聽過以後,沒有起身。
“不會響?”唐寧問。
“報時已經停了。剛才是齒輪進入準備位置。”
“你能分辨?”
“聽得久了就能。”
“所有鍾都能?”
“不能。陌生機芯要看過結構。”
唐寧看向工作間。白布早已從工具臺上撤掉,桌面又恢復了之前的秩序。維修中的鐘表分列在不同區域,葉聽瀾似乎從不會把零件混在一起。
“你每天都工作到這個時間?”她問。
“不是。停工一天以後積了一些單子。”
“因為手受傷?”
“嗯。”
“那你今天加班還是因為我讓你停工。”
“是傷口需要停工。”
“決定是我下的。”
“但你沒有劃傷我的手。”
葉聽瀾說完,繼續低頭吃麵。
唐寧聽得出,她不是在推卸一項已經交給自己的責任。葉聽瀾只是將事故、判斷和後果分開放置,不肯讓其中一項替另外兩項承擔全部意義。
“如果我判斷錯了呢?”唐寧問。
“哪一部分?”
“如果你的手根本不需要停一天。”
“那我少修了幾隻鍾。”
“你會覺得我干涉太多?”
“可能會。”
葉聽瀾沒有為了維持這頓晚飯的氣氛給出漂亮答案。
“但當時我願意聽你的判斷。”她接著說,“既然願意,就不能等結果出來以後,只把不滿意的部分算成你的責任。”
唐寧看著她。
“你會後悔嗎?”
“會。”
“後悔了呢?”
葉聽瀾用筷子撥開碗裡粘在一起的兩根面。
“先看那件事還能不能改變。能改
變就重新做,不能改變就記住下一次。”她說,“後悔不等於當時的決定沒有發生過。”
唐寧沒有繼續問。
這種對話本來不應該發生在一碗麵快要吃完的時候。葉聽瀾卻沒有將它說成一句專門準備過的話。她夾起最後一片青菜,發現菜梗太長,又低頭咬斷了一半。
餐桌上方的燈偏暖。
唐寧這時才注意到,她今天真的塗了口紅。
顏色比照片裡淡,也沒有孟遙形容的那樣紅。燈光下更接近柔和的磚色,只在唇峰和下唇中央留著一層很薄的光。吃過一半面以後,顏色已經淡了些,白瓷杯邊緣卻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秦珂又讓你試了?”唐寧問。
葉聽瀾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拿了另一支來,說上一支是燈光的問題。”
“同一個顏色?”
“淺一點。”
“你自己覺得呢?”
“還沒有決定。”
“口紅也要考慮這麼久?”
“我平時很少用。秦珂說適合,孟遙還是說太紅。”
“所以你在等第三個意見?”
葉聽瀾沒有否認。
唐寧放下筷子,認真看了她幾秒。
葉聽瀾原本還在吃麵。察覺到她的目光以後,動作慢下來,最後也將筷子放在碗邊。
“怎麼樣?”她問。
“比照片裡的自然。”
“還是太紅?”
“不是顏色太紅。是你平時穿的衣服顏色太淡,突然塗這個,會先看見嘴唇。”
葉聽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淺藍色襯衫。
“所以不合適?”
“換一件顏色深些的衣服就行。”
“為了口紅換衣服?”
“衣服每天都要換。”
葉聽瀾像是覺得這個答案有道理,又像是對唐寧會認真回答這種問題有些意外。
“明天試一下。”她說。
“為什麼一定要用?”
“已經買了。”
“買了不代表必須適合。”
“扔掉浪費。”
“可以送給秦珂。”
“就是她買的。”
“那讓她自己留著。”
葉聽瀾終於笑了一下。
這不是前幾日那種唇角很輕的變化,而是確實笑出了聲音。雖然短暫,仍讓她整張臉都與工作臺後面安靜剋制的樣子不同。
唐寧看著她,過了片刻才問:“哪裡好笑?”
“秦珂買了同樣的顏色。”葉聽瀾說,“她自己用完覺得太紅,才拿給我。”
“那不是給你買的。”
“她說買錯了一支。”
“你相信?”
“不是很相信。”
“為什麼還收?”
“她站在櫃檯前塗了半天,最後說店裡燈光不準。如果我不收,她大概會繼續試第四次。”
這個理由與邵秀蘭盯著她吃早飯時差不多。
葉聽瀾並不是任何事情都不肯結束。面對熟悉的人反覆停留時,她也會選擇一種能讓眼前局面儘快向前的辦法。只是她通常不否認那些辦法帶來的後續。
“那你現在有答案了。”唐寧說。
“什麼答案?”
“顏色可以用。換深色衣服。”
葉聽瀾看著她:“這是你的決定,還是意見?”
問題問得太認真。
唐寧卻沒有立刻回答。
“意見。”她說,“你自己決定用不用。”
“那我明天先試。”
她仍然沒有把唐寧的意見當作結果,只保留了繼續嘗試的可能。
兩個人吃完麵,已經十一點二十分。
唐寧拿起自己的碗,走向水池。
“放著吧。”葉聽瀾說。
“你煮,我洗。”
“傷口已經好了。”
“和傷口沒有關係。”
唐寧打開水龍頭。
葉聽瀾沒有去搶她手裡的碗,只把桌面擦乾淨,又將剩下的青菜和雞蛋放回冰箱。她做這些事時仍穿著那件淺藍襯衫,袖口為了洗菜捲到小臂。耳釘、口紅和窗臺上的髮圈都沒有讓她的動作變得笨拙。
唐寧洗完兩隻碗,又將鍋衝淨。
“洗潔精在右邊。”葉聽瀾提醒。
“看見了。”
“鍋蓋邊緣有油。”
“我也看見了。”
“我沒有說你洗不乾淨。”
“那就別一直盯著。”
葉聽瀾收回視線,轉身擦料理臺。
水池上方沒有熱水。冷水衝過手指時,唐寧才感覺到自己右手虎口有一點疼,是白天替患者固定輸液管時被塑料包裝邊緣磨出的淺痕。
葉聽瀾很快看見了。
“你的手也破了。”她說。
“只是擦紅。”
“需要敷料嗎?”
“不需要。”
“我樓下有十片。”
唐寧關掉水龍頭。
葉聽瀾的語氣很平,眼裡卻帶著一點尚未完全消失的笑意。
“留著你自己用。”唐寧說。
她擦乾手,走到門邊換鞋。
通勤鞋穿了一整天,鞋內仍殘留著體溫。唐寧將腳從拖鞋裡抽出來,重新踩進鞋裡,彎腰繫好鞋帶。
葉聽瀾站在工作間入口,沒有靠近。
她的目光落在唐寧換鞋的動作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那雙淺米色拖鞋與通勤鞋之間,隨著唐寧的腳移動了一段很短的距離。
唐寧抬起頭時,她已經轉身去拿門鑰匙。
“我鎖門以後再回去。”葉聽瀾說。
“你不住後面?”
“平時不住。過兩個路口有一套小公寓。”
“一般走回去?”
“十分鐘。”
“這個時間一個人走?”
“街上還有人。”
唐寧看了一眼外面。夜宵店仍亮著燈,街口也能看見幾名剛下班的女人經過,確實不算偏僻。
“到了發一條消息。”她說。
葉聽瀾握著鑰匙的手停了一下。
“為什麼?”
唐寧不喜歡這個問題。
更準確地說,她不喜歡自己沒有提前準備好答案。
“你右手剛恢復。”她說,“今天又工作到很晚。”
“路上不需要修鍾。”
“那就不用發。”
唐寧推開側門。
“發。”葉聽瀾在身後說,“十分鐘而已。”
唐寧沒有回頭。
她上樓洗漱,換好睡衣。十一點四十七分,手機屏幕亮起。
葉聽瀾發來兩個字:“到了。”
沒有照片,也沒有解釋路上經過了什麼。
唐寧回覆:“知道了。”
片刻後,她又發了一句:“面錢和食材多少錢?”
葉聽瀾回道:“一把面,一隻雞蛋,幾片青菜。不記賬。”
“下次我買。”
“冰箱裡還有面。”
“那就買雞蛋。”
這一次,葉聽瀾沒有說“不用”。
她回覆:“好。”
唐寧放下手機。
一頓臨時多放了一把麵條的晚飯,因此有了下一次。
第十章 十二隻雞蛋
週日早上七點零八分,唐寧打開冰箱。
裡面有半盒牛奶、一小把已經不太新鮮的青菜,還有邵秀蘭前幾天多給她的那隻茶葉蛋。雞蛋本身沒有壞,只是在冰箱裡放得太久,蛋殼表面已經有些發乾。
唐寧把茶葉蛋拿出來,剝開以後聞了聞,最終還是扔進垃圾桶。
她答應過葉聽瀾,下次由自己買雞蛋。
這種隨口定下的小事原本不需要專門記憶。可唐寧昨天經過超市時想起過一次,今早打開冰箱又想起來,便不能再用“下次”將它繼續推後。
她拿起手機,
給葉聽瀾發消息。
“雞蛋買哪一種?”
葉聽瀾大約正在路上,過了一分鐘才回復。
“普通的就可以。”
“六隻還是十二隻?”
“都可以。”
唐寧看著屏幕。
“你平時怎麼吃?”
“煮麵、煎蛋,偶爾蒸蛋。”
“所以買幾隻?”
葉聽瀾這次停頓得更久。
“十二隻也能吃完。六隻更新鮮。”
兩個答案都成立,等於沒有答案。
唐寧沒有繼續隔著手機讓她選擇。
“七點半到店門口。一起去早市。”
“店八點開門。”
“早市來回二十分鐘。八點以前能回來。”
“好。”
唐寧洗漱,換了一件短袖襯衫和淺色長褲。她很少在休息日化妝,只塗了一層防曬,又用潤唇膏壓住有些乾燥的唇角。
七點二十八分,她下樓。
葉聽瀾已經到了。
捲簾門還沒有升起,她站在門邊等著,手裡提著一隻摺疊起來的帆布購物袋。右手掌側的傷口已經只剩一道淺痕,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她今天穿著一條深墨綠色襯衫裙,腰間繫著同色細帶,裙襬在膝下隨著晨風輕輕晃動。長髮被琥珀色髮夾挽在腦後,耳垂上換了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
嘴唇上則是唐寧前幾天見過的磚紅色。
深色衣服壓住了原本過於顯眼的暖色,使那層口紅不再先於整張臉被人看見。陽光還沒有完全照進舊街,顏色比廚房燈下更淡,反而使葉聽瀾顯得比平日精神。
唐寧走到她面前。
“試了?”她問。
葉聽瀾知道她在說口紅。
“嗯。”
“為了口紅換衣服?”
“這條裙子原本就有。”
“我的意思是,特意選了深色。”
“你說深色衣服會合適。”
“那只是意見。”
“我知道。”葉聽瀾說,“所以我想試一次。”
唐寧從頭到腳看了她一遍。
葉聽瀾沒有躲避,也沒有催促她給出結論。
“比淺藍色合適。”唐寧說。
“口紅可以留下?”
“你自己決定。”
“那就留下。”
這一次,葉聽瀾沒有再詢問秦珂或者孟遙的意見。
她將帆布袋展開,準備往早市方向走。唐寧看見袋子上印著幾隻顏色已經洗淡的草莓。
“秦珂送的?”她問。
“孟遙。”
“為什麼?”
“她買東西送的贈品。秦珂嫌太幼稚,孟遙不用帆布袋,最後給了我。”
“所以又是別人不要的。”
“袋子能用。”
“確實能用。”
兩人沿舊街向東走。
早市設在距離鐘錶店兩個路口的窄巷裡。時間還早,巷口已經擠滿了買菜的人。兩側攤位的遮陽篷幾乎碰在一起,地面鋪著被水沖洗過的塑料布,魚鱗、菜葉和碎冰混在邊緣的排水溝裡。
葉聽瀾自然地放慢腳步,讓前面一位拖著買菜車的女人先過去。
唐寧走在她旁邊,沒有刻意並肩。巷子最窄的地方只能容兩個人側身通過,她們有時一前一後,有時又會被人流擠到一起。
賣雞蛋的攤位在巷子中間。
攤主是一名五十多歲的女人,面前擺著三種雞蛋。最左邊的個頭小,蛋殼顏色深;中間那筐大小相近,裝在透明盒裡;右側則是散裝的普通雞蛋。
“家裡自己吃,買哪種?”唐寧問。
攤主立刻指向最左邊:“這個好,散養的,蛋黃顏色深。”
葉聽瀾拿起一隻,看了看蛋殼:“這批什麼時候收的?”
“昨天。”
“每天都有?”
“有時候兩三天送一
次。”
葉聽瀾又去看中間的盒裝雞蛋。
“這個生產日期是前天,保質期更清楚。”
攤主說:“盒裝的貴三塊,吃起來都一樣。”
“買來怎麼吃?”唐寧問葉聽瀾。
“煮麵,偶爾蒸蛋。”
“最近幾天會做幾次飯?”
“今天晚上一次。明天可能加班,後天不知道。”
葉聽瀾把事實逐項說完,卻沒有由此得出該買哪一種。
唐寧指向盒裝雞蛋:“十二隻,中間這種。”
“為什麼不買六隻?”葉聽瀾問。
“今晚要用,剩下的兩個人分。十二隻不多。”
“為什麼不買散裝?”
“日期無法確認。三塊錢不足以抵消一次無法確認。”
葉聽瀾接受了這個理由。
唐寧付款。攤主用紙繩把雞蛋盒紮緊,葉聽瀾伸手接過來,放進帆布袋最底部。
“我買的,我來提。”唐寧說。
“你的袋子裡還有東西。”
唐寧手裡只拿著手機和一小包紙巾。
“沒有。”
“你還要買菜。雞蛋放在帆布袋裡不容易磕壞。”
這是實際理由。
唐寧沒有再搶。
兩人繼續往裡走。
番茄攤前擺著兩種番茄,一種顏色深,已經完全成熟;另一種略硬,適合多放幾天。葉聽瀾分別拿起一隻,沒有馬上裝袋。
“今晚吃什麼?”唐寧問。
“都可以。”
“番茄炒蛋。”
葉聽瀾將成熟的番茄放進袋裡。
走到豆腐攤時,嫩豆腐和老豆腐都只剩最後幾塊。葉聽瀾問過價格,又問今天是不是剛做的,最後仍站在原處。
“準備怎麼吃?”唐寧問。
“嫩豆腐可以涼拌,老豆腐可以煎。”
“今天已經有一道熱菜,買嫩的涼拌。”
葉聽瀾拿了嫩豆腐。
再往前是青菜攤。她只問了一句哪種最嫩,便直接買下兩把小青菜,沒有再等唐寧決定。
唐寧看著她把菜裝進購物袋。
“這次怎麼不問?”
“這兩把更新鮮。”
“所以你不是所有事都選不出來。”
葉聽瀾轉頭看她:“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選不出來?”
“雞蛋和豆腐。”
“它們都有合適的用途。我不知道今晚要做什麼,所以無法判斷哪一種更適合。”
“我決定菜單以後,你就能選?”
“嗯。”
答案簡單得近乎理所當然。
葉聽瀾並不缺乏比較和處理現實的能力。相反,她會把日期、價格、用途和保存時間全部考慮進去。只是當幾個選項都能成立,而她又沒有必須捨棄其中一項的理由時,她不急於宣佈哪一個最好。
唐寧則不喜歡讓一頓尚未開始的晚飯擁有太多可能。
決定吃番茄炒蛋,成熟的番茄就比耐儲存的合適;決定加一道涼菜,嫩豆腐便不再需要與老豆腐競爭。
“今晚七點半吃飯。”唐寧說。
葉聽瀾問:“在樓下?”
“你幾點關門?”
“正常是七點。”
“那就在樓下。七點以後開始做,七點半吃。”
“你做還是我做?”
“番茄炒蛋我做。豆腐你處理。”
“青菜呢?”
“今晚不吃,留到明天。”
“好。”
計劃明確以後,購物速度快了許多。
她們買完需要的東西,從早市另一端出來。帆布袋已經裝了雞蛋、番茄、豆腐和青菜,重量不算大,提手卻勒在葉聽瀾的手指上。
唐寧伸手接過來。
“傷口剛好,不要一直提。”
“沒有疼。”
“我沒有問疼不疼。”
葉聽瀾鬆開手。
唐寧將帆布袋換
到自己左手。袋子上的草莓圖案已經褪得只剩淺紅,與她今天的衣著很不相稱。
葉聽瀾看了一眼:“確實有點幼稚。”
“袋子能用。”
唐寧原樣把她的話還了回去。
葉聽瀾笑了一下,沒有爭辯。
回到舊街時,邵秀蘭的早餐攤已經坐了幾桌客人。她正在給一位老人盛粥,抬頭看見兩人一起回來,先看了看唐寧手裡的購物袋,又看向葉聽瀾。
“買菜去了?”
“買雞蛋。”葉聽瀾說。
邵秀蘭顯然看見袋裡不只有雞蛋。
“唐寧今天不上班?”
“休息。”
“那正好,一起吃早飯。鍋裡還有小餛飩。”
唐寧原本準備上樓吃牛奶和麵包。她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五十六分。
“我吃一碗。”
葉聽瀾也在旁邊坐下:“我也要一碗。”
“今天怎麼這麼痛快?”邵秀蘭問,“平時喊三次才肯吃。”
“有人一起。”
葉聽瀾說完,低頭將帆布袋放到兩張凳子之間。
邵秀蘭看了她一眼,沒有繼續追問,轉身去煮餛飩。
露天桌面剛被擦過,仍留著一點水。葉聽瀾拿紙巾又擦了一遍,將乾燥的一側留給唐寧。
“你不用每次都把好的那邊給我。”唐寧說。
“你穿的是淺色褲子。”
這個理由足夠實際。
唐寧坐下來。
兩碗餛飩很快端上桌。邵秀蘭分別放了紫菜、蝦皮和一點蔥花,又額外給她們裝了一小碟醃蘿蔔。
“蘿蔔是送的。”她提前對唐寧說,“今天沒有煮壞,也不是賣不掉。你不用問為什麼。”
旁邊幾桌客人都笑了。
唐寧看著那碟蘿蔔:“謝謝。”
邵秀蘭反而愣了一下。
“今天這麼好說話?”
“理由已經說清楚了。”
“早知道這麼簡單,我以後送東西都先寫張說明。”
邵秀蘭說完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葉聽瀾低頭喝了一口湯。碗沿碰到嘴唇,口紅留下很淺的一道印子。她看見以後,用紙巾擦了擦杯沿,又抿掉唇角多餘的顏色。
“很容易掉。”她說。
“吃飯都會掉。”
“秦珂說這支不掉色。”
“她還說是專門給你買的。”
“她沒有說專門。”
“至少你沒信。”
葉聽瀾將紙巾摺好:“她有時會把好意說得更完整一點。”
“好意本身不夠?”
“對她來說可能不夠。”
“所以要補一個更好聽的理由。”
“她覺得這樣更容易讓人接受。”
唐寧夾起一隻餛飩,沒有接話。
“你不喜歡這種方式。”葉聽瀾說。
這不是詢問。
“我不喜歡別人替我決定哪一種真話比較容易接受。”唐寧說,“她可以說自己用不完,也可以直接說想給你。沒必要編成特意購買。”
“她不是惡意。”
“善意和誠實不是同一件事。”
葉聽瀾沒有像多數人那樣用“但她也是為你好”結束這段話。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問過她。她最後承認是自己覺得太紅。”
“然後你還是收了。”
“因為口紅沒有做錯什麼。”
唐寧看著她。
葉聽瀾神情認真,顯然不是在故意說一句好笑的話。
唐寧最終沒有忍住,唇角很輕地抬了一下。
“你總替東西留機會。”
“能用為什麼要扔?”
“那隻放了四年的鐘也是。”
“主人還沒有說不要。”
“如果她一直不說?”
“就繼續放。”
答案和幾周前一模一樣。
唐寧卻沒有再像第一次聽見時那
樣,立刻判斷這是浪費空間。那排木架目前確實還有位置,那隻鍾也沒有妨礙任何新工作。葉聽瀾願意承擔保存它的成本,便不需要由旁人替她宣佈等待已經失去意義。
吃完早飯,八點二十分。
葉聽瀾打開店門,唐寧將買來的食材放進小廚房。十二隻雞蛋佔了冰箱門上整整一格。她取出三隻放到料理臺,又把剩下九隻重新裝好。
“六隻放樓下,三隻我拿上去。”她說。
“為什麼不是一人一半?”
“晚飯在這裡做,樓下用得多。”
“你買的。”
“我們一起吃。”
葉聽瀾沒有繼續計算歸屬,只取出三隻裝進一個小紙袋,遞給唐寧。
唐寧接過時,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只是一次普通交接。
誰都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停留。
可正因為她們都刻意讓動作變得普通,那一點接觸反而顯得過於清楚。
唐寧提著紙袋上樓。
七點整,她再次下來。
鐘錶店剛送走最後一位顧客。葉聽瀾已經換下深綠色襯衫裙,穿著一件柔軟的深棕色針織上衣和淺色長裙。口紅沒有擦掉,只補過一次顏色,看上去比早晨更完整。
“你真的換了衣服。”唐寧說。
“早上的裙子沾到機油了。”
“那件也是深色。”
葉聽瀾看著她:“你說深色更合適。”
唐寧沒有再強調那只是意見。
她挽起袖口,開始處理番茄。葉聽瀾則在另一邊切豆腐、調料汁。小廚房本來只夠一個人轉身,兩個人同時站進去以後,必須不斷給對方讓位置。
唐寧伸手拿鹽時,葉聽瀾正好轉身。
她們的肩膀碰在一起。
葉聽瀾先向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到料理臺邊緣。唐寧扶住她的手臂,避免她碰翻身後的調料碗。
“別動。”唐寧說。
葉聽瀾停在原處。
唐寧從她身側取到鹽罐,又把調料碗向裡面推了一點,才鬆開手。
“廚房太小。”葉聽瀾說。
“以後一個人做,另一個在外面等。”
“今晚誰出去?”
“你。”
葉聽瀾放下手裡的筷子,端著已經切好的豆腐去了餐桌。
沒有爭執,也沒有說自己還可以繼續幫忙。
唐寧獨自在廚房完成番茄炒蛋。她關火時,葉聽瀾已經把豆腐拌好,也將兩個人的碗筷擺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