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鐘 女女 慢節奏

反方向的鐘 女女 慢節奏

晚飯比上次那碗麵完整得多。

番茄炒蛋略酸,豆腐的調味稍淡。兩個人都沒有挑剔,只在吃到一半時交換了一次意見。

“下次番茄少買一隻。”葉聽瀾說。

“豆腐多放一點鹽。”

“記住了。”

吃完以後,葉聽瀾負責洗碗。唐寧沒有搶,只將剩下的食材收進冰箱,又擦乾餐桌。

那盒雞蛋放在最上層。

十二隻已經用了三隻,三隻被唐寧帶上樓,樓下還剩六隻。

不是平均分配。

也沒有人再重新計算。

唐寧準備離開時,葉聽瀾站在廚房門口問:“下一次還是七點半?”

“我明天中班,後天夜班。”

“那要等三天。”

唐寧看向她:“三天以後七點半。”

葉聽瀾點頭。

“我會留出時間。”

這頓由十二隻雞蛋開始的晚飯,於是也有了下一次。

第十一章 取消以後

第三次晚飯原定在週四七點半。

唐寧下午上班前已經把需要的食材列好。冰箱裡還有三隻從早市分回來的雞蛋,她準備下班時再買一塊牛肉和兩隻番茄。葉聽瀾負責煮飯,涼菜則繼續用上一次剩下的調味料。

這

不是誰正式安排過的分工。

前一天晚上,她們只用幾條消息便將事情確定下來。

“明天吃什麼?”葉聽瀾問。

“番茄牛肉,涼拌青菜。”

“牛肉要提前燉。”

“我中午買好,出門時放樓下。”

“七點半能吃。”

“鹽少一點。”

“知道了。”

所有信息都與一頓晚飯有關。

週四中午,唐寧將裝有牛肉和番茄的紙袋交給葉聽瀾。葉聽瀾正在櫃檯後核對一隻懷錶的走時,接過以後只檢查了牛肉是否需要冷藏,沒有問她是否一定能準時回來。

下午五點四十分,留觀區臨時轉入兩名患者。

其中一位需要持續監測,另一位的檢查結果遲遲沒有出來。負責後半班的護士又突然請假,護士長臨時重新安排人手。唐寧算過時間,即使六點半立刻交班,她也趕不上七點半回到舊街。

六點零七分,她給葉聽瀾發消息。

“今晚取消,不用等我。”

葉聽瀾沒有詢問原因。

“收到。牛肉已經燉上,怎麼處理?”

唐寧看了一眼仍在不斷更新的監護記錄。

“你自己吃。”

“好。”

對話結束。

唐寧將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工作。

忙到八點以後,留觀區才逐漸穩定下來。蔣雯從食堂帶回兩份盒飯,一份放到唐寧面前。

“只有冬瓜燒肉和炒豆芽。”她說,“米飯還是冷的。”

“能吃。”

“你最近怎麼什麼都能吃?”

唐寧掰開一次性筷子:“以前也能。”

“以前食堂飯冷一點,你會先問幾點出鍋。”

“問了也不會重新做。”

“你以前知道,還是會問。”

唐寧沒有解釋。

盒飯確實已經涼了。燒肉表面的油凝成一層很薄的白色,米飯也有些硬。她吃到一半,護士站電話再次響起,只能先把飯盒蓋上。

九點十六分,她才把剩下的飯吃完。

交班結束時已經九點四十三分。

唐寧離開醫院,叫了一輛網約車。路上沒有堵車,車卻在舊街入口被幾輛卸貨的小貨車擋住。她提前下車,步行回去。

將近十點,鐘錶店的捲簾門仍沒有落下。

店內亮著燈。前面的工作臺已經收拾乾淨,後部小廚房卻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秦珂的聲音最好辨認,語速很快,中間夾著孟遙偶爾的反駁。

“我就說辣椒放多了,你非說不辣。”

“這是甜椒。”

“甜椒為什麼會辣?”

“因為你剛才咬到的是小米椒。”

“鍋裡為什麼會有小米椒?”

“你放的。”

“我什麼時候放的?”

“你說顏色不好看,順手抓了一把。”

隨後是葉聽瀾的聲音。

“水在右邊。先別再吃了。”

三個人都笑起來。

唐寧站在玻璃門外,沒有立刻進去。

她原本只是準備直接上樓。可樓梯入口緊靠店鋪側門,從這個位置經過,無論如何都會看見廚房裡的光。

秦珂先發現她。

“唐護士?”

秦珂從廚房出來,替她打開側門:“剛下班?”

“嗯。”

“進來吃點東西。聽瀾燉的牛肉還有。”

“不用,我在醫院吃過了。”

“食堂飯哪有這個好吃。”

“我已經吃飽了。”

唐寧站在門口,沒有換鞋,也沒有進入小廚房。

葉聽瀾隨後走出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暗紅色針織上衣,下面是黑色長裙。顏色比前幾次都深,嘴唇上的磚紅色因此顯得很自然。頭髮沒有全部束起,只將兩側攏到腦後,用

一枚珍珠髮夾固定。

那身衣服顯然不是為了維修工作選擇的。

至少不會比她平時的淺色襯衫和圍裙更方便。

“今天拖到這麼晚?”葉聽瀾問。

“臨時轉入兩名患者。”

“晚飯呢?”

“吃過了。”

唐寧看向廚房。

摺疊餐桌上擺著三隻碗。燉牛肉已經只剩小半盤,涼拌青菜旁邊多了一盤顏色過分鮮豔的甜椒炒蛋。她中午送下來的兩個番茄沒有使用,仍放在窗臺的小籃子裡。

葉聽瀾沒有為她留出第四隻碗。

這是正常的。

她明確說了取消,也讓葉聽瀾自己處理牛肉。葉聽瀾按照她的話做了,沒有等待,也沒有擅自把已經取消的晚飯繼續保留。

“秦珂她們來送鍾。”葉聽瀾說,“正好還沒吃飯,就一起吃了。”

這句話不是辯解,只是在說明另外兩個人為什麼會出現。

“你不用向我解釋。”唐寧說。

葉聽瀾看了她一會兒。

“好。”

孟遙也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半杯水。

“真不吃一點?”她問,“牛肉味道不錯,辣椒可以不碰。”

“謝謝,不吃。”

“那我們也該走了。”孟遙轉頭叫秦珂,“已經十點,別再給人家添亂。”

“碗還沒洗。”

“回自己家洗。”

“怎麼把碗帶回去?”

“我的意思是不要再坐著。”

秦珂拿起外套,又將自己帶來的旅行鍾從櫃檯下方取出來。她經過唐寧身邊時,看了一眼唐寧,又看了看葉聽瀾,沒有像平時那樣隨口開玩笑。

“我們先走。”她說。

葉聽瀾送兩人到門口。

秦珂和孟遙離開後,小廚房忽然安靜下來。桌上還保留著三個人剛吃完飯的狀態,椅子沒有歸位,秦珂用過的杯子邊緣沾著一小片辣椒油。

“我送你到樓梯口。”葉聽瀾說。

“不用,我自己上去。”

唐寧推開側門。

葉聽瀾在身後叫住她:“唐寧。”

唐寧回過頭。

“你是不是不高興?”葉聽瀾問。

問題很直接。

唐寧原本可以說沒有。

這是一種最方便的回答。沒有人需要為一場不合理的情緒繼續談下去,葉聽瀾也可以回去收拾廚房。可她剛剛才說過,對方不需要解釋;如果現在用“沒有”終止詢問,那句話便不完全真實。

“有一點。”唐寧說。

葉聽瀾沒有立即追問。

“但不是你做錯了。”唐寧繼續說,“晚飯是我取消的。牛肉也是我讓你自己處理。你和誰吃,不需要向我彙報。”

“那你為什麼不高興?”

“我還不知道。”

唐寧說完,便上了樓。

葉聽瀾沒有跟過來,也沒有站在樓梯下繼續追問。

十點二十三分,唐寧洗完手,換下在醫院穿了一天的衣服。她將襯衫放進洗衣籃,又把護士表摘下來,擺到書桌上。

樓下傳來拉動椅子和清洗碗碟的聲音。秦珂她們離開以後,葉聽瀾獨自收拾著三個人留下的餐桌。

唐寧打開冰箱。

早市買來的三隻雞蛋還在門格里,包裝沒有動。她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關上冰箱門。

手機屏幕亮起。

葉聽瀾發來消息:“如果你想清楚了,可以告訴我。如果不想繼續談,也可以。”

兩種可能都被保留。

沒有催促,也沒有替她宣佈那點不高興只是疲憊或者誤會。

唐寧坐到餐桌旁,重新回想自己站在鐘錶店門外時看見的畫面。

她沒有理由介意秦珂和孟遙出現。

那兩個人

原本就是葉聽瀾的朋友。她們一起吃飯的時間顯然比自己認識葉聽瀾的時間更久。況且晚飯已經取消,葉聽瀾沒有義務替一個不會回來的人留位置。

問題並不在她們。

唐寧打開聊天框,輸入一句“沒什麼”,又逐字刪掉。

她重新寫道:“我發消息時,以為取消的是那頓飯。”

葉聽瀾很快回復:“嗯。”

“回來以後才發現,飯還在,只是沒有我。”

這一次,葉聽瀾停頓了一會兒。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但這是我的理解。不是你排除了我,是我自己取消。”

“嗯。”

“所以你沒有責任。”

“我知道。”

沒有一句安慰,也沒有趁機說唐寧其實很在意她。

葉聽瀾只是讓唐寧把這段不完全合理的情緒說完。

唐寧繼續寫:“你們坐在那裡時,我不喜歡。但如果你為了照顧這種情緒,以後在我取消後也不和別人吃飯,我同樣不接受。”

“我不會這樣做。”

“確定?”

“確定。”

“為什麼?”

“因為你取消的是我們今晚一起吃飯,不是我今晚能不能吃飯,也不是我能不能見秦珂和孟遙。”

這個界線分得很清楚。

唐寧看著屏幕,胸口那點說不清來源的不快反而鬆了一些。

“對。”她回覆。

葉聽瀾問:“以後臨時取消,需要告訴你食材怎麼處理嗎?”

“不需要。”

“如果正好有人來,也不用提前說?”

“不用。”

“那就不增加新的規則。”

唐寧沒有立刻回覆。

葉聽瀾似乎已經準備結束對話,又發來一條:“你今天說取消,我就當作今天結束。不是以後都不再一起吃飯。”

唐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沒有說以後取消。”

“所以我保留以後。”

這句話很像葉聽瀾。

一隻鐘沒有被主人明確放棄,她就能放在架子上等四年。一支別人不想要的口紅,只要仍有適合它的衣服,她便願意再試一次。一頓飯今天沒有吃成,也不足以替之後所有晚上作出決定。

唐寧看了一眼自己的排班表。

“週六晚上八點。”她發過去。

葉聽瀾回覆:“週六七點以後要盤點。”

“需要多久?”

“大約一個小時。”

“那就八點。”

“可以。”

“吃什麼?”

“番茄牛肉還剩一份。今天沒有動那兩個番茄。”

唐寧想象了一下窗臺上那兩隻被留下來的番茄。

“重新做一道菜。剩牛肉你明天吃。”

“做什麼?”

“週六再定。”

“好。”

對話結束後,唐寧去洗衣服。

水流衝過襯衫袖口時,她才想起葉聽瀾今晚穿的那件暗紅色上衣。那是與口紅相配的顏色,也是葉聽瀾在知道她會回來吃飯以後,特意換上的衣服。

她取消以後,葉聽瀾沒有把衣服換掉。

秦珂和孟遙看到的,仍是一個原本為另一頓晚飯作過準備的人。

這個事實不能證明任何事。

卻使唐寧剛才那句“飯還在,只是沒有我”,變得不再完全準確。

她的位置確實取消了。

可那頓飯開始以前,那裡曾經有過她。

第十二章 溼鞋

週六傍晚七點二十分,雨突然下了起來。

唐寧剛從超市出來。

她左手提著裝有香菇、蝦仁和一盒嫩豆腐的購物袋,右手撐開摺疊傘。最初只是幾滴很大的雨點,砸在傘面上,每一滴都能聽見;不到兩分鐘,雨水便連成一片,從道路兩

側向低處湧去。

她沒有穿雨鞋。

淺色運動鞋很快被濺溼,鞋面吸飽雨水以後顏色逐漸變深。走到第二個路口時,右腳鞋底已經開始向裡進水。襪子先是腳趾附近發涼,隨後整個前掌都變得潮溼。

葉聽瀾七點二十八分發來消息。

“雨很大。晚一點也沒關係。”

唐寧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沒有回覆。

路已經走了一半。此刻停下來叫車,等待的時間不會比繼續步行更短。

她將傘向前壓低,繞過積水較深的路段,七點五十二分走進鐘錶店。

店門還開著。

葉聽瀾已經結束營業,櫃檯上的工具全部收好,小廚房亮著燈。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薄針織衫和黑色長裙,袖口向上折了一層。那支磚紅色口紅仍在使用,只是顏色塗得比前幾次淡。

她聽見銅鈴聲,立即從後面出來。

“怎麼沒等雨小一點?”

“沒有變小的跡象。”

“可以叫車。”

“這個時間車開不進舊街。”

唐寧收起傘,放進門邊的水桶。雨水沿傘骨不斷流下來,很快在桶底積了一層。

她剛向前走了一步,右腳鞋裡便發出很輕的水聲。

葉聽瀾低頭看去。

“鞋裡進水了?”

“嗯。”

“先別往裡面走,廚房地磚容易滑。”

她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塊吸水墊,鋪到唐寧腳邊,又去後面拿來一條幹淨毛巾和那雙淺米色拖鞋。

拖鞋被她並排放在吸水墊前方,鞋尖朝向廚房,鞋跟正對唐寧。

位置擺得很準,唐寧脫掉溼鞋以後,只要向前邁半步就能穿進去。

“毛巾是乾淨的。”葉聽瀾說,“沒有擦過工具。”

唐寧把購物袋放到櫃檯上,彎腰解開鞋帶。

襪子已經完全溼透,緊貼在腳上。她先將兩隻運動鞋脫下來,又把襪子從腳踝處向下褪去。

溼襪子離開以後,腳趾終於不再被冰冷的布料裹住。

唐寧將襪子放到吸水墊上,踩著毛巾站直。她的腳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白,腳背還留著運動鞋和溼襪共同壓出的紅痕。幾縷水順著腳踝流到腳跟,在毛巾表面留下顏色略深的印跡。

葉聽瀾站在半步之外。

她原本正在問購物袋裡有沒有需要馬上冷藏的東西,話說到一半卻停了。

視線落在唐寧赤裸的腳上。

不是一掃而過。

唐寧先擦乾左腳,又換到右腳。葉聽瀾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移動,停在腳背那道紅痕上,隨後又落到被雨水浸得發涼的腳趾。

直到唐寧抬起頭,她才看向櫃檯上的購物袋。

“蝦仁需要放冰箱嗎?”她問。

“需要。”

“我先拿進去。”

葉聽瀾提起購物袋走向小廚房。

唐寧繼續擦腳。她把腳趾間的水跡擦乾,正準備穿拖鞋,葉聽瀾又從廚房門口回過頭。

“右腳腳跟還有水。”

唐寧低頭看了一眼。

腳跟外側確實還沾著一小片水光。位置靠後,如果不是從側面一直看著,很難注意。

她用毛巾擦掉。

“你看得很仔細。”唐寧說。

葉聽瀾沒有否認。

“溼著穿拖鞋,裡面也會潮。”

理由成立。

只是觀察得比確保拖鞋乾燥需要的更久。

唐寧穿上淺米色拖鞋。鞋碼偏大,赤裸的腳踩進去以後,前端仍留有一小段空隙。她走了兩步,拖鞋在腳後跟下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葉聽瀾將兩隻溼鞋移到牆邊。

她沒有直接觸碰鞋內,只托住鞋底和鞋跟,將鞋口朝向小風扇。隨後又找

來兩個衣架夾,把唐寧的溼襪分別掛在水池旁的晾衣杆上。

“風扇要開一晚。”她說,“鞋明早能幹,襪子不一定。”

“我上樓還有襪子。”

“那這雙留在下面晾。”

“可以。”

葉聽瀾打開風扇。

氣流吹進溼鞋,鞋帶末端輕輕擺動起來。她調整了兩次角度,直到兩隻鞋都能被吹到,才回到廚房。

唐寧跟進去。

小廚房的窗戶關得很嚴,玻璃上已經蒙了一層薄霧。葉聽瀾原本準備的是一鍋菌菇湯,料理臺上還放著洗淨的小青菜和六隻早市買來的雞蛋。

“我買了蝦仁和豆腐。”唐寧說,“今晚做蝦仁蒸蛋,豆腐放湯裡。”

“雞蛋用幾隻?”

“三隻。”

“豆腐全部放?”

“一半。剩下的明天吃。”

葉聽瀾沒有詢問另一半豆腐具體做什麼,只取出一隻保鮮盒,將暫時不用的部分裝好。

“蝦仁需要處理多久?”她問。

“去掉水分,放一點鹽。不要放料酒。”

“為什麼?”

“蒸蛋味道會重。”

“好。”

兩個人已經有過一次在狹小廚房同時做飯的經驗。唐寧沒有再讓葉聽瀾出去,只重新分配了位置。

葉聽瀾站在水池邊處理蝦仁,唐寧則在料理臺另一端打蛋。需要拿調料時,她們會提前說一聲,不再等肩膀撞到一起才讓路。

“鹽。”唐寧說。

葉聽瀾把鹽罐放到兩人之間。

“蒸碗在哪?”

“上面第二格,左邊。”

唐寧拉開櫥櫃。

她踮起腳去拿最裡面那隻白瓷碗,過大的拖鞋從左腳滑下去,掉在地上。

赤裸的左腳直接落到廚房地磚上。

地面剛拖過不久,涼意從足底傳上來。唐寧低頭找拖鞋,葉聽瀾已經先彎下腰。

她沒有碰唐寧的腳,只將拖鞋撿起來,重新放到她足尖前方。

鞋口依舊朝著她。

唐寧向前踩進去。

“謝謝。”

葉聽瀾站起身,手裡還拿著剛剛擦過蝦仁的廚房紙。她的視線在唐寧腳背停了一瞬,才把紙扔進垃圾桶。

“紅痕還沒退。”她說。

唐寧低頭看去。

鞋襪壓出的痕跡已經比剛進門時淡了不少,卻仍能看見兩道顏色較深的細線。

“溼襪子勒的。”唐寧說。

“疼嗎?”

“不疼。”

“有沒有磨破?”

“沒有。”

“你剛才看過?”

“脫襪子的時候看過。”

葉聽瀾點了一下頭,不再詢問。

唐寧卻注意到,她說“不疼”以後,葉聽瀾肩背間一點幾乎看不出的緊張鬆了下來。

這不像單純擔心地面被弄溼。

蒸蛋放進鍋裡以後,兩人暫時沒有其他事情。葉聽瀾將火調小,設下十五分鐘計時。

唐寧在摺疊餐桌旁坐下。

淺米色拖鞋穿著不合腳,她索性把腳從裡面退出一半,只讓腳趾鬆鬆留在鞋面下方。左腳則完全離開拖鞋,踩在椅子下方的橫檔上。

葉聽瀾端著兩杯溫水過來。

她先將杯子放到桌面,隨後看見唐寧留在拖鞋外面的腳。

動作又慢了一點。

唐寧沒有立刻把腳收回。

葉聽瀾在她對面坐下,視線仍停留在桌下片刻,才抬起來。

“你的拖鞋多大?”唐寧問。

“三十八。”

“我穿三十六。”

“下次買一雙小的放這裡。”

“沒有必要。我不是每天在樓下換鞋。”

“下雨的時候會用。”

“今天是意外。”

“以後還會下雨。”

唐寧看著她:“你準備在這裡長期放一雙只給我穿

的拖鞋?”

葉聽瀾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如果你還會留下吃飯,就會用到。”

“我可以從樓上帶。”

“那也可以。”

葉聽瀾沒有堅持必須由自己購買。拖鞋只是一件實際用品,哪一種方式都能解決問題。

唐寧將左腳重新放進過大的拖鞋。

葉聽瀾的目光跟著停了一瞬。

這一次,唐寧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你很在意別人有沒有穿鞋?”她問。

“不是所有人。”

答案比她預想中更直接。

唐寧的腳趾在拖鞋裡輕輕收緊。

葉聽瀾像是意識到這句話可能需要繼續解釋,卻沒有立即找到合適的說法。廚房計時器恰好在這時響了。

她站起來:“蒸蛋好了。”

唐寧沒有追問。

葉聽瀾走進廚房,揭開鍋蓋。熱氣湧出來,短暫遮住了她的臉。她用隔熱布端出蒸碗,又將湯鍋重新放到火上。

剛才那句“不是所有人”因此暫時留在原處。

沒有被收回,也沒有得到完整說明。

晚飯八點二十八分才開始。

蝦仁蒸蛋的火候正好,菌菇豆腐湯卻淡了一些。葉聽瀾嘗過以後準備加鹽,唐寧制止了她。

“你碗裡單獨加。”唐寧說,“我今天在醫院吃得鹹。”

葉聽瀾將鹽罐放到自己一側。

“那天取消以後,你還生氣嗎?”她問。

“沒有。”

這一次是真話。

“因為我們重新約了今晚?”

“不完全是。”唐寧說,“主要是你沒有因為我不高興,就改變與秦珂、孟遙來往的方式。”

“你說不接受。”

“我說了,不代表你一定會照做。”

“這種事為什麼要照做?”

葉聽瀾問得很自然。

唐寧看向她:“很多人會。”

“為了讓你高興?”

“或者避免下一次爭執。”

“但你會知道。”

“未必。”

“你會問。”

唐寧沒有否認。

她不一定當場發現,但遲早會從一次取消、一個含糊的回答或者某個原本存在的名字突然消失中察覺變化。到那時,對方為了避免爭執作出的退讓,反而會變成另一種不能說明的東西。

“所以沒有必要。”葉聽瀾說,“我不想讓你不高興,也不會因此假裝秦珂和孟遙不再是我的朋友。”

“很好。”

唐寧說完,低頭繼續吃飯。

葉聽瀾卻看了她一會兒。

“你喜歡別人按你的安排做事。”她說。

唐寧抬眼。

“哪一件?”

“鐘錶測試、傷口恢復、買菜和做飯。”葉聽瀾逐項說,“一旦你給出明確辦法,事情會快很多。”

“前提是辦法正確。”

“即使不正確,也比一直停著容易處理。”

“這不是好習慣。”

“我沒有說一定是好習慣。”

“那你為什麼照做?”

葉聽瀾用勺子輕輕碰了碰湯碗邊緣。

“因為你願意決定。”她說。

這句話沒有更深的解釋。

它可以只指買哪種雞蛋、什麼時候吃飯,也可以只指一隻受傷的手該在哪天重新碰工具。可葉聽瀾說完以後,沒有立即去看別處。

唐寧與她對視了幾秒。

“如果我決定錯了,你要說。”唐寧說。

“我會說。”

“不要為了省事假裝同意。”

“不會。”

“也不要事後把責任全部推給我。”

“我已經回答過。”

“再回答一次。”

葉聽瀾沒有因為問題重複而表現出不耐煩。

“我作出的同意,也是我的決定。”她說,“結果不好時,我會告訴你哪裡不

好,但不會說全部都是因為你。”

唐寧終於收回視線。

蒸蛋已經涼了一些。葉聽瀾用公勺將最後一塊分到她碗裡,沒有再把更完整的部分特意留給她。

吃完以後,雨仍然沒有停。

唐寧的運動鞋摸上去已經不再滴水,鞋內卻還很潮。襪子掛在晾衣杆上,擰一下仍能擠出一點水。

“鞋和襪子都留下。”葉聽瀾說,“明早再拿。”

“我怎麼上樓?”

“穿拖鞋。”

“這是你的備用拖鞋。”

“明天拿鞋的時候帶下來。”

唐寧看向那雙大了兩個尺碼的淺米色拖鞋。

“會掉。”

“樓梯慢一點。”

“我自己的拖鞋在樓上。”

“你現在沒有鞋走到樓上。”

唐寧沒有繼續討論這條只有十幾級臺階的路該怎麼走。

她腳上仍穿著葉聽瀾的拖鞋。走到樓梯口時,鞋後跟果然不斷離開腳底,每走一步都發出輕響。

“等一下。”葉聽瀾說。

她從櫃檯下面拿出兩條幹淨的軟布,分別墊進拖鞋前端。

“再試。”

唐寧重新穿進去。鞋內空間縮小了一些,走路時不再那麼容易脫落。

葉聽瀾蹲在她面前,確認軟布沒有摺疊,也沒有硌到腳趾,才站起來。

她始終沒有觸碰唐寧的腳。

距離卻已經近到唐寧只要稍微向前移動,腳尖便會碰到她的膝蓋。

“可以了。”唐寧說。

葉聽瀾退開一步。

唐寧沿樓梯向上走。

到了轉角,她回頭看了一眼。

葉聽瀾仍站在樓梯下方。

她沒有看唐寧的臉。

目光落在那雙隨著腳步不斷露出腳跟的淺米色拖鞋上,準確地說,是落在拖鞋與褲腳之間那段沒有襪子遮擋的腳踝和足背。

察覺唐寧回頭,葉聽瀾才抬起眼。

兩個人隔著半層樓梯對視。

唐寧沒有詢問她在看什麼。

葉聽瀾也沒有再說那是為了確認拖鞋會不會掉。

樓下的鐘正好走到八點五十九分。

所有報時機構都保持安靜。

唐寧轉過身,繼續向上走。拖鞋落在木質臺階上,一聲接著一聲,直到二樓的門在她身後合攏。

第十三章 不是所有人

第二天早上,雨已經停了。

窗外仍然陰著,屋簷不斷向下滴水。舊街地面的積水退去大半,只在幾塊鬆動的磚下面留下踩過便會滲水的淺坑。

唐寧七點四十起床。

借來的淺米色拖鞋還放在床邊。鞋頭裡的軟布已經被她昨晚取出,整齊疊好。她沒有另外換鞋,直接穿著這雙拖鞋下樓,準備取回晾了一夜的運動鞋和襪子。

拖鞋仍然偏大。

沒有軟布填在前面,走下木質樓梯時,後跟不斷離開鞋底。唐寧只能放慢腳步,避免它們從腳上掉下去。

鐘錶店剛剛開門。

葉聽瀾正在擦玻璃櫃。她穿著一件淺灰藍色連衣裙,腰間繫著深色圍裙,頭髮則編成一條鬆散的辮子,垂在右肩前。昨天使用過的口紅已經擦掉,嘴唇恢復了原本很淡的顏色。

聽見腳步聲,她放下擦布。

“鞋已經幹了。”她說,“襪子也幹了。”

兩隻運動鞋放在小風扇旁邊,鞋口朝外。葉聽瀾只做了乾燥處理,沒有清洗鞋底,也沒有調整鞋帶。溼襪則從晾衣杆上取下來,疊好放在一隻乾淨紙袋裡。

“鞋裡沒有放東西?”唐寧問。

“昨晚放過吸水紙,早上已經取出來。”

“什麼紙?”

“沒有印刷的包裝紙。”

“碰過鞋墊嗎?”

“沒有。只把紙放進鞋裡

。”

回答逐項清楚。

唐寧在櫃檯旁的椅子上坐下,先將左腳從拖鞋裡抽出來。

葉聽瀾的視線隨之落下。

唐寧沒有立即去拿襪子。

她把腳踩到鋪著軟墊的地面上,腳趾因為清晨的涼意輕輕收了一下。昨天被溼鞋壓出的紅痕已經消失,皮膚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只在小趾外側留著一道很淺的鞋邊印跡。

葉聽瀾看了幾秒。

這次沒有廚房裡的積水,也沒有需要確認是否磨破的傷口。鞋已經幹了,拖鞋也不會因為唐寧的腳仍然溼著而受潮。

唐寧伸手拿起紙袋,卻沒有打開。

“昨天你說,不是所有人。”她說。

葉聽瀾的目光從她腳上移開。

“嗯。”

“什麼意思?”

店外有人推著裝菜的手推車經過。滾輪壓到鬆動的地磚,水從縫隙裡濺出來。兩個人都等那陣聲音過去,才繼續說話。

“我會注意一些女性的腳。”葉聽瀾說。

她沒有用“鞋沒穿好”或者“怕你著涼”重新解釋昨天的視線。

“什麼叫注意?”唐寧問。

“看見以後,會比看其他地方停留得久。”

“只是看?”

葉聽瀾沒有立即回答。

唐寧拆開紙袋,取出襪子,卻仍沒有穿。

“你可以想清楚再說。”她說,“但不要挑一個最好聽的答案。”

葉聽瀾站在工作臺前,右手指尖輕輕壓著擦布邊緣。

“不是隻有看。”她說。

“還有什麼?”

“會想靠近。”

“怎麼靠近?”

葉聽瀾抬起眼,看向唐寧。

“觸碰,用水和毛巾替對方清洗,或者親吻。”

說完以後,她沒有為這幾種行為補充更容易被接受的解釋,也沒有強調自己絕不會真正去做。願望和行為是兩回事,在沒有得到允許以前,本來就不應該被混為一談。

唐寧手裡的襪子保持著尚未展開的狀態。

她沒有露出厭惡,也沒有因為意外立即把腳收回拖鞋。只是重新看了一眼葉聽瀾,像核對一項此前已經出現多次、如今才得到明確名稱的事實。

“昨天看見我的時候,也想過?”她問。

“想過。”

“哪一種?”

“想碰一下腳背的紅痕,也想用水和毛巾替你把腳清洗乾淨。”

“所以你拿毛巾、擺拖鞋,都是為了這個?”

“不是全部。”

唐寧等著她繼續。

“你的鞋襪確實溼了,廚房地面也確實會滑。”葉聽瀾說,“把鞋吹乾、把拖鞋放好,是當時需要做的事。但我看得比確認這些事情所需要的更久。”

“腳跟那點水呢?”

“是真的還有水。”

“你也想繼續看。”

“嗯。”

事實沒有因為動機複雜便變成虛假。昨晚那滴水確實存在,葉聽瀾也確實注意得過細。

唐寧低頭展開襪子,從腳趾開始穿進去。

布料逐漸遮住足背時,她看見葉聽瀾的目光又停頓了一瞬。

這一次,葉聽瀾沒有假裝自己正在看紙袋或者地面。

“對所有女人都這樣?”唐寧問。

“不是。”

“秦珂和孟遙?”

“不會。”

“為什麼是我?”

“我不知道。”

唐寧抬頭:“不知道?”

“這種反應通常比我瞭解一個人出現得更早。”葉聽瀾說,“它沒有完整理由,也不能證明我喜歡誰。”

“所以和感情無關。”

“不完全無關,但不是同一件事。”葉聽瀾回答,“我以前也注意過不喜歡的人。看見以後會有想法,不代表我願意和她生活,

也不代表我喜歡她。”

這一區分讓唐寧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葉聽瀾說,是因為喜歡她才會注視她的腳,唐寧反而不會相信。她們認識的時間還不夠長,幾頓飯、一次處理傷口和一場雨,並不足以構成葉聽瀾所說的那種感情。

至少唐寧不認為足夠。

“你以前做過這些?”她問。

葉聽瀾知道“這些”指什麼。

“有過一次親吻,沒有形成長期關係。”

“對方知道你的想法?”

“知道。”

“後來為什麼結束?”

“她只把它當作偶爾的嘗試。我希望它能在關係裡保留,她不願意。”

“誰提出結束?”

“她。”

“你接受了?”

“接受了。”

“沒有繼續說服?”

“說過一次。她的答案沒有改變,我就沒有再說。”

這個回答與葉聽瀾不擅長宣佈終點的性格似乎並不完全一致。可唐寧很快想明白,終點不是葉聽瀾作出的。對方已經明確結束,她只是不再否認結果。

“那已經過去多久?”唐寧問。

“兩年多。”

“之後沒有?”

“沒有。”

店門上的銅鈴忽然響了。

一位戴著遮陽帽的中年女人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隻用舊床單包裹的掛鐘。她站在門口先看見唐寧坐著穿襪子,腳步遲疑了一下。

葉聽瀾沒有讓顧客繼續打量。

“您先把鍾放到這邊。”她走到櫃檯另一端,“玻璃櫃旁邊有空位。”

女人解開床單,開始解釋掛鐘總在半夜停下的問題。

唐寧沒有在外人面前繼續剛才的話題。

她穿好襪子,將腳踩進已經乾燥的運動鞋裡。鞋內仍殘留著包裝紙吸過水後的乾燥氣味,除此之外,沒有多餘的清潔劑或香味。

葉聽瀾確實沒有擅自處理。

唐寧繫好鞋帶,把借來的拖鞋與疊好的軟布放到櫃檯下方。葉聽瀾正在記錄掛鐘的故障,沒有回頭。

那位顧客反覆強調自己剛換過電池。

“上個月剛換的,絕對不是電池問題。”

葉聽瀾問:“換的電池還在嗎?”

“就在裡面。”

“我需要先測電量,再檢查機芯。”

“我已經說了不是電池。”

“我聽見了。”葉聽瀾語氣平緩,“檢查電池不是否定您的判斷,是為了排除最容易確認的一項。如果電量正常,我再繼續拆機芯。”

女人仍有些不滿意,卻沒有繼續阻止。

葉聽瀾將所有情況寫進維修單,給出預計檢查時間。等顧客離開以後,唐寧仍站在店裡。

“你不去吃早飯?”葉聽瀾問。

“還有一句。”

葉聽瀾把剛才的掛鐘移到待檢區。

唐寧說:“以後不要用清潔、傷口或者怕弄髒地面來掩飾你真正想做的事。”

“我沒有準備碰你。”

“我說的是掩飾。”

“如果事情本身確實需要處理呢?”

“把兩部分都說清楚。”

葉聽瀾想了一會兒。

“像昨晚那樣?”

“對。鞋襪需要脫,拖鞋也需要放。但你同時想看。兩件事都是真的。”

“我不可能每次看見都告訴你。”

“我也沒有要求你彙報每一次視線。”

唐寧站到她面前。

“但如果我問,不要只給我方便的那一半。”

“我會說實話。”

“還有,沒有我的允許,不能碰。”

“不會。”

“也不要因為你覺得是在幫忙,就替我決定該對我做什麼。”

“我知道。”

葉聽瀾沒有因願望被明確限制而失落,也沒有要求唐寧現在

就判斷以後是否可能允許。她只接受了當下的事實:可以存在想法,不能據此行動。

唐寧看著她:“你現在還在看嗎?”

葉聽瀾的目光向下落了一瞬。

運動鞋已經將唐寧的腳完全遮住,只能看見褲腳與鞋口之間的一小段襪子。

“在看你的鞋。”她說。

“為什麼?”

“剛才穿鞋的時候,左腳小趾外側還有一道壓痕。昨天右腳更明顯,今天卻是左邊。”

唐寧低頭看向自己的運動鞋。

“鞋帶鬆緊不一樣。”她說。

“嗯。”

葉聽瀾沒有再提出替她調整鞋帶。

唐寧也沒有彎腰重新系。

她轉身走向樓梯。經過側門時,葉聽瀾叫住她。

“唐寧。”

“什麼?”

“你會因為這個不再下來吃飯嗎?”

這不是請求,也不是提前替她美化答案。

唐寧想了一下。

“今晚不會下來。”她說。

葉聽瀾的神情沒有明顯變化。

“因為這件事?”

“因為我今晚夜班。”

葉聽瀾眼裡的緊繃隨即鬆開。

“那明天呢?”

“明天早上我要睡覺。”

“我問的是以後。”

唐寧看著她。

“以後按已經約好的時間。”她說,“這件事不自動取消其他事情。”

葉聽瀾點頭。

她沒有追問唐寧是否反感,也沒有要求一個比“照舊相處”更積極的結論。

唐寧上樓吃了早飯。

上午十點十二分,葉聽瀾照常發來報時測試確認:“十一點後需要測試一隻普通報時鐘。你是否在樓上休息?”

唐寧回覆:“在。十一點前不要測試。十一點以後按固定位置進行;聲音異常我會告訴你。”

“收到。”

十一點零三分,報時鐘按照約定響了一輪。

聲音經過後牆和密封門以後已經很輕。唐寧坐在書桌前,能夠分辨出報時開始和結束的時刻。聲音沒有出現突兀的變化,她便沒有再發消息。

樓下也沒有詢問結果。葉聽瀾按照維修流程獨立完成了餘下檢查。

談話已經改變了一些事情。

至少葉聽瀾此後再看向她的鞋、襪子或者赤裸的腳時,唐寧會知道那道視線意味著什麼。

除此之外,測試仍按原來的規則完成。

第十四章 樓上無人

唐寧離開鐘錶店以後,葉聽瀾站在原處停了一會兒。

櫃檯旁的椅子上還留著一小塊被拖鞋壓出的痕跡。淺米色拖鞋已經被唐寧放回櫃檯下面,兩條軟布疊在一起,邊緣對得很整齊。

她低頭看了一眼,很快便把視線移開。

剛才送來的掛鐘仍放在待檢區。顧客說它每天半夜都會停下,電池卻剛換不久。葉聽瀾將圍裙重新系緊,戴上手套,從最容易排除的電池開始檢查。

電量正常。

她把檢測結果寫在維修單上,隨後才拆開機芯後蓋。

工作需要她盯住齒輪之間不到一毫米的間隙,也需要她聽清電機轉動時偶爾出現的細響。開始檢查以後,唐寧剛才說過的話便暫時退到了更遠的地方。

九點半,第一位取件的顧客進門。

十點十二分,唐寧回覆以後,葉聽瀾將測試時間改到十一點。

十點四十分,她檢查出掛鐘半夜停擺的原因:機芯內一枚塑料齒輪邊緣已經磨損,轉動到固定位置時會與旁邊的零件卡住。

顧客上午說過,如果維修費用超過一百元便不打算繼續修。新的機芯加上工時需要一百二十元,另一種辦法則是尋找同規格舊齒輪,只是無法確定什麼

時候能夠找到。

葉聽瀾將兩個方案分別寫好,沒有替顧客決定。

十一點零三分,她把報時鐘放到固定位置,獨立完成了測試。

樓上沒有發來異常消息。

這段往來與此前沒有區別。

唐寧已經知道她對足部的偏好,卻沒有撤銷測試規則,也沒有改變說話方式。她仍然提供明確的測試時間,發現異常時才會反饋,彷彿早晨那段談話只是增加了一項事實,並沒有自動推翻其他事情。

葉聽瀾原本最擔心的並不是唐寧會禁止她觸碰。

事實上,在唐寧明確說出“不允許”以前,她也沒有準備擅自觸碰。願望並不會天然產生權利,這一點並不需要任何人教她。

她擔心的是唐寧從此不再走進後面的小廚房。

不再把雞蛋分成樓上和樓下兩份,不再規定幾點吃飯,也不再站在料理臺旁邊嫌她加水太晚。

唐寧說,這件事不自動取消其他事情。

直到報時結束,樓上始終沒有異常消息,葉聽瀾才真正相信這句話仍然有效。

中午,秦珂拎著兩杯飲料進來。

她今天一個人,孟遙去單位加班。旅行鍾又慢了兩分鐘,她正好經過舊街,便順便帶來複查。

“是不是又有問題?”秦珂問。

“先放二十四小時。”

“上次不是已經修好了嗎?”

“上次維修的是鬧鈴。走時部分沒有拆。”

“那這次要多少錢?”

“檢查以後才能確定。”

秦珂把旅行鍾放到櫃檯,盯著葉聽瀾看了一會兒。

“你今天怎麼了?”

“沒有怎麼。”

“從我進門到現在,你看了三次樓梯。”

葉聽瀾低頭填寫維修單:“樓上有人在休息,要控制報時。”

“唐護士?”

“嗯。”

秦珂把其中一杯飲料推給她:“你們最近經常一起吃飯?”

“吃過幾次。”

“只是吃飯?”

葉聽瀾抬起頭。

秦珂立刻舉起手:“行,我不問。”

“飲料是什麼?”

“少糖奶茶。孟遙讓我少喝,我買了兩杯,分你一杯就不算我喝了兩杯。”

“她不會這樣計算。”

“所以別告訴她。”

葉聽瀾看著被推到面前的奶茶。

“你自己喝。”

“你上午沒吃東西吧?”

“吃過。”

“吃的什麼?”

“一隻雞蛋,兩片面包。”

秦珂顯然不認為那算完整的一餐,卻沒有像邵秀蘭一樣繼續管。她插好吸管,拿回一杯飲料,又將另一杯留在櫃檯。

“不要就扔。”她說。

葉聽瀾沒有扔。

飲料最終被放進後面冰箱,直到下午仍沒有打開。

一點多,掛鐘的主人回了電話。

“那就不修了。”女人說,“新的掛鐘才幾十塊錢,沒必要花一百多。”

“舊齒輪的方案還需要保留嗎?”葉聽瀾問。

“不用了。鍾也不要了,你看著處理吧。”

“確定不要了?”

“確定。”

答案已經明確。

葉聽瀾在維修單上寫下“放棄維修與取回”,又把掛鐘移到可以拆件的區域。既然主人已經作出決定,她不會讓這隻鍾繼續佔據待修位置。

下午六點十分,樓梯上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音。

葉聽瀾正在給一隻座鐘上發條,動作停了一下。

幾分鐘後,唐寧從樓梯上走下來。她已經換好一件淺灰色短袖上衣和深色長褲,頭髮束在腦後,手裡提著裝有護士服的工作包。運動鞋的鞋帶鬆緊一致,看不見早晨左腳小趾外側的壓痕是否已經消失。

葉

聽瀾只看了一眼。

唐寧在櫃檯前停下:“今晚沒有報時測試?”

“最後一隻下午四點已經完成。”

“結果呢?”

“後牆位置的低音仍然能聽見。我已經移到中央,重新測試以後正常。”

“記錄發我。”

葉聽瀾把測試表拍下來。

唐寧低頭查看照片,逐項核對,沒有因為即將上班而省略。

“可以。”她說。

“今晚幾點回來?”

“明早八點半左右。”

“要吃早飯嗎?”

“醫院有。”

“那明天晚上?”

唐寧抬眼看她。

“你問的是吃飯,還是確認我還會不會下來?”

葉聽瀾沒有立即回答。

唐寧已經知道她不會用一句更輕鬆的話掩飾真正的問題。繼續迴避只會使這場詢問拖得更久。

“都有。”葉聽瀾說。

唐寧將手機收回口袋。

“明晚看排班。能回來就七點半,不能回來我提前說。”

“好。”

葉聽瀾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又用了那個過於簡短的字。

她補充道:“我七點以前不準備食材,等你確認。”

“可以。”

唐寧走向門口。

她經過門邊時,葉聽瀾聞到護士服上很淡的消毒劑氣味。那雙運動鞋踩過剛剛清掃的地面,鞋底沒有留下泥水。

葉聽瀾沒有去想鞋內的腳。

至少那一刻沒有。

她只在銅鈴響過以後,看著唐寧沿舊街向公交站走去,直到菸灰色背影被路口經過的車輛擋住。

晚上九點,葉聽瀾關閉店鋪。

通常這個時間,二樓已經傳來一些生活聲響。唐寧會走過客廳,打開水龍頭,偶爾拖動椅子。她的動作不重,舊房子的樓板卻會將這些聲音放大,再沿著後牆送到一樓。

今晚什麼都沒有。

鐘錶店裡只剩各自走動的機芯。

葉聽瀾關掉工作燈,最後檢查一次門窗。走到樓梯口時,她習慣性地向上看了一眼。

二樓門縫下面沒有燈光。

唐寧不在。

這是已經明確的事實。下午六點十幾分,她親眼看著唐寧去上夜班,也知道對方要到明早八點半才回來。

葉聽瀾沒有理由等待樓上的聲音。

她鎖好側門,步行回到自己的公寓。

公寓在舊街外兩個路口,面積不大。進門是廚房和客廳,臥室只放得下一張床和一隻衣櫃。牆上沒有會報時的鐘,只有一隻走時很輕的石英鐘。

她脫掉鞋,把長髮從辮子裡拆開。

經過一整天,髮尾已經有些亂。葉聽瀾在浴室鏡前將頭髮梳順,又取下耳釘,放進洗手檯旁的小盒子。盒裡還放著那支磚紅色口紅。

她沒有使用。

洗完澡後,她換上棉質睡裙,將白天穿過的連衣裙掛到陽臺。裙襬沒有沾到機油,只在腰側留下兩道圍裙繫帶壓出的淺痕。

十點四十分,葉聽瀾躺下。

屋裡很安靜。

她拿起手機看過一次。聊天框最後停在下午那張測試記錄上,唐寧沒有發來新的消息。

夜班期間不該因為一頓尚未確定的晚飯打擾她。

葉聽瀾把手機調成響鈴,放到床頭。

她睡得不算好。

凌晨一點多,樓下街道有人搬運貨物。三點四十分,一輛清潔車從窗外經過。每次醒來,她都會先看一眼手機,確認沒有來自醫院或者唐寧的未接來電。

唐寧沒有理由給她打電話。

可沒有理由,並不能使等待完全消失。

第二天早上六點,葉聽瀾起床。

她給自己煮了一隻雞蛋,又拿出兩片面包。昨天秦珂留下的奶茶

還在冰箱裡,已經不適合繼續喝。葉聽瀾將它取出來,倒進水池。

七點四十五分,她打開鐘錶店。

二樓仍然安靜。

葉聽瀾沒有安排上午的報時測試,把所有需要發聲的項目移到下午。八點二十五分,她聽見舊街入口傳來公交車靠站的聲音。

幾分鐘後,熟悉的腳步進入樓道。

唐寧從外面回來。

她看上去比平時更疲憊,眼下有明顯的倦色。薄風衣仍套在通勤衣物外面,工作包的肩帶也滑到了手臂外側。

葉聽瀾打開側門。

“結束了?”

“嗯。”

“吃早飯了嗎?”

“還沒有。”

“樓下有雞蛋和麵包。”

唐寧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我現在只想睡覺。”

葉聽瀾原本已經準備去廚房,聽見這句話便停下來。

“那就不吃。”

“你吃過了?”

“吃過。”

“沒有特意等我?”

這個問題與她昨晚做過的事情並不完全一致。

她沒有留著早餐,也沒有坐在店裡等待唐寧出現。可她提前取消了上午的測試,七點四十五分開門以後,確實一直留意著舊街入口的聲音。

“沒有等你一起吃。”葉聽瀾說,“但我在等你回來。”

唐寧看著她。

“為什麼?”

葉聽瀾無法再用測試時間或者傷口恢復解釋。

“想確認你安全到家。”她說,“也想知道今晚還會不會見面。”

“我現在不能確認。”

“嗯。”

“下午醒了告訴你。”

“我等你的消息。”

唐寧沒有把這句話理解成催促。

她沿樓梯上樓。腳步比平時慢,中間在轉角處停了一次,大概是連續站立太久,雙腿有些發沉。

葉聽瀾沒有跟過去。

二樓門合上以後,她關閉樓梯側門,把一張“上午不進行報時測試”的紙貼到取件簿上。

接下來幾個小時,樓上重新有了人,卻幾乎沒有聲音。

唐寧已經睡著。

下午三點二十六分,葉聽瀾正在調整一隻懷錶的擺輪,手機振動起來。

唐寧發來消息:“醒了。今晚七點半。”

葉聽瀾看著那行字。

她先停下手中的工作,把懷錶放回托盤,才拿起手機回覆:“我留出時間。”

她沒有說自己整夜睡得不好,也沒有問唐寧為什麼沒有更早確認。

七點半已經足夠。

那個原本說過會回來的人,仍在按照新的時間向她走來。

第十五章 已經有約

晚上七點二十四分,唐寧下樓。

她已經睡過一覺,洗了澡,換下醫院的工作服。身上是一件寬鬆的淺色家居衫和棉質長褲,頭髮只用一根髮圈束在肩後。腳上穿著自己從二樓帶下來的軟底拖鞋,沒有穿襪子。

鐘錶店的門已經關了一半。

最後一位顧客剛離開,葉聽瀾正在櫃檯後整理當天的取件單。她今天穿著深綠色針織衫和米白色長裙,頭髮挽在腦後,嘴唇上的顏色很淡,只在低頭時能看見一層柔和的磚紅。

唐寧推門進去。

葉聽瀾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早六分鐘。”

“醒得早。”

“飯已經煮好。菜還沒開始。”

“有什麼?”

“剩下的嫩豆腐,還有青菜和雞蛋。”

“豆腐煎一下,青菜做湯。雞蛋不用。”

“樓下還剩四隻。”

“放到明天。”

葉聽瀾將處理方案記住,轉身去摘圍裙。

手機在櫃檯上響起來。

來電顯示是秦珂。

葉聽瀾接通電話,沒有因為唐寧在旁邊便走開。

“聽瀾,你關

門沒有?”

“準備關。”

“我這裡多了一張電影票。孟遙單位突然加班,七點五十開場,你現在過來還來得及。”

“我今晚有約。”

秦珂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又是和唐護士吃飯?”

“嗯。”

“你們吃飯不是可以改時間嗎?這場電影明天就下映了。”

葉聽瀾看了一眼唐寧。

“已經約好了。”她說。

“我票都買了。”

“你可以退,或者問別人。”

“附近的人我都問過了。”

“那就自己看。”

“一個人有什麼意思?”

“電影不會少放一半。”

秦珂在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兩秒。

“你現在和唐護士說話越來越像了。”

“還有事嗎?”

“沒有。你吃飯吧。”

通話結束。

葉聽瀾放下手機,開始關閉店鋪。她將玻璃門鎖好,又把卷簾門降到只留側門可以通行的位置。

唐寧站在旁邊看著。

“你想看那部電影嗎?”她問。

“不知道。秦珂沒說片名。”

“如果想看,我們可以把晚飯改到明天。”

“我不想改。”

“因為已經答應我?”

“這是一個原因。”

“另一個呢?”

葉聽瀾把鑰匙放進抽屜。

“我今天更想和你吃飯。”

她說完便走向小廚房,沒有等唐寧判斷這句話是否合適。

唐寧站在原處停了片刻,才跟進去。

廚房已經提前收拾過。嫩豆腐切成大小相近的厚片,青菜也洗好放在漏盆裡。兩隻空碗擺在摺疊餐桌上,旁邊放著那盒還剩四隻的雞蛋。

唐寧將雞蛋拿起來,放進冰箱門格。

“秦珂經常臨時找你?”她問。

“偶爾。”

“你以前會去?”

“有時間就去。”

“今天也有時間。”

“但今天先答應了你。”

“如果她先約呢?”

葉聽瀾正在給平底鍋刷油。她沒有立即給出一項可以適用於所有情況的規則。

“要看當時已經答應了什麼。”她說,“如果沒有與你約好,我可能會去。如果已經約好,我不會因為另一件事後來出現就取消。”

“電影只有今天,吃飯可以改。”

“可以改,不代表必須改。”

唐寧沒有繼續說服她。

葉聽瀾已經知道兩件事的差別,也知道取消晚飯不會導致不可恢復的後果。她仍然選擇保留先出現的約定。這不是無法判斷,而是判斷完成以後不願因另一項誘惑隨意更改。

鍋裡的油熱起來。

豆腐放下去時發出一陣細密的響聲。葉聽瀾負責翻面,唐寧則站在旁邊調青菜湯。兩個人按照已經熟悉的方式分開位置,沒有再在狹小的料理臺前相互阻擋。

唐寧從櫥櫃上層取胡椒粉時,一隻拖鞋從腳上滑了下來。

她赤裸的左腳落到地面。

葉聽瀾正在翻豆腐。

動作停了一瞬。

鍋裡那塊豆腐邊緣已經煎成金黃色,再不翻面也不會立即焦。她的視線卻離開了鍋,落到唐寧踩在淺色地磚上的腳上。

這一次沒有雨水,沒有溼鞋,也沒有壓痕需要檢查。

唐寧沒有馬上把拖鞋穿回去。

“還在看?”她問。

“嗯。”

“想碰?”

葉聽瀾握著鍋鏟,沒有向前。

“想。”

“想做什麼?”

“用手託一下你的腳。”她說,“也想親吻。”

回答沒有超出早晨已經承認的範圍。

唐寧的腳趾因為地面的涼意稍微彎曲。葉聽瀾的視線隨之移動,卻沒有靠近半步。

“豆腐。”唐寧說。

葉聽瀾

立刻把注意力放回鍋裡。

其中一塊已經比其他幾塊顏色更深。她將火調小,依次翻面,沒有因為剛才的對話打亂接下來的動作。

唐寧把腳重新穿進拖鞋。

她沒有說“不許看”,也沒有追問葉聽瀾的願望會不會繼續變化。葉聽瀾已經明確區分了想法和行動,沒有把唐寧允許她說實話理解成允許她接觸。

青菜湯煮開時,葉聽瀾關掉火。

兩人將飯菜端上桌。

煎豆腐外層微脆,裡面仍然很軟。青菜湯沒有放太多鹽,唐寧喝過第一口便沒有再調整。

吃到一半,葉聽瀾問:“你早上為什麼沒有問我,會不會因為喜歡你的腳,慢慢喜歡上你?”

“你已經說了不是一回事。”

“你相信?”

“目前相信。”

“為什麼只是目前?”

“我只聽見了你的解釋,還沒有足夠事實。”

葉聽瀾沒有因這個答案失落。

“以後什麼算事實?”她問。

“不是由我提前規定。”唐寧說,“如果我告訴你怎樣才能證明,你只要照著做就行。那不能證明結論,只能證明你會完成要求。”

葉聽瀾想了一會兒。

“所以你會繼續看。”

“對。”

“看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如果一直沒有答案?”

“那就別下結論。”

葉聽瀾低頭看著碗裡的豆腐。

“你不願意太早承認它是什麼。”她說。

“我不喜歡的是錯誤的定義。”

“有區別?”

“當然。”

唐寧放下勺子。

“鄰居可以一起吃飯,朋友可以互相照顧,對一個人有好感,也可以想見她。把這些提前歸進一個名字裡,不會讓它們自動變得更深,只會讓以後所有行為都被迫符合那個名字。”

“那什麼才是準確的名字?”

“我不知道。”

“那你怎麼判斷現在不準確?”

“至少它不應該依靠一個名稱,強迫兩個人維持表象。”

葉聽瀾看著她。

“你以前遇到過?”

唐寧沒有立即回答。

她和女人交往過,這件事葉聽瀾已經知道。但知道一段關係存在過,與知道它後來怎樣結束,並不是同一件事。

“她有一段時間不想見我。”唐寧說。

葉聽瀾沒有追問姓名。

“她說自己在加班,或者身體不舒服。後來我發現,有些時候她只是想一個人待著。”

“她怕你不高興?”

“她是這樣解釋的。”

“你不接受?”

“我可以接受她不想見我。”唐寧說,“我不能接受她把這種真實藏起來,再要求我相信她仍在按原來的方式愛我。”

“如果她直接說不想見呢?”

“至少那天是真的。”

“第二天又想見?”

“第二天也是另一件真的事。”

葉聽瀾沉默片刻。

“所以你不是不能接受感情變化。”她說,“你不能接受變化以後被遮住。”

“對。”

“所以你後來不再相信,一段關係能夠始終誠實?”

“因為大多數人都會遮。”

“不是所有人。”

“你怎麼證明?”

葉聽瀾沒有回答。

現在說“我不會”沒有意義。她們之間甚至還沒有被命名的愛情,葉聽瀾也沒有經歷過真正長期的共同生活。任何人在沒有承受過代價以前,都可以對未來作出漂亮保證。

唐寧沒有逼她給出答案。

廚房窗外又開始落雨。雨勢不大,雨點輕輕敲在玻璃上。水池旁掛著的那雙溼襪早已被唐寧取走,只剩兩隻空衣架。

“

你昨晚說,在等我回來。”唐寧換了一個問題。

“嗯。”

“是因為擔心夜班安全,還是想見我?”

“都有。”

“哪一個更多?”

葉聽瀾看著她。

“想見你。”

“和足部偏好有關嗎?”

“沒有那麼大關係。”

“還是有一點?”

“看見你以後,我會注意你的鞋和腳。”葉聽瀾沒有否認,“但你穿著通勤鞋回來,或者根本不讓我看,我也會等。”

“如果以後永遠不允許你碰?”

葉聽瀾握著勺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會失望。”

“還會見我?”

“會。”

“為什麼?”

這一次,葉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勺子放回碗邊,認真分辨自己的答案。

“你不在樓上的時候,我會留意門口。”她說,“你取消晚飯,我知道自己可以吃別的,還是會等下一次時間。你告訴我幾點回來,那件事在真正發生以前,會一直留在我的安排裡。”

“這只是習慣。”

“可能。”

“也可能是依賴。”

“可能。”

“或者只是新鮮感。”

“也可能。”

葉聽瀾把每一種解釋都保留下來。

唐寧問:“你覺得是哪一種?”

“我還不能確定。”

“那就不要急著決定。”

“嗯。”

葉聽瀾抬起眼。

“但我能確定,不只是因為你的腳。”

這句話比“我喜歡你”更符合她們現在的位置。

唐寧沒有接受一個尚未出現的表白,也沒有否認葉聽瀾已經發生的變化。

“等你確定以後再說。”她說。

“你會聽?”

“我會聽。”

“但不一定接受。”

“對。”

葉聽瀾點頭。

這已經是她目前能夠得到的全部答案。

吃完以後,葉聽瀾洗碗,唐寧擦乾桌面。窗外的雨漸漸密起來,店鋪捲簾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唐寧將椅子推回原位。

拖鞋又從左腳滑出一半。

葉聽瀾看見了。

她沒有再低頭長久注視,只抬眼向唐寧確認:“可以看嗎?”

這個問題反而讓唐寧停住。

“你剛才已經看過。”

“那時沒有問。”

“我沒有要求你每次都問。”

“但你知道以後,和以前不一樣。”

唐寧想了想。

“可以看。”她說,“不代表可以碰。”

“我知道。”

葉聽瀾的視線重新落下。

這一次,她不需要假裝自己在檢查地面、拖鞋或者壓痕。她只是看著唐寧半露在拖鞋外的腳,神情平靜,沒有向前靠近。

唐寧也沒有立刻把腳收回。

幾秒後,她自己將拖鞋穿好。

“夠了。”她說。

葉聽瀾抬起眼。

“嗯。”

這件事由唐寧開始,也由唐寧結束。

沒有觸碰。

卻已經與從前任何一次被悄悄捕捉的視線不同。

第十六章 九點以後

事情是在週四晚飯後定下的。

葉聽瀾每個月都會去一次城東的舊貨早市。那裡有幾家固定出售老鍾零件的攤位,也有人帶著家裡翻出的舊錶臨時擺攤。這個月,一位常去外地收貨的女攤主替她找到了一枚停產多年的發條盒,約好週日上午九點半交付。

唐寧從未去過。

“幾點出發?”她問。

“九點。”

“從店門口?”

“嗯。”

“我和你一起去。”

葉聽瀾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不是隻是一時興起。

“早市很擠,也不一定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我沒有去過,所以不能提前判斷有沒有興趣。”

“可能要

走很久。”

“我能走。”

葉聽瀾沒有繼續勸她打消念頭。

“週日九點,店門口。”她說。

唐寧把時間寫進手機日曆。

週六,她上的是下午班。

原本應該在十一點半結束,臨近交班時卻有一位患者的家屬對用藥記錄提出疑問。唐寧重新核對醫囑、執行時間和剩餘藥品,又等值班醫師確認,離開醫院時已經凌晨一點二十分。

回到舊街,洗漱完畢,接近兩點。

唐寧把手機放到床頭,確認第二天沒有工作電話,又檢查了一遍九點的日程。她將鬧鐘設在八點十分,計算好洗漱、更衣和吃早餐的時間,隨後關燈睡覺。

八點十分,鬧鐘準時響起。

唐寧睜開眼,伸手將它按掉。

她沒有使用稍後提醒,只想再躺兩分鐘。窗外光線不強,遮光簾又拉得很嚴。她將手機放回枕邊,翻了個身。

再次醒來時,房間裡已經比剛才亮了許多。

唐寧看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睡意在一瞬間消失。

九點三十七分。

屏幕上有兩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葉聽瀾。

第一通是九點零六分。

第二通是九點二十一分。

另外還有兩條消息。

“我在店門口。”

“九點二十分,還沒有看見你。是否仍然去早市?”

唐寧的手機開啟了睡眠免打擾。醫院和蔣雯的電話可以直接響鈴,葉聽瀾不在例外名單裡。

她沒有用這件事替自己解釋。

約定是九點。設置什麼樣的免打擾模式,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唐寧起床,拉開窗簾。

從二樓看下去,只能看見鐘錶店門前的一小段人行道。葉聽瀾不在那裡,大概已經進入店內。

唐寧撥回電話。

鈴聲從樓下隱約傳上來。

葉聽瀾接通。

“醒了?”她問。

“剛醒。昨晚回來得晚,鬧鐘響過以後我關掉了,又睡著了。”

“嗯。”

“你還在店裡?”

“在。”

“我十分鐘後下來。”

“早市那邊可能來不及。”

“先等我。”

唐寧掛斷電話。

她沒有化妝,也沒有吃早餐。洗漱以後,只換上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長褲,頭髮簡單紮起,便下了樓。

九點四十八分,她走進鐘錶店。

葉聽瀾坐在櫃檯後。

她今天沒有準備留在店裡工作,身上穿著一件柔軟的煙粉色襯衫和深藍長裙,長髮編成一條低辮,垂在左肩前。櫃檯旁放著草莓圖案的帆布袋,裡面裝有放大鏡、小手電和幾隻用於裝零件的軟盒。

葉聽瀾已經為這趟外出做好準備。

唐寧卻讓她在店裡等了將近五十分鐘。

“對不起。”唐寧說。

葉聽瀾沒有立即回答。

“我沒有按約定時間出現,也沒有提前通知。”唐寧繼續說,“昨晚下班晚和手機免打擾都不是你的責任。是我關掉鬧鐘以後沒有起來。”

“我聽明白了。”葉聽瀾說。

不是“沒關係”。

她的表情也沒有因為唐寧已經道歉便立刻恢復正常。平時放在桌面上的手收在帆布袋旁邊,指尖無意識地壓著袋口,顯然仍然不高興。

“發條盒還能拿到嗎?”唐寧問。

“攤主十點要坐車離開。現在趕不過去。”

“打電話讓她多等十分鐘。”

“已經問過。她不能改車票。”

“以後可以寄?”

“可以。郵費二十八。”

“我出。”

“不用。”

“如果我九點出現,你不會多付這筆錢。”

“如果九點零五分我直接走,也能按時拿

到。”葉聽瀾說,“是我選擇繼續等。”

“為什麼不走?”

葉聽瀾抬起眼。

“我們約的是一起去。”

“九點以後我沒有出現。”

“你遲到了。”

“遲到和不來,在當時沒有區別。”

“有區別。”

葉聽瀾回答得比平時更快。

“什麼區別?”

“九點的時候,我只能確定你沒有準時出現。我不知道你是不來、還在樓上、臨時去了醫院,還是發生了其他事情。”

“你可以打電話。”

“打過。”

“沒有接,就按不來處理。”

“你沒有說過。”

唐寧看著她。

“正常情況下,不需要提前規定。”

“對你來說是正常。”葉聽瀾說,“對我不是。”

聲音仍然不高,語氣卻比平時更硬了一點。

“如果你明確說不來,我會自己走。你沒有說。我只知道你答應過會下來,九點以後卻沒有出現。這兩件事衝突的時候,我不知道應該相信哪一個。”

“相信已經發生的事實。”

“事實只是你暫時沒有出現。”

“約定有時間。過了時間,約定就已經被破壞。”

“被破壞不等於後面的全部取消。”

兩個人之間短暫地安靜下來。

牆上的鐘已經走到九點五十二分。舊貨早市仍在繼續,約好交付發條盒的攤主卻即將離開。

唐寧第一次清楚看見,她們對同一件事存在的分歧。

在唐寧看來,九點就是一道可以判斷的界線。她沒有出現,也沒有說明,葉聽瀾就應該根據眼前事實繼續處理自己的事情。

在葉聽瀾看來,九點以後唐寧只是遲到。遲到可以憤怒,可以追問,也可以要求補償,卻不足以替唐寧宣佈她已經徹底不來。

“你等到什麼時候?”唐寧問。

“九點四十。”

“如果我十點還沒醒?”

“我會先去早市,再回來確認。”

“那時候攤主已經走了。”

“嗯。”

“你明知道。”

“我知道。”

“這不合理。”

“可能。”

葉聽瀾沒有強行為自己的等待賦予效率。她知道會錯過零件,也知道郵寄要增加費用。她只是仍然選擇多保留一段時間。

唐寧問:“是因為你不願意自己去?”

“我可以自己去。”

“那為什麼等?”

“因為我今天想和你一起去。”

“發條盒呢?”

“可以寄。”

“你寧願多花二十八元?”

“嗯。”

“只是為了等一個沒有準時出現的人?”

葉聽瀾指尖壓在帆布袋上,沉默片刻。

“我等的不是發條盒。”她說,“是你。”

這句話比她在廚房裡說“我想見你”更具體。

她為此在店門口等待,打過兩次電話,也承擔了錯過交付的後果。唐寧沒有任何行為值得被美化,葉聽瀾也沒有因為想見她便假裝自己不生氣。

“你現在還想去早市嗎?”唐寧問。

“攤主已經要走了。”

“我問的不是發條盒。”

葉聽瀾看向門外。

早市會持續到中午。除了那位約好的攤主,其他店鋪和臨時攤位仍然在那裡。

“想去。”她說。

“那就現在走。”

“你沒有吃早飯。”

“路上吃。”

“還需要四十分鐘車程。”

“我知道。”

唐寧拿起葉聽瀾放在櫃檯旁的帆布袋,遞給她。

“遲到的是我,不是今天。”

葉聽瀾接過袋子。

她沒有立即表現出被安慰後的輕鬆,只先給那位女攤主發去消息,確認郵寄地址與費用。

等對方回覆以後,她將手機收好,關閉店鋪。

兩人趕上十點零五分的公交車。

車上沒有空座。葉聽瀾提著帆布袋站在後門附近,唐寧則扶著旁邊的欄杆。車輛開過積水路段時突然顛簸了一下,葉聽瀾身體向旁邊晃去。

唐寧握住她的手臂。

葉聽瀾站穩以後,唐寧沒有立即鬆開。

“還生氣嗎?”她問。

“生氣。”

“程度呢?”

“不是因為發條盒。”

“我知道。”

“我從八點五十等到九點四十。”葉聽瀾說,“前二十分鐘擔心你是不是臨時去了醫院,後面開始覺得你可能忘了。”

“確實忘了。”

“所以更生氣。”

“合理。”

唐寧鬆開她的手臂。

葉聽瀾反而因這句“合理”安靜下來。

唐寧沒有用疲勞要求體諒,也沒有因為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便讓她停止表達。葉聽瀾的不高興被完整保留下來,不需要通過原諒唐寧來證明關係仍能繼續。

公交車在前方停站。

一名抱著紙箱的女人從後門上車。紙箱很寬,過道變得更加擁擠。葉聽瀾向唐寧這邊靠近一步,肩膀幾乎貼到她的手臂。

兩個人沒有刻意分開。

舊貨早市設在一座廢棄廠房周圍。

她們到達時已經接近十一點。沿路大部分攤位仍在,只是人比清晨少了許多。有的攤主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摺疊桌下堆著紙箱和空水瓶。

葉聽瀾帶唐寧穿過幾排舊傢俱與瓷器,走到專門出售鐘錶零件的區域。

她在這裡明顯比唐寧熟悉。

哪些零件可以直接觸碰,哪些只能由攤主拿取;哪些錶殼看起來完整,內部卻已經進水;哪些所謂的老件其實是後來仿製,她幾乎一眼就能判斷。

一位頭髮花白的女攤主向她招手。

“聽瀾,今天怎麼這麼晚?”

“睡過頭的是我。”唐寧說。

葉聽瀾原本準備回答,聽見這句話便沒有再替她遮掩。

女攤主笑了笑:“年輕人休息日多睡一會兒正常。你要的發條盒讓方姐帶走了,她下午上車,回去給你寄。”

“已經說好。”葉聽瀾說。

“郵費不便宜。”

“我承擔。”

唐寧看了她一眼,沒有在外人面前繼續爭付郵費的事。

她們在攤位前看了十幾分鍾。葉聽瀾挑出兩條舊錶帶和一盒不同尺寸的發條,又讓唐寧試戴了一隻沒有機芯的銀色腕錶殼。

“和護士表差不多大。”她說。

唐寧將錶殼放到手腕上:“太重。”

“後蓋是實心銀。”

“工作時不方便。”

“只是讓你看尺寸。”

葉聽瀾拿回錶殼時,指尖碰到唐寧的腕骨。

接觸很短。

兩人都沒有像最初修護士表時那樣停頓。

中午,她們在廠房外的一家小店吃餛飩。

葉聽瀾已經不再像早晨那樣明顯緊繃,卻也沒有因為這一趟最終成行便說事情已經過去。

唐寧把裝有發條的紙袋放到桌面。

“以後再有這種有截止時間的安排,超過十分鐘我沒有出現,也聯繫不上,你先去。”她說。

“所有安排都這樣?”

“有明確外部期限的事情。車次、取件、掛號、開場時間,都算。”

“吃飯呢?”

“吃飯沒有必要規定十分鐘。”

“那等多久?”

“由你自己決定。”

葉聽瀾沒有立刻接受這個模糊範圍。

唐寧看得出來。

“如果你需要一個時間,”她說,“半小時。超過半小時聯繫不上,你按自己的安排繼續

。”

“你回來以後呢?”

“重新解釋,重新約。”

“不會因為我先走,認為那件事已經徹底取消?”

“不會。”

葉聽瀾這才點頭。

“我記住了。”

“這不是命令。”

“是以後遇到相同情況時的處理規則。”

唐寧沒有糾正。

對葉聽瀾而言,明確規則比一句“你看著辦”更容易執行。她可以在規則範圍內獨立處理,卻不喜歡獨自決定某個尚未明確結束的約定是否還值得等待。

吃完餛飩,她們坐公交車回到舊街。

下午一點四十二分,鐘錶店重新開門。

唐寧沒有立即上樓,而是站在櫃檯旁,看葉聽瀾把早市買回來的零件逐一登記。

“發條盒的郵費發給我。”唐寧說。

“不用。”

“失約造成的額外支出應該由我承擔。”

“等待是我自己的選擇。”

“如果我準時,不會產生這筆費用。”

“如果我九點零五分先走,也不會產生。”

“你為什麼總要替別人分擔後果?”

“我沒有替你分擔。”葉聽瀾說,“你遲到,讓我擔心,也讓我生氣。這些是你的責任。我選擇繼續等,錯過零件,是我的責任。”

唐寧無法從這句話裡找出推卸。

“那我怎麼補償?”她問。

葉聽瀾停下登記動作。

“下次準時。”

“只有這個?”

“只有這個。”

唐寧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下一次什麼時候?”

葉聽瀾想了想:“下個月第二個週日。”

“幾點?”

“八點四十五。”

“我八點四十分下來。”

“好。”

約定重新建立。

葉聽瀾沒有要求更多。

唐寧上樓以前,葉聽瀾又叫住她。

“唐寧。”

“嗯?”

“你今天問我為什麼等。”

“對。”

“因為我不想一個暫時沒有出現的你,替後來仍然會出現的你取消今天。”

唐寧站在樓梯第一級,沒有立即回答。

這句話聽起來並不現實。

它讓葉聽瀾多等了四十分鐘,也讓她錯過了本可以按時取得的零件。

可唐寧確實在九點四十八分出現了。

遲到的她,並沒有被九點整那個尚未出現的自己永久取消。

第十七章 你不用承認

方玥是在鐘錶店準備關門時來的。

晚上六點五十二分,唐寧已經坐在櫃檯旁等葉聽瀾結束最後一項工作。她今天休息,穿著寬鬆的針織上衣和居家長褲,腳上仍是從二樓帶下來的軟底拖鞋。

小廚房已經煮好米飯。

葉聽瀾準備了山藥排骨湯和一盤清炒荷蘭豆。湯在小火上保溫,排骨的香味從後面飄進店裡,混進木料、機油和金屬清潔劑留下的氣味中。

六點五十五分,玻璃門被推開。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人提著黑色手提箱走進來。她約莫四十七八歲,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頭髮齊肩,耳邊彆著一枚銀白色幾何耳夾。

葉聽瀾停下關燈的動作。

“方姐。”

方玥將手提箱放到櫃檯上。

“這隻旅行鐘有問題。”

她打開箱蓋。

裡面是一隻黃銅外殼的法國旅行鍾,四面鑲有玻璃,頂部帶著弧形提手。唐寧幾天前見過它。當時葉聽瀾剛完成保養,準備交付。

“走時有變化?”葉聽瀾問。

“走時沒問題。”

“報時呢?”

“也沒問題。”

葉聽瀾等著她說下去。

方玥從包裡取出一張放大的照片,放到旅行鍾旁邊。

“擺輪夾板上的固定螺絲,不是原來的。”

葉聽瀾沒有立即觸碰旅行鍾。她先拿起照片,看清方玥指出的位置。

“是原件。”她說。

“原來的螺絲顏色更暗。”

“氧化層已經清理。”

“我要求的是保養,不是把所有氧化痕跡都清掉。”

“維修單上記錄了清潔範圍。夾板螺絲表面有殘留油汙,拆卸時必須處理。”

方玥把另一張照片抽出來。

“這是我半年前拍的。螺絲頭左邊有磨損,你現在這枚沒有。”

葉聽瀾打開工作臺旁的電腦,找到旅行鍾接收時的照片。

她沒有隻調出一張有利的局部,而是將接收、拆解、清潔和裝配四個階段的照片全部放到屏幕上。

接收照片中的螺絲顏色確實偏暗。放大以後,可以看見螺絲頭邊緣有一道不規則的弧形刮痕。

清潔後的照片裡,同一位置仍有痕跡,只是金屬表面變亮,刮痕與反光重疊,不再像原來那樣明顯。

方玥盯著屏幕:“照片可以選擇角度。”

“可以。”葉聽瀾說。

“零件也可以找一枚磨損位置相似的。”

“理論上可以。”

“所以你怎麼證明沒有換?”

“這枚螺絲的螺紋第三圈有一處缺口,接收照片和裝配照片裡都存在。”葉聽瀾將兩張照片並排放大,“原件上殘留的油汙和清潔後的金屬顏色不能直接比較。螺紋缺口與刮痕可以。”

方玥仍然沒有接受。

“我在外地見過太多修復店。”她說,“接收時都說保留原件,交回來的時候卻換成不值錢的新件。誰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樣。”

葉聽瀾的手離開鼠標。

“您可以要求第三方複檢。”她說,“在複檢以前,我不會再打開這隻鍾。”

“複檢發現換過呢?”

“我承擔鑑定費用和相應責任。”

“你當然會這麼說。”

唐寧原本沒有準備加入。

她與方玥並不認識,也不是這次維修的參與者。葉聽瀾已經提供記錄,並提出第三方複檢,事情本應沿著可驗證的途徑繼續。

可方玥最後那句話已經不再是在質疑零件。

她在沒有新證據的情況下,將葉聽瀾所有回答都提前解釋成了從業者用於掩飾欺騙的說辭。這樣一來,無論葉聽瀾拿出什麼,都無法證明自己。

“你手裡的半年前照片有原始文件嗎?”唐寧問。

方玥轉頭看她:“你是?”

“住在樓上的租客。”

“那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

“原本沒有。”唐寧說,“但你正在用一張打印照片否定電腦裡的連續記錄。我想知道兩邊的證據是不是處在同一條件下。”

方玥看了葉聽瀾一眼:“她讓你幫忙?”

“沒有。”

唐寧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電腦旁。

“你說接收以前的螺絲有明顯磨損。打印照片經過壓縮和調色,不能確認實際深淺。調出原始文件,查看拍攝時間和未處理畫面,再與葉聽瀾的接收照片比較。”

“我今天沒帶原文件。”

“那就等帶來以後再判斷。”

“我收藏鐘錶十幾年,看得出零件是不是原件。”

“你可以看得出。”唐寧說,“也可能看錯。”

方玥臉色沉下來。

“你在說我無理取鬧?”

“我說的是目前證據不足。”

唐寧沒有提高聲音。

“你可以要求封存、複檢,也可以在結果出來以後追究責任。但在那以前,‘誰知道她是不是也一樣’不是結論。”

方玥問:“你相信她?”

唐寧看向電腦屏幕

。

“我相信當前能核對的記錄。接收、拆解和裝配照片裡的螺紋缺口一致。你沒有拿出相反的原始文件。”

“所以如果照片對不上,你就不相信?”

“對。”

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葉聽瀾站在工作臺後,沒有因為唐寧公開維護她便顯得輕鬆。她只是把旅行鐘的手提箱轉向方玥,等待對方決定下一步。

方玥沉默片刻。

“我明天把原文件發來。”她說,“鍾先放你這裡,任何人不能再拆。”

“可以。”

“怎麼封存?”

葉聽瀾取出一次性防拆標籤,分別貼在箱體鎖釦和旅行鍾後蓋的連接位置。她請方玥在標籤上簽字,自己也在旁邊簽下姓名與日期。

唐寧檢查過標籤的位置。

“需要再拍一張封存照片。”她說。

葉聽瀾拿出相機,將手提箱、簽名與防拆標籤一併拍下。方玥也用自己的手機拍了相同角度。

手續完成以後,方玥收起打印照片。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向唐寧。

“你不像普通租客。”

“我就是租客。”

“普通租客不會替樓下店主檢查維修記錄。”

“我沒有替她檢查維修。”唐寧說,“我只是不接受沒有證據的欺騙指控。”

方玥沒有再說什麼,推門離開。

銅鈴響過以後,店裡重新安靜下來。

葉聽瀾將封存的手提箱移到單獨的櫃子裡,上鎖,又把鑰匙放進標有日期的信封。

唐寧看著她完成全部動作。

“你不生氣?”她問。

“生氣。”

“看不出來。”

“看出來不會改變複檢結果。”

“那句話呢?”

“哪句?”

“她說你和其他替換零件的修復店一樣。”

葉聽瀾合上櫃門:“不準確。”

“只有不準確?”

“也很難聽。”

唐寧看了她一會兒。

“你可以直接說難聽。”

“剛才說了。”

她確實說了。

唐寧問:“你為什麼不反駁她收藏時間長也可能看錯?”

“你已經說了。”

“如果我不說呢?”

“我會繼續封存和複檢。”

“不會維護自己?”

“複檢結果就是維護。”

葉聽瀾轉身關閉電腦。

“你相信我嗎?”她問。

唐寧沒有用剛才那句“相信記錄”結束。

“就這件事而言,我目前相信你沒有更換原件。”她說,“依據是連續照片、螺紋缺口和你的封存處理。”

“如果方玥明天的原始照片顯示不一致?”

“重新判斷。”

“嗯。”

葉聽瀾接受了這種有條件的相信。

她沒有要求唐寧相信自己的人品,也沒有將一次公開維護理解成永不改變的承諾。

七點二十八分,兩人走進小廚房。

飯菜已經比原定時間晚了近半小時。排骨湯仍然熱,荷蘭豆卻涼了。葉聽瀾重新開火,準備把菜炒一次。

“不用。”唐寧說,“再炒會變軟。”

“已經涼了。”

“能吃。”

兩人在摺疊餐桌旁坐下。

葉聽瀾今天明顯經過了認真打扮。深色針織上衣外面沒有圍裙遮擋,腰間繫著一條細帶,耳垂上戴的是唐寧沒有見過的水滴形耳環。口紅顏色也比工作日稍深,只是在剛才長時間說話以後,唇角已經淡了一些。

唐寧注意到了,卻沒有立即詢問。

她盛了一碗湯。

葉聽瀾沒有像平時一樣先討論菜的鹹淡。她握著勺子,遲遲沒有開始吃飯。

“還有事?”唐寧問。

“有。”

“方玥的事?”

“不是。”

葉

聽瀾放下勺子。

“我今天原本有話要告訴你。”

“所以換了衣服?”

“嗯。”

“和口紅?”

“也有一點關係。”

唐寧看著她:“什麼話?”

葉聽瀾的手放在桌面,沒有刻意握緊,也沒有藏到桌下。

“我確定了。”她說。

“確定什麼?”

“我愛你。”

廚房的燃氣灶已經關閉。

排骨湯表面浮著一層很薄的熱氣,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音能替這句話填補餘下的停頓。

唐寧沒有立即回答。

葉聽瀾也沒有催促。

“你上次說還不能確定。”唐寧說。

“現在確定了。”

“依據呢?”

“不是因為剛才你維護我。”

“那是什麼時候?”

“去早市那天以前,我已經開始懷疑。”葉聽瀾說,“你遲到以後,我等了四十分鐘。那天我發現,自己真正擔心的不是零件,也不是你以後不讓我看或者碰你的腳。”

“你擔心什麼?”

“你不再出現。”

“依賴也會這樣。”

“嗯。”

“習慣也會。”

“我考慮過。”

“新鮮感呢?”

“也考慮過。”

唐寧問:“怎麼排除?”

葉聽瀾沒有將答案說成一道能夠反覆驗證的公式。

“我不能證明未來永遠不會改變。”她說,“但現在,我知道自己願意看見你的全部,而不是隻要那些讓我舒服的部分。”

“你看見的還不夠多。”

“我見過你發火、說錯話、失約,也見過你不喜歡我和別人吃飯,卻不讓我為那種情緒改變朋友關係。”

“這些不算全部。”

“不算。”

“你還是可能判斷錯。”

“可能。”

“那為什麼一定要叫作愛?”

“因為繼續用習慣、依賴或者足部偏好解釋,已經是在避開我知道的答案。”

葉聽瀾說得很平靜。

她沒有宣稱愛情必然正確,也沒有說愛能夠消除唐寧身上的問題。她只是認為,如果此刻繼續使用更安全的詞,反而變成了不誠實。

唐寧問:“如果我永遠不允許你碰我的腳呢?”

“我會失望。”

“還愛?”

“現在的答案是會。”

“如果另一個女人願意滿足你的偏好?”

“她不能替代你。”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以前有過被允許親吻足部的經歷。”葉聽瀾說,“結束以後,我沒有因此愛上對方,也沒有因為行為得到滿足就想留下。”

“所以足部偏好和愛情完全無關?”

“不是完全無關。”葉聽瀾回答,“我看見你的腳仍然會有願望。只是沒有這些,我也想見你。”

唐寧低頭喝了一口湯。

溫度已經下降,不再燙。

“這是你的結論。”她說。

“嗯。”

“不是我的。”

“我知道。”

“我不承認我們之間已經有愛情。”

“我沒有要求你承認。”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葉聽瀾看著她。

“因為不告訴你,就要在以後每次想見你時繼續假裝那只是吃飯、測試或者鄰居來往。”

“你希望關係改變。”

“可能會改變。”

“你希望我回應。”

“會希望。”葉聽瀾沒有否認,“但希望不等於要求你現在給。”

“如果我不回應?”

“我仍然愛你。這是我今天能夠確定的事實。”

唐寧沒有被這句話說服。

愛情由一方單獨宣佈,不能自動把另一方捲進去。葉聽瀾可以為自己的感情命名,卻不能由此決定兩個人的關係已經改變。

“

我聽見了。”唐寧說。

葉聽瀾等了片刻。

“只有這些?”她問。

“目前只有這些。”

“好。”

她拿起勺子,開始吃已經涼下來的荷蘭豆。

唐寧觀察著她。

葉聽瀾顯然失望。她夾菜的速度比平時慢,視線也很少從碗裡抬起來。可她沒有說自己完全不難過,更沒有為了證明愛意純粹而假裝不需要回應。

“你可以不高興。”唐寧說。

“我知道。”

“也可以後悔告訴我。”

“沒有後悔。”

“今晚沒有,明天可能有。”

“如果有,我會告訴你。”

這個答案沒有違揹她剛才的感情。

她可以愛,也可以因得不到回應而失望;可以希望唐寧接受,也可以在某個時刻後悔開口。這些情緒並不需要被修飾成始終一致。

兩人繼續吃飯。

排骨湯喝到最後,鍋底只剩兩塊山藥。葉聽瀾將其中一塊盛給唐寧,另一塊留給自己,沒有再習慣性地把更完整的部分全部給她。

飯後,唐寧洗碗。

葉聽瀾站在旁邊擦乾,又將碗放回櫥櫃。她沒有藉機靠近,也沒有詢問下一次什麼時候見面。

收拾結束後,唐寧走到廚房門口。

一隻拖鞋從腳後跟滑開少許。

葉聽瀾看見了。

她的目光只停留一瞬,便重新抬起來。

那份願望沒有因表白而自動獲得更多權利。

“我上樓了。”唐寧說。

“嗯。”

“明天是否吃飯,等我消息。”

“我會等。”

唐寧走進前面的店鋪。

到了樓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葉聽瀾仍站在小廚房門邊,深綠色上衣襯著尚未擦去的口紅。她沒有跟過來,也沒有用剛剛說出的愛情要求唐寧留下。

“葉聽瀾。”唐寧叫她。

“嗯?”

“我沒有接受,不代表我認為你在撒謊。”

葉聽瀾安靜了幾秒。

“我明白。”

唐寧上樓。

二樓門在身後關好以後,她沒有立刻回臥室,而是在客廳站了一會兒。

樓下傳來葉聽瀾重新開水、清洗灶臺的聲音。

生活沒有因為一句“我愛你”立刻改變形狀。

可從這一晚開始,唐寧再也不能把葉聽瀾每一次等待、注視和想見她,都解釋成尚未命名的普通來往。

第十八章 今天不想見你

表白後的第二天,葉聽瀾沒有主動詢問晚飯。

唐寧也沒有下樓。

上午,她去了醫院參加例行會議。下午兩點回到住處以後,她洗了衣服,換過床單,又將廚房裡幾樣已經過期的調味料清理出來。

所有事情都和平時一樣。

樓下偶爾傳來顧客進門時的銅鈴聲,也能聽見葉聽瀾移動椅子、開關櫃門和接聽電話。那些聲音經過樓板以後已經很輕,卻不斷提醒唐寧,葉聽瀾就在一層樓以下。

下午五點四十六分,唐寧打開聊天框。

葉聽瀾昨晚說過,今天是否吃飯,要等她的消息。

唐寧沒有忘記。

她只是直到此刻仍然不想下樓。

這種不想並不強烈。她沒有討厭葉聽瀾,也不準備從此結束兩個人的往來。只是經過昨晚那句“我愛你”,再坐到同一張餐桌旁,每一句普通對話都會多出另一層解釋。

葉聽瀾看她的腳,是偏好,也是愛。

等待她回家,是習慣,也是愛。

換一件深色衣服,提前煮好飯,為她留下七點半,也都可能被重新解釋。

唐寧暫時不想面對這些。

她在聊天框裡輸入:“今晚加班,不下來吃飯。”

字已經寫

完,卻沒有發送。

今天沒有加班。

這句謊話不會造成嚴重後果。葉聽瀾不會到醫院核實,也不會因此損失什麼。它甚至可以讓取消顯得合理,讓葉聽瀾不必面對“表白後的第二天,唐寧不想見她”這件事。

唐寧看了幾秒,將整句話刪除。

她重新輸入:“今天不想見你。晚飯取消。”

消息發出去以後,葉聽瀾沒有立即回覆。

一分鐘。

兩分鐘。

直到第五分鐘,屏幕才重新亮起。

“知道了。今晚取消。”

沒有詢問是不是因為昨晚,也沒有說可以只吃飯、不談愛情。

唐寧把手機放下。

她本來以為這會讓自己輕鬆一些。實際並沒有。取消晚飯以後,二樓忽然空出了一段原本已經有安排的時間。她可以自己做飯,可以繼續整理衣櫃,也可以看完上週沒有看完的紀錄片。

這些事情以前都很正常。

現在卻像是臨時用於填補七點半的替代項目。

六點四十分,唐寧煮了一碗水餃。

冰箱裡沒有青菜,她只在碗里加了幾滴香油。水餃煮得稍久,邊緣有兩隻破開,肉餡散進湯裡。唐寧沒有重新煮。

七點整,樓下的捲簾門開始下降。

葉聽瀾今天沒有留在店裡等她改變決定。

側門上鎖以後,腳步沿舊街遠去。大約十分鐘後,整棟樓只剩唐寧一個人。

她坐在餐桌旁吃完水餃。

葉聽瀾沒有再發消息。

八點多,秦珂在樓下短暫停留了一會兒。她大概沒有聯繫到葉聽瀾,只在捲簾門前打過一通電話,很快便離開。

唐寧沒有走到窗口查看。

她打開紀錄片,從上次暫停的位置繼續播放。解說員正在介紹深海生物如何依靠微弱的震動判斷周圍環境。唐寧看了十幾分鍾,發現自己仍然在留意手機。

不是擔心葉聽瀾無法理解那句取消。

恰恰相反。

葉聽瀾理解得太完整,所以沒有繼續出現。

晚上十點二十一分,唐寧收到一條測試安排。

“明天下午三點到四點進行普通走時及報時檢查。你當時是否在樓上休息?”

內容只涉及工作。

唐寧回覆:“不在,可以正常進行。”

“收到。”

聊天再次結束。

第二天下午,唐寧下班較早。

三點四十分,她站在護士站旁等電梯,忽然想起樓下正在進行報時測試。葉聽瀾知道她不在,因此無需等待回覆,也不需要把測試結果發給她。

這種彼此生活能夠繼續獨立運轉的狀態,本該讓她滿意。

唐寧拿出手機。

“今晚七點半吃飯?”

葉聽瀾過了幾分鐘才回復:“今晚和秦珂、孟遙看電影,七點開場。”

唐寧盯著消息。

昨晚自己取消以後,葉聽瀾沒有把接下來的每個晚上都空出來。她接受了秦珂的邀請,也沒有因為唐寧此刻重新願意見面便立即更改安排。

“幾點結束?”唐寧問。

“大約九點十分。”

“之後呢?”

“她們準備去吃宵夜。”

唐寧沒有提出加入。

“明天七點半。”

葉聽瀾回覆:“明天可以。”

沒有補償式地提前,也沒有因前一天被拒絕而故意推遲。

第二天晚上七點二十九分,唐寧走進鐘錶店。

葉聽瀾已經關門。

她穿著一件淺紫色針織衫和深灰長裙,長髮用一條同色髮帶束在腦後。沒有使用那支磚紅色口紅,只塗了透明潤唇膏。

餐桌上擺著兩碗剛盛好的米飯。

晚飯是香菇燉雞和清

炒生菜。葉聽瀾沒有準備比平時更豐盛的菜,也沒有用一頓經過補償的晚飯歡迎唐寧重新出現。

“電影怎麼樣?”唐寧坐下後問。

“還可以。”

“秦珂沒有浪費那張票?”

“她後來退掉了原來的票,重新買了三張相鄰座位。”

“為什麼不直接多買兩張?”

“原來的位置只剩一張。”

“宵夜呢?”

“孟遙第二天要早起,沒有去。我們看完就回來了。”

葉聽瀾將事情交代完,沒有反問唐寧昨晚獨自吃了什麼。

唐寧喝了一口湯。

“前天收到消息以後,你在想什麼?”她問。

葉聽瀾放下筷子。

“第一反應是難過。”

“還有呢?”

“有一點生氣。”

“為什麼生氣?”

“因為你剛聽見我說愛你,第二天就不想見我。”葉聽瀾說,“我不知道這是你的真實感受,還是你故意選擇最快讓我難過的方式拒絕。”

“都有。”

葉聽瀾看著她。

唐寧沒有迴避。

“我確實不想見你。”她說,“即使沒有驗證的想法,那也是當時的真實感受。但我也想知道,你聽到以後會怎麼做。”

“所以這是一次測試?”

“有測試的部分。”

“你想驗證什麼?”

“你說愛我,卻沒有要求回應。我想知道,在我不給回應、還明確說不想見你的時候,你是否仍然會尊重取消。”

“如果我上樓找你呢?”

“那說明你所謂的不要求回應,只在沒有真正被拒絕時成立。”

“如果我繼續問原因?”

“詢問不等於強迫。但我當時不想解釋。”

“所以無論我問不問,你都會繼續判斷。”

“對。”

葉聽瀾沒有立即接受這種被觀察的感覺。

“我不喜歡。”她說。

“哪一部分?”

“你沒有告訴我自己也在驗證。”

“提前告訴你,結果不再自然。”

“那我以後怎麼知道,哪一句話只是你的真實感受,哪一句還藏著一次測試?”

“有時兩者會同時存在。”

“就像前天?”

“對。”

葉聽瀾低頭看向碗裡的米飯。

唐寧沒有催她接受。

過了一會兒,葉聽瀾說:“我還是不喜歡。”

“我知道。”

“你會停止嗎?”

唐寧沒有給出一個為了維持晚飯的保證。

“不能保證。”

“至少你願意告訴我結果?”

“你問,我會說。”

“如果我不問?”

“我不一定主動說。”

葉聽瀾的失望很明顯。

她沒有用沉默掩飾,也沒有立刻表示理解唐寧的多疑從何而來。

“這不公平。”她說。

“對。”

“你承認?”

“承認一件事不公平,不代表我現在能立刻改掉。”

葉聽瀾看了她幾秒。

“那我也會觀察你。”她說。

“可以。”

“你不介意?”

“事實不怕觀察。”

“我會介意。”

“所以你可以告訴我介意。”

這場談話沒有得到讓任何一方完全滿意的結論。

唐寧沒有承諾停止驗證。葉聽瀾也沒有因為愛她便接受一切。

飯菜漸漸涼下來。

葉聽瀾重新拿起筷子:“前天你不想見我,今天為什麼又來?”

“今天想見。”

“哪一個是真的?”

“都是真的。”

回答幾乎沒有停頓。

葉聽瀾看著她,眼裡的情緒發生了一點變化。

“我也是這樣想。”她說。

“所以你沒有認為前天是永遠拒絕?”

“沒有。”

“為什麼?”

“因為你說的是

今天。”

“如果我連續十天都不想見?”

“我會難過,也可能不再每天等。”

“還會愛?”

“我不知道十天後的感受。”

“如果有一天你感覺不到愛呢?”

葉聽瀾沒有用“絕不會”回答。

“我會告訴你,那一天我感覺不到愛。”她說,“但我不會因此說以前從來沒有愛過,也不會馬上斷定以後永遠不會再有。”

“如果那時已經有了一段關係,你還會讓它繼續?”

“你還沒有承認我們現在算什麼。”

葉聽瀾把這句話分得很清楚。

“但如果以後我們有了你也承認的關係,”她繼續說,“我希望一個短暫的當下不能獨自決定讓它永遠結束。”

“為什麼不能?”

“因為明天的我可能與今天不同。”

“今天的感受就不重要?”

“重要。”

“那為什麼不按照今天決定?”

“可以決定今天不見、今天不說話、今天很生氣。”葉聽瀾說,“但永久離開會讓明天失去重新選擇的機會。”

唐寧問:“所以你寧願被一段已經沒有感情的關係困住?”

“如果愛真的永遠不再回來,那會很痛苦。”

“還不離開?”

“我現在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到什麼程度。”葉聽瀾說,“我只知道,我不願讓一次感覺不到愛,替以後所有的自己作出無法撤回的決定。”

唐寧沒有同意。

在她看來,人只能依據當下能夠確認的事實行動。所謂未來可能重新出現的愛,無法在今天被驗證,也不能成為要求一個人無限等待的依據。

可葉聽瀾至少沒有把自己的愛情觀說成永遠不會痛苦。

“前天晚上你做了什麼?”唐寧問。

“煮麵,關店,回家。”

“沒有等我改變決定?”

“沒有。”

“為什麼?”

“你已經明確說不見。”

“和早市那次不同?”

“不同。”葉聽瀾說,“早市那天你沒有出現,卻沒有說不來。前天你已經給了答案。”

“所以你尊重明確答案。”

“嗯。”

“即使不喜歡?”

“即使不喜歡。”

唐寧垂眼看向桌下。

她的一隻腳又從拖鞋裡退出了少許,腳跟落在鞋底外面。葉聽瀾注意到,卻沒有因剛才的爭執便故意移開視線,也沒有借愛情要求更多。

“還想看?”唐寧問。

“想。”

“剛才生氣的時候也想?”

“剛才沒有注意。”

“現在呢?”

“現在注意到了。”

情緒可以變化,願望也可以暫時消失再重新出現。

葉聽瀾沒有為了證明愛持續存在,假裝自己在爭執時仍然無時無刻關注唐寧。

唐寧將腳完全退出拖鞋,在桌下短暫地放平。

葉聽瀾看著。

幾秒後,唐寧重新穿好。

“夠了。”她說。

葉聽瀾抬起眼:“嗯。”

晚飯結束時已經接近九點。

唐寧準備上樓。

“明天呢?”葉聽瀾問。

“我明天夜班。”

“後天?”

“到時候再說。”

葉聽瀾沒有要求一個更久的保證。

“如果不想見,直接告訴我。”她說。

“不需要編加班?”

“不需要。”

“會難過?”

“會。”

“還要聽真的?”

“要。”

唐寧點頭。

她走到樓梯口時,葉聽瀾又補了一句:“但以後如果一句話裡還有測試,也告訴我。”

“事後?”

“至少事後。”

唐寧想了一會兒。

“可以。”

這不是停止驗證的承諾。

卻是她第一次同

意,不再讓葉聽瀾永遠只能猜測哪一個日常瞬間正在被用作證據。

第十九章 三年

週六早上八點三十七分,唐寧結束夜班,回到舊街。

昨晚留觀區沒有出現需要搶救的患者,事情卻始終沒有真正停下來。凌晨一點,一名醉酒摔傷的女人拒絕家屬陪同;三點以後,十九床連續吐了兩次;臨近交班,護士站又發現一盒新到的採血管數量與登記不符。最後查明是外包裝標錯,並沒有實際缺失,唐寧仍和蔣雯重新數了一遍。

走出醫院時,她右腳後跟已經被鞋邊磨得發疼。

這雙黑色通勤鞋穿了快一年,鞋底沒有變形,鞋面也沒有開裂。唐寧前幾天清洗以後重新穿過兩次,沒有發現異常。直到回程公交車上,她才想起自己晾鞋時曾把鞋墊取出來,右腳那一隻放回去以後向前錯了半釐米。

平時不明顯。

連續走動一夜,那半釐米足以讓鞋跟反覆擦在同一個位置。

鐘錶店剛剛開門。

葉聽瀾站在臨街的玻璃櫃旁,正和一位穿深棕色薄外套的中年女人說話。櫃檯上沒有鍾,只有一隻藍色文件夾和幾張攤開的紙。

女人背對門口。她說話時習慣用手指按著紙頁,指甲在桌面上敲出很輕的聲音。

“樓上的問題,你們自己商量。”她說,“我只負責把條件告訴你。原來的租期到下月底,續一年還是按以前的漲幅,續三年可以把租金固定下來。外牆修補由我出,店裡線路改造算你自己的。”

葉聽瀾問:“二樓也是下月底到期?”

“她的合同晚一個月。你們不是一份。”

“如果一樓不續,二樓會重新出租嗎?”

女人抬頭看了一眼樓梯:“現在還沒決定。也有人問過能不能把上下兩層一起租下來做民宿,不過唐護士在這裡住了幾年,只要她願意續,我不會為了多一點租金讓她搬。”

門上的銅鈴響了一聲。

兩個人同時回頭。

唐寧站在門內,右手提著工作包,左手還握著沒有收起的手機。薄風衣套在通勤衣物外面,換下的護士服單獨裝在包內層。頭髮在腦後束了一夜,幾縷已經從髮圈下面散開。她的臉上沒有明顯情緒,眼下的倦色卻比平時更深。

中年女人先認出她。

“唐護士,正好說到你。”

“魏姨。”

唐寧在這裡住了幾年,見過房東的次數不多。合同續簽通常通過物業中介完成,偶爾水管和外牆需要維修,魏淑琴才會親自過來。

“你的房租不變。”魏淑琴說,“等下個月再籤。聽瀾這邊要決定籤一年還是三年,我把合同先放下了。”

唐寧看向櫃檯。

藍色文件夾旁邊放著兩份合同。一份很薄,右上角寫著“一年”;另一份訂了十幾頁,第一頁的租賃期限已經打印好,只留下起止日期等待填寫。

“三年的租金漲多少?”唐寧問。

“第一年漲百分之八,後面兩年不動。”魏淑琴說,“一年一簽的話,今年只漲百分之五,明年再按行情談。”

“維修責任呢?”

“和原來一樣。房屋主體我負責,店內設備她自己負責。外牆漏水那次我已經找人補過,如果再漏,還是我出錢。”

唐寧翻開三年合同,看了兩頁。

魏淑琴笑了一下:“你比她問得還細。”

唐寧沒有抬頭:“合同最後是她籤。我只是把條件看清楚。”

“你們慢慢看。下週五以前告訴我,月底還有別

的人等著看鋪面。”

她把一支簽字筆夾進文件夾,拎起手袋離開。

銅鈴落下以後,鋪子裡重新只剩鐘錶走動的聲音。

唐寧沒有立即把合同放回去。

她翻到附加條款,看見其中寫著:租賃期間如因經營需要改裝線路、增加隔音或調整內部分區,須提前提交方案,費用由承租方承擔。

“新加的?”她問。

“線路改造是新加的。”葉聽瀾說,“隔音原來就在。”

“為什麼突然要求改線路?”

“後面的線路已經用了十幾年。上次停電恢復時有一臺檢測設備報警,電工建議把工作間單獨分一組。”

“報價呢?”

“一萬二到一萬五。”

“房東不承擔?”

“線路只供店裡的設備使用,不屬於房屋基礎照明。合同上分得開。”

葉聽瀾說得很清楚。

她已經問過價格,也知道條款差異,不是在等待唐寧替她看懂一份租約。

唐寧合上合同。

“你準備續多久?”

“還沒有決定。”

“在比較什麼?”

“租金、線路改造和搬遷成本。”葉聽瀾說,“還有三年的時間。”

“租金能承擔?”

“能。”

“搬遷呢?”

“也能承擔。只是很多鐘不能一次裝車,工作間的防震臺要重新做。至少停業半個月。”

“新鋪面找過了?”

“看過兩處。”

唐寧抬起眼。

葉聽瀾沒有迴避:“一處在城西古玩市場,租金比這裡低,但二樓是培訓教室,白天很吵。另一處在公交總站後面,面積大一些,位置不臨街,老顧客過去不方便。”

“什麼時候看的?”

“上個月。”

“你早就準備搬?”

“每次續租以前都會看。”葉聽瀾說,“先知道外面有什麼,才知道現在的合同值不值得籤。”

這不是猶豫不決。

恰恰相反,她對自己的店有完整的判斷方式。租金上漲多少,線路需要花多少錢,顧客是否願意換一條街,她都提前查過。兩處備選鋪面顯然也不是臨時找到的。

唐寧把藍色文件夾推回她面前。

“那你按照原來的辦法判斷。”

葉聽瀾沒有接。

“原來的辦法不夠了。”她說。

唐寧看著她。

工作了一夜以後,她沒有餘力繞過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哪裡不夠?”

葉聽瀾的目光從合同移向樓梯。

“以前我只需要判斷哪一間鋪面適合修表。”她說,“現在還要判斷,要不要離開這裡。”

“這是一回事。”

“對店鋪是一回事。”

“還有什麼?”

葉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唐寧已經知道答案,卻仍然等她說出來。

“你在樓上。”葉聽瀾說。

鋪子裡一隻小鐘走過整點,機芯先發出輕微的預備聲。葉聽瀾轉身撥下止鳴杆,報時沒有真正開始。

她做完這件事才重新看向唐寧。

“如果我續三年,”她說,“就意味著至少未來三年,只要你也續租,我們仍然每天住在同一棟樓裡。”

“所以?”

“所以我不能假裝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

唐寧把工作包從右肩換到左肩。

肩帶壓過風衣領口,帶出一道明顯的褶皺。

“店是你的。”她說,“我們之間沒有我承認的關係。你不能把三年的租約建立在我的回答上。”

“我沒有讓你替我承擔租金。”

“結果一樣。”

“不一樣。”

葉聽瀾的聲音依舊不高,卻沒有順著她的話退回去。

“如果我留下,你可

能認為我是在用三年的時間等你回應。如果我搬走,你也可能認為我說過的愛只能維持到下一份租約。我不能為了讓兩種解釋都不存在,就假裝你不是條件。”

“我沒有要求你證明。”

“我知道。”

“那就只考慮經營。”

“做不到。”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

唐寧第一次聽見葉聽瀾用這樣簡單的方式拒絕她的處理辦法。

沒有列出備用方案,也沒有補充一句更容易讓人接受的說明。

只是做不到。

唐寧沉默片刻。

“為什麼?”

“因為無論籤還是不籤,我都會想到你。”

“想到不代表要由我決定。”

“我沒有說由你決定。”

葉聽瀾終於拿起文件夾,將一年和三年的合同分開。她把三年合同放進抽屜,一年合同仍留在櫃檯。

“我只是還沒想清楚,哪一種選擇更誠實。”

唐寧按了按眉心。

夜班後的疲憊正一點點漫上來。她已經站了太久,右腳後跟的疼痛也從鞋邊不斷傳來。剛才為了不讓走路姿勢變得明顯,她一直將重心更多放在左腳,現在左側小腿也開始發緊。

葉聽瀾注意到了。

“你的右腳怎麼了?”

“鞋墊放錯位置,後跟磨了一夜。”

“破了嗎?”

“不知道。”

“你沒有看?”

“醫院沒有時間。回來的車上才開始明顯疼。”

葉聽瀾低頭看向她的鞋。

唐寧今天穿的仍是那雙黑色通勤鞋。鞋面洗得很乾淨,鞋口內側卻被長時間穿著壓出一層很淺的摺痕。

“先上樓處理。”葉聽瀾說。

“我知道。”

唐寧拿起工作包準備離開。

右腳剛剛邁出一步,鞋跟再次擦過傷處。她的動作停了一瞬,腳掌下意識向前挪,試圖避開後面的摩擦。

葉聽瀾已經從櫃檯後繞出來。

“別繼續穿著走。”

“只有十幾級臺階。”

“每一級都會碰到。”

“脫鞋也要走。”

“有拖鞋。”

葉聽瀾走到小廚房門口,將那雙淺米色拖鞋拿出來。自從唐寧自己從樓上帶了合腳的拖鞋以後,這一雙便很少再用。鞋尖處沒有上次塞入的軟布,鞋面也已經清洗過,整齊地放在櫃子下層。

她把拖鞋放到唐寧身前。

鞋跟朝向唐寧。

唐寧沒有立即脫鞋。

葉聽瀾站直以後退開半步,沒有彎腰替她解鞋帶。

“我只是不讓鞋繼續磨。”她說,“不是借這個碰你。”

“我沒有問。”

“你會考慮動機。”

葉聽瀾說的是事實。

唐寧將工作包放到櫃檯旁的椅子上,彎腰解開右腳鞋帶。

鞋帶鬆開以後,她沒有立即把腳抽出來。襪子與破損的位置已經粘在一起,向前脫鞋時,布料被鞋跟帶著向後扯了一下。

唐寧的腳迅速縮回去。

動作不大,呼吸卻斷了半拍。

葉聽瀾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襪子粘住了?”

“可能。”

“不要直接脫。”

“我知道。”

唐寧重新把腳放進鞋裡,踩穩以後彎下腰,將兩根手指伸進鞋口,壓住襪子後側。這個角度不方便,她試了兩次,指尖都只能碰到鞋墊邊緣。

葉聽瀾在旁邊看著。

“需要我幫你扶住鞋嗎?”她問。

“不用。”

唐寧第三次嘗試,右腿因為維持彎曲開始發酸。她索性在櫃檯旁的椅子上坐下,把鞋跟踩低,再一點點向前抽出腳。

襪子後面果然有一小塊與皮膚粘在一起。

它沒有完全破開,只是布料壓住

表面滲出的少量組織液。唐寧用指腹按住襪口,緩慢向下褪。碰到傷處時,她的腳趾在鞋內猛地收緊,右手也抓住了椅子邊緣。

葉聽瀾沒有再問疼不疼。

答案已經看得出來。

鞋被脫下來以後,唐寧把右腳踩到拖鞋裡。淺米色拖鞋偏大,腳跟沒有再碰到任何東西。

左腳也換好以後,她將通勤鞋並排放在牆邊。

葉聽瀾的視線落在她右腳後跟。

襪子還沒有脫,看不見具體傷處,只能看見布料後方洇出一小片顏色略深的痕跡。

“上樓以後先用溫水把襪子浸開。”她說,“不要直接揭。”

“嗯。”

“家裡還有敷料嗎?”

“有。”

“如果磨破面積大——”

“我會處理。”

葉聽瀾停下來。

唐寧站起身。

淺米色拖鞋仍然過大。她走向樓梯時,鞋後跟一下下離開腳底。只是這次右腳邁得更輕,每走一步都會略微停頓,等疼痛過去以後再將左腳跟上。

葉聽瀾沒有跟過去。

唐寧走到樓梯轉角,扶著欄杆回頭。

葉聽瀾仍站在櫃檯旁。她看的不是唐寧的臉,也不是那雙留在牆邊的通勤鞋。

目光落在淺米色拖鞋後方露出的腳跟。

唐寧沒有遮掩。

“你想看傷口?”她問。

葉聽瀾抬起眼。

“想確認嚴不嚴重。”

“只有這個?”

葉聽瀾停了一下。

“也想看你的腳。”

兩部分都說得清楚。

唐寧想起那個雨停後的早晨。葉聽瀾第一次把自己的偏好說清楚時,她曾要求對方不要只給方便的一半。

葉聽瀾仍然記得。

“我處理完會發照片。”唐寧說。

葉聽瀾沒有立刻接受。

“傷口照片?”

“對。”

“那只是為了確認傷口。”

“你還想看什麼?”

“沒有傷口遮擋的部分。”

唐寧看著她。

葉聽瀾沒有因這句話可能被拒絕便改口,也沒有向樓梯靠近。

“我現在不答應。”唐寧說。

“我知道了。”

“照片只拍傷口。”

“可以。”

“這不是測試。”

葉聽瀾的神情出現了一點很細微的變化。

不是輕鬆,也不是失望。

更像她沒有預料到唐寧會主動補充這一句。

“好。”她說,“我不會再猜這一句。”

唐寧繼續上樓。

這次她沒有回頭。

二樓房門關好以後,她先把工作包放在餐桌上,又從浴室拿來一隻矮凳和半盆溫水。

右腳襪子後方已經幹了一點。

她坐在凳子上,將腳跟浸入水中。溫水碰到破損皮膚時,細密的刺痛沿小腿向上傳開。唐寧扶住盆沿,等最初那陣疼過去,才用手指將襪口逐漸鬆開。

襪子褪到足弓以後,傷處終於完全露出來。

不是嚴重損傷。

右腳後跟磨破了指甲大小的一塊,邊緣發紅,中央有一點滲液。周圍沒有明顯腫脹,也沒有異物。唐寧沖洗乾淨,晾乾以後貼上敷料。

她按約定拍了一張照片。

畫面只包括後跟和敷料邊緣,足背與腳趾都在取景範圍外。

發送以後,葉聽瀾很快回復。

“面積不大。今晚不要再穿有後跟的鞋。”

唐寧看著這句話。

“我知道。”

“明天如果還要上班,換一雙鞋。”

“明天休息。”

“那就好。”

對話本來應該結束。

唐寧卻沒有退出聊天框。

樓下剛才那兩份合同仍留在她腦中。一年,或者三年。無論選擇哪一種,都不是一頓飯、一次報時測試或者一次取消以

後重新約定時間那麼簡單。

她輸入:“你自己開店多久了?”

葉聽瀾回覆:“兩年零九個月。”

“在這裡呢?”

“不到三個月。”葉聽瀾寫道,“這份合同接的是上一位租戶剩下的期限。”

“以前準備續多久?”

“三年。”

“什麼時候改變想法的?”

這一次,葉聽瀾過了很久才回答。

“你說今天不想見我的那天。”

唐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因為我拒絕你?”

“不是。”

“那是什麼?”

“我發現,只要還住在樓下,我就會一直知道你在不在。”葉聽瀾寫道,“你回家時會經過店門,夜班以後樓上很安靜,洗衣機啟動時水管會響。你說不見,我可以不上樓,也可以不再發消息,但還是會知道你就在這裡。”

“這讓你想搬走?”

“讓我開始考慮,留下是不是也在要求你。”

“我沒有這樣認為。”

“現在沒有。”

“以後不一定?”

“嗯。”

唐寧盯著那個簡單的回答。

葉聽瀾沒有用一句“我永遠不會打擾你”解決問題。她也知道,只要繼續住在樓下,存在本身便可能成為一種難以完全迴避的靠近。

幾分鐘後,葉聽瀾又發來一條:“但搬走也不是中立的。”

“為什麼?”

“因為那會替以後作決定。”

這一次,唐寧沒有立刻反駁。

葉聽瀾仍然沒有說,把決定交給她。

她只是在兩份合同之間,看見了兩種都無法假裝與感情無關的結果。

唐寧把手機放到桌上。

她洗過澡,換下護士服,把磨壞位置已經發硬的襪子單獨放進水盆。右腳暫時不能穿拖鞋,她便赤腳踩著臥室地板,走到床邊拉嚴遮光簾。

躺下以後,樓下沒有報時。

偶爾有顧客推門,銅鈴聲隔著樓板變得很輕。十點左右,有人搬動了一隻較大的鐘,木製底座與地面短暫摩擦,隨後又被抬起。

那些聲音已經存在了近三個月。

最初,它們吵醒她;後來被逐一測量、記錄和調整;再後來,她已經能夠從某些細小差別裡判斷,樓下正在測試報時,還是隻移動了一隻鍾。

如果葉聽瀾搬走,這些聲音都會消失。

新租客可能開一間咖啡店,也可能做民宿。樓下仍然會有人說話、移動桌椅、開關捲簾門。只是唐寧不會再知道那些聲音分別意味著什麼。

她閉上眼。

睡意沒有立刻出現。

下午三點十七分,唐寧醒來。

右腳後跟仍有刺痛,已經比早晨輕了一些。她檢查過敷料,確認沒有新的滲液,才起床去廚房找吃的。

冰箱裡只剩一盒牛奶、兩隻雞蛋和半袋已經開封的速凍水餃。

她拿出雞蛋,正準備燒水,手機響了一聲。

葉聽瀾發來消息:“城西那間鋪面明天下午兩點可以再看一次。房東說下個月可能租給別人。”

唐寧問:“你要去?”

“要。”

“公交總站後面那間呢?”

“後天上午。”

唐寧把鍋放到灶上,沒有點火。

“都看完再決定?”

“先把經營條件重新比較一次。”

“合同下週五到期。”

“來得及。”

這部分事情,葉聽瀾不需要別人替她處理。

她知道應該核對什麼,也會在期限以前完成。

唐寧問:“明天下午幾點回來?”

“四點以前。”

“我和你一起去。”

消息發送以後,葉聽瀾沒有立即回覆。

唐寧等了半分鐘。

“是幫我

看鋪面,還是想影響決定?”葉聽瀾問。

這個問題很像唐寧會問的問題。

她沒有因為被反過來核對動機而不快。

“都有。”

葉聽瀾又問:“你現在希望我留下嗎?”

唐寧看著屏幕。

樓下恰好傳來一聲銅鈴。

很快,葉聽瀾接待顧客的聲音也沿著樓板隱約傳上來,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分辨出她說話時平緩的節奏。

唐寧沒有寫“這和我無關”。

也沒有寫“由你決定”。

她知道這兩個答案都不真實。

“我現在不希望你搬走。”她回覆。

消息發出以後,聊天框安靜了很久。

葉聽瀾最終只回了一句:“我記下了。”

沒有把唐寧一個當下的希望直接當成三年的承諾,也沒有假裝它對明天的選擇毫無影響。

唐寧打開燃氣灶。

鍋底的水逐漸響起來。

她把兩隻雞蛋放進去,設下八分鐘計時。做完這些,她又拿起手機,在明天下午一點二十分設了提醒。

標題只寫了四個字:去看鋪面。

她沒有寫“留下”。

至少現在還沒有。

第二十章 沒有樓上

第二天下午一點十五分,唐寧提前關掉了手機提醒。

右腳後跟的傷口已經不再滲液,周圍的紅也退了一些。她在臥室裡來回走過兩次,赤腳踩在地板上時沒有明顯疼痛,穿上普通拖鞋以後,鞋底抬起又落下,敷料邊緣便會在皮膚上輕輕牽扯。

她沒有穿昨天那雙黑色通勤鞋。

鞋墊已經重新放正,鞋也被她清理乾淨,暫時收進了鞋架下層。唐寧換了一雙沒有後跟的軟底涼鞋,又在包裡放了一片備用敷料。

下午可能下雨。

她檢查過天氣預報,將摺疊傘放進包裡,才下樓。

葉聽瀾已經在店門口等她。

捲簾門降下了一半,玻璃門上的木牌翻到了“外出”一面。葉聽瀾穿著一件淺灰綠色襯衫和深色長裙,長髮挽在腦後,用一枚沒有裝飾的黑色髮夾固定。她肩上揹著草莓圖案的帆布袋,裡面除了手機、錢包和摺疊傘,還裝著捲尺、小手電、便攜式測電筆和一本封面已經磨舊的記錄簿。

看鋪面需要的東西,她都準備好了。

唐寧走到門口,葉聽瀾先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二十二分。

隨後,她的視線落到唐寧腳上。

涼鞋沒有鞋跟,右腳後方的白色敷料完全露在外面。

“傷口怎麼樣?”她問。

“不走太久就沒問題。”

“城西那邊從公交站還要走十來分鐘。市場裡面有一段下沉通道,進去和出來都要走臺階。”

“我知道。”

“如果傷口重新疼,我們就叫車到市場後門。那裡離鋪面近。”

“現在不用。”

“嗯。”

葉聽瀾鎖好側門。

兩人沿舊街走向公交站。

天氣比前一天悶熱。太陽藏在雲後,路面卻仍蒸著潮氣。早餐攤已經收了,邵秀蘭正在門前沖洗盛粥用的大桶,水沿地磚縫隙流到街邊。

她抬頭看見兩人。

“今天不開門?”

“出去看一間鋪面。”葉聽瀾說。

邵秀蘭手裡的水管停了一下:“要搬?”

“還沒決定。”

“這裡做得好好的,搬什麼?前幾天還有人找不到別的修表地方,特意坐車過來。”

“租約要到期了。”

“漲租?”

“漲了一點。”

邵秀蘭把水管放到桶裡,水流撞在金屬內壁,聲音變得很響。

“漲多少?”

“籤三年,第一年漲百分之八。”

“那也沒漲得離

譜。”邵秀蘭說,“舊街這幾年到處開咖啡店,隔壁賣布的去年漲了十五。”

“還要改線路。”

“房東不出錢?”

“店裡的設備用,合同裡算我自己。”

邵秀蘭顯然對租賃條款沒有興趣。她看了看葉聽瀾,又看向站在旁邊的唐寧。

“你也去?”

“嗯。”

“那你幫她看看。”邵秀蘭說,“聽瀾修鐘有耐心,遇到這種要籤幾年、搬不搬的事,能把好處壞處全列出來,就是遲遲不肯選。”

“我會選。”葉聽瀾說。

“你上次買冰箱選了兩個月。”

“舊冰箱還能用。”

“最後壞得連冰塊都化了,才去買新的。”

“買到的那臺沒有問題。”

“是沒問題。”邵秀蘭嘆了一口氣,“貴了四百。”

葉聽瀾沒有繼續爭辯。

唐寧在旁邊問:“為什麼貴了?”

“原來那一款做活動。”葉聽瀾說,“我決定買的時候活動結束了。”

“這次也有截止日期。”

“我知道。”

邵秀蘭重新拿起水管:“知道就行。真要搬也提前告訴我,別到時候捲簾門一拉,人就沒了。”

“會提前說。”

兩人離開早餐攤。

走到舊街入口時,唐寧回頭看了一眼。鐘錶店只關了一半,門上掛著外出木牌。隔壁文具店仍開著,門口支著一把褪色遮陽傘。二樓窗戶緊閉,遮光簾只拉開了很窄的一道縫。

從街口看,那棟樓與平時沒有區別。

公交車沒過多久便到站。

車上人不多,後排還有空位。葉聽瀾先讓唐寧坐到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側。她沒有詢問唐寧是否需要照顧,只是上車時看見一名乘客提著摺疊推車,便提前讓出靠近過道的位置。

公交車駛出舊城區以後,路面逐漸變寬。

沿途的低矮商鋪變成了住宅小區和寫字樓。經過城西高架橋時,天色又暗了一層,車窗上很快落下幾滴雨。

葉聽瀾打開手機,查看中介發來的消息。

“她已經到了。”她說,“在市場北門等。”

“房東本人呢?”

“今天不來。中介有鑰匙。”

“租金和合同都由中介談?”

“房東給了底價。真要籤的時候再見。”

“上一位租戶做什麼?”

“裝裱字畫。”

“為什麼搬走?”

“說是家裡有人生病,回了外地。”

“中介說的?”

“嗯。”

“核實過嗎?”

“問過隔壁兩家店。原租戶確實很久沒有營業,最後一次回來是搬設備。”

葉聽瀾已經做過調查。

唐寧看向她的手機。屏幕上除了鋪面的照片,還有一張手寫平面圖。門、窗、插座和水管的位置都被標了出來,靠近後牆的地方寫著“疑似返潮”,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上次沒確認?”唐寧問。

“牆角堆著紙箱,沒有辦法看。”

“今天讓她搬開。”

“已經說過。”

葉聽瀾退出平面圖,關掉屏幕。

公交車經過一段修路區域,車身連續顛簸。唐寧右腳在地面上滑了一下,鞋底向前移動,後跟的敷料擦過座椅支架。

她迅速把腳收回來。

葉聽瀾低下眼:“碰到了?”

“只碰到敷料邊緣。”

“疼嗎?”

“沒有破。”

“我問疼不疼。”

唐寧看了她一眼。

“有一點。”

葉聽瀾沒有再問,也沒有提出現在查看。她只是把自己的帆布袋從腳邊拿起來,放到腿上,給唐寧留下更寬的位置。

剩餘車程裡,唐寧的右腳沒有再

碰到任何東西。

四十分鐘後,公交車到達古玩市場附近。

雨沒有真正下起來,地面上只留著稀疏的深色圓點。市場北門外擺著幾輛三輪車,兩個搬運工人正在用繩子固定一隻高過車斗的木櫃。

中介站在門口。

她大約四十歲,穿著米色防曬外套,手裡拿著一串鑰匙和一把透明長柄傘。

“葉老闆。”她先向葉聽瀾招手,又看向唐寧,“這位是?”

“唐寧。”葉聽瀾說,“陪我一起看。”

“合夥人?”

“不是。”

葉聽瀾沒有為“不是什麼”繼續尋找另一個名稱。

中介顯然也不在意,只笑著說:“多一個人看得細。上次你一個人在裡面量了快一個小時,我還以為今天只是再確認一下。”

“今天看後牆,也聽樓上的聲音。”

“樓上是培訓教室,中午和晚上有人,平時影響不大。”

“什麼培訓?”

“書法、國畫,有時候教古箏。”

唐寧問:“有時候是多久?”

中介頓了一下:“具體要問樓上。她們課程不固定。”

“上次來的時候有聲音嗎?”唐寧問葉聽瀾。

“沒有。”

“幾點?”

“週一上午十點。”

今天是週日下午。

如果樓上安排週末課程,現在應該能聽見。

三個人走進市場。

下沉通道比照片裡窄。兩側商鋪把花盆、木箱和摺疊貨架擺到公共區域,真正能走的位置只剩不到兩米。臺階邊緣有幾處缺口,剛才的雨落在上面,使石面顏色發深。

唐寧扶著欄杆往下走。

第六級時,右腳後跟開始發緊。她沒有停,走到通道底部才調整了一下涼鞋位置。

葉聽瀾站在旁邊等她。

沒有問,也沒有催。

穿過下沉通道後還要向右轉。市場內部比北門外安靜,沿路店鋪大多經營木器、舊書和字畫。空氣裡混著樟腦、紙張和受潮木頭的氣味。

中介打開最裡面一間鋪面的捲簾門。

金屬門上升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空了兩個月,有點灰。”她說,“裡面水電都通。”

鋪面比鐘錶店寬,卻淺很多。

臨街一側有兩扇落地窗,玻璃上貼著原店留下的磨砂紙。正中央立著一張沒有搬走的裝裱臺,桌面佈滿刀痕。後方用木板隔出一間儲物室和一個很小的衛生間,屋頂橫著幾根後來加裝的燈軌。

葉聽瀾沒有先談租金。

她打開記錄簿,從門口開始檢查。

捲簾門升起高度、門框寬度、窗戶朝向、插座數量、配電箱位置。她每確認一項,便在平面圖上補一筆。

中介跟在旁邊解釋:“裝裱臺如果不要,房東可以找人搬。隔板也可以拆,後面全打通,面積更大。”

“承重牆在哪?”葉聽瀾問。

“左右兩邊。後面隔板都是後來裝的。”

“配電箱是哪一年換的?”

“這個我不清楚。”

“能提供線路圖嗎?”

“老房子哪有線路圖。真要租,可以讓電工來看。”

葉聽瀾沒有接受“能用”作為結果。她用測電筆檢查了幾個插座,又打開配電箱,看清裡面的分路標識。

“照明和插座沒有分開。”她說。

“以前裝裱店用得好好的。”

“我的設備不同。”

她把這項記下來,沒有繼續與中介爭辯。

唐寧走到鋪面後方。

上次堆在牆角的紙箱已經被移開。牆面下部有一大片顏色不均勻的痕跡,靠近踢腳線的位置還能看見發黑的小點。

她蹲下來,用

紙巾擦過一次。

紙面留下淺灰色水漬。

“不是以前返潮。”唐寧說,“現在還是溼的。”

中介走過來:“可能是前幾天下雨。隔壁也有一點,不影響使用,放個除溼機就行。”

“水從哪裡來?”唐寧問。

“這邊是下沉區域,梅雨季多少都會潮。”

“所以不是偶爾。”

“老房子都這樣。”

唐寧沒有反駁這句籠統解釋,只把紙巾遞給葉聽瀾。

葉聽瀾看過以後,在平面圖上將原來的問號改成了“持續返潮”。

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很輕,卻能聽見。

緊接著,又是連續幾下拖動椅子的聲音。天花板上落下一點細灰,正好掉在裝裱臺邊緣。

中介抬頭:“可能剛下課。”

葉聽瀾走到鋪面中央,安靜聽了一會兒。

腳步聲從頭頂由左向右移動。有人在樓上打開一扇門,隨後傳來幾根琴絃短促的試音。並不是完整曲子,只是反覆調整同一個音。

其中最低的一根弦帶著明顯的振動。

裝裱臺上的捲尺輕輕顫了一下。

唐寧低頭看見了。

“聲音會沿樓板下來。”她說。

“鐘錶店自己也有聲音。”中介說,“做生意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問題不是安靜。”葉聽瀾說,“是測試時我能不能分辨聲音來源。”

她從帆布袋裡取出一隻小型機械定時器。

這不是準備出售或維修的舊鐘,只是她平時用於檢查短時走時的工具。葉聽瀾將定時器放到裝裱臺上,啟動以後向後退了兩步。

定時器的齒輪聲不大。

在舊街店裡,她能從幾十只鍾同時走動的聲音中分辨出哪一隻節拍異常。此刻樓上的琴絃再次響起,低音沿天花板壓下來,定時器細小的走時聲立即被遮住。

葉聽瀾走近,又聽了一次。

沒有評價。

她只是關閉定時器,在記錄簿上寫下結果。

中介站在旁邊:“樓上不是天天彈琴。她們主要教書法。”

“課程表能提供嗎?”葉聽瀾問。

“可以問。”

“如果課程不固定,就沒有穩定的安靜測試時間。”

“晚上九點以後肯定安靜。”

“市場八點半關閉。”

中介這才沒有繼續說。

唐寧走到臨街窗邊。

磨砂紙遮住了外面的光。她撕開一小塊已經翹起的邊角,發現窗外正對著另一排商鋪的後牆。即使將紙全部揭掉,室內也不會明亮多少。

“這裡沒有能做小廚房的位置。”她說。

“衛生間外面有水管。”中介回答,“加一個洗手池就行。”

“排煙呢?”

“修鐘錶又不用做飯。”

“她在店裡吃飯。”

“市場後面有很多餐館,也可以點外賣。”

這確實不屬於經營的必要條件。

唐寧卻沒有再說話。

舊街鐘錶店後面的廚房很小。兩個人同時站進去會互相擋路,冰箱門也不能完全打開。可她們已經在那裡吃過很多次飯。窗臺放過番茄、髮圈和口紅,水池旁也晾過唐寧被雨淋溼的襪子。

這間鋪面更寬。

卻沒有那樣一個地方。

葉聽瀾仍在檢查儲物室。

她用手電照過牆角,又量了門的寬度。儲物室只能放貨架,大型落地鍾無法完整轉進去。若要搬運,只能拆掉半面隔板。

“裝裱臺能留下嗎?”葉聽瀾問。

“可以。房東原本就不準備搬。”

“多重?”

“這個真不知道。”

葉聽瀾用手推了一下。

桌子幾乎沒有移動。

它很結實

,可以用來擺放大型機芯,卻不是為鐘錶修復設計的。桌面太高,刀痕也太深。要繼續使用,需要重新打磨、加墊,再調整工作燈位置。

所有問題都不是不能解決。

線路可以改,隔板可以拆,返潮可以做防水,裝裱臺也可以重新處理。租金比舊街便宜,面積更大,市場裡本身就有接觸舊物的客流。

唐寧看得出來,葉聽瀾不是因為已經不喜歡這間鋪面,才只尋找它的缺點。

她一直在計算。

中介接到一通電話,走到門外說話。

鋪面裡只剩唐寧和葉聽瀾。

樓上的古箏已經開始練習一段完整旋律。彈奏者不算熟練,同一個位置反覆停頓,重新開始時節奏也不完全相同。

葉聽瀾站在裝裱臺旁聽了一會兒。

“你上次為什麼把這裡列入備選?”唐寧問。

“租金、面積和客流都合適。”葉聽瀾說,“樓上如果只教書法,聲音也能接受。”

“現在呢?”

“要拿到課程表,再來一次。”

“還沒排除?”

“沒有。”

“返潮呢?”

“需要房東處理。寫進合同,處理完成後再交房。”

“線路?”

“報價以後算進三年成本。”

“廚房呢?”

葉聽瀾看向她。

唐寧知道自己問的不是經營條件。

“可以不做廚房。”葉聽瀾說,“也可以在衛生間外面加一個簡單水池和電磁爐。”

“市場允許?”

“要問管理處。”

“你一個人吃飯,確實不需要廚房。”

這句話說完,唐寧自己先聽出了裡面不必要的那一部分。

葉聽瀾沒有假裝沒聽見。

“我以前也一個人吃飯。”她說。

“所以不影響。”

“會影響。”

“影響什麼?”

“我會想起舊街的廚房。”

葉聽瀾的回答沒有給唐寧留下退路。

“想起不代表必須保留。”唐寧說。

“嗯。”

“人換一個地方,原來的習慣會變。”

“我知道。”

“那你還要把它算進去?”

“要。”

“為什麼?”

葉聽瀾伸手按住裝裱臺上被風吹起的記錄紙。

“因為搬到這裡以後,它每天都會影響我。”她說,“我不能為了證明自己能夠搬走,就說這些不重要。”

中介結束電話,重新走進來。

“怎麼樣?”她問,“這間鋪面現在很搶手。隔壁茶室也想擴過來,只是還在談價格。”

“我需要樓上課程表、市場裝修規定和最近一年的水電繳費記錄。”葉聽瀾說,“牆面返潮要由房東處理,處理方式寫進合同。線路改造以前,我要帶電工再看一次。”

中介一項項記下來。

“如果房東都同意,租嗎?”

“看完另一間再決定。”

“另一間在哪?”

“總站後面。”

中介皺了一下眉:“那邊位置很偏。你這種店靠老顧客還行,新客很難找。”

“所以要比較。”

“房東最多給你留到週三。”

“週三以前我會答覆。”

中介鎖好鋪面。

離開市場時已經四點十分。

雨仍然沒有真正落下來,空氣卻比來時更悶。下沉通道的石階被剛才零星的雨點打溼,顏色深淺不一。

唐寧走到第五級時,右腳後跟重新疼起來。

這一次不是突然擦碰,而是每抬起一次腳,敷料下的皮膚都會被牽扯。她放慢腳步,右手扶住欄杆,把重心更多放到左側。

葉聽瀾走在她前面一級。

發現身後的腳步變慢,她停下來,轉過身。

“傷

口疼了?”

“有一點。”

“還剩八級。”

“我看得見。”

“從後門出去可以少走三級,但要繞過貨車通道。”

“不用。”

唐寧繼續向上走。

走完最後一級,她沒有立即鬆開欄杆。右腳只用前掌落地,腳跟略微抬著。幾秒後,等那陣刺痛退去,她才重新站穩。

葉聽瀾從帆布袋裡拿出一瓶水。

瓶蓋尚未打開。

唐寧接過來,擰開以後喝了幾口。

旁邊有一家很小的糖水店。門外擺著三張塑料桌,桌椅顏色並不配套。最靠牆的位置空著,桌面上還留著前一位客人滴下的糖水。

“坐十分鐘。”葉聽瀾說。

“公交車還有多久?”

“十七分鐘。”

“在站臺等也一樣。”

“站臺沒有椅子。”

唐寧沒有再堅持。

她們在靠牆的桌邊坐下。

店主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她把桌面重新擦過,問她們要綠豆湯還是銀耳羹。

唐寧看了一眼透明櫃裡的小碗。

“兩碗綠豆湯,不加冰。”

葉聽瀾問:“你能喝涼的?”

“常溫。”

“那我也是。”

店主端來兩隻玻璃碗。綠豆已經煮開花,湯裡放了一點陳皮,入口有很淡的苦味。

唐寧喝了兩口,將右腳從涼鞋裡退出一些。

敷料邊緣已經卷起。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從包裡拿出備用敷料。

“衛生間在哪?”她問店主。

“裡面右轉。地上滑,慢點。”

唐寧正準備起身,葉聽瀾看向她手裡的敷料。

“需要幫忙嗎?”

“不用。”

“你自己看不見傷口下面。”

“可以用手機拍。”

“嗯。”

葉聽瀾沒有再爭。

唐寧走進衛生間。

裡面比外面暗,洗手池上方掛著一面邊緣發黑的鏡子。她把手機放到窗臺,打開前置攝像頭,調整兩次位置,才看清後跟。

傷口沒有重新裂開。

只是原來的敷料被汗水浸溼,黏性下降,邊緣不斷摩擦皮膚。唐寧洗淨手,取下舊敷料,簡單清理以後換上新的。

走回外面時,葉聽瀾已經喝完半碗綠豆湯。

她沒有先看唐寧的臉。

視線落到重新貼好的敷料上。

“破了嗎?”她問。

“沒有。”

“只是卷邊?”

“嗯。”

葉聽瀾肩膀很輕地鬆了一下。

唐寧重新穿好涼鞋。

“剛才想跟進去?”她問。

“想。”

“是因為傷口?”

“主要是。”

“還有呢?”

葉聽瀾看向她露在涼鞋外的腳。

“也想替你把腳托起來,方便換敷料。”

“這仍然可以解釋成幫忙。”

“所以我沒有隻說這個。”

唐寧等著她繼續。

糖水店外有人拖著摺疊車經過,車輪卡在地磚縫裡,連續撞了兩次。店主出去幫忙抬了一下,回來時手上沾著黑灰,又重新洗手。

葉聽瀾在這段聲音過去以後才說:“我也想碰你的腳。”

唐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腳。

換過敷料以後,疼痛已經減輕。腳趾踩在涼鞋前端,足背被兩條細帶固定。除了後跟的傷處,沒有任何必須由別人處理的地方。

“如果沒有傷口呢?”唐寧問。

“也想。”

“今天從什麼時候開始?”

“你下樓的時候。”

“公交車上?”

“想過。”

“看鋪面的時候呢?”

葉聽瀾認真回想了一下。

“檢查線路和牆面時沒有。你站在窗邊說那裡沒有廚房的時候,也沒有。”

“後來呢?”

“走臺階的時候。”

“因為

我疼?”

“先是因為你疼。”葉聽瀾說,“坐下來以後,才又注意到你的腳。”

她沒有為了證明願望始終存在,把整整兩個小時都說成同一種心情。

唐寧端起綠豆湯。

“現在允許你看。”她說。

葉聽瀾沒有立刻低頭。

“只是看?”

“只是看。”

“多久?”

“我說結束為止。”

這個回答已經比以前更明確。

葉聽瀾的視線落下。

塑料桌下面空間不大。唐寧將右腳向旁邊移了一點,離開桌腿的陰影。涼鞋露出腳趾、足背和腳跟,只有中段被兩條細帶遮住。

葉聽瀾看得很安靜。

沒有靠近,也沒有將身體壓低。她只是坐在對面,手仍放在玻璃碗旁邊,視線從新換的敷料移到足背,又停在腳趾上。

糖水店裡還有其他客人。

旁邊一桌兩名女人正討論剛買的舊瓷碗,沒有人注意她們。即使有人看過來,也只會以為葉聽瀾在確認唐寧腳上的傷。

這種外在解釋仍然存在。

唐寧卻知道,不是全部。

幾十秒後,她將腳收回桌下。

“夠了。”

葉聽瀾立即抬起眼。

沒有因時間短而多看一秒。

唐寧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公交車到站信息。

“車快到了。”

葉聽瀾將兩隻空碗摞在一起,準備拿到櫃檯。

“放著。”店主在裡面說,“我來收。”

葉聽瀾仍把碗移到桌邊,避免擋住下一位客人,才背起帆布袋。

兩人趕到站臺時,公交車剛好進站。

回程人比來時多。

沒有相鄰座位,只剩車廂中部一個靠窗位置。葉聽瀾讓唐寧坐下,自己站在旁邊,手扶著座椅靠背。

唐寧沒有拒絕。

車輛每次剎車,葉聽瀾的長裙都會輕輕碰到她膝側。她站得很穩,沒有用身體倚靠座椅。

唐寧抬頭看向她:“城西這間,你現在怎麼判斷?”

“經營上仍然可以考慮。”葉聽瀾說,“前提是房東處理返潮,允許改線路,也能確認樓上課程時間。”

“你喜歡嗎?”

葉聽瀾安靜片刻。

“不喜歡。”

“為什麼還考慮?”

“喜歡不是唯一條件。”

“但也是條件。”

“嗯。”

“最不喜歡哪一點?”

葉聽瀾看向車窗外。

古玩市場的牌樓已經退到後面,路邊開始出現新建住宅和連鎖商店。

“沒有樓上。”她說。

唐寧沒有立即明白。

“培訓教室就在樓上。”

“我說的是你。”

葉聽瀾轉回目光。

“那裡沒有一扇門通向你住的地方。”

公交車在紅燈前停下。

車廂裡有人接電話,有人把塑料袋放到腳邊,裡面裝著的魚不斷拍打袋壁。司機打開前門,讓一名走錯站的乘客提前下車。

唐寧等車輛重新開動,才問:“這是經營問題?”

“不是。”

“那就不要放進經營比較裡。”

“我分開記了。”

葉聽瀾從帆布袋裡拿出記錄簿。

最後一頁確實分成了兩欄。

左邊寫著租金、面積、客流、線路、返潮和樓上噪聲。右邊只有兩行:離舊街四十分鐘。

沒有二樓住宅。

沒有“唐寧”兩個字。

可右邊寫的每一項都與她有關。

唐寧把記錄簿合上,放回葉聽瀾手裡。

“明天的鋪面呢?”

“總站後面,獨立一層。後面有一個小房間,可以做廚房。”

“租金更高?”

“比城西高,比舊街低。”

“周圍環境?”

“倉庫和汽修店比較多,晚上人少。”

“

幾點去?”

“上午九點半。”

“我一起。”

葉聽瀾看著她:“你的腳可以?”

“明早再判斷。”

“如果疼?”

“我會告訴你不去。”

“不是讓我猜?”

“不是。”

葉聽瀾點頭。

五點二十七分,兩人回到舊街。

邵秀蘭正在門口擇菜。看見她們回來,她沒有先問鋪面怎麼樣,只指了指鐘錶店玻璃門。

“下午來了兩個取鐘的。我讓她們看見外出牌了,一個說明天再來,一個把電話寫在紙上,塞門縫裡。”

葉聽瀾走過去取出紙條。

紙上寫著姓名和號碼,下面還有一句“不是催,方便時回電”。

“我現在回。”葉聽瀾說。

“先開門。”邵秀蘭提醒,“裡面悶了一下午。”

捲簾門升起。

葉聽瀾打開玻璃門和後窗,讓空氣流通。店裡積了一下午的木料與機油氣味逐漸散開,牆上的鐘仍按照各自時間走動,沒有因為無人看守便停下。

唐寧站在門口。

從這裡向裡看,工作臺、玻璃櫃、後牆和小廚房都處在熟悉的位置。樓梯側門就在左邊,只要走十幾級臺階,她便能回到自己的住處。

葉聽瀾回完顧客電話,將記錄簿放到兩份合同旁邊。

“城西那間還繼續談嗎?”唐寧問。

“拿到資料以後再決定是否排除。”

“如果所有經營條件都能解決?”

“仍然要和另外兩處比較。”

“舊街算一處。”

“嗯。”

“你剛才說不喜歡。”

“是不喜歡城西。”

“不是已經決定不去?”

“沒有。”

唐寧看著她:“為什麼不直接排除?”

“因為不喜歡不等於不合適。”葉聽瀾說,“如果另外兩處存在不能解決的問題,城西仍然可能是最好的經營選擇。”

“那你最後會選最合適的,還是最喜歡的?”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因為還沒看完。”

葉聽瀾沒有因為唐寧語氣裡的不耐煩而改變答案。

唐寧走到櫃檯旁,翻開記錄簿。

經營欄寫得很滿,每項後面都有需要核實的資料。另一欄則空得近乎刺眼。

“右邊怎麼比較?”她問。

“沒有價格,也沒有面積。”

“那你怎麼判斷?”

“所以我還沒有決定。”

唐寧抬起頭。

葉聽瀾站在工作臺另一側。她剛從外面回來,鬢邊被潮氣弄亂了一點,黑色髮夾仍牢牢固定著剩餘頭髮。帆布袋放在她腳邊,捲尺的一角從袋口露出來。

她有能力判斷一間鋪面是否適合修表。

卻不知道該怎樣衡量每天能否聽見唐寧上樓、下樓和夜班歸來的腳步聲。

“昨天我說不希望你搬走。”唐寧說。

“我記得。”

“今天沒有改變。”

“我也記下了。”

“記在哪裡?”

葉聽瀾看向記錄簿右邊。

“還沒有寫。”

“為什麼?”

“那是你昨天和今天的答案。”她說,“不是三年的答案。”

唐寧的手停在紙頁上。

“你認為我會變。”

“你自己也這樣認為。”

“所以我的回答沒有作用?”

“有。”

“作用在哪裡?”

葉聽瀾沒有立即回答。

門外傳來邵秀蘭剁菜的聲音。菜刀落在木板上,連續幾下以後停住,大概是在挑出菜裡發黃的葉子。

過了一會兒,葉聽瀾說:“讓我更想留下。”

“只有更想?”

“嗯。”

“還不夠你決定?”

“不夠。”

這個答案不討好。

卻和她們之

間所有已經發生的事情一樣,沒有用更漂亮的說法遮住真正的不確定。

唐寧合上記錄簿。

“明天先看最後一間。”

“好。”

“看完以後,把三處條件全部列出來。”

“已經在整理。”

“我要看。”

葉聽瀾抬眼:“你準備替我決定?”

唐寧沒有立刻回答。

她原本只是想看見全部事實。

可如果看完以後,她給出明確意見,葉聽瀾是否會照做;如果她說留下,葉聽瀾是否真的會簽下三年;如果以後唐寧改變想法,葉聽瀾又會怎樣處理那個已經落在紙上的決定——這些問題在一瞬間同時出現。

“現在還沒有。”唐寧說。

“以後呢?”

“看完再說。”

這一次,輪到葉聽瀾面對一個沒有明確終點的答案。

她沒有追問。

只把兩份租約、城西鋪面的記錄和簽字筆一起收進藍色文件夾。

文件夾沒有放回抽屜。

葉聽瀾把它留在了工作臺最靠近唐寧的一側。

第二十一章 第三間鋪面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五分,唐寧重新換過右腳後跟的敷料。

傷口已經開始結痂。

她用手指按過周圍皮膚,沒有明顯腫脹,也沒有新的滲液。走路時仍有一點牽扯感,卻不會再因為腳跟落地而中斷動作。

唐寧換上一雙鞋口較低的運動鞋。

為了避免鞋邊碰到傷處,她沒有穿平時的短襪,而是從衣櫃裡找出一雙薄棉中筒襪。襪口拉到小腿下方,腳跟處卻仍被布料覆蓋。她穿好右腳,站起來走了幾步,確認沒有摩擦,才穿上另一隻。

九點二十分,她下樓。

葉聽瀾已經把卷簾門升起。今天的第一位顧客正在櫃檯前取一隻老式鬧鐘,鬧鐘的塑料外殼已經發黃,錶盤上印著褪色的紅牡丹。

“原來的鈴聲怎麼變小了?”顧客問。

“發條力度減弱。”葉聽瀾說,“已經調回能夠穩定報時的範圍。繼續調大,會加快音錘和鈴殼磨損。”

“以前很響,隔兩個房間都能聽見。”

“那時零件沒有現在這麼舊。”

“能不能就調回以前的聲音?”

“可以,但我需要在維修單上註明,後續出現磨損不屬於這次保修。”

顧客猶豫了一會兒。

“算了,現在也能聽見。”

葉聽瀾把取件單放進鬧鐘外面的布袋裡,提醒對方第一次上發條不要擰到最緊。

顧客付完錢,提著布袋離開。

銅鈴聲落下後,葉聽瀾才看向唐寧。

目光先從她臉上落到右腳。

中筒襪遮住了敷料,看不見傷口。

“穿鞋不疼?”她問。

“不磨。”

“襪子碰到傷口嗎?”

“敷料隔著。”

“走遠以後不一定。”

“我帶了備用的。”

唐寧拍了一下隨身包側面。

葉聽瀾沒有繼續勸她留在樓上。

她從工作臺旁拿起帆布袋,又將一張寫有“十點半恢復營業”的紙貼到玻璃門上。

“總站後面灰塵多。”她說,“如果進去以後聞到很重的油漆或者汽油味,不要待太久。”

“鋪面以前做什麼?”

“小型物流公司的辦公點。”

“倉庫呢?”

“不在同一個院子。她們只在前面接單,後面兩間房放文件和偶爾休息。”

“有沒有做過飯?”

“照片裡有水池和排煙口。”

“線路?”

“房東說去年重新鋪過。”

“她說?”

“也有電工驗收單。今天看原件。”

兩人九點三十二分離開舊街。

總站後面的鋪面

沒有直達公交車。

她們先乘了五站公交,又在一處立交橋下換乘。第二輛車比前一輛擁擠,車上大多是提著菜籃和工具袋的人。葉聽瀾沒有找到座位,只能和唐寧一起站在後門附近。

唐寧右腳暫時沒有疼。

她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車輛經過高架橋接縫時,車身連續震動,她的鞋底也跟著在地面輕輕滑動。

葉聽瀾低頭看過兩次。

第二次,唐寧直接問:“你在看我的腳,還是看我有沒有站穩?”

“都有。”

“哪一個更多?”

“現在是後者。”

葉聽瀾抬眼看向她。

“車停穩以後可能是前者。”

唐寧沒有繼續問。

她們在總站前一站下車。

這一帶與舊街完全不同。

道路很寬,卻沒有供人長時間停留的店鋪。街邊依次是汽車維修、輪胎銷售、快遞中轉和幾家簡陋的小餐館。空氣裡混著柴油、橡膠和熱油的味道。路上經過的貨車很多,每次從身邊駛過,都能帶起一陣裹著灰塵的風。

葉聽瀾從帆布袋裡取出兩隻一次性口罩。

“你還帶了這個?”唐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