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鐘 女女 慢節奏
“上次來,前面修車店正在噴漆。”
唐寧接過一隻。
口罩包裝完好,不是臨時從店裡找來的。她拆開以後戴上,葉聽瀾也將另一隻掛到耳後。
鋪面在總站後方一條支路的盡頭。
從路口走過去大約八分鐘。道路兩側停滿等待卸貨的麵包車,真正能走的位置只剩中間一條窄道。地面有幾處機油留下的黑色痕跡,靠近排水溝的位置堆著被雨水泡軟的紙箱。
葉聽瀾走在唐寧右邊。
遇到車輛從後面經過,她會提前讓到路旁,卻沒有伸手拉唐寧。唐寧也不需要她提醒,只在地面不平時放慢一點。
鋪面的房東已經到了。
她姓袁,五十歲上下,穿著深藍色短袖和寬鬆長褲,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她正用掃帚清理門前被風吹來的塑料包裝。
“葉老闆?”
“袁姐。”
袁麗華把掃帚靠到牆邊,目光落到唐寧身上。
“這位也是做鐘錶的?”
“不是。”唐寧說,“我陪她看。”
“那你們先進去。”袁麗華打開門,“裡面昨天才重新打掃過。前面修車店今天沒有噴漆,正好聞聞平時是什麼味道。”
她沒有像城西的中介那樣迴避周邊環境。
鋪面是一座獨立的單層小房。
臨路一側有兩扇玻璃窗,外面安裝著捲簾門。推門進去,最先看見的是一個接近正方形的前廳。牆面剛刷過白漆,地磚顏色偏深,靠近牆邊的位置仍留著原物流公司固定櫃檯的螺絲孔。
房間很安靜。
沒有鍾,也沒有樓上的腳步聲。關上門以後,外面的汽車聲被玻璃削弱,只剩低沉的發動機聲偶爾從牆外經過。
前廳後面有兩間房。
左邊較大,沒有窗,牆上安裝著兩排金屬貨架。右邊只有六七平方米,靠牆砌著水池,另一側放有一張摺疊床。牆上確實留著排煙管道,下面還有一處能夠接電磁爐的插座。
“以前值夜班的人偶爾住這裡。”袁麗華說,“床如果不要,我找人搬走。水池和排煙都能用,做飯沒問題。”
“衛生間呢?”唐寧問。
“從後門出去,右邊單獨一間。只有這個鋪面使用。”
袁麗華打開後門。
後面是一條不到兩米寬的通道,一側緊貼房屋外牆,另一側則是快遞倉庫的鐵皮圍擋。衛生間門口搭著一塊
簡易雨棚,地面已經清理乾淨,只在排水口附近留著少量泥沙。
葉聽瀾先檢查前廳。
她量過門寬和室內高度,又打開配電箱。箱內線路分成照明、普通插座、空調和後屋四組,每一項都有清楚標記,旁邊貼著去年的檢測日期。
袁麗華從抽屜裡取出驗收單。
“線路是我自己花錢改的。”她說,“原來租戶設備多,老跳閘。以後你再加什麼機器,先讓電工看看負荷,別直接往上接。”
葉聽瀾逐頁檢查。
驗收單位、日期和項目都完整,最後一頁還有檢測人員簽字。
“能拍照嗎?”她問。
“可以。”
葉聽瀾把每一頁都拍下來。
袁麗華站在旁邊,沒有催。
唐寧走到後屋。
小房間雖然比舊街的廚房寬一些,佈置卻很簡單。水池上方只有一隻金屬吊櫃,裡面落著一層薄灰。排煙管附近留有油跡,說明上一位租戶確實使用過。
摺疊床下面放著一隻塑料盆。
唐寧彎腰把盆拉出來,發現裡面還有半包沒有用完的洗衣粉。包裝已經受潮,粉末結成了塊。
“這個不是昨天打掃留下的?”她問。
袁麗華看了一眼:“應該是以前員工忘了拿。等會兒扔掉。”
她沒有說“全都清理乾淨了”,也沒有為一包洗衣粉尋找藉口。
唐寧把盆推回原處。
葉聽瀾從前面走進來,先看了一眼排煙管,又量水池與牆面的距離。
“這裡放一張一米二的桌子沒有問題。”她說。
“吃飯?”
“也可以處理不進工作間的普通東西。”
“冰箱放哪?”
“門後。”
她已經在安排空間。
唐寧問:“這裡比舊街的廚房大?”
“大一點。”
“兩個人能同時站?”
“可以。”
“不會互相擋路?”
“不會。”
唐寧沒有再問。
袁麗華帶她們去看後面的儲物間。
那間房沒有窗,地面卻很乾燥。牆角放著一臺舊式溼度計,指針停在百分之五十八的位置。
葉聽瀾取出自己的溫溼度計,放到貨架中間。
“需要等一會兒。”她說。
“你慢慢看。”袁麗華說,“我就在前面掃地。”
她走開以後,儲物間裡只剩唐寧和葉聽瀾。
手機照明照過牆面,能看見幾處搬貨時留下的擦痕。沒有黴斑,也沒有明顯水跡。
“這間適合放待修的鍾。”葉聽瀾說,“沒有窗,溫度變化會小一點。”
“大型落地鍾能進門?”
“把前面的舊櫃檯拆掉,轉彎角度夠。”
“地面承重?”
“要問結構。房屋是單層,下面沒有地下空間,應該比城西好。”
“不能用‘應該’。”
“所以要確認。”
葉聽瀾拿出記錄簿,把承重問題寫進去。
唐寧看著她記完。
“你喜歡這裡?”她問。
“經營條件比城西合適。”
“我問喜歡。”
葉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目前不討厭。”她說。
“這和喜歡不一樣。”
“嗯。”
“最不喜歡什麼?”
“遠。”
“離舊街?”
“離你。”
回答仍然直接。
唐寧已經預料到,卻沒有因此覺得輕鬆。
“除此之外呢?”
“晚上週圍人少。店裡如果有昂貴鐘錶,需要增加監控和捲簾門鎖。灰塵也比舊街多,前廳要做雙層門。”
“這些都是能解決的。”
“嗯。”
“沒有樓上噪聲,線路也已經改過。租金比舊街低,還有可以做飯的房間。”
“對。”
“
如果只看經營,這裡最好?”
“現在是。”
溫溼度計發出一聲提示。
百分之六十一。
比牆角的舊儀表高一些,仍在能夠處理的範圍。
葉聽瀾將數字記下來。
房屋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很重的低響。
不是普通汽車經過。
地面先輕輕震了一下,緊接著,貨架上的一枚金屬掛鉤左右擺動起來。震動持續了十幾秒才停止。
唐寧看向葉聽瀾。
“什麼聲音?”
“總站的車。”葉聽瀾說。
袁麗華在前面解釋:“後面有一條公交車出場通道。大型車轉彎的時候會從圍牆外經過。”
“多久一次?”唐寧問。
“早晚多,白天少。晚上十一點以後就沒有了。”
葉聽瀾走回前廳,將機械定時器放到牆邊一隻木箱上。
她沒有立即啟動,而是先等待下一輛車。
五分鐘過去,沒有動靜。
袁麗華從門外探頭:“車不是固定時間出來。你們要測的話,可以去總站問調度。”
“出場通道離牆多遠?”葉聽瀾問。
“隔著倉庫,至少三十米。”
“剛才地面能感覺到。”
“這邊路面接縫有問題,大車壓過去會震。一直有人反映,聽說今年要修。”
“確定今年?”
“只是聽說。”
葉聽瀾把這一項也記下來。
她沒有因為終於找到問題而立刻否定鋪面。
三個人又等了十分鐘。
第二輛車經過時,震動比第一次輕。定時器放在墊有軟木的木箱上,走時沒有受到明顯影響。葉聽瀾換到沒有軟木墊的地面,再測一次。
第三輛車直到二十多分鐘後才出現。
這一次,定時器外殼發出輕微碰撞聲,內部走時仍然沒有停止。
“防震臺能處理。”葉聽瀾說。
“成本多少?”唐寧問。
“舊店的工作臺可以搬。大型鐘的測試位置要另外加墊,不超過三千。”
“搬運呢?”
“這裡從後門進貨比城西方便。”
經營上的問題再次變成可以計算的數字。
袁麗華拿來租賃合同樣本。
“租金按季度交,押一個月。”她說,“你願意籤三年,我可以免半個月裝修期。房子主體和現有線路由我負責,店內怎麼改你自己出。外面雙層門不能佔通道,方案先給我看。”
“租金三年不漲?”葉聽瀾問。
“合同期內不漲。”
“房屋如果被徵用?”
“按剩餘租期補償裝修損失。這個可以寫。”
“公交出場道路維修影響營業呢?”
“那是市政工程,不是房屋問題。我不承擔。”
“可以。”
葉聽瀾沒有提出不合理要求。
她只把能夠由房東承擔和不能承擔的部分逐一分開。
袁麗華看了一眼時間:“我十一點半要出去。你們還需要看什麼?”
“房屋結構資料和最近半年電費。”葉聽瀾說,“另外,我想從總站調度室確認出場時段。”
“結構資料我回去找。電費現在發你。調度室就在前面,不過她們不一定願意給具體表。”
“我只問高峰時間。”
“那應該可以。”
三人離開鋪面。
袁麗華鎖門前,將剛才發現的洗衣粉和塑料盆一併拿了出來。洗衣粉扔進垃圾桶,塑料盆則放到門外,準備下次帶走。
她沒有把不屬於鋪面的東西繼續留給下一位租戶。
“決定了提前告訴我。”她說,“我不會說有人馬上要搶,但確實還有一位做打印的來看過。她嫌後面公交車震,還沒回復。”
“什麼時候要答覆?”葉聽瀾問。
“這週末以前。”
比舊街房東給出的時間晚兩天。
葉聽瀾記下以後,與她道別。
總站調度室比想象中忙。
門外排著幾名等待簽字的司機,裡面電話不斷響。葉聽瀾沒有擠進去,只站在門邊等到一名工作人員處理完手裡的表格,才說明來意。
“後面支路一天大概有多少輛車經過?”
“你問哪條?”
葉聽瀾把鋪面位置指給她看。
工作人員想了一會兒:“那是西側出場道。早上五點半到七點多,晚上八點半到十點最多。白天也有臨時調車,不固定。”
“路面今年會維修嗎?”
“報過計劃,批沒批不知道。”
“車輛經過時,附近房屋震動很明顯。”
“那邊路基以前被貨車壓壞了。”工作人員說,“公交車反而不是最重的,凌晨還有物流車走。”
“物流車幾點?”
“這個不歸我們管。”
信息已經足夠。
葉聽瀾道謝以後離開。
走出總站時接近中午。
陽光終於從雲後露出來,路面迅速變熱。唐寧額角出了一層薄汗,後背的衣服也開始貼在皮膚上。
右腳傷口仍沒有明顯疼痛。
她卻沒有立刻提出返回。
“去吃飯。”唐寧說。
“附近只有快餐和麵館。”
“麵館。”
兩人在路口找了一家開著空調的小店。
店裡只有六張桌子,牆上菜單被油煙燻得微微卷邊。窗口旁放著一桶免費大麥茶,杯子需要自己取。
唐寧點了兩碗番茄雞蛋麵。
葉聽瀾沒有說“都可以”,只補了一份涼拌豆芽。
“為什麼點這個?”唐寧問。
“剛才出汗多,想吃一點涼的。”
她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唐寧決定。
兩人坐到最裡面的桌邊。
桌面有些黏。葉聽瀾抽出兩張紙擦過一次,發現擦不乾淨,便沒有繼續浪費紙巾,只把手機和記錄簿放到沒有油跡的窗臺上。
面很快端來。
番茄切得很大,雞蛋卻少,大半碗都是麵條。唐寧挑出一塊番茄,咬下去才發現靠近蒂部的位置沒有熟透。
她把剩下的放到碗邊。
葉聽瀾吃了幾口,先問:“鞋還磨嗎?”
“不磨。”
“傷口呢?”
“沒有感覺。”
“襪子裡面看不見敷料。”
“吃完去衛生間檢查。”
葉聽瀾點頭。
她沒有提出自己查看。
吃到一半,唐寧問:“三間鋪面,現在怎麼排?”
“只按經營條件,總站第一,舊街第二,城西第三。”
“加上搬遷成本?”
“舊街和總站接近。”
“為什麼?”
“總站租金低,但搬遷、停業、雙層門、防震和監控都要錢。舊街租金高,還要改線路,但不用停業,也不會損失位置。”
“具體差多少?”
葉聽瀾從窗臺拿回記錄簿。
她沒有現場開始估算。三處費用已經分別列好,只需要把仍未確定的數字標出來。
“三年總成本,舊街大約比總站高兩萬到四萬。”她說,“取決於總站防震和搬運報價。”
“城西?”
“比總站低一萬左右,但返潮處理是否有效不確定。”
“客流損失算了嗎?”
“沒有準確數字。”
“老顧客有多少會跟著去?”
“長期顧客大多會。偶爾經過的不會。”
“舊街的新客多嗎?”
“每個月大約十到十五個,其中一半是邵姨或附近商戶介紹。”
“總站呢?”
“幾乎沒有自然進店的新客。”
唐寧接過記錄簿。
費用、環境和風險都已經寫得很清楚。
在所有可以計算的條件裡,總站確實略佔優勢,卻沒有強到足以讓舊街失去競爭資格。三年兩萬到四萬,平均到每個月,並不是決定一家店生死的數字。
真正無法被寫進數字裡的,仍然是距離。
“如果沒有我,”唐寧問,“你會選哪裡?”
葉聽瀾正在夾豆芽。
動作停了一下。
“可能選舊街。”
唐寧抬眼:“為什麼不是總站?”
“這裡經營條件好,但生活條件不好。”葉聽瀾說,“晚上回家遠,周圍人少,灰塵和車輛震動也要長期處理。舊街貴一些,但顧客穩定,工作和生活已經形成習慣。”
“所以即使沒有我,舊街也可能排第一。”
“可能。”
“那你為什麼一直不決定?”
“因為‘可能’還不是結果。”
唐寧將記錄簿放到兩人中間。
“你需要什麼才能得到結果?”
“把不確定的價格補齊,再看我願意為哪些條件多付錢。”
“包括我?”
“包括。”
“你準備給我定多少錢?”
葉聽瀾看著她。
“不能。”
“那怎麼比較?”
“不知道。”
又是這個答案。
唐寧這次沒有立即表現出不耐煩。
葉聽瀾能夠把線路、房租、停業和搬遷都換算成數字,卻不願意給唐寧標一個價格。不是因為唐寧無價這種更適合出現在情話裡的理由,而是她們之間尚未形成任何可以讓價值穩定下來的東西。
今天想見,明天可能不想。
今天希望她留下,將來也可能搬走。
唐寧不肯許諾一個自己無法驗證的三年。
葉聽瀾也不願把唐寧當下的希望偽裝成能夠覆蓋三年的答案。
“如果我今天說,舊街多出來的錢我承擔一半呢?”唐寧問。
葉聽瀾立即搖頭。
“為什麼?”
“店是我的。你沒有店鋪收益。”
“差價是因為我。”
“不是全部。”
“至少有一部分。”
“也不能由你付。”
“你寧願多花錢?”
“這是我選擇鋪面的成本。”
“如果我以後搬走呢?”
“那也是後來的事。”
“你不會覺得自己替一個已經不在的人多付了三年租金?”
“可能會後悔。”
“然後呢?”
“處理當時還能處理的事情。”
唐寧並不意外。葉聽瀾以前便這樣分過責任:她可以後悔,卻不會因為後來不滿意,就把自己當初同意的部分全部推給別人。
“你不打算追究我?”她問。
“為什麼追究?”
“因為我影響了你。”
“我知道自己被影響。”葉聽瀾說,“如果仍然選擇舊街,那就是我的決定。”
“可你現在遲遲不決定。”
“我不是怕你以後搬走。”
“那你怕什麼?”
葉聽瀾低頭看向碗裡的面。
湯已經涼了一些,表面漂著幾片碎蔥。
“我怕留下本身,會被你理解成一種要求。”她說,“好像我簽了三年,你就必須在這三年裡回應我。”
“我已經說過不會這樣理解。”
“你昨天和今天都這樣說。”
“還不夠?”
“夠我相信現在。”
“又是現在。”
“你最在意的不就是現在嗎?”
葉聽瀾這句話沒有諷刺的意思。
唐寧卻一時沒有回答。
她要求葉聽瀾承認每一個當下都是真的,也要求對方不要用未來替今天遮掩。如今葉聽瀾只是同樣認真地對待她當下的回答,沒
有擅自將它延長為三年。
唐寧喝了一口已經溫下來的麵湯。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我保證三年。”她說。
“嗯。”
“那是什麼?”
“我還沒想好。”
“你至少知道不是錢。”
“不是。”
“也不是經營條件。”
“經營條件快確認完了。”
“只剩我。”
“嗯。”
葉聽瀾沒有迴避。
唐寧看向窗外。
一輛滿載紙箱的貨車停在路邊,司機下來檢查後門。她重新拉緊繩索,又用手拍了兩下車廂,確認沒有鬆動,才回到駕駛室。
麵館裡響起結賬提示音。
老闆從廚房探出頭,發現是外賣訂單,又重新進去裝餐。
這些事情與兩人的租約都沒有關係。
唐寧卻在這段短暫的停頓裡,逐漸明白葉聽瀾真正難以決定的部分。
不是哪一間鋪面更好。
而是她是否可以為了一個沒有接受愛情的人,把自己未來三年的生活繼續留在同一棟樓裡。
吃完以後,唐寧去衛生間檢查敷料。
襪子後跟沒有潮溼,敷料邊緣也沒有捲起。她重新穿好鞋,回到座位時,葉聽瀾已經結完賬。
“多少錢?”唐寧問。
“二十八。”
“我轉你一半。”
“你昨天請了糖水。”
“糖水十二。”
“下一次你付。”
唐寧沒有為四元錢繼續計算。
兩人沿原路返回。
走到公交站時,前一班車剛剛離開,下一班還要等二十分鐘。站臺只有一張長椅,靠右的位置被雨水淋溼,左邊坐著一名抱著孩子的女人。
唐寧沒有去搶剩餘的空位。
她站在站牌旁,查看回程路線。
葉聽瀾也站在旁邊。
“右腳真的不疼?”她問。
“不疼。”
“如果只是因為今天一定要看鋪面——”
“不是。”
唐寧收起手機。
“我沒有為了證明能走,隱瞞傷口。”
葉聽瀾看著她:“這是事後說明?”
唐寧停頓片刻,想起上次晚飯結束前,葉聽瀾要求她至少在事後說明那些藏在日常裡的測試。
“不是測試。”她說,“也不是故意讓你觀察。”
“那就好。”
葉聽瀾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
唐寧問:“如果是測試呢?”
“我會想知道你在驗證什麼。”
“知道以後?”
“再決定是否接受這種方式。”
唐寧看著她:“你可以拒絕。”
“現在可以。”葉聽瀾停了一下,“但有些時候,我已經開始不太想拒絕你了。”
“那我可以幫你拒絕。”
這句話已經越過了她們目前的關係。
葉聽瀾沒有急著回答。
公交車從路口駛來,車身被陽光照得發白。站臺上的人開始向前移動,抱孩子的女人也提前站起身。
直到車門打開,葉聽瀾才說:“至少現在,要不要拒絕,還不是由你一個人決定。”
唐寧聽見了。
她沒有反駁。
回到舊街時,已經下午兩點四十分。
鐘錶店門前站著一名等待取件的顧客。女人看見葉聽瀾,先抱怨自己已經等了十分鐘,隨後又把一隻手機遞給她看。
“我打過電話,沒人接。”
“門上寫了十點半恢復營業,是我預計錯誤。”葉聽瀾說,“讓您久等了。”
“你們不是十點半回來?”
“看鋪面的時間比預計長。”
“真要搬?”
“還沒有決定。”
“搬到哪裡?”
“仍在比較。”
女人顯然不希望她搬得太遠。
“我從城南過來已經要一個小時。你再搬到總站後面
,我以後還怎麼送鍾?”
“如果確定搬遷,我會提前通知,也會提供預約取送。”
“上門取要加錢吧?”
“距離不同,費用不同。”
葉聽瀾沒有為了留住顧客承諾免費。
她打開店門,請對方進屋,又將遲到十分鐘從本次維修費用里扣除。
顧客取完鍾離開後,葉聽瀾才把總站鋪面的資料全部放到工作臺上。
三處鋪面的記錄並排擺開。
城西一份。
總站一份。
舊街的兩份續租合同放在最右邊。
唐寧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把還沒確認的數字標出來。”她說。
葉聽瀾拿出三支不同顏色的筆。
紅色用於必須解決的問題,藍色用於待確認費用,黑色則記錄已經核實的條件。
城西的紙上很快出現了大片紅色。
持續返潮、樓上課程、市場裝修限制、線路改造。
總站的紅色較少,主要是車輛震動、夜間安全和灰塵。藍色則集中在搬運、防震臺和雙層門。
舊街只有一項紅色。
線路改造。
藍色是具體報價。
“舊街的三年租金已經固定。”唐寧說,“房東下週五以前要答覆。”
“嗯。”
“城西周三。”
“嗯。”
“總站週末。”
“對。”
“最早必須排除的是城西。”
“我明天上午要樓上課程表。拿不到,就按最不利情況計算。”
“總站的搬遷報價什麼時候有?”
“下午發照片和設備清單,明天能出初步報價。”
“舊街線路呢?”
“電工明早來。”
事情被逐項排好以後,葉聽瀾原本遲遲不能決定的狀態並沒有妨礙她執行。
她知道先做什麼,也知道哪一個時間節點最早。
唐寧拿起黑色筆,在舊街合同旁邊寫下:老顧客無需重新通知。
停業時間短。
廚房與工作間現成。
寫到第四項時,她停住了。
筆尖在紙面留下一枚很小的黑點。
葉聽瀾站在旁邊,沒有問她準備寫什麼。
唐寧最終寫下:二樓作息已經與測試流程磨合。
這是事實。
也是目前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經營理由。
她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去。
葉聽瀾看完那一行,問:“只有作息?”
唐寧將筆帽扣好。
“還有別的。”
“為什麼不寫?”
“寫不出價格。”
葉聽瀾安靜了片刻。
隨後,她拿起黑色筆,在那一行下面補了一句:唐寧目前希望我留下。
“目前”兩個字沒有省略。
唐寧看著那行字。
“這算什麼條件?”
“不能換算成錢的條件。”
“如果我明天改變想法?”
“劃掉,寫新的。”
“如果後天又改回來?”
“再寫。”
“你準備每天記錄?”
“如果變化影響決定,就記錄。”
唐寧沒有說這種做法麻煩。
她只是問:“截止到哪一天?”
“籤合同以前。”
“簽完以後呢?”
葉聽瀾看向那份三年租約。
“簽完以後,鋪面不再每天重新決定。”
唐寧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人呢?”
葉聽瀾沒有回答。
她們都知道,這才是真正沒有被解決的問題。
鋪面簽下以後可以留下三年。
人卻仍然可能在任何一個當下改變。
工作臺上,一隻剛取回來的座鐘忽然發出半點報時。
聲音不大。
低沉的一下沿著後牆傳上二樓,又在鋪子裡緩慢散開。
葉聽瀾沒有關閉。
唐寧也沒有要求。
她們站在三份鋪面資料之間,等那一點餘響
徹底消失。
隨後,唐寧將舊街的三年合同從文件夾裡取出來,放到了三處資料的最上面。
“先把這裡需要的最後一個報價拿到。”她說。
“然後呢?”
“然後再談由誰決定。”
這一次,葉聽瀾沒有糾正她。
她將三年合同擺正,壓在了工作臺中央。
第二十二章 最後一個條件
週二早上八點十分,電工來到鐘錶店。
她姓馮,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左肩揹著工具包,右手提著裝有檢測儀器的硬殼箱。進門以後,她沒有立即打開配電箱,而是先繞著前廳和工作間走了一遍。
“你這裡不是普通店鋪。”馮師傅說,“設備功率不算特別大,但精密儀器多,不能和照明、空調混在一條線上。”
“現在有幾條?”唐寧問。
馮師傅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店裡的?”
“住樓上。”
“那樓上線路也要看。老房子改過幾次,圖紙早就對不上了。得先確認一樓和二樓有沒有共用迴路。”
葉聽瀾走到樓梯側門旁。
“二樓電錶是單獨的。”
“電錶單獨,不代表牆裡的線沒有接在一起。”馮師傅說,“上次誰改的,不一定按現在的標準。”
唐寧打開側門。
“先看樓上。”
馮師傅換上自帶的鞋套,提著儀器上樓。葉聽瀾走在最後,到了二樓門口便停下。
唐寧回頭:“你不進來?”
“她檢查線路,不需要我。”
“你要知道一樓改造會不會影響樓上。”
葉聽瀾這才脫鞋。
她今天穿著一雙黑色平底鞋,鞋面沒有裝飾,鞋跟邊緣沾著一點舊街路面的灰。脫下以後,她將鞋並排放到牆邊,穿著深灰色薄襪進入唐寧的住處。
唐寧右腳的傷已經不再需要避開鞋後跟。
她在家只穿普通拖鞋。敷料仍貼著,邊緣沒有捲起,走路時也看不出異常。
馮師傅從廚房開始檢查。
她打開牆上的配電箱,逐項核對空氣開關,又讓唐寧關閉臥室和客廳裡的電器。冰箱斷電時,壓縮機發出一聲短促的停止聲,屋內隨即安靜下來。
“樓下現在有設備開著嗎?”馮師傅問。
“只有走時檢測臺和除溼機。”葉聽瀾回答。
“先關檢測臺,除溼機留著。”
葉聽瀾拿出手機,遠程關閉了連接智能插座的檢測臺。
馮師傅觀察儀器數值,又讓她重新打開。
兩次變化都只出現在一樓電錶對應的迴路。
“樓上樓下沒有共線。”她說,“這部分不用動。”
唐寧重新打開冰箱。
冰箱啟動後,裡面某隻玻璃瓶輕輕碰了一下隔板。她打開門看過,發現是一瓶只剩小半的醬油沒有放穩。
唐寧把它移到門格角落。
馮師傅已經走進臥室,檢查後牆附近的插座。
床頭仍與牆面保持著後來調整過的距離。水杯沒有再出現被報時聲震出波紋的情況,床架與牆之間也墊了一小塊軟木。
“樓下的設備線路在這面牆後面?”馮師傅問。
“偏左。”葉聽瀾說,“以前是舊煙道。”
“那不能直接走明線,會傳聲音。新線路從另一側繞,沿工作間外牆下來。”
她用捲尺量過牆面,又拍下幾處接線位置。
檢查結束後,三人回到一樓。
馮師傅將前廳照明關閉,只留下臨街窗戶透進來的自然光。店裡立刻暗了許多。幾十只機械鐘仍在繼續走動,滴答聲反而比平時更清楚。
她打開
一樓配電箱,開始逐個斷開回路。
空調停止。
除溼機停止。
工作燈熄滅。
靠近後牆的一隻石英鐘也停了,因為它的電源接在普通插座上。
機械鐘沒有受到影響。
深淺不一的滴答聲填滿忽然安靜的鋪面。沒有工作燈以後,鐘擺只能反射門外微弱的光。偶爾有車輛經過,亮光從錶盤上短暫滑過,又很快消失。
唐寧站在櫃檯旁。
她第一次看見這間店失去大部分電力後的樣子。
它沒有真正停下來。
只是某些依賴電源的聲音消失了,剩下的各自維持著原來的節奏。
“工作間牆裡有一段舊鋁線。”馮師傅說,“必須換。再加一組穩壓和漏電保護,檢測設備單獨分路。施工大概一天半,第一天要全店斷電,第二天只停工作間。”
“報價呢?”葉聽瀾問。
馮師傅從工具包裡拿出計算器。
線材、配電箱、保護設備、人工和牆面修補逐項相加。她沒有直接報出一個整數,而是把每一項規格和數量都寫在報價單上。
“一萬三千八。”她說,“如果牆裡面原來的線管還能用,不需要重新開槽,能少一千左右。真拆開才知道。”
“最遲什麼時候能做?”葉聽瀾問。
“這週四或者下週一。”
“週四。”
唐寧看向她。
葉聽瀾已經拿出預約簿。
“週四原定有兩位顧客取件,我今天通知改期。需要報時測試的項目提前到週三完成。”
她沒有等待租約最終決定。
如果選擇舊街,線路必須改;如果不選擇,施工可以在拆牆以前取消。週四距離房東要求答覆的期限還有一天,足夠保留最後一次更改的可能。
馮師傅收起儀器。
“先付百分之二十定金,週三晚上以前取消可以退。材料到店後取消,只退人工部分。”
“可以。”
葉聽瀾掃碼支付定金。
唐寧沒有阻止。
馮師傅離開以後,店內電源重新接通。工作燈逐盞亮起,空調出風口發出短促的啟動聲。除溼機上的數字跳了兩次,重新顯示當前溼度。
那隻停下的石英鐘仍沒有恢復。
葉聽瀾走過去,打開鍾殼後蓋。
“電源恢復了,為什麼不走?”唐寧問。
“斷電時電池接觸片鬆了。”
她重新壓緊接觸片。
秒針向前跳動一格,又重新開始走時。
“線路改造的價格已經確定。”唐寧說。
“還有總站搬運報價。”
“什麼時候發來?”
“中午以前。”
“城西課程表呢?”
“中介說樓上不願意提供完整課程表,只能保證晚上八點以後沒有課。”
“市場八點半關門。”
“嗯。”
“返潮怎麼處理?”
“房東只願意重新刷防水塗層,不承諾梅雨季不再出現。”
唐寧看向城西鋪面的資料。
“排除。”
葉聽瀾沒有立即在紙上劃線。
“理由?”
“樓上聲音無法形成穩定測試時間,返潮責任也沒有寫清。即使租金最低,兩個問題都會長期影響維修。”
葉聽瀾拿起紅筆,將城西那一欄從上到下劃掉。
不是因為唐寧說不喜歡。
也不是因為那裡沒有通向二樓的樓梯。
只是經營條件已經不足以繼續保留。
“還剩兩處。”唐寧說。
“舊街和總站。”
葉聽瀾把城西資料單獨放進文件夾後面,沒有揉皺,也沒有扔掉。
十點以後,顧客陸續進門。
一位女人送來一隻結婚時購買的石英鐘,堅持
說它每逢下雨便會慢。葉聽瀾詢問擺放位置、房間溼度和電池更換時間,又提醒對方,天氣與走時變化同時出現,不代表一定由下雨直接造成。
“就是一到陰天就慢。”女人說,“晴天自己又好了。”
“我會記錄不同溼度下的走時。”葉聽瀾說,“至少需要留三天。”
“今天不是就要下雨嗎?放到下午不就知道了?”
“如果下午沒有變慢,不能證明您說錯了。也可能是店裡溼度與家裡不同。”
女人聽完,終於同意將鍾留下。
她填取件單時,看見工作臺上的三年租約。
“你這裡要續租?”
“正在決定。”
“別搬太遠。”女人說,“我家裡還有一隻落地鍾,別人不肯上門看。”
“如果搬遷,會提前通知。”
“真要搬?”
“還沒有決定。”
同樣的問題,葉聽瀾已經回答了很多次。
她沒有因為顧客希望她留下便把這項意見直接算成結果,卻把對方提到的上門維修寫進了顧客流失評估。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總站鋪面的搬運報價發來。
大型落地鍾、工作臺、玻璃櫃、防震設備和其餘工具分兩次搬運。加上包裝、保險和臨時倉儲,總價一萬一千六百元。施工期間至少停業九天;如果新鋪面的雙層門與防震臺不能按時完成,停業時間還會延長。
葉聽瀾把數字填進表格。
三年總成本的差距終於縮小到一個明確範圍。
舊街比總站高兩萬七千元左右。
這是在不計算顧客流失的前提下。
唐寧用計算器重新核對了一次。
“平均每個月七百五十。”她說。
“差不多。”
“總站至少停業九天。按照近半年平均收入,已經抵掉一部分。”
“嗯。”
“新增顧客和上門維修還沒有算。”
“沒辦法準確算。”
“按最保守情況,舊街三年可能只多一萬多。”
“也可能仍然多兩萬七。”
“你能承擔?”
“能。”
“會影響生活?”
“不會。只是利潤少一點。”
“那經營條件已經沒有明顯差距。”
“舊街略好。”
葉聽瀾說出了結論。
她將兩處鋪面的經營比較放到一起,在舊街一欄旁邊寫下:優先。
這一部分已經決定了。
唐寧看著那兩個字。
“既然舊街優先,為什麼還不籤?”
葉聽瀾沒有立即回答。
中午十二點,邵秀蘭端來一小盆剛煮好的綠豆湯。
她沒有進後面廚房,只把盆放在櫃檯上。
“今天悶得很,下午肯定下雨。”她說,“你們先喝,盆晚上還我。”
“多少錢?”葉聽瀾問。
“綠豆湯也要算錢?”
“你每天都送,材料也要買。”
“不是每天。”邵秀蘭說,“今天多煮了。”
唐寧看了一眼不鏽鋼盆。
裡面至少裝著四碗。
“確實多。”她說。
邵秀蘭立刻看向她:“你別又替我分析為什麼多。我早上手抖,綠豆倒多了,水也跟著加多。就這麼簡單。”
“我沒有說你有別的目的。”
“你看那一眼就是要問。”
“我只是在判斷能不能喝完。”
“喝不完放冰箱。”
邵秀蘭說完便走了。
她還要回去給午間客人盛粥,沒有停下來詢問租約結果。
葉聽瀾把綠豆湯端進小廚房。
中午沒有預先準備飯。冰箱裡只有一盒豆腐、幾根青菜和昨天剩下的半碗米飯。葉聽瀾拿出兩包掛麵,又洗了一把青菜。
“吃麵?”
她問。
“可以。”
“湯麵還是拌麵?”
“天氣悶,做拌麵。”
“豆腐呢?”
“煎一下。”
分工確定以後,兩人開始準備午飯。
唐寧負責煎豆腐,葉聽瀾在旁邊焯青菜。廚房裡沒有開空調,鍋裡的水一沸騰,窗玻璃很快蒙上一層薄霧。
唐寧將火調小。
“油少了。”葉聽瀾說。
“豆腐會出水。”
“鍋邊已經粘了。”
“不要動,等底面定住。”
葉聽瀾沒有再碰。
片刻後,唐寧用鍋鏟從邊緣輕輕推過,豆腐完整地離開鍋底。只有最靠外的一塊缺了一個小角,不影響裝盤。
葉聽瀾把煮好的面放進冷水,衝過兩遍,再瀝乾。
她們沒有繼續討論租約。
葉聽瀾切蔥時,刀刃碰到砧板邊緣,發出一聲比平時更重的響動。她停下來檢查刀口,確認沒有崩缺,才繼續切完。
拌麵端上桌以後,窗外開始下雨。
最初幾滴很大,落在鐵質窗臺上,聲音清楚。不到一分鐘,雨水便連成一片,舊街外面的行人紛紛跑到屋簷下面。
葉聽瀾起身檢查前廳窗戶。
上次漏水的位置沒有出現新的水痕。窗框乾燥,牆面也沒有返潮。
她重新坐下。
“房東答應外牆繼續由她負責。”唐寧說。
“合同裡有。”
“這裡的潮溼比城西好處理。”
“嗯。”
“線路也有報價了。”
“嗯。”
“經營已經選舊街優先。”
“對。”
唐寧放下筷子。
“那你還剩什麼?”
葉聽瀾碗裡的面只吃了一半。
她沒有假裝沒聽懂。
“我留下以後,和你之間會發生什麼。”
“你籤的是鋪面,不是我們。”
“我知道。”
“那就分開。”
“已經分開了。”葉聽瀾說,“經營上選舊街。剩下的是,我要不要按照這個選擇簽下去。”
“這還是同一個問題。”
“不是。”
“哪裡不同?”
葉聽瀾看向窗外。
雨水不斷打在玻璃上,舊街的招牌被衝得顏色更深。早餐攤的塑料布積了一小片水,邵秀蘭正拿長杆從裡面向上頂,讓水沿邊緣潑到街面。
“如果只經營,我會籤。”葉聽瀾說。
“那就籤。”
“這是意見,還是決定?”
這句話曾經出現在那支口紅面前。
當時唐寧明確說,只是意見,由葉聽瀾自己決定是否使用。
現在擺在桌上的不再是一支顏色太深的口紅。
是三年租約。
唐寧問:“有什麼區別?”
“意見可以參考,最後仍由我選。”葉聽瀾說,“決定是我按你的答案執行。”
“我為什麼要替你決定店鋪?”
“不是店鋪。”
“合同由你籤,租金由你付,經營後果也是你承擔。”
“這些都由我承擔。”
“那你還要我決定什麼?”
葉聽瀾把筷子放到碗邊。
“我要不要留在你樓下。”
唐寧沒有說話。
葉聽瀾繼續道:“鋪面已經選完了。如果我只看經營,舊街優先。可簽下去以後,我每天仍會知道你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夜班,什麼時候在樓上休息。你不想見我的時候,我可以不去找你,卻不能讓自己不知道你就在上面。”
“所以你又想搬?”
“我沒有想搬。”
“那就是想留。”
“對。”
“還有什麼不能決定?”
“我不知道這個想法什麼時候會變。”
葉聽瀾的聲音很平靜。
“現在我愛你,所以願意留。以後如果我累了、失望了,
或者有一天感覺不到愛,我可能會開始懷疑今天為什麼要籤這份合同。也可能把留下說成是為了你,再把後悔算到你身上。”
“你以前說過,不會把自己的同意全部推給別人。”
“我會盡量不這樣做。”
“你不相信自己?”
“我不相信以後每一個自己都和現在一樣。”
這句話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落到現實裡。
不是一頓取消的晚飯。
不是遲到四十分鐘後要不要繼續去早市。
而是未來三年裡,那個可能疲憊、怨恨或者已經感覺不到愛的葉聽瀾。
“所以你想讓我負責?”唐寧問。
“不是負責後果。”
“那是什麼?”
“替以後那些可能改變主意的我,把這件事決定下來。”
唐寧看著她。
“你要把三年都交給一個我今天給出的答案?”
“只交留下還是離開。”葉聽瀾說,“店怎麼經營、租金怎麼承擔、線路怎麼改,仍然由我處理。”
“如果我說離開?”
“我去總站。”
“即使你更喜歡舊街?”
“經營差距可以承擔。”
“如果我說留下?”
“我籤三年。”
“以後後悔?”
“我可以後悔。”
“卻不能搬?”
“除非你改變決定。”
窗外的雨突然變大。
水聲撞在玻璃和遮雨棚上,暫時蓋過了鋪子裡的鐘聲。小廚房裡的燈因為天氣變暗而顯得更亮,桌上兩碗沒有吃完的面已經開始粘在一起。
唐寧沒有立即給出答案。
“為什麼是我?”她問。
“因為我要留下的地方是你樓下。”
“如果換成其他事情呢?”
“其他事情仍然由我決定。”
“你不是不擅長決定。”
“我知道。”
“也不是因為經營上選不出來。”
“已經選出來了。”
“那你現在是在把什麼交給我?”
葉聽瀾想了一會兒。
“讓我們繼續每天能夠見面的最後決定。”
唐寧的手指輕輕壓住桌面。
這是第一次,葉聽瀾沒有隻說自己會等待。
她開始主動限制未來那些可能不願再等的自己。
可她們之間仍然沒有唐寧承認的關係。唐寧也沒有承諾會愛她,更沒有保證自己會在二樓繼續住滿三年。
“我可能下個月不續租。”唐寧說。
葉聽瀾臉上的神情停頓了一瞬。
“你準備搬走?”
“沒有。”
“這是測試?”
“不是。”唐寧說,“只是事實。我的合同也要到期,我有權不續。”
“嗯。”
“如果我讓你留下,自己卻走了呢?”
“那是你的決定。”
“你還留在這裡?”
“只要你沒有讓我離開。”
“即使我已經不住樓上?”
葉聽瀾沒有立即回答。
唐寧等著。
“我會留下。”葉聽瀾最終說。
“為什麼?”
“因為你決定的是我留不留下,不是你自己住不住。”
“這不合理。”
“可能。”
“你又用這個答案。”
“因為我知道它不一定合理。”
葉聽瀾沒有試圖證明交出決定權是一項對雙方都有利的選擇。
它首先滿足的是她自己。
她不想讓未來某一個已經疲憊的自己,在一個普通下午收拾工具、簽下另一份租約,然後用搬遷讓兩個人徹底失去每天見面的可能。
所以她需要一個不能由自己輕易撤回的答案。
唐寧問:“你以後可以收回嗎?”
“如果可以隨時收回,現在交給你就沒有意義。”
“那什麼時候能收回?”
“你把
它還給我。”
“如果我不還?”
“就一直由你決定。”
這句話說完以後,葉聽瀾沒有表現出輕鬆。
她的手仍放在桌邊,拇指在食指側面緩慢摩擦了一下。那是她真正緊張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
唐寧看見了。
“你害怕?”她問。
“嗯。”
“怕我讓你走?”
“也怕你讓我留下。”
“為什麼還要交?”
“因為兩個答案都比我以後反覆決定更清楚。”
唐寧沒有贊同。
至少還沒有。
她站起身,把兩隻已經涼下來的麵碗端到水池旁。
“先吃完。”葉聽瀾說。
“面已經粘了。”
“可以加一點水重新拌。”
“口感會變。”
“還能吃。”
唐寧將面倒回鍋裡,加了少量熱水。豆腐和青菜沒有重新加熱,只擺回桌面。
她們繼續吃完這頓已經中斷太久的午飯。
誰都沒有催促最後的答案。
雨一直下到下午四點。
店裡進了兩撥避雨的人,其中一位買走了櫃檯裡一隻普通石英鬧鐘,另一位只是站在門邊等雨小,沒有詢問任何商品。
葉聽瀾照常工作。
她為上午送來的掛鐘建立溼度記錄,又給兩位因週四停電施工需要改期的顧客打了電話。所有安排都沒有因為那份尚未簽字的租約停下。
唐寧留在櫃檯旁,把三處鋪面的費用重新核對了一遍。
城西已經排除。
總站資料完整。
舊街的線路報價也已確定。
所有能夠通過數字解決的問題都結束了。
五點,雨終於變小。
唐寧準備上樓。
葉聽瀾從抽屜裡取出總站鋪面的合同樣本,又拿出舊街三年租約,一起放進藍色文件夾。
“你拿上去。”她說。
“為什麼?”
“你需要看。”
“合同條件我已經看過。”
“不是讓你選鋪面。”
葉聽瀾將文件夾推到唐寧面前。
“是讓你決定我留下還是離開。”
唐寧沒有接。
“下週五以前答覆房東。”葉聽瀾說,“但週四要施工。最好在週三以前決定。”
“你給我兩天?”
“如果不夠,可以取消施工。”
“然後?”
“繼續等。”
“等到什麼時候?”
“合同到期以前。”
“如果我一直不回答?”
葉聽瀾看著她。
“那我就不籤。”
“這也是你自己的決定。”
“不是。”她說,“沒有得到留下的答案,我就按離開處理。”
唐寧皺起眉:“為什麼默認離開?”
“因為留下會繼續影響你。沒有明確允許,我不能把你沒有拒絕當成同意。”
這一點與她的足部願望相同。
可以存在。
不能因為唐寧沒有說不,就自行向前。
唐寧最終接過文件夾。
紙張比看上去更重。兩份合同、三處記錄和所有報價疊在一起,已經接近兩釐米厚。
她走到樓梯口。
右腳踏上第一級臺階時,葉聽瀾在身後叫住她。
“唐寧。”
唐寧回頭。
“這兩天我不會問。”
“如果我自己提起?”
“我會回答。”
“如果我說不想決定?”
葉聽瀾的手仍放在工作臺邊緣。
“那也是答案。”
“你會走?”
“會。”
“不會再等?”
“我會等你決定要不要讓我回來。”葉聽瀾說,“但店會先搬走。”
距離與關係被她分開了。
她可以繼續等待唐寧。
卻不會在沒有得到明確允許以前,擅自把現實生活留在唐寧腳下。
唐寧沒有再問。
她拿著藍色文
件夾走上樓。
二樓房門關好以後,樓下沒有追來的腳步,也沒有新的消息。
葉聽瀾真的沒有再問。
當天晚上,唐寧把兩份合同放在餐桌上。
舊街三年。
總站三年。
兩處經營條件的差距已經很小。
真正需要她決定的,只剩下葉聽瀾明年、後年以及第三年是否仍會每天出現在樓下。
唐寧沒有拿起筆。
她先把兩份合同分開放好。
隨後,在舊街租約的簽字頁上壓下了自己的護士表。
第二十三章 留下
唐寧一夜沒有碰那兩份合同。
舊街租約仍放在餐桌左側,簽字頁上壓著護士表;總站的合同樣本在右邊,文件邊緣與桌角平行。兩份資料中間留有半臂寬的空隙,沒有任何一張紙越過那條看不見的分界。
晚上十一點,唐寧洗過澡,檢查了一次右腳後跟。
結痂邊緣已經乾燥。她取下敷料,用溫水洗淨周圍殘留的黏膠,沒有再貼新的。赤腳踩在地面時,傷處只有輕微發緊,不需要繼續遮擋。
她將用過的敷料扔進垃圾桶,回到餐桌旁。
護士表仍壓在舊街租約上。
秒針一格一格向前走。
唐寧沒有因為葉聽瀾說這兩天不會詢問,便認為決定可以無限期擱置。週三晚上以前取消線路施工,定金能夠退回;超過這個時間,材料便會送到店裡。那是一道真正存在的期限。
可她需要決定的並不是線路。
舊街經營條件略好。
總站租金略低。
這些都已經算清楚了。
葉聽瀾把最後一個不能計算的部分交給她:是否繼續留在二樓門下,是否讓未來三年的自己仍然每天經過那段樓梯。
如果唐寧說留下,葉聽瀾就籤。
如果唐寧拒絕決定,葉聽瀾就搬。
這項交付並不公平。
葉聽瀾承擔租金、經營與搬遷的全部現實後果,唐寧卻只需要給出兩個字。以後若有一天葉聽瀾後悔,她仍然不能說決定是唐寧逼她作出的——因為把決定權交出來,本身就是她自己的選擇。
唐寧不喜歡這種看似清楚、實際仍然可能隱藏責任的關係。
她也不喜歡自己正在期待那份合同按照她的答案簽下去。
凌晨十二點十五分,樓下最後一盞燈熄滅。
葉聽瀾已經離開鐘錶店。
她沒有發來消息。
唐寧走到窗邊,向下看了一眼。
舊街大部分店鋪都關了門。路燈照著鐘錶店的捲簾門,金屬表面留下幾道不均勻的舊劃痕。早餐攤的塑料桌椅已經疊到牆邊,邵秀蘭用一塊藍布蓋住爐灶,只露出半截煙囪。
如果葉聽瀾搬走,捲簾門仍會升起。
只是門後會換成另一個人。
新的租戶可能不會保留牆上的鐘,也不會在報時以前確認唐寧是否正在樓上休息。工作間會被清空,後面的小廚房可能拆掉,粉色小碗、白瓷杯、髮圈和沒有用完的口紅都會跟著葉聽瀾離開。
這些都不是不可恢復的損失。
唐寧可以重新適應樓下的聲音,也可以與新租戶建立另一套相處規則。她在葉聽瀾出現以前已經獨立生活多年,不會因為一家鐘錶店搬走便無法繼續。
問題在於,她不想重新適應。
至少現在不想。
唐寧拉上窗簾。
她沒有拿起舊街合同,也沒有把護士表從上面移開。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分,鬧鐘響起。
唐寧要上白班。
她洗漱、更衣,重新穿上那雙已經調整好鞋墊的黑色通勤鞋。為了確認鞋後跟
不再摩擦傷處,她先在客廳走了一圈,又彎腰檢查襪子與鞋口的位置。
沒有疼痛。
六點五十八分,唐寧出門。
鐘錶店還沒有正式營業。捲簾門升到一半,裡面亮著工作燈。葉聽瀾站在後牆前,正在檢查那隻受溼度影響的石英鐘。
聽見樓梯上的腳步,她回頭。
視線從唐寧的淺色襯衫落到鞋上。
只停了一瞬。
“傷口好了?”她問。
“已經結痂。”
“穿鞋不磨?”
“不磨。”
“今天要一直站?”
“白班。”
葉聽瀾點了一下頭,沒有要求查看。
她也沒有看向唐寧手裡。
唐寧沒有帶藍色文件夾。
“電工週四照常來?”她問。
“材料還沒有送。今晚以前都能取消。”
“總站房東呢?”
“還沒有回覆。”
“城西?”
“中介把課程時間發來了。週末從上午九點到晚上七點都有課,已經排除。”
“顧客改期完成了?”
“都聯繫過。”
葉聽瀾將每一項都處理得很清楚。
她沒有因為唐寧尚未決定,便停止為任何一種結果準備。
唐寧站在櫃檯旁。
“你今天幾點關門?”
“七點。”
“晚上在店裡等我。”
葉聽瀾握著記錄筆的手停了一下。
“幾點?”
“正常下班,六點半左右到。延遲會提前告訴你。”
“好。”
她沒有問答案是不是會在今晚出現。
唐寧走出店門。
公交車在舊街入口停靠。她上車以後,在靠近後門的位置站了幾站,直到有人下車才坐到空位上。
上班途中,右腳沒有疼。
上午的留觀區很忙。
一名患者轉床時發現腕帶信息沒有同步更新,唐寧要求暫緩轉移,重新核對姓名、床號和醫囑。家屬覺得只是床號沒有改,不至於耽誤時間,唐寧沒有與她爭論嚴重程度,只等新的腕帶打印完成,才讓護工繼續推床。
十一點,蔣雯從治療室出來,把一杯沒有加糖的咖啡放到唐寧面前。
“請你的。”她說。
“為什麼?”
“上週五的早班。”
“已經換過了。”
“所以請你。”
唐寧看了一眼杯身標籤。
確實是無糖。
“謝謝。”
蔣雯沒有離開。
她站在護士站旁邊,觀察唐寧喝了第一口,才問:“你下個月還住舊街嗎?”
唐寧抬眼:“為什麼問這個?”
“護士長說醫院後面的公寓空出一間,讓我問你要不要申請。離醫院走路十分鐘,租金也比你現在低。”
“誰讓你問?”
“護士長。她記得你夜班以後回去遠。”
“房間多大?”
“單間,帶衛生間,沒有廚房。食堂早晚都開。”
“什麼時候能住?”
“下個月。”
唐寧握著咖啡杯。
時間與她二樓租約到期正好接近。
“有照片嗎?”她問。
蔣雯把手機遞給她。
房間很新。
淺色地板,白牆,窗戶朝向醫院後面的停車場。床、衣櫃和書桌都已經配好,不需要另外搬大型傢俱。衛生間很小,卻比舊街二樓更新,也沒有漏水和樓板傳聲的問題。
“只限員工。”蔣雯說,“比外面安全,夜班回來也近。”
“租期呢?”
“一年。隨時離職隨時退,不扣押金。”
條件幾乎沒有明顯缺點。
唐寧把手機還給她。
“什麼時候答覆?”
“這週五。”
又是週五。
“我今晚告訴你。”
蔣雯看了她一會兒:“你真在考慮搬?”
“我在看條件。
”
“你以前不是一直說舊街住著還可以?”
“可以不等於不比較。”
這句話很像葉聽瀾會說的話。
唐寧說完以後才意識到。
蔣雯沒有察覺,只提醒她:“醫院公寓不允許長期留宿外人,也不能養寵物。”
“我不養寵物。”
“外人呢?”
“沒有。”
回答太快。
蔣雯笑了一下:“我只是念規定,你不用向我證明。”
唐寧沒有繼續。
中午休息時,她重新打開公寓照片。
十分鐘通勤。
租金更低。
不需要在夜班以後乘公交車。
所有條件都比舊街二樓方便。
唯一不方便的是沒有廚房。唐寧可以在食堂吃飯,也可以使用樓層公共微波爐。她原本就不依賴複雜烹飪,這並不足以排除公寓。
如果她申請醫院公寓,同時讓葉聽瀾留在舊街,便會變成葉聽瀾曾經提出的情況。
唐寧讓她留下。
自己卻離開。
葉聽瀾已經說過,只要唐寧沒有改變決定,她仍會留在原處。即使樓上不再住著唐寧,也會繼續履行那個答案。
唐寧不喜歡這種結果。
不是因為它不合理。
而是因為她第一次看見,自己一個當下的決定可能怎樣改變葉聽瀾未來三年的生活。
下午兩點,一名患者拒絕繼續輸液。
藥物還剩大半瓶,陪同的姐姐不斷勸她堅持。患者沒有說身體不適,只說手背脹得難受,不想再輸。
唐寧檢查過留置針和輸液部位。
沒有滲漏,也沒有明顯腫脹。
“可以減慢速度。”唐寧說,“但是否停止,需要醫生重新評估。”
患者皺著眉:“我自己的手,不能自己決定嗎?”
“可以拒絕治療。”唐寧說,“但要先知道停止可能造成什麼後果。知道以後仍然拒絕,我會記錄並聯系醫生。”
她沒有因為患者已經說“不想”,就立刻拔針。
也沒有因為醫囑已經開出,便認為對方無權改變。
知道自己在交出或收回什麼,是決定有效的前提。
唐寧替她調慢輸液速度,聯繫值班醫生。
半小時後,患者選擇繼續。
這件事很快被下一項工作覆蓋。
唐寧卻在填寫護理記錄時,想起葉聽瀾放進藍色文件夾的兩份合同。
葉聽瀾知道後果。
她看過每一項費用、風險和時間。
她也明確說過,無論留下還是離開,經營後果都由自己承擔。
需要被判斷的並不是她有沒有能力作出決定。
而是唐寧是否願意接下。
下午五點五十分,唐寧給蔣雯發去消息:“醫院公寓我不申請。”
蔣雯很快回復:“舊街住得更習慣?”
唐寧看著屏幕。
她可以只回復“對”。
這不算謊話,卻不是全部。
“舊街的生活已經形成固定安排。”她寫道,“目前沒有必要搬。”
消息發送以後,蔣雯只回了一個“收到”。
沒有追問固定安排裡包括誰。
六點二十七分,唐寧離開醫院。
她沒有直接叫車。
先去醫院旁邊的打印店複印了一份自己的租房合同,又在隔壁文具店買了一隻透明文件袋。
回到舊街時,已經六點五十八分。
鐘錶店沒有關門。
捲簾門仍完全升起,玻璃門內掛著“營業中”。葉聽瀾正在接待一位臨時到店的顧客。女人手裡拿著一隻兒童手錶,反覆詢問定位功能為什麼時有時無。
“這不是機械故障。”葉聽瀾說,“可能是信號、系統或者手機權限問題。我不能
通過更換零件解決。”
“賣表的人讓我找維修店。”
“這隻表需要聯繫品牌售後。”
“你連看都沒拆開。”
“外殼沒有損壞,充電也正常。定位數據由系統提供,拆開不會讓它恢復。”
女人仍不滿意。
葉聽瀾把品牌售後電話和線下網點地址寫在紙上,又告訴她如何在手機裡檢查定位權限。
沒有收費。
顧客離開以後,葉聽瀾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七點零六分。
“回來晚了八分鐘。”唐寧說,“打印店排隊。沒有提前說明,是因為我以為七點以前能到。”
“我沒有隻等到七點。”
“但約的是六點半左右。”
“嗯。”
“這部分是我的問題。”
“我聽明白了。”
對話與她們第一次處理鐘聲衝突時很相似。
唐寧沒有用工作和打印店讓遲到自動合理,葉聽瀾也沒有用一句“沒關係”抹掉已經發生的等待。
“現在關門。”唐寧說。
葉聽瀾看向她。
這是今晚第一句明確的命令式語言。
她沒有詢問為什麼。
先將門上的木牌翻到另一面,再關閉玻璃櫃燈,最後把卷簾門降到只剩側門可以通行。完成這些以後,她把鑰匙放進抽屜。
“好了。”她說。
唐寧沒有走進小廚房。
她站在工作臺前,從包裡取出透明文件袋。
裡面是自己的二樓租房合同。
葉聽瀾認出了首頁格式。
“你的租約?”
“嗯。”
“決定續了?”
“還沒有籤。魏姨下個月才辦。”
“那為什麼複印?”
“給你看期限。”
唐寧翻到最後一頁。
合同到期日期確實比一樓晚一個月。唐寧用手指按住那行字。
“我今天拒絕了醫院公寓。”她說。
葉聽瀾沒有露出輕鬆。
“因為我?”
“有一部分。”
“還有什麼?”
“我不想搬。舊街住得習慣,廚房、傢俱和交通也都能夠接受。醫院公寓離工作近,但沒有必要為了十幾分鍾通勤重新整理生活。”
她把能夠獨立成立的理由先說清楚。
“另一部分呢?”葉聽瀾問。
“我不打算讓你留下以後,自己立刻搬走。”
葉聽瀾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所以你會續租?”
“目前會。”
“多久?”
“一年。”
“只有一年。”
“醫院公寓也只籤一年。”
“我籤的是三年。”
“我知道。”
“你讓我留下,卻只保證自己留一年?”
“我沒有保證一年以後不搬。”
葉聽瀾沉默下來。
唐寧沒有用更好聽的話填補這個差距。
“三年不是我的承諾。”她說,“是你要交給我的期限。我要不要住滿三年,是另一件事。”
“嗯。”
“你現在可以改變主意。”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給你對等保證。”
葉聽瀾看著她。
“我交出決定,不是為了交換你住滿三年。”
“那你要什麼?”
“你的答案。”
“即使答案只對你有效?”
“嗯。”
這不平等已經明確出現。
不是唐寧欺騙她。
也不是葉聽瀾沒有看見。
葉聽瀾清楚地知道,自己可能被要求留在原處三年,而唐寧仍保留一年後離開的權利。
她仍然沒有收回。
“藍色文件夾在哪裡?”唐寧問。
“抽屜裡。”
“拿出來。”
葉聽瀾打開工作臺右側抽屜。
文件夾放在最上面。她將它取出,放到兩人之間。
唐寧沒有自己伸手。
“打開。”
葉聽瀾解開鬆緊扣。
城西資料在最後。
總站合同樣本在中間。
舊街三年租約放在最上方,簽字頁仍然空著。魏淑琴留下的黑色簽字筆夾在合同側面,沒有使用過。
“總站那邊回覆了嗎?”唐寧問。
“沒有。”
“線路材料?”
“還沒送。”
“你現在仍然可以選離開?”
“可以。”
“如果我不接這個決定?”
“我去總站。”
“如果我接了,你以後能不能因為後悔重新搬走?”
“不能。”
“誰可以改變?”
“你。”
“我不在的時候呢?”
“仍然由你。”
“我們不再見面呢?”
葉聽瀾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只要你沒有把決定還給我,仍然由你。”
“如果你有一天不愛我?”
“也一樣。”
“會恨我?”
“可能。”
“還留下?”
“留下。”
回答沒有經過美化。
葉聽瀾並沒有承諾自己會始終心甘情願。
她只是承諾,未來的疲憊、怨恨和暫時不愛,都不能自行撤銷今天交出的答案。
唐寧低頭看向合同。
“把筆拿出來。”
葉聽瀾取下簽字筆。
筆帽拔開時發出很輕的一聲。
她沒有立刻遞給唐寧。
合同需要由葉聽瀾簽字。
唐寧也沒有伸手。
“你最後確認一次。”唐寧說,“現在收回,我不會因此判斷你撒謊,也不會認為你的愛已經結束。”
葉聽瀾握著筆。
“我不收回。”
“決定交給我?”
“嗯。”
“只限這一次續租,還是包括以後是否搬離這裡?”
葉聽瀾沒有急著擴大範圍。
她看向合同上的三年期限。
“先到這份合同結束。”她說,“三年裡是否搬走,由你決定。”
範圍明確。
不是永久。
也不是關係終止權。
“其他經營決定呢?”
“仍然由我。”
“店裡的工作安排?”
“由我。”
“你與誰來往、什麼時候回家?”
“由我。”
“我決定的只有鋪面是否繼續留在這裡。”
“對。”
唐寧抬起眼。
“那就籤。”
葉聽瀾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落筆。
“這是意見,還是決定?”
唐寧看著她。
“決定。”
鋪子裡所有鍾仍在各自走動。
一隻懷錶的擺輪發出細密而均勻的聲音。後牆那隻低音座鐘剛剛進入報時準備,卻因為止鳴杆仍然撥下,沒有真正敲響。
葉聽瀾把合同轉向自己。
簽字欄很窄。
她先填寫日期,再寫下姓名。第一筆落下時,筆尖在紙面停得稍久,墨水積成一個不明顯的小點。隨後,“葉聽瀾”三個字完整寫完。
她沒有塗改。
也沒有在落筆以後再次詢問。
簽字完成。
葉聽瀾把合同推回唐寧面前。
“簽了。”她說。
唐寧看了一眼姓名和日期。
“留下。”
兩個字沒有提高聲音。
葉聽瀾卻像被什麼東西短暫釘在原處。
她握過筆的手仍放在紙邊。食指微微彎曲,指尖壓著合同角落。呼吸沒有明顯變快,只是在吸氣以後很久沒有吐出來。
唐寧等著。
幾秒後,葉聽瀾重新呼吸。
“嗯。”她說,“我留下。”
這不是表白後的回應。
唐寧仍然沒有承認愛情,也沒有賦予兩人伴侶名稱。
可一件現實中的事情已經改變了。
在唐寧說出“留下”以前,葉聽瀾仍有兩間鋪面可以選擇;在唐寧說出以後,那些選擇不再屬於她。
至少未來三
年不再屬於。
“給魏姨打電話。”唐寧說。
葉聽瀾拿出手機。
電話響過三次,對面接通。
“魏姨,是我。”
“決定了?”
“籤三年。”
“合同簽了嗎?”
“已經簽了。”
“那明天我過去收,押金和第一期租金還是原來的賬戶。”
“可以。”
“線路週四施工?”
“照常。”
魏淑琴顯然正忙,沒有繼續詢問。通話結束以前,她只提醒葉聽瀾準備身份證複印件和營業執照副本。
葉聽瀾逐項記下。
隨後,她給總站鋪面的袁麗華髮去消息:“謝謝您提供資料。我決定續租現有鋪面,不再繼續申請。耽誤您時間了。”
袁麗華很快回復:“收到。以後有需要再聯繫。”
沒有追問,也沒有用優惠挽留。
城西中介同樣收到拒絕消息。
葉聽瀾最後聯繫馮師傅,確認週四施工和材料送達時間。
所有能夠撤回的外部選擇被依次關閉。
唐寧站在旁邊看完。
她沒有要求葉聽瀾把聊天記錄交給自己檢查。電話、消息和已經簽字的合同都在眼前,沒有隱藏部分。
“結束了?”唐寧問。
“結束了。”
“總站和城西都拒絕了?”
“嗯。”
“不會再看新的鋪面?”
“三年內不會。”
“除非?”
“你讓我搬。”
唐寧感到一種很輕的滿足。
它來得並不高尚。
不是因為她幫助葉聽瀾選到了經營條件更好的店,也不是因為葉聽瀾終於免於搬遷的麻煩。
只是因為葉聽瀾真的按照她的答案關閉了其他選擇。
決定已經發生。
而且產生了後果。
唐寧沒有用“這是為你好”替這種滿足尋找更容易接受的名稱。
她只是承認,自己喜歡葉聽瀾照做。
“合同收好。”她說。
葉聽瀾拿出透明文件袋,將已經簽字的租約放進去。總站合同和城西資料被另外裝進一隻牛皮紙袋,標上日期後放入資料櫃下層。
“為什麼還留著?”唐寧問。
“記錄已經發生過的比較。以後計算經營成本時可能用到。”
“不是保留搬遷選項?”
“不是。”
“如果三年後呢?”
“到時重新看。”
回答沒有越過她們剛剛確認的期限。
唐寧拿回自己的二樓合同。
“我的租約仍然由我決定。”
“我知道。”
“如果我一年以後搬走,你不能用你留下三年要求我繼續住。”
“不會。”
“難過也不能?”
“可以難過。”葉聽瀾說,“不能把難過當成你必須留下的理由。”
“如果我搬走以後又讓你留下?”
“我會留下。”
“你可以問原因。”
“嗯。”
“也可以告訴我不願意。”
“嗯。”
“但是否搬走,仍然由我決定。”
葉聽瀾看著她。
這一次,她沒有立即用一個簡單的字回答。
“只在這份合同期限內。”她重新確認。
“對。”
“只決定店鋪是否搬離。”
“對。”
“我仍然可以經營、關店、休息,也可以決定每天是否見你。”
“目前可以。”
“目前?”
葉聽瀾捕捉到了這個詞。
唐寧沒有解釋成口誤。
“以後是否改變,看以後發生什麼。”
“你已經在想繼續要什麼?”
“還沒有。”
這是實話。
唐寧只是第一次清楚感覺到,讓葉聽瀾執行自己的決定,並不令她反感。
相反,她想知道這種狀態還能向前走到哪裡。
“我不接受
不清楚的以後。”葉聽瀾說。
“所以以後改變以前,會重新談。”
“不是直接宣佈?”
“不是。”
“也不是藏在一次測試裡?”
唐寧停頓片刻。
“如果有測試,我會事後告訴你。”
“還是事後。”
“目前只能做到這些。”
葉聽瀾沒有說滿意。
“我記住了。”她說。
晚上八點,線路施工所需的第一批材料送到。
馮師傅讓人搬來兩卷電線、一隻新配電箱和幾盒保護設備。材料暫時堆在前廳角落,外面蓋上防塵布,不影響顧客通行。
葉聽瀾逐項核對數量。
唐寧沒有離開。
她站在旁邊看葉聽瀾簽收,又看她把送貨單夾進合同文件袋。租約一旦簽下,所有原本只存在於報價單上的事情都開始進入這間鋪子。
材料是真的。
費用是真的。
三年也是真的。
送貨的人離開後,葉聽瀾將捲簾門完全關下。
小廚房沒有準備晚飯。
兩個人到這時才意識到,從醫院下班回來以後,唐寧只喝了半杯水;葉聽瀾中午吃過一碗麵,也沒有再進食。
“冰箱裡有什麼?”唐寧問。
“雞蛋、青菜、半盒豆腐。”
“還有面?”
“一把。”
“做湯麵。”
葉聽瀾走進廚房。
唐寧站在門口,沒有像以往一樣直接分配誰洗菜、誰煮麵。
她先看了葉聽瀾一會兒。
“現在高興嗎?”她問。
葉聽瀾正在從冰箱裡取雞蛋。
“高興。”
“因為不用搬?”
“因為你讓我留下。”
“害怕呢?”
“也有。”
“怕什麼?”
“你以後改變決定。”
“那不在今天處理。”
“嗯。”
葉聽瀾將雞蛋放到料理臺上。
唐寧仍然沒有進去。
“明晚七點半,上樓。”她說。
葉聽瀾轉過身。
“做什麼?”
“把你想碰我的腳、想怎麼碰,重新說清楚。”
葉聽瀾的手停在雞蛋上方。
“只是說?”
“先說。”
“然後呢?”
“由我決定。”
葉聽瀾看著她。
她已經把未來三年是否搬走交給唐寧。現在,唐寧第一次主動把另一個尚未開始的決定放到兩人之間。
“需要準備什麼?”葉聽瀾問。
“什麼都不要帶。”
“水和毛巾呢?”
“不帶。”
“幾點上去?”
“七點半。不能提前。”
“如果店裡有顧客?”
“七點關門。剩下半小時收拾。”
“我會準時。”
唐寧點頭。
“現在做飯。”
葉聽瀾轉回料理臺。
她打開水龍頭洗菜,又把鍋放到灶上。動作仍然像以前一樣有條理,卻在拿鹽時碰歪了旁邊的調料罐。
罐子沒有倒。
她扶正以後,停了一瞬,才繼續。
唐寧看見了。
沒有指出。
她走進廚房,站到葉聽瀾旁邊。
這一次,兩個人沒有重新分配位置。葉聽瀾洗菜,唐寧打蛋;肩膀偶爾碰在一起,誰離調料更近,誰便順手遞給對方。
麵條下進鍋裡時,窗外又傳來細雨聲。
很輕。
不足以遮住前廳那些鐘的走動。
三年租約已經簽下。
葉聽瀾仍在樓下。
至少今晚,所有聲音都留在原來的位置。
第二十四章 不能叫作愛
第二天下午,線路改造的第一批材料仍堆在鐘錶店前廳。
馮師傅原定週四早上開始施工,提前一天過來檢查材料。她揭開防塵布,逐項核對電線規格和配電箱型號,又讓葉聽瀾把工作臺附近幾隻不方便搬動的座鐘
用厚布蓋好。
唐寧下班回來時,前廳的地面上貼著幾條臨時標記。
紅色膠帶從配電箱一直延伸到工作間後牆,經過玻璃櫃時向右繞開。馮師傅蹲在梯子下面,正向葉聽瀾說明明天需要暫時停電的時間。
“九點以前先把需要電動測試的鐘做完。”馮師傅說,“九點開始斷前廳,工作間可以晚半個小時。冰箱不是這條線,不影響。”
“中午以前能恢復嗎?”葉聽瀾問。
“順利的話可以。老線抽不出來就要多花一點時間。”
“牆面需要開槽?”
“先不動牆。原來的線管如果還能用,就從裡面重新穿。”
葉聽瀾將時間記進施工單。
唐寧沒有打斷她們。她從側門上樓,把黑色通勤鞋脫在玄關,又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六點二十二分。
距離七點半還有一個多小時。
她先去浴室洗手、洗臉,把頭髮重新紮好,又換成一件淺灰色短袖上衣和寬鬆長褲。帶回來的護士服單獨裝在工作包內層,仍殘留著醫院消毒劑和空調房裡停留太久的氣味。她將制服取出來,放進洗衣籃。
右腳後跟已經結痂。
敷料昨天便沒有再貼。鞋口碰到時只剩一點發緊,皮膚周圍沒有發紅,也沒有新的滲液。唐寧坐在床邊,把兩隻襪子全部脫下來,先檢查右腳後跟,又看了看腳趾和足底。
沒有傷口。
也沒有明顯汙跡。
她從醫院回來以後只經過公交車、舊街和樓梯,腳始終穿在襪子和黑色通勤鞋裡。長時間站立在足弓內側留下一點泛紅,腳趾根部則被襪子壓出很淺的織紋。
唐寧看了一會兒。
隨後將襪子放進洗衣籃,沒有重新穿。
她沒有洗腳。
昨晚讓葉聽瀾什麼都不要帶,並不是因為她已經準備好一套完整的安排。唐寧只是沒有決定今晚究竟允許到哪一步,也不希望葉聽瀾帶著水、毛巾或者其他東西上樓,讓尚未發生的事情顯得已經有了固定形式。
她原本只准備讓葉聽瀾看一會兒。
也許可以摸。
如果自己到時沒有反感,也可以讓她親一下。
這些已經足夠。
唐寧穿上客廳裡的軟底拖鞋,走進廚房。
冰箱裡還有昨晚剩下的半盒豆腐。她切了一塊放進碗裡,又洗了幾顆小番茄,算作晚飯。水燒開以後,她衝了一杯淡茶,端到餐桌旁。
六點四十七分,樓下傳來捲簾門關閉一半的聲音。
之後又有顧客推門。
銅鈴響過兩次。第一次很輕,第二次門被推得更開。說話聲被樓板和牆壁擋住,唐寧只能分辨出葉聽瀾正在解釋什麼,聽不清具體內容。
六點五十八分,最後一名顧客離開。
捲簾門繼續向下降。
七點零六分,工作間的抽屜被逐個推回原位。
七點十二分,後門關閉。
葉聽瀾沒有因為晚上已經另有約定便倉促結束營業。她仍然按照平時的順序完成所有事情。
唐寧喝完半杯茶。
七點二十八分,樓梯上終於響起腳步。
不快。
每一級之間的間隔幾乎相同。
葉聽瀾走到二樓門外,沒有提前敲門。她等到手機上的時間越過七點半,才抬手敲了兩下。
唐寧打開門。
葉聽瀾已經換下工作時穿的圍裙,身上仍是白天那件淺綠色襯衫和深色長裙。挽起的頭髮放了下來,只在腦後鬆鬆繫著一根黑色髮圈。
她手裡什麼都沒有。
“進來。”唐寧說。
葉聽瀾換上門邊的拖
鞋。
經過客廳時,她先看見餐桌上的空碗和半杯茶,隨後才注意到唐寧沒有穿襪子。寬鬆長褲垂到腳踝上方,兩隻腳仍被軟底拖鞋遮住,只露出腳背的一小部分。
她沒有立即低頭去看。
“吃過了?”她問。
“吃過。”
“豆腐和番茄?”
“還有茶。”
“夠嗎?”
“現在夠。”
葉聽瀾沒有繼續追問。
唐寧讓她坐到餐桌另一邊。
桌上沒有合同,也沒有藍色文件夾。護士表戴在唐寧手腕上,秒針沿著錶盤正常走動。昨晚壓住三年租約的痕跡已經消失,那份合同如今鎖在樓下資料櫃裡。
葉聽瀾坐下以後,雙手放在膝上。
她沒有詢問什麼時候開始談腳。
唐寧看了她一會兒。
“昨晚睡得好嗎?”
“比前幾天好。”
“因為合同簽了?”
“嗯。”
“沒有後悔?”
“沒有。”
“今天線路、租金和押金都已經開始產生費用。”
“我知道。”
“總站那邊可能不會再等你。”
“也知道。”
“如果我一年以後搬走呢?”
葉聽瀾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
“這個問題昨晚問過。”
“今天還可以再回答。”
“會難過。”她說,“但不會因為難過就說昨天的決定沒有發生。”
答案沒有改變。
唐寧卻沒有像昨晚那樣繼續問下去。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因為工作要求修得很短,指腹靠近虎口的位置被消毒劑浸得略微發白。今天給一名患者更換腕帶時,對方反覆要求家屬先出去,等人離開後卻又什麼都不肯說。唐寧在床邊站了將近十分鐘,最後只得到一句“我還沒想好”。
她沒有逼迫對方立即決定。
有些答案只有到了真正發生的時候才會出現。
唐寧抬起頭。
“我昨天讓你留下,不代表我已經接受你說的那個名稱。”
“我知道。”
“你知道,不等於我可以不說。”
葉聽瀾安靜地等著。
唐寧沒有看窗外,也沒有拿起杯子替自己拖延。
“以前我認為,一個人很難愛另一個人一輩子,但不是完全做不到。”她說,“所以我試過一次。”
葉聽瀾眼裡出現一點意外。
唐寧過去很少主動提那段關係。她只承認自己曾經接受過一名女性,也承認那段經歷改變了她對愛情的判斷,卻沒有說過具體發生了什麼。
“她也說過會一直愛我。”唐寧繼續說,“最初我相信。”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她說臨時加班,不能見面。”
葉聽瀾沒有問這有什麼問題。
“那天我沒有去找她,也沒有檢查她在哪裡。”唐寧說,“半年以後我們準備分開,她才告訴我,那天沒有加班。她只是突然不想見我。”
“只有那一次?”
“不是。”
“所以你不能接受?”
“不是因為次數。”
唐寧的聲音仍然平穩。
“她那天不想見我,可以直接說。人會累,會煩,也可能有一個晚上看見我的消息就不想回復。這些都是真的。”
“她怕你難過。”
“她後來也是這麼解釋。”
“你不接受這個理由。”
“那天她不想見我,是一個真實的答案。她卻讓我相信了另一個版本。”唐寧說,“後來每一次她說忙、說沒事、說只是需要安靜,我都不能再確定哪一句是真的。”
餐桌旁安靜下來。
窗外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車筐裡裝著幾隻互相碰撞的不鏽鋼盆
,聲音從街口一路靠近,又很快遠去。
葉聽瀾問:“她還愛你嗎?”
“不知道。”
“你沒有問?”
“問過。她說愛。”
“你不相信。”
“我相信她說那句話的時候,可能真的感覺自己愛。”唐寧停頓片刻,“但我不能確定她是在回答我,還是在維護一段已經習慣的關係。”
“所以你不再相信愛情。”
“我不相信那個名稱能夠保證什麼。”
唐寧沒有將過去說得更嚴重。
沒有背叛,沒有第三個人,也沒有一場足以讓所有旁觀者都認定感情已經死亡的衝突。只有越來越多無法確認真假的當下。
正因為每一件都很小,才沒有任何一個明確的時刻可以被指出來,說愛情就是從這裡消失的。
葉聽瀾看著她。
“你覺得我也會這樣?”
“我不知道。”
“所以你才一直問。”
“對。”
“也會一直試?”
唐寧沒有立即回答。
三年租約已經簽下。
葉聽瀾付出了搬遷選擇,自己卻只給出一個“目前會續住一年”。這種不對等並沒有因為雙方都看見便自動變得公平。
“我知道有些驗證對你不公平。”唐寧說。
“比如讓我籤三年?”
“包括。”
“你昨天已經給過我收回的機會。”
“給過機會,不代表結果就對等。”
“我沒有要求對等。”
“你不要求,也不等於我可以假裝沒有。”
葉聽瀾的目光停在唐寧臉上。
唐寧繼續說:“我現在還不能把我們之間的東西叫作愛。”
葉聽瀾沒有低頭。
“但我也不能說,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一點點鬆開。
唐寧看見了。
“我現在不想讓它斷掉。”唐寧說。
葉聽瀾的呼吸停了一瞬。
沒有像簽下租約時那樣很久沒有吐出來,只是比平時更慢。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即說話。
“你不用現在回答。”唐寧說。
“我不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是什麼?”
“我怕回答得太快,你會認為我只是選了一句最好聽的。”
唐寧沒有否認。
葉聽瀾想了很久。
“我聽明白了。”她最後說,“你沒有把它叫作愛,但你承認它存在,也不想現在結束。”
“對。”
“這已經是回答。”
“不是你想要的全部。”
“不是。”葉聽瀾說,“但是真的。”
唐寧看著她。
葉聽瀾沒有趁這個時刻要求一個更長的期限,也沒有追問唐寧什麼時候才願意接受愛情的名稱。
“以後如果變了,我會告訴你。”唐寧說。
“變成什麼?”
“不想再繼續。或者我發現自己願意接受你說的那個名稱。”
“你會直接說?”
“會。”
“不會說太忙,也不會讓我自己猜?”
“不會拿那些替代真正的答案。”
葉聽瀾點了一下頭。
“好。”
她沒有讓唐寧保證永遠不改變。
也沒有說自己無論如何都能接受。
談話到這裡,本來已經足夠。
唐寧卻沒有讓她離開。
她從餐桌旁站起身,走到沙發前坐下。
葉聽瀾仍留在原處。
“過來。”唐寧說。
她起身走近。
沙發前鋪著一小塊淺色地毯。唐寧沒有另外拿椅子,也沒有把茶几移開,只將右側留出能夠坐人的位置。
葉聽瀾在她腳邊側身坐下。
深色長裙鋪在地毯上,一部分裙襬壓在腿下。她的右肩靠近唐寧膝側,身體朝向窗戶,必須轉
頭才能看見唐寧。
唐寧低頭看她。
“坐到正面。”
葉聽瀾將壓住的裙襬抽出來,轉到唐寧面前。
茶几與沙發之間的距離不寬。她若把雙腿併到一側,身體便會偏斜;盤腿又會被長裙束住。短暫調整以後,她將膝蓋落在地毯上,坐到自己的小腿與腳跟之間。
“再近一點。”唐寧說。
她向前挪了半步。
兩人的距離縮短以後,唐寧只要伸直膝蓋,腳便能碰到葉聽瀾的裙襬。
葉聽瀾抬起頭。
“這樣?”
“嗯。”
唐寧將左腳從拖鞋裡抽出來。
腳底先落在地毯上。細軟絨毛從腳趾間擦過,帶來一點與木地板不同的觸感。
葉聽瀾的視線隨之落下。
她看得很安靜。
沒有傷口,也沒有溼鞋需要處理。腳趾、足背和足弓全部露在她面前,不再有任何現實事務替這道視線提供另一種解釋。
唐寧問:“你還記得那天說過什麼?”
“記得。”
“說一遍。”
葉聽瀾抬眼看她。
“我說會想看,想靠近。”
“還有呢?”
“觸碰,用水和毛巾替你洗腳,或者親吻。”
這些話與那個雨停後的早晨相同。
沒有增加,也沒有因為今晚真的獲得允許而變得更誇張。
“現在想做哪一種?”唐寧問。
“先看看。”
“已經在看。”
“嗯。”
“然後?”
“想碰。”
唐寧把左腳向前伸了一點。
“可以。”
葉聽瀾沒有立即握住。
她先用指尖碰了一下足背。接觸很輕,像在確認唐寧是否會因真正發生的觸碰而反悔。
唐寧沒有收回。
葉聽瀾的手指逐漸貼實。
她的手因為整天接觸金屬零件而偏涼,指腹卻很柔軟。觸碰從足背開始,沿著幾道淺淡的襪痕向下,停在靠近腳趾根部的位置。
唐寧能夠看見她的每一個表情。
葉聽瀾低頭時,睫毛會遮住一部分眼神;手指稍微移動,嘴唇也會無意識地抿緊。她沒有表現出急迫,卻比檢查傷口時更專注。
“右腳呢?”葉聽瀾問。
唐寧脫下另一隻拖鞋。
右腳後跟已經結痂。新生皮膚的顏色比周圍略深,邊緣仍留著一小圈淡紅。
葉聽瀾先看傷處。
“走路還疼嗎?”
“不疼。”
“鞋口碰到呢?”
“會發緊,不影響走路。”
“今天站了多久?”
“沒有算。”
“比昨天久?”
“差不多。”
葉聽瀾的手沒有碰右腳後跟,只在足背上停留片刻。
唐寧看了她一會兒。
“不想親一下麼?”
葉聽瀾卻沒有立即低頭。
她的手仍託著唐寧的腳,拇指輕輕壓在足背外側。
“我想先給你洗一洗。”她說,“可以嗎?”
唐寧停頓片刻。
“浴室洗手池下面有一隻藍色盆。”
葉聽瀾鬆開她的腳。
起身時,長裙在膝後留下幾道壓痕。她將裙襬撫平,穿著拖鞋走進浴室。
很快,裡面傳來櫃門打開的聲音。
“左邊。”唐寧說。
“左邊只有清潔用品。”
“最裡面。”
塑料盆從櫃子裡抽出來,邊緣碰到下水管,發出一聲輕響。
“毛巾呢?”葉聽瀾問。
“第二層,最右邊有一條新的。”
葉聽瀾沒有拿唐寧平時使用的浴巾。她拆開那條尚未用過的淺黃色毛巾,先用清水洗了一遍,又把藍色盆衝淨。
水聲持續了一會兒。
唐寧坐在沙發上等。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剛才被葉聽瀾托住的位置還留著一點
涼意。腳底重新踩到地毯以後,絨毛沾在足弓內側,又隨著她抬腳落下。
葉聽瀾端著半盆溫水回來。
盆不大,水面隨著她的腳步輕輕晃動。她將盆放在唐寧面前,又把毛巾搭到邊緣。
“試一下水溫。”她說。
唐寧沒有立刻伸腳。
“你試過了?”
“用手試過。”
“是給我洗。”
葉聽瀾明白過來,將手從水裡拿開。
唐寧先用腳趾碰了一下水面。
偏熱。
“加一點涼水。”
葉聽瀾重新端起盆回到浴室。
第二次拿回來時,溫度正好。
她在唐寧面前重新跪坐下來,向前挪近,把藍色盆放到兩人之間。
唐寧將雙腳放進水中。
水只沒過腳背一半。溫熱從腳趾逐漸包圍足底,長時間站立留下的緊繃也隨之鬆開一點。
葉聽瀾把毛巾浸溼,擰到不再滴水。
她先洗左腳。
毛巾從腳背向腳趾擦過,經過趾縫時動作明顯慢下來。她沒有因為自己喜歡便故意延長,只是確保每一處都經過清水。
右腳後跟仍然被避開。
“可以碰。”唐寧說,“已經結痂。”
葉聽瀾看了一眼傷處。
“毛巾會摩擦。”
“那用手。”
她將右腳稍微抬高,用沾過清水的手指洗過傷處周圍,沒有直接刮擦中央的結痂。
洗完以後,她換了一次水。
這次不需要唐寧提醒溫度。
第二盆水沒有剛才那麼熱,沖掉毛巾重新擦過以後留下的細小泡沫。葉聽瀾把兩隻腳分別托出水面,用淺黃色毛巾擦乾。
腳趾之間也沒有遺漏。
唐寧看著她低垂的眼睛。
“現在想親了?”
葉聽瀾抬起頭。
“想。”
唐寧沒有立即把腳遞給她。
“剛才呢?”
葉聽瀾的手停在毛巾上。
“剛才也想靠近你。”
“我問的是親。”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沒有洗的時候,不太想。”
唐寧的腳在毛巾裡輕輕繃緊。
“因為我剛從醫院回來?”
“嗯。”葉聽瀾說,“我想洗過以後再親。”
答案很直接。
唐寧的腳在她手裡向後縮了一點。
葉聽瀾立刻感覺到了。
“你不高興?”她問。
“你以前只說想親。”
“也說過想替你洗腳。”
“我沒有想到這兩件事有先後。”
“我有。”
“為什麼那天不說?”
“那天只是說我想到過什麼。”葉聽瀾說,“沒有真的面對你的腳。”
唐寧沒有反駁。
唐寧把左腳重新伸到她面前。
“那就親。”
葉聽瀾低下頭。
第一次接觸落在足背。
嘴唇很輕,卻沒有剛才指尖試探時的猶豫。停留以後,她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沿著足背向前,在靠近腳趾根部的位置再次親了一下。
唐寧的腳趾輕輕收緊。
不是排斥。
只是身體還不習慣這種接觸。
葉聽瀾察覺以後抬起眼。
“疼?”
“不疼。”
“可以繼續?”
唐寧沒有直接回答。
她把右腳也伸過去。
葉聽瀾明白了。
右腳後跟的傷處不影響足背。她仍然避開結痂的位置,先親吻腳背,再把唐寧的腳輕輕託高,在足弓內側落下另一個親吻。
唐寧靠在沙發背上。
葉聽瀾跪坐在她面前。長裙沿著膝蓋鋪開,腰背因為前傾形成一道很自然的弧度。每次靠近以前,她都會短暫觀察唐寧的表情,卻沒有再反覆詢問。
客廳沒有別的聲音。
洗衣機沒有啟動,窗外也沒有車輛經過。樓下那些鍾仍在各自
走動,聲音經過天花板後已經很輕,只在房間徹底安靜時才能聽見。
唐寧第一次覺得,葉聽瀾的位置似乎本來就應該在這裡。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快。
她沒有立即否定,也沒有繼續追究。
葉聽瀾再次低頭時,親吻落在左腳靠近趾根的位置。
隨後,牙齒輕輕合了一下。
不重。
甚至沒有留下真正的疼痛。
可唐寧完全沒有預料。她的腳驟然向後縮,膝蓋也跟著抬起,差點碰到葉聽瀾的下巴。
“你是狗啊?”
話出口時,唐寧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不是質問時的語氣。
裡面有吃痛後的意外,也有她過去很少在葉聽瀾面前表現出來的笑意。
葉聽瀾抬起頭。
眼睛微微彎著。
“不是。”
“那你咬什麼?”
“你剛才一直盯著我。”
“所以你就咬?”
“想看你會不會換一個表情。”
“現在看見了?”
“看見了。”
葉聽瀾沒有道歉。
至少沒有立刻道歉。
她確認唐寧的腳背沒有留下齒痕,才稍微坐直。那一點過去始終保持著的謹慎,似乎因為剛才的談話鬆開了一條很窄的縫。
唐寧說她們之間確實存在什麼。
也說自己不想現在斷掉。
葉聽瀾於是短暫地認為,自己不必每一步都像第一次進入陌生人的房間那樣剋制。
唐寧把左腳重新伸過去。
葉聽瀾剛才親吻和輕咬的位置留下一小片溼痕,在燈下微微發亮。
“剛洗乾淨,又讓你弄髒了。”
唐寧把腳重新伸過去。
“你弄的。”唐寧說,“舔乾淨。”
笑意還沒有完全從她的聲音裡消失。
這句話順著“你是狗啊”的玩笑自然落下來,甚至不像一個經過考慮的要求。
葉聽瀾卻停住了。
她從來沒有向唐寧說過自己想這樣做。
剛才坦白“不洗就不想親”時,也沒有預料唐寧會在幾分鐘後提出完全不在原有想法裡的動作。
“真的?”她問。
唐寧看著她。
“我說了。”
葉聽瀾沒有再去拿毛巾。
她重新向前靠近。
舌尖落在那片溼痕上時,動作比親吻明顯遲疑。只從腳背靠近趾根的位置緩慢掠過一次,便停下來。
沒有躲開。
也沒有像親吻以後那樣自然地再次靠近。
唐寧能夠看見區別。
可她此刻更清楚地感覺到另一件事。
葉聽瀾原本沒有想這樣做。
自己說了,她便做了。
一陣很輕的麻癢從腳背向上掠過。唐寧的腳趾下意識收攏,卻沒有把腳抽走。
葉聽瀾抬起眼。
“乾淨了嗎?”
唐寧看了一下。
溼痕已經消失,只剩剛剛接觸過的皮膚比周圍略微發亮。
“嗯。”
葉聽瀾仍然保持著跪坐的姿勢。
唐寧沒有立即讓她起來。
她的腳仍託在葉聽瀾掌心裡。對方沒有因為剛才完成了未經設想的動作便繼續舔,也沒有用“已經允許過一次”替下一次作出決定。
“感覺呢?”唐寧問。
“什麼?”
“剛才。”
葉聽瀾想了一會兒。
“和親吻不一樣。”
“喜歡?”
“還不知道。”
“討厭?”
“沒有。”
答案只停在實際發生的範圍裡。
唐寧把腳收回來。
“今晚到這裡。”
葉聽瀾沒有要求再親一次。
她先站起身。跪坐的時間並不算長,雙腿卻仍然因為保持同一姿勢而有一點發麻。起身時右膝短暫失去支撐,她扶了一下茶几邊緣,等腳底重新踩穩。
唐寧看見
了。
“腿麻?”
“一點。”
“坐一下再收拾。”
葉聽瀾坐到旁邊的單人椅上。
兩個人沒有立刻談剛才發生的事。唐寧把軟底拖鞋重新穿好,端起已經涼下來的茶喝了一口。葉聽瀾則活動了兩次腳踝,等麻意退去以後,才把藍色盆端進浴室。
水被倒掉。
盆重新沖洗,靠在牆邊瀝乾。那條淺黃色毛巾也被洗過,擰乾後掛在毛巾架最外側。
葉聽瀾從浴室出來時,唐寧正在把餐桌上的空碗放進水槽。
“毛巾放在那裡可以嗎?”她問。
“可以。”
“盆明天干了再收。”
“嗯。”
“傷口今晚沒有碰到。”
“我知道。”
兩人重新回到玄關。
葉聽瀾換鞋以前,回頭看了唐寧一眼。
“明天還上來嗎?”
“沒有約。”
“我知道。”她說,“所以先問。”
唐寧沒有因為今晚氣氛比過去輕鬆,便給出一個順勢延長的安排。
“明天再說。”
“好。”
葉聽瀾打開門。
走下第一級臺階以前,她又停下來。
“唐寧。”
“什麼?”
“你剛才說不想斷掉。”
“嗯。”
“我會記住。”
“只記我真正說過的部分。”
“我知道。”
葉聽瀾沒有把“不想斷掉”改寫成永遠,也沒有將“不能叫作愛”自動理解成早晚一定會接受。
她走下樓梯。
腳步聲逐漸遠去。
一樓側門打開,又關上。片刻後,工作間的燈亮起。葉聽瀾大概還要為明天的停電施工重新遮蓋幾隻沒有處理完的鐘。
唐寧關上房門。
客廳裡仍留著剛才洗腳時濺出的兩點水。她拿紙巾擦掉,又把茶几向原來的位置推回幾釐米。
所有東西都恢復了原樣。
只有浴室裡多出一條正在晾乾的淺黃色毛巾。
晚上九點,樓下的鐘先後進入整點。
止鳴裝置已經開啟,沒有任何一隻真正敲響。唐寧仍然從極輕的機械變化裡察覺到時間已經到了。
她坐在沙發上,左腳從拖鞋裡抽出來。
燈光落在足背上。
葉聽瀾咬過的位置沒有留下齒痕,也沒有疼痛。唐寧用手指碰了一下,只摸到正常溫度的皮膚。
她想起自己當時縮回腳的動作。
也想起那句脫口而出的“你是狗啊”。
她確實笑了。
那一刻的親近並不是偽裝。
可唐寧也記得,自己允許的是親吻。
葉聽瀾沒有問能不能咬。
剛剛得到一句“我們之間不是沒有什麼”,她便自行把允許向前推了一小步。
唐寧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更令她無法忽略的,卻不是那次輕咬。
而是自己隨後說出的“舔乾淨”。
葉聽瀾沒有想過。
也不如親吻那樣喜歡。
可唐寧說了,她最終照做。
那份陌生的滿足仍然留在唐寧心裡,沒有隨著腳背上的溼痕一起消失。
她把腳重新踩進拖鞋。
沒有在今晚決定,剛才那一小段究竟應該被記作親近,還是越界。
兩種感覺都真實發生過。
唐寧暫時沒有刪掉其中任何一種。
第二十五章 那時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分,馮師傅帶著兩名工人來到鐘錶店。
捲簾門只升起一半,門外立著“線路施工,暫停營業”的紙牌。前廳幾隻無法搬進工作間的大型座鐘全部蓋上了厚布,玻璃櫃邊緣也貼著防塵膠帶。
葉聽瀾站在工作臺前,逐件確認需要斷電的設備。
她今天沒有穿長裙。
淺灰色工裝褲的褲腳收在腳
踝處,方便在配電箱、工作臺和儲物櫃之間來回走動。上身是一件深藍色棉質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頭髮則編成一條辮子,盤在腦後。
唐寧下樓時,馮師傅剛剛打開配電箱。
“樓上先不斷。”馮師傅說,“一樓前廳九點開始。你們冰箱和樓梯照明走的是另一條線,最後再處理。”
葉聽瀾在施工單上記下時間。
“牆裡的舊線如果抽不出來呢?”
“先拆工作間這隻插座看。能抽出來就不動牆,抽不出來再和你商量。”
“灰塵會到前廳嗎?”
“多少有一點。大的鐘已經蓋了,小件你最好全部收進櫃子。”
“已經收了。”
馮師傅看向被防塵布遮住的幾隻座鐘。
“你動作倒快。”
“昨晚處理了一部分。”
葉聽瀾說這句話時,沒有向樓梯方向看。
唐寧卻記得她昨晚從二樓離開以後,工作間的燈確實又亮了很久。
葉聽瀾也沒有因為睡得晚而顯出明顯疲憊。她核對材料、移開工作凳,又將維修記錄和顧客取件單全部裝進防塵袋,事情仍做得很有條理。
“早。”她在短暫空隙裡對唐寧說。
“早。”
聲音與平時沒有區別。
沒有因為昨晚的洗腳、親吻和那一次意外的舔觸,便突然變得更親密。也沒有因為後來輕咬了一口,便故意避開唐寧的視線。
唐寧站在樓梯口看了她幾秒。
葉聽瀾注意到了。
“樓上上午會有聲音。”她說,“馮師傅先拆工作間的插座,可能要用電鑽。”
“我今天休息,不睡覺。”
“需要用電嗎?”
“電腦。”
“樓上九點半以前不受影響。之後可能斷半個小時。”
“提前告訴我。”
“好。”
馮師傅從工具箱裡取出檢測儀,叫葉聽瀾過去確認線路。
對話暫時結束。
唐寧沒有繼續留在前廳。
她沿著舊街向外走,到邵秀蘭的早餐攤買了一碗豆腐腦和一隻素餡餅。攤位旁的摺疊桌已經坐滿,她只能端著碗站在牆邊吃。
邵秀蘭正忙著給一名趕時間的顧客裝粥。
“樓下今天拆什麼呢?”她抽空問。
“改線路。”
“昨晚就看見材料送來了。葉老闆真續了三年?”
“嗯。”
“我就說她不會搬。”邵秀蘭把裝好的粥遞出去,“這裡雖然舊,熟客都在。換個地方又要從頭來。”
唐寧沒有解釋葉聽瀾原本已經準備搬走,也沒有說最後的決定是誰作出的。
“你樓上續不續?”邵秀蘭又問。
“目前續一年。”
“怎麼不是一起三年?”
唐寧抬眼。
邵秀蘭只是隨口一問,手裡仍在替下一碗豆腐腦加香菜。她顯然不知道兩份合同之間發生過什麼,也沒有想到一句普通問題會落在真正存在的不對等上。
“一樓和二樓不是一份合同。”唐寧說。
“也是。工作和住家不一樣。”
這個回答足以滿足邵秀蘭。
唐寧吃完早餐,把空碗和勺子放回攤位。回到鐘錶店時,第一隻插座已經拆開。
舊牆內部露出一小段發黃的電線。
馮師傅戴著手套,用工具夾住線頭嘗試向外拉。電線只移動了幾釐米便停住,牆內傳來輕微摩擦聲。
“裡面有彎。”她說,“不是堵死。慢慢抽能出來。”
另一名工人扶住線管入口,開始清理邊緣積灰。
細小粉塵落到地面。
葉聽瀾把口罩向上調整了一點,又檢查防塵布是否完全遮住座鐘底部。
唐
寧從她身邊經過。
葉聽瀾側身讓出位置。
距離縮短時,唐寧聞到她頭髮上很淡的洗髮水味。與昨晚相同。她的嘴唇沒有擦口紅,也看不出任何異樣。
唐寧的左腳卻在拖鞋裡輕輕蜷了一下。
昨晚被咬的位置已經不疼。
甚至沒有留下痕跡。
身體卻比她更早記住那一瞬間的意外。
九點整,一樓前廳斷電。
所有照明同時熄滅,只剩玻璃門外透進來的自然光。牆上的石英鐘停止走動,機械鐘卻仍在各自運行。不同頻率的滴答聲失去電器低鳴遮蓋以後,反而比平時更加清楚。
樓梯照明仍然亮著。
唐寧回到二樓。
她打開電腦,處理醫院下個月的排班確認。護士長髮來的表格有兩處臨時調整,一名同事申請把週六白班換成周日夜班,蔣雯則在群裡詢問有沒有人願意替月底的一次早班。
唐寧逐項查看,沒有立即回覆。
九點二十七分,葉聽瀾發來消息:“樓上五分鐘後斷電,預計不超過半小時。”
唐寧保存表格,拔下電源。
九點三十三分,電腦屏幕和路由器同時熄滅。
樓下很快傳來電鑽的聲音。
舊牆將高頻震動放大,桌上的杯子跟著輕輕發顫。唐寧原本準備趁斷電整理衣櫃,真正聽見聲音以後便放棄了。她拿了一本書坐到窗邊,卻幾乎讀不進去。
十點零八分,電力恢復。
葉聽瀾沒有因為已經超過預計的半小時便假裝誤差可以忽略。消息隨即發來:“恢復供電,比預計晚五分鐘。舊線在轉角處卡住,已經處理。”
唐寧回覆:“收到。”
她沒有因為多出的五分鐘追問。
原因已經說清楚。
十一點四十分,電鑽聲終於停止。
樓下卻沒有立即安靜。工人開始搬動梯子,金屬工具被逐件放回箱內。葉聽瀾與馮師傅核對新線路的位置,又確認下午需要更換的保護設備。
十二點,馮師傅帶人出去吃飯。
捲簾門仍然只升到一半。
唐寧下樓時,葉聽瀾正一個人清理工作間入口的灰塵。
她把防塵布從靠近插座的一側捲起來,用吸塵器沿牆根緩慢移動。口罩還戴著,額前卻已經有幾縷頭髮從髮辮旁邊鬆開,貼在皮膚上。
前廳沒有空調。
斷電施工結束不久,熱氣逐漸積在屋裡。葉聽瀾的襯衫後背出現了一小片顏色更深的汗跡。
唐寧走到玻璃門旁,把門推開一些。
“先通風。”
葉聽瀾關掉吸塵器。
“外面有灰。”
“裡面更多。”
她把側窗也打開。
舊街中午行人不多。早餐攤已經收攤,隔壁文具店門口掛著一隻正在緩慢轉動的小電扇,風吹動幾張塑封卡紙,反覆拍在貨架邊緣。
唐寧問:“吃什麼?”
“等她們回來再去買。”
“幾點回來?”
“一點。”
“現在十二點零五分。”
“還有一些灰沒清完。”
唐寧看了一眼工作間。
地面確實沒有清理乾淨,但也沒有必須在午飯前完成的事情。
“先洗手。”她說。
葉聽瀾摘下口罩。
鼻樑上留著一道淺紅色壓痕。她將吸塵器電線盤好,去小廚房洗手。水衝過指縫時,灰塵沿著池底流進下水口,第二遍才完全清淨。
唐寧從冰箱裡拿出昨晚剩下的豆腐,又找到兩隻雞蛋。
“煮麵?”葉聽瀾問。
“來不及。蒸蛋,豆腐直接拌。”
“主食呢?”
“櫃子裡有饅頭。”
冰箱冷凍層還剩兩
只饅頭。
葉聽瀾把它們放進小蒸鍋,唐寧則將雞蛋打進碗裡。廚房空間不大,兩個人站在料理臺前時肩膀離得很近。
昨晚她們也這樣做過飯。
區別是昨晚之前,三年租約剛剛簽下;昨晚之後,又發生了另一件尚未被說清楚的事。
唐寧往蛋液里加水。
“昨天為什麼咬我?”
葉聽瀾正在切豆腐。
刀刃停在中間。
她沒有問唐寧指什麼。
“當時沒有想太多。”她說。
“現在想。”
葉聽瀾把刀放平。
“你說我們之間不是沒有什麼。”她說,“我以為可以比以前近一點。”
“近到哪裡由你判斷?”
“不應該。”
回答很快。
唐寧將蛋液表面的氣泡撇掉。
“你昨晚沒有立即道歉。”
“因為你在笑。”
“我笑了,你就覺得沒有越界?”
“當時覺得沒有。”
“現在呢?”
葉聽瀾低頭看了一眼砧板上的豆腐。
“現在知道有。”
廚房裡只剩蒸鍋逐漸升溫的聲音。
唐寧把蛋碗放進鍋裡,蓋好鍋蓋。
“我當時確實覺得好笑。”她說。
葉聽瀾看向她。
“不是為了讓你別尷尬,也不是假裝沒生氣。”唐寧繼續說,“那一刻是真的覺得好笑。”
“後來呢?”
“後來覺得你越過了我允許的範圍。”
葉聽瀾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刀柄。
“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
“不同時。”唐寧說,“先覺得好笑,後來想起,我讓你親,沒有讓你咬。”
“所以後一個才算數?”
“都算。”
“那我要按照哪一個做?”
唐寧沒有立即回答。
如果只按照當下,葉聽瀾昨晚看到的是允許與親近;如果只按照後來,昨晚那一點沒有欺騙成分的輕鬆便會被重新解釋成錯誤。
“以後不能因為我當時笑了,就認為同樣的事可以再做。”唐寧說。
“嗯。”
“也不能因為我後來覺得越界,就說當時的笑是假的。”
“我沒有這樣說。”
“我知道。”
葉聽瀾重新拿起刀,將剩下的豆腐切完。
“對不起。”她說。
唐寧關小蒸鍋的火。
“為什麼道歉?”
“沒有問就增加了你沒允許的動作。”
“不是因為咬疼我?”
“你沒有真的受傷。”
“如果疼呢?”
“那也要為讓你疼道歉。”葉聽瀾說,“但這是兩件事。”
唐寧看了她一眼。
回答很清楚。
葉聽瀾沒有用“只是開玩笑”免除越界,也沒有把一口輕咬描述成嚴重傷害,用誇大的歉意逃開真正的問題。
唐寧問:“以後呢?”
“想做沒有被允許的事,會先問。”
“如果覺得我們更親近了?”
“也問。”
“如果我當時在笑?”
“還是問。”
唐寧點了一下頭。
蒸鍋裡的水逐漸沸騰。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震動,邊緣凝結的水珠沿著玻璃向下滑落。
葉聽瀾把拌豆腐的調料放到一旁。
“那你呢?”她問。
唐寧抬眼。
“什麼?”
“你讓我舔乾淨。”
“嗯。”
“我以前沒有說過想那樣做。”
唐寧的手停在鍋蓋上方。
葉聽瀾沒有用質問的語氣。
她只是把另一邊同樣存在的事實放到兩人之間。
“你說得對。”唐寧說。
“你當時想過那也是在增加新的動作嗎?”
“沒有。”
“只是順著前面的玩笑?”
“最開始是。”
“後來呢?”
唐寧關掉火。
蒸鍋還需要燜幾分鐘
。她沒有立即揭開鍋蓋,而是轉身靠在料理臺邊緣。
“後來想看你會不會做。”她說。
葉聽瀾望著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
“說出口以後。”
“你先說了,才開始想?”
“對。”
“如果我拒絕呢?”
“不知道。”唐寧說,“當時沒有準備好下一步。”
葉聽瀾沉默下來。
這個答案並不好聽。
唐寧沒有在提出要求前考慮葉聽瀾是否願意,也沒有想過如果被拒絕,自己會不會認為她前面的承諾已經動搖。
那只是一個從玩笑裡突然延伸出來的要求。
“為什麼沒有拒絕?”唐寧問。
“剛才說過。”
“沒有說完整。”
葉聽瀾的目光從唐寧臉上移到尚未打開的蒸鍋。
“你讓我做。”她說。
“只因為這個?”
“不是。”
“還有什麼?”
“剛洗過,不覺得很難接受。溼痕也是我留下的。”葉聽瀾停頓片刻,“而且我想知道,你願意讓我靠近到哪裡。”
“所以你也在試。”
“嗯。”
“感覺呢?”
“和親吻不一樣。”
“昨晚已經說過。”
“現在還是這個答案。”
“喜歡嗎?”
葉聽瀾沒有為了讓氣氛輕鬆便點頭。
“親吻的時候,會想再繼續。”她說,“昨天那一下,做完以後只是在等你說夠不夠。”
唐寧記得。
葉聽瀾親吻以後會自然地再次靠近;舔過那片溼痕以後,卻立即停住,抬頭詢問是否已經乾淨。
區別當時已經出現。
只是唐寧更在意她確實照做,便沒有繼續追問。
“所以不喜歡。”唐寧說。
“沒有那麼想做。”葉聽瀾糾正,“不是做不到,也不是討厭。”
“如果昨晚不是已經洗過呢?”
葉聽瀾手指收緊了一點。
唐寧看見了。
“現在不需要回答。”她說。
“會排斥。”
葉聽瀾仍然給出了答案。
“只是想象。”
“嗯。”
“真正發生時可能不一樣。”
“也可能一樣。”
唐寧沒有把這個回答記錄成永久結論。
她只是第一次清楚知道,昨晚讓葉聽瀾舔過的腳,處在一個很重要的前提之下——剛剛用水和毛巾洗過,溼痕也來自葉聽瀾自己。
如果前提改變,答案未必仍然成立。
“你後悔昨晚做了?”唐寧問。
“不後悔。”
“為什麼?”
“我知道了一件以前不知道的事。”
“什麼?”
“我可以做,但沒有親吻時那麼喜歡。”
葉聽瀾說得很平靜。
“也知道你會在意我是不是照做。”
這句話使唐寧停了一下。
“你看出來了。”
“嗯。”
“什麼時候?”
“你讓我舔的時候。”
“不是做完以後?”
“不是。”
唐寧沒有否認。
葉聽瀾已經看見了她當時真正關注的東西。
不是溼痕是否已經消失。
是她說出口以後,葉聽瀾會不會照做。
“我喜歡你照做。”唐寧說。
廚房裡的蒸汽逐漸散去。
這句話比“我不想讓它斷掉”更自私,也更接近昨晚那一瞬間真正出現的滿足。
葉聽瀾沒有立即露出高興。
她先確認:“即使不是我原本想做的?”
“昨晚是。”
“以後呢?”
“還不知道。”
“你會繼續試?”
“可能。”
唐寧沒有用“都是為了確認你的承諾”把一切提前合理化。她現在確實需要驗證,也確實已經從葉聽瀾的服從中得到一點與答案無關的滿足。
兩部
分都存在。
“如果要試,告訴我。”葉聽瀾說。
“提前?”
“至少事後。”
她仍然沒有得到更理想的答案。
唐寧看著她:“你接受事後說明?”
“不喜歡。”葉聽瀾說,“但你現在只答應做到這裡。”
“如果我忘了說明?”
“我會問。”
“如果我不回答?”
“會認為你在迴避。”
回答沒有因為唐寧剛承認關係存在而變得更順從。
唐寧反而覺得這樣更可信。
她揭開蒸鍋。
熱氣迅速湧出來,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間。水蒸蛋表面已經凝固,中央仍在輕輕晃動。饅頭也熱透了。
葉聽瀾拿出隔熱墊。
兩人將午飯端到工作間的小桌上。
前廳仍然通著風。窗外偶爾有灰塵吹進來,卻沒有落到食物上。被防塵布遮住的鐘沉默地立在牆邊,只有幾隻收進玻璃櫃的小型機械鐘仍發出走動聲。
唐寧掰開一隻饅頭。
葉聽瀾把另一半接過去。
“昨晚那件事,先到這裡。”唐寧說。
“哪一件?”
“咬。”
“嗯。”
“我允許親吻,不包括其他動作。想增加,先問。”
“好。”
“我提出新的要求,你也要說真實感受。”
“說了以後呢?”
“再決定。”
“由誰決定?”
唐寧咬下一小口饅頭。
“目前沒有決定。”
葉聽瀾沒有替她補上答案。
她們只是把昨晚已經發生的兩次跨越各自放回原處。
葉聽瀾不能因為獲得親吻的允許便自行增加輕咬。
唐寧也不能因為葉聽瀾照做,便假裝舔腳本來就在她主動表達過的願望裡。
吃到一半,馮師傅帶著兩名工人回來。
看見小桌上的飯菜,她們沒有立即進入工作間,而是在門口等唐寧和葉聽瀾把碗收好。
“不急。”馮師傅說,“下午先裝配電箱,你們吃完再蓋工作臺。”
葉聽瀾加快了一點速度。
唐寧看見以後,用筷子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碗沿。
“不需要趕。”
“她們在等。”
“是她說不急。”
葉聽瀾抬頭看了一眼門外。
馮師傅正靠在工具箱旁回覆消息,另外兩名工人則在喝水,沒有任何人催促。
她重新放慢速度。
午飯結束以後,唐寧洗碗,葉聽瀾蓋好工作臺。施工重新開始。
下午一點二十分,唐寧回到樓上。
她沒有繼續整理排班表。
電鑽聲重新響起以前,她坐在沙發上,看了一眼昨晚洗腳的位置。淺色地毯已經完全乾燥,茶几也恢復原處。找不到任何事情發生過的痕跡。
只有浴室裡的淺黃色毛巾仍掛在最外側。
毛巾已經幹了大半。
唐寧沒有把它收進櫃子。
下午施工持續到五點四十分。
新配電箱已經安裝完成,線路卻還沒有全部接入。馮師傅離開前重新蓋好箱門,在開關旁貼上臨時標籤,說明第二天還要繼續處理工作間部分。
葉聽瀾送她們出門。
隨後開始清掃。
唐寧下樓時,葉聽瀾正蹲在前廳擦去地面的紅色膠帶。膠帶揭開以後留下一條黏痕,她用溼布擦了兩遍仍然沒有完全清除。
“明天還要貼。”唐寧說。
“位置可能改變。”
“所以今天也要擦乾淨?”
“膠留一夜會更難處理。”
唐寧沒有再問。
她幫不上修鍾和線路,卻能看出葉聽瀾今天已經做了很多需要彎腰和蹲下的事。起身時,葉聽瀾把一隻手按在膝上,動作比平時稍慢。
“晚上吃什麼
?”唐寧問。
“冰箱裡還有青菜。”
“中午已經吃過饅頭。”
“可以煮粥。”
唐寧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十二分。
“上樓吃。”
葉聽瀾手裡的溼布停住。
“幾點?”
“收拾完。”
“今天還說昨晚的事嗎?”
“不說。”
“那為什麼上樓?”
唐寧沒有用“只是吃飯”敷衍。
“今天不想繼續說,但還想見你。”
葉聽瀾看著她。
“只是吃飯?”
“吃完你就下來。”
“好。”
她沒有因為昨晚獲得過允許,便問今晚是否還能碰唐寧的腳。
六點四十七分,葉聽瀾收拾完前廳。
她洗淨手上的灰,重新整理頭髮,才上樓。
唐寧已經煮了一小鍋青菜肉末粥。肉末是冰箱裡剩下的冷凍餡料,解凍後加了一點薑末。桌上還有中午剩下的半盒豆腐和一碟醃蘿蔔。
沒有酒,也沒有專門準備甜品。
兩個人面對面吃飯。
唐寧說不想繼續討論,葉聽瀾便沒有重新提起上午的談話。她只說馮師傅明天九點還會來,工作間停電可能持續到下午,又說明兩名顧客的取件時間已經調整。
唐寧則告訴她,下週排班可能改變,自己還沒有決定是否替蔣雯的早班。
這些都是普通事情。
粥吃到一半,樓下有一隻沒有停止裝置的機械鐘敲響七點。
聲音不大。
兩人都停了一瞬。
葉聽瀾先看向天花板。
“那隻鐘下午挪過位置。”她說,“明天需要重新測。”
“今晚不測。”
“我知道。”
“明天施工結束以後再說。”
“好。”
吃完飯,葉聽瀾主動收拾碗筷。
唐寧沒有讓她洗。
“放著。”
“你做的飯。”
“所以?”
“我洗碗。”
“今晚不用。”
葉聽瀾的手停在碗邊。
她沒有因為這是一件普通家務便認為自己無需聽從,也沒有繼續爭論誰做飯誰洗碗更公平。
“好。”她說。
唐寧把碗端進廚房。
葉聽瀾站在客廳等。
唐寧今天同樣沒有穿襪子。居家拖鞋遮住大部分腳背,走動時偶爾露出腳趾。葉聽瀾看見了,卻沒有像昨晚那樣坐到地毯上,也沒有詢問能否靠近。
唐寧洗完最後一隻碗,擦乾手。
“可以下去了。”
葉聽瀾走到玄關換鞋。
門打開以後,她回頭問:“明天呢?”
“明天什麼?”
“還想見我嗎?”
唐寧沒有給出比此刻更多的保證。
“現在不知道。”
“好。”
“明天知道以後會告訴你。”
葉聽瀾點頭。
她走下樓梯。
唐寧站在門邊,直到側門關閉才回到客廳。
餐桌已經收拾乾淨。
淺黃色毛巾仍掛在浴室。
唐寧經過時,伸手碰了一下。
已經完全乾了。
她將毛巾從架子上取下來,沒有放回尚未使用的那一層,而是單獨疊好,留在洗手池旁邊。
昨晚發生過的事情沒有被取消。
今天重新說明的邊界也沒有將那一點親近全部抹去。
當時的笑是真的。
後來感到越界也是真的。
而今晚,她沒有要求葉聽瀾做任何事,卻仍然想讓她上樓吃一頓飯。
這一點也是真的。
第二十六章 不用水
線路改造在週五下午結束。
馮師傅重新檢查了前廳、工作間和二樓的全部迴路。空調、照明與維修設備分別接入不同線路,後牆幾隻精密儀器也安裝了單獨的保護裝置。
最後一次合閘時,鐘錶店的燈從前廳向後依次
亮起。
葉聽瀾沒有立即讓所有設備恢復運行。她先檢查電壓,又按照施工前記錄的順序逐臺通電。示波器、測試臺和小型超聲清洗機都沒有異常,只是工作臺下方多出一隻新的配電盒,牆邊的電線也重新固定過。
馮師傅收起檢測儀。
“以後大功率設備不要再接插線板。”她說,“新增設備先看功率,超過現在預留的範圍再單獨改。”
“施工記錄能給我一份嗎?”葉聽瀾問。
“晚上發電子版。紙質驗收單你這裡已經有。”
“舊線呢?”
“剪下來的都在袋子裡。你要留?”
“留一段作記錄,其他帶走。”
馮師傅從廢線裡截下一小段,裝進透明袋,又在上面寫明拆除日期和原來的位置。
所有事情結束以後,葉聽瀾支付尾款。
三年租約簽下後產生的第一項較大費用至此真正完成。牆面沒有被破壞,店裡的鐘也沒有受到影響。只有前廳地面仍留著幾條沒有完全擦淨的膠痕,需要再過幾天才能逐漸消失。
唐寧下班回來時,馮師傅正在收梯子。
“樓上今晚可以正常用電。”她對唐寧說,“插座也檢查過,沒有共用迴路。”
“跳閘呢?”
“一樓單獨跳。總線故障才會一起斷。”
“記錄發給葉聽瀾,也給我一份。”
馮師傅看向葉聽瀾。
“她要,你轉給她。”
“好。”
葉聽瀾沒有問唐寧為什麼需要二樓線路記錄。樓上的用電確實與她有關,不必將每一份資料都解釋成對樓下經營的介入。
接下來的兩天,鐘錶店逐漸恢復原來的節奏。
積壓的維修訂單重新排入工作臺,蓋在座鐘外面的防塵布被洗淨晾乾,藍色文件夾則從最靠近唐寧的一側收回資料櫃。舊街三年租約放在最上層,施工記錄和付款憑證依次裝在後面。
週六,唐寧上夜班。
她下午六點離開舊街,第二天早上八點二十分才回來。葉聽瀾正在接待顧客,沒有因為唐寧經過便中斷工作,只在她走到樓梯側門時問了一句:“吃過早飯嗎?”
“醫院吃過。”
“今天睡到幾點?”
“自然醒。”
“需要測試報時鐘會先問。”
“嗯。”
兩人沒有再提洗腳、親吻或者那次輕咬。
淺黃色毛巾仍留在二樓洗手池旁,已經被唐寧洗過一次。藍色盆也已經收回櫃中最裡面的位置。
週日下午,唐寧醒來時接近四點。
樓下沒有報時聲。
窗外陽光很強,舊街兩側的屋簷在地面投下窄而清楚的影子。鄰近店鋪大多開著門,電風扇將熱氣從室內向外吹,卻沒有真正讓街道涼下來。
唐寧在床上坐了一會兒。
夜班後的疲憊還沒有完全退去。她起床喝水,又檢查了一遍手機。葉聽瀾上午發過一條消息,說明一隻座鐘需要在下午五點以後進行低音量測試。
唐寧回覆:“五點至五點半可以。只測一輪。”
葉聽瀾很快回了“收到”。
五點零八分,樓下響過一次低沉報時。
聲音經過新線路和後牆,沒有明顯變化。唐寧聽完,沒有發現異常。
她發去一句:“位置可以。”
葉聽瀾沒有再測試。
傍晚六點,唐寧下樓買晚飯。
鐘錶店裡還有兩名顧客。一名女人帶著讀小學的女兒來取修好的鬧鐘,另一名白髮女人則坐在櫃檯旁,等待葉聽瀾替一隻老式懷錶重新安裝錶帶。
小女孩對牆上的布穀鍾很感興趣。
每隔一會兒,她便抬頭看一次,問木門後面的小鳥什麼時候出來。
“整點才會出來。”她的母親說。
“幾點整點?”
“七點。”
“還有多久?”
母親看了一眼手機。
“二十多分鐘。”
小女孩顯然認為太久。她轉而趴在玻璃櫃前,看裡面幾隻拆開的機芯。
葉聽瀾正在安裝錶帶。
她今天穿著米白色針織上衣和淺褐色長褲,頭髮鬆鬆束在腦後。拇指與食指捏住細小彈簧杆時,右手幾乎沒有晃動。
唐寧沒有進店。
她站在門外看了片刻,確認葉聽瀾至少還要忙一陣,便繼續向街口走。
晚飯買的是一份涼麵和一杯沒有加糖的豆漿。
唐寧拎著紙袋返回時,那名白髮女人已經離開。小女孩仍在等待七點,坐在櫃檯旁邊的小凳子上晃腿。
葉聽瀾終於抬頭看見唐寧。
視線先落在她手裡的晚飯上。
“只吃涼麵?”
“還有豆漿。”
“夜班以後胃不舒服嗎?”
“沒有。”
唐寧沒有停下。
走到樓梯側門時,她回頭說:“七點四十,上樓。”
葉聽瀾手中的維修單停了一下。
“做什麼?”
“有一件事要確認。”
“與那天有關?”
“有關。”
葉聽瀾看了一眼仍在店裡的母女,沒有繼續追問。
“我會準時。”
唐寧上樓以後,先吃完涼麵。
塑料餐盒底部積著一層沒有拌勻的芝麻醬。她沒有因為味道一般便剩下,吃完以後把餐盒洗淨,瀝乾再扔進垃圾桶。豆漿只喝了一半,剩餘部分暫時放進冰箱。
七點以前,布穀鍾在樓下準時報時。
木門打開的聲音很輕,小女孩卻立即歡呼起來。腳步聲隨後在店裡來回跑動,又被母親制止。
七點零五分,銅鈴響起。
那對母女離開。
捲簾門開始下降。
唐寧站在臥室衣櫃前,沒有立即換下白天穿過的衣服。
她今天沒有上班。
醒來以後也沒有離開舊街太遠。腳上穿的是一雙淺色短襪和軟底布鞋,遠沒有護士鞋那樣悶熱。
這並不是她原本設想的狀態。
如果要驗證葉聽瀾面對真正不喜歡的事情會怎樣選擇,今天甚至顯得不夠充分。唐寧意識到自己正在衡量腳究竟夠不夠髒時,手停在衣櫃門上。
這個念頭讓她有些不適。
她不是在判斷傷口,也不是為護理作準備。
她正在為了一個問題,刻意保留本來隨時可以洗掉的汗溼和灰塵。
唐寧沒有因此立刻取消。
她只是將衣櫃門重新關好。
隨後脫下軟底布鞋,換成客廳裡的拖鞋。短襪沒有脫。
七點三十七分,葉聽瀾走上樓梯。
她仍然沒有提前敲門。
七點四十,門外才響起兩聲輕響。
唐寧讓她進來。
葉聽瀾已經換下白天工作時穿的上衣,改穿一件淺藍色短袖襯衫。頭髮重新梳過,髮尾還有一點沒有完全乾透的水汽。她大概在上樓以前洗過臉,也換了衣服。
“吃過了嗎?”唐寧問。
“吃過。”
“什麼?”
“中午剩下的米飯,炒了雞蛋。”
“幾點?”
“七點十五。”
時間很趕。
“為什麼不提前吃?”
“最後一名顧客等到七點。”
“可以晚五分鐘上來。”
“你說七點四十。”
“我也說過,如果店裡有顧客,可以重新說明。”
“她七點零五分走。我來得及。”
回答沒有掩飾。
葉聽瀾確實來得及,只是吃得比平時快了一點。
唐寧沒有繼續追究。
她走到沙發前坐下。
葉聽瀾沒有立即靠近。
“先說要確認什麼。”她說。
唐寧看著她。
葉聽瀾曾經在自己腳邊側坐,後來為了移到正面、靠得更近,才將膝蓋落在地毯上。今晚她仍站在茶几旁,沒有因為曾經獲得過允許便自動回到那個位置。
“過來。”唐寧說。
葉聽瀾走到她面前。
“坐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毯,隨後在上次的位置跪坐下來。深色長褲比長裙方便,不需要反覆整理衣料。膝蓋落下以後,她將雙手放在腿上,抬頭等待。
唐寧注意到了她的姿勢。
沒有糾正。
也沒有說明以後都要這樣。
她把左腳從拖鞋裡抽出來。
襪子仍穿著。
葉聽瀾的目光在淺色襪面上停留片刻。
“今天要看腳?”她問。
“嗯。”
“傷口又疼了?”
“沒有。”
“那是什麼?”
唐寧沒有立即脫襪子。
“你上次說,沒有洗的時候不太想親。”
葉聽瀾的手指在褲料上輕輕收緊。
“嗯。”
“也說過,如果真的發生,答案可能和想象不一樣。”
“對。”
“我想知道答案。”
她沒有讓葉聽瀾猜得更久。
“這次不用水。”
房間安靜下來。
葉聽瀾先看唐寧的臉,又看向她仍穿著襪子的腳。
“你想讓我做什麼?”
“用嘴給我洗。”
要求說得很清楚。
沒有“也許”,也沒有用其他動作遮掩。
葉聽瀾沒有移動。
她原本放在腿上的雙手慢慢握緊,指節將褲料壓出幾道細紋。肩背沒有明顯後退,嘴唇卻在開口以前先抿了一下。
唐寧看見了。
“現在不想?”她問。
“嗯。”
“覺得髒?”
葉聽瀾沒有選一個好聽的答案。
“會排斥。”
唐寧將腳重新踩回拖鞋。
不是取消。
只是暫時停止讓葉聽瀾面對一個仍被襪子遮住的結果。
“我知道。”她說。
葉聽瀾眼裡出現一點疑惑。
“知道還要試?”
“因為前面那些都是你本來就想做的。”
“親吻是。”
“用水洗也是。”
“嗯。”
“洗過以後那一次,你雖然沒有想過,也沒有真正排斥。”
葉聽瀾沒有否認。
唐寧繼續說:“這些只能說明,我允許你做了原本想做的事。”
“你覺得不夠?”
“不能回答我想知道的問題。”
“什麼問題?”
唐寧沒有用已經整理好的句子回答。
她停頓片刻,才說:“如果我說的事情不是你本來想要的,你會怎麼選。”
葉聽瀾看著她。
“這和你不相信愛情有關?”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唐寧想起自己在廚房裡說過的話。
她喜歡葉聽瀾照做。
如果只說驗證,便又只給出方便的一半。
“我也想知道,自己讓你做一件不喜歡的事,會有什麼感覺。”唐寧說。
葉聽瀾的手指鬆開一些。
不是因為要求變得容易,而是唐寧沒有把個人慾望藏進一個看似完全理性的目的裡。
“如果我拒絕呢?”她問。
“這一次不會改變租約,也不會讓我認定你以前說的都是假的。”
“你會失望?”
“會。”
“會認為我沒有把決定交給你?”
“你還沒有把這部分交給我。”
範圍仍然清楚。
葉聽瀾只把未來三年是否搬走交給唐寧。今晚的行為並不屬於那份租約,也不存在已經確立的服從義務。
唐寧是
在提出一次新的嘗試。
不是調用已經取得的權力。
“我可以拒絕。”葉聽瀾說。
“可以。”
“拒絕以後,你不會說我們之間結束了。”
“不會。”
“也不會以後一直拿這一次問我?”
唐寧沒有立即承諾永遠不再提。
“如果以後還想確認,會重新說。不會把今晚沒有答應,解釋成你永遠不願意。”
葉聽瀾低下眼。
唐寧等著。
沒有催促,也沒有把腳重新伸出去。
樓下有一隻鍾進入整點前的機械準備。齒輪帶動連桿發出很輕的摩擦聲,最後卻因為止鳴裝置沒有敲響。
時間從八點前走到八點後。
葉聽瀾終於抬起頭。
“我願意試一次。”她說。
“為什麼?”
“我也想知道。”
“知道什麼?”
“我不喜歡的時候,願意能不能和不喜歡同時存在。”
回答與她手指受傷時尚未發生的情形相似,卻在今晚第一次真正落到身體上。
“開始以後呢?”唐寧問。
“我會告訴你感受。”
“如果不能繼續?”
“也會說。”
“我聽見以後再決定是否停止。”
葉聽瀾看了她片刻。
“好。”
唐寧重新抬起左腳。
她用手勾住襪口,慢慢向下褪。
淺色襪子脫離腳跟以後,長時間包裹留下的熱氣終於散開。襪口在腳踝壓出一道淺痕,足背還有幾條細密織紋。腳趾根部沾著少量深色襪屑,足底則因為穿過布鞋,帶著一層難以從表面直接看出的汗意。
沒有泥水。
也沒有任何極端汙跡。
只是一隻在炎熱天氣裡穿過襪子和鞋、尚未清洗的腳。
葉聽瀾的呼吸仍然出現了變化。
很淺。
吸氣以後停得比平時久。
她看著唐寧的腳,沒有像上次那樣自然伸手托住。
唐寧把襪子放到茶几邊緣。
“靠近。”
葉聽瀾向前挪了一點。
膝蓋與沙發之間只剩下很窄的距離。
“可以先用手嗎?”她問。
“可以。”
葉聽瀾抬起雙手。
接觸仍從足背開始。她的掌心比上次溫熱,手指卻沒有沿著襪痕緩慢觸摸,只托住唐寧的腳,保持它不會突然失去支撐。
“現在還排斥?”唐寧問。
“嗯。”
“想停止?”
葉聽瀾停了一會兒。
“還沒有。”
唐寧把腳向她面前送近。
“那就開始。”
葉聽瀾沒有立即低頭。
她先調整了一次呼吸,嘴唇微微張開,又重新合上。視線從唐寧腳背移向她的臉,確認這不是一句會被立刻收回的試探。
唐寧沒有改變要求。
葉聽瀾終於低下頭。
第一次接觸落在腳背靠近趾根的位置。
與上次不同。
沒有親吻時柔軟的停留,也沒有那次舔去溼痕時殘留的笑意。她只完成了唐寧要求的動作,隨後抬起一點,重新呼吸。
唐寧能夠感覺到她舌尖接觸時短暫的僵硬。
也能夠看見她眉間壓出的一道很淺的紋路。
“感覺呢?”唐寧問。
“不喜歡。”
“還能繼續?”
“能。”
葉聽瀾再次低頭。
這一次從腳背緩慢向前。經過腳趾根部的襪屑時,她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喉嚨也跟著輕輕動了動。
託著唐寧腳跟的手指收緊。
沒有把腳推開。
唐寧原本只是想知道她會不會開始。
答案在第一次真正接觸時已經出現。
葉聽瀾明明排斥,仍然在明確知道可以拒絕的情況下選擇嘗試。
可唐寧沒有立即說停。
她看著葉聽
瀾重新靠近。
看著那道淺淡的眉紋仍然沒有鬆開,也看著她每一次抬頭都在等待自己的下一句話。
一種與上次相似、卻更清楚的滿足逐漸出現。
上次葉聽瀾並不真正排斥。
今晚不同。
她不是因為動作本身願意,而是在唐寧提出以後,才決定繼續。
唐寧想再確認一點。
葉聽瀾的舌尖觸及腳趾側面時,呼吸突然斷了一拍。肩膀本能地向後撤了很小一段距離,雙手卻仍然託著唐寧,沒有讓她的腳落下。
她重新調整姿勢。
還準備繼續。
“停。”唐寧說。
葉聽瀾立即抬起頭。
動作快得幾乎沒有遲疑。
唐寧把腳收回來。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葉聽瀾仍然跪坐在地毯上。嘴唇緊緊閉著,呼吸經過幾次調整才恢復平穩。她沒有用手擦嘴,也沒有馬上要求去浴室。
唐寧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從第一次接觸到現在,時間並不長。
卻已經比得到答案真正需要的更久。
“去漱口。”唐寧說。
葉聽瀾站起來。
雙腿沒有發麻。她沒有扶茶几,直接走進浴室。水龍頭很快打開,水聲持續了一會兒,又停下。
她回來時,嘴唇上還留著一點水。
唐寧仍坐在沙發上。
左腳踩在拖鞋外側,沒有重新穿襪子。
“藍色盆拿出來。”唐寧說。
葉聽瀾停了一下。
“現在用水?”
“嗯。”
她重新走進浴室。
這次不用尋找。藍色盆仍放在洗手池下方最裡面的位置,淺黃色毛巾則疊在洗手池旁邊。
葉聽瀾接好溫水,端回客廳。
盆放下以後,她重新跪坐到唐寧面前。
唐寧將左腳放進水裡。
溫水覆蓋剛才被接觸過的位置,也衝散剩餘的汗意和襪屑。葉聽瀾拿起毛巾,準備替她洗。
“先不用。”唐寧說。
她自己將腳在水中輕輕移動,隨後踩到盆底。
葉聽瀾沒有爭取完成剩餘部分。
唐寧問:“現在怎麼想?”
“還是不喜歡。”
“後悔答應?”
“不後悔。”
“因為做到了?”
“因為知道了。”
“知道什麼?”
葉聽瀾看向水面。
“排斥沒有因為我願意試就消失。”她說,“願意試,也沒有因為排斥就是假的。”
唐寧沒有立即評價。
這正是她今晚看見的事實。
葉聽瀾沒有享受。
也沒有把不喜歡誇大成無法繼續。
兩種感受同時存在,沒有互相取消。
“如果我沒有叫停呢?”唐寧問。
“我會繼續一會兒。”
“多久?”
“不知道。”
“什麼時候會拒絕?”
“到我認為自己真的不能再繼續的時候。”
“誰判斷不能?”
“現在是我。”
範圍仍然沒有改變。
唐寧只是獲得了一次嘗試,不是無限延長的權力。
“剛才為什麼沒有說?”她問。
“還沒有到不能繼續。”
“已經很難受。”
“難受和不能也不是同一件事。”
葉聽瀾的回答沒有討好意味。
唐寧看著她。
“我得到答案以後,沒有馬上停。”
葉聽瀾抬起眼。
“什麼時候得到的?”
“你第一次開始的時候。”
“後面呢?”
“想再看一會兒。”
“看我會不會繼續?”
“也看自己會不會喜歡。”
“喜歡嗎?”
唐寧沒有迴避。
“喜歡你繼續。”
葉聽瀾安靜下來。
唐寧把左腳從水裡抬起。
葉聽瀾下意識拿起毛巾,等她把腳放上去。唐寧沒有拒絕。
淺黃色毛巾包住腳背,吸去表面水分。
“不是喜歡我難受?”葉聽瀾問。
“現在不是。”
“以後呢?”
“我不知道。”
“你又說不知道。”
“因為還沒有發生。”
這個回答與葉聽瀾過去說過的話相同。
她們都不能替未來虛構一個好聽的結論。
葉聽瀾將唐寧的腳擦乾,仍然避開已經完全結痂的右腳後跟。做完以後,她沒有親吻,也沒有詢問能不能親。
唐寧穿回拖鞋。
“今晚的事,我承認有一部分不公平。”
“哪一部分?”
“問題由我設計,什麼時候算得到答案,也只有我知道。”
“你已經告訴我想確認什麼。”
“沒有告訴你怎樣算確認。”
“現在知道了嗎?”
“知道。”
“答案是什麼?”
唐寧看著她。
“你不喜歡,不代表一定拒絕。”
“還有呢?”
“你願意試,也不代表會無限繼續。”
葉聽瀾點頭。
“對。”
“如果以後還有類似的事,我會重新問。”
“不是默認今晚答應過,以後都答應?”
“不是。”
葉聽瀾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點。
唐寧看見,卻沒有解釋成她害怕再次發生。
“盆收好。”她說。
葉聽瀾端起水盆。
倒水、沖洗、擰乾毛巾。動作與上次一樣,卻沒有上次那種親近後的輕鬆。浴室門沒有完全關閉,唐寧能夠聽見每一道水聲。
葉聽瀾回來以後,沒有重新坐下。
她站在茶几旁。
“還有事嗎?”
“沒有。”
“那我下樓。”
“嗯。”
葉聽瀾走到玄關。
換鞋時,她動作仍然平穩。唐寧看不出她是在生氣,還是隻需要獨自消化今晚發生的事。
“葉聽瀾。”唐寧叫住她。
她回頭。
“我沒有因為你排斥而失望。”
“你剛才說會失望。”
“如果你不願意試,我會失望。”唐寧說,“不是因為你真實地不喜歡。”
葉聽瀾看著她。
“有區別?”
“有。”
“我會記住。”
“還有。”
她等著。
“以後如果我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你要指出來。”
葉聽瀾沒有立即答應。
“指出來以後,你會停嗎?”
“不能保證。”
“那為什麼讓我指出來?”
“至少我不能假裝沒有看見。”
過了幾秒,葉聽瀾說:“好。”
她打開房門。
樓梯間的燈已經亮起。葉聽瀾下樓時,腳步比上來時慢一點,卻沒有在任何一級停留。
側門關閉以後,唐寧回到沙發前。
淺色襪子仍留在茶几邊緣。
她拿起來,準備放進洗衣籃。
襪口向外翻著,腳跟處留下穿過一整天后的輕微褶皺。它並沒有比其他需要清洗的襪子更特別。
唐寧卻站在原處很久。
今晚的驗證已經有了答案。
葉聽瀾沒有欺騙她。
她明確表達排斥,也真的按照承諾嘗試;開始以後沒有假裝喜歡,結束後也沒有用後悔推翻當時的決定。
唐寧理應在第一次接觸以後立刻停止。
她沒有。
多出的那一小段時間,已經不再是為了得到答案。
只是因為葉聽瀾仍在繼續,而唐寧想看。
她將襪子放進洗衣籃。
隨後走進浴室,把已經瀝乾的藍色盆收回櫃中。
淺黃色毛巾仍然留在外面。
唐寧關上櫃門時,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驗證並不總會在答案出現以後自行結束。
決定是否結束的人,可能會捨不得。
第二十七章 先看手
周
二下午五點四十分,留觀區最後一名等待轉床的患者被送往住院部。
護工推走病床以後,唐寧重新核對腕帶、床號和交接單。三項信息一致,她才在記錄末尾簽下姓名。
蔣雯從治療室出來,把一隻空藥盒扔進分類桶。
“你今天走得了嗎?”她問。
“為什麼走不了?”
“十七床家屬說還要找你。”
“找我做什麼?”
“她母親不肯吃晚飯,想讓你再勸一次。”
唐寧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交班還有十分鐘。
“醫生已經解釋過飲食要求。”
“她覺得患者聽你的。”
“患者上午也沒有聽。”
蔣雯靠在護士站邊緣。
“所以你不去?”
“去。”唐寧把記錄夾放回原處,“不是因為她會聽,是因為家屬提出了新的情況。”
十七床的晚飯仍放在床頭櫃上。
蓋子沒有打開。陪護的女兒坐在窗邊,看見唐寧進門便站起來。
“她下午只喝了兩口水。”女人說,“我買的是粥,也不肯吃。”
患者背對房門躺著。
唐寧走到床邊,沒有重複“為了恢復必須進食”。她先問有沒有噁心、腹脹或者吞嚥不適,又確認下午用藥以後沒有出現新的症狀。
患者仍然不願吃。
“是不舒服,還是不想吃這份?”唐寧問。
“沒味道。”
“想吃什麼?”
“酸的。”
家屬立即說:“醫生不讓她亂吃。”
“醫生限制的是辛辣和油膩。”唐寧說,“可以問營養科有沒有適合的酸味食物。”
患者終於轉過身。
“不要粥。”
“可以換。先告訴我還想吃什麼。”
事情沒有立刻解決,卻至少不再只是“不肯配合”。
唐寧聯繫完營養科,交班時間已經過去七分鐘。她向接班護士說明情況,又補完記錄,六點零五分才離開醫院。
更衣室裡的空調壞了一整天。
窗戶雖然開著,熱氣仍積在房間裡。唐寧換下護士服時,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溼一小片。護士鞋穿了將近十個小時,脫下以後,腳趾和足弓仍保留著長時間站立留下的緊繃。
她取出手機,給葉聽瀾發去消息:“七點半,上樓。”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
“需要帶什麼?”
“不帶。今晚先用水。”
這一次,唐寧把已經確定的部分提前說清楚。
葉聽瀾回覆:“好。”
唐寧換好衣服。
離開醫院前,她又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頭髮因為口罩和護士帽壓得有些亂,她拆開發圈,重新梳理以後才紮好。
回到舊街時,已經六點五十二分。
鐘錶店裡只有一名顧客。
女人站在工作臺前,手裡拿著一隻裝有老式掛鐘的紙箱。紙箱上方用麻繩交叉捆住,繩結卻有些松,提起來時箱底會向一側傾斜。
葉聽瀾正重新打結。
她左手按住麻繩,右手將繩頭從交叉處穿過。動作做到一半,右手食指忽然向回縮了一下。
很輕。
顧客沒有注意。
唐寧停在門邊。
葉聽瀾換用中指壓住繩結,繼續完成剩餘部分。麻繩勒緊以後,她又提起紙箱試了一次。
箱體不再傾斜。
“到家以後不要直接提著這根繩子上樓。”她對顧客說,“鐘的重量集中在底部,最好從下面托住。”
“就兩層。”
“樓梯轉角容易碰到擺杆。”
“裡面不是塞了東西嗎?”
“填充只能防止晃動,不能承受撞擊。”
顧客答應下來。
葉聽瀾把維修單和
舊零件一併裝進紙袋,放到紙箱上方。女人付完尾款,抱著紙箱離開。
銅鈴停止以後,唐寧才走進店裡。
“右手。”她說。
葉聽瀾看向她。
“怎麼了?”
“食指給我看。”
葉聽瀾沒有把手藏到身後。
她伸出右手。
食指靠近第二指節的位置貼著一條膚色創可貼。邊緣已經起皺,靠近指腹的一側還沾著很淡的機油痕跡。
“什麼時候弄的?”
“下午。”
“怎麼弄的?”
“舊鐘背板邊緣有毛刺。拿出來的時候碰了一下。”
“破口多大?”
“不大。”
“創可貼什麼時候貼的?”
“沖洗以後。”
“幾點?”
“兩點多。”
唐寧握住她的手腕,把食指轉向燈下。
創可貼沒有滲血,周圍皮膚也沒有明顯發紅。只是葉聽瀾彎曲手指時,動作比其他幾根慢。
“疼?”唐寧問。
“碰到會疼。”
“剛才打結的時候碰到了。”
“嗯。”
“為什麼不用左手?”
“左手壓繩更方便。”
“所以讓右手繼續用力?”
“只是打一個結。”
唐寧鬆開她。
“今晚還準備上樓?”
葉聽瀾看著她:“你已經約了。”
“我問你準備不準備。”
“準備。”
“這隻手怎麼洗?”
“可以不碰水。”
“按摩呢?”
“用左手。”
回答沒有遲疑。
唐寧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零一分。
“關門以後先把創可貼換掉。”
“上樓再換?”
“樓下沒有乾淨的敷料?”
“有。”
“現在換。”
葉聽瀾沒有說顧客可能隨時進門。
她將門上的木牌翻到“暫停營業”,走進小廚房。牆櫃裡放著一隻小型醫藥箱,是線路施工時馮師傅要求準備的。葉聽瀾取出新的創可貼和一小包清潔用品。
唐寧跟進去。
“先洗手。”
“傷口不能直接泡水。”
“另一隻手洗淨。”
葉聽瀾照做。
舊創可貼揭開以後,傷口露出來。破口很淺,已經沒有出血,邊緣卻因為手指反覆彎曲而重新分開一點。
唐寧沒有立即替她貼新的。
“下午一直在用右手?”
“有些工作只能用右手。”
“哪些?”
“拆背板、固定零件,給顧客寫維修單。”
“不能停一天?”
“今天約好的鐘要交。”
“可以改期。”
“傷口不影響交付。”
唐寧看著她。
“打結的時候已經影響了。”
葉聽瀾沒有否認。
她用乾淨紙巾擦乾周圍殘留的水。唐寧重新處理好傷處,又讓她彎曲一次食指。
葉聽瀾剛彎到一半,動作便停了。
“疼。”唐寧說。
“嗯。”
“不是不影響。”
“我說的是不影響維修結果。”
“影響你。”
葉聽瀾抬起眼。
唐寧沒有繼續解釋。
她貼好新的創可貼,壓實邊緣。
“今晚七點半照常上樓。”她說。
“還洗腳嗎?”
“上樓再說。”
葉聽瀾沒有追問。
她重新打開玻璃門,把木牌翻回營業一面。距離正常關門還有將近半個小時,不能因為手指受傷便提前拒絕可能到來的顧客。
唐寧上樓以後先洗澡。
熱水衝過肩背,帶走醫院裡殘留的汗和消毒劑氣味。她沒有像前一次那樣保留襪子和鞋裡積下的狀態,也沒有準備任何新的驗證。
洗完以後,她穿上乾淨的居家衣物,赤腳走進客廳。
藍色盆已經從浴室櫃裡取出來。
淺黃色毛巾放在盆邊。唐寧還
準備了一隻小瓶裝的溫水,避免中途重新進浴室。所有東西都在葉聽瀾上樓以前擺好。
她確實想讓葉聽瀾替自己洗腳。
今天連續站了太久,足弓從醫院回來以後一直髮緊。洗澡只能沖掉汗,無法讓長時間繃著的肌肉真正鬆下來。
唐寧坐到沙發上,把雙腳踩在地毯邊緣。
七點二十九分,腳步聲到達門外。
七點半,葉聽瀾敲門。
唐寧讓她進來。
葉聽瀾已經換掉工作時穿的針織上衣,身上是一件淺紫色薄襯衫和寬鬆長褲。右手食指上的創可貼仍保持乾淨,沒有重新沾到機油。
她看見客廳裡的水盆和毛巾。
視線停了一瞬。
“坐下。”唐寧說。
葉聽瀾走到沙發前。
她在前兩次的位置跪坐下來。膝蓋落地時,右手沒有撐住地面,只用左手整理了一下褲腳。
唐寧把這一點看得很清楚。
“手伸出來。”
葉聽瀾將右手放到她面前。
“食指彎一下。”
她慢慢彎曲。
創可貼隨指節一同收緊,動作進行到一半時,葉聽瀾的嘴唇輕輕抿住。
“再彎。”
她繼續。
指尖最終碰到掌心,眉間卻已經出現一道很淺的紋路。
“夠了。”唐寧說。
葉聽瀾鬆開手。
“能動。”
“疼也是真的。”
“嗯。”
“為什麼不提前發消息?”
“我沒有準備取消。”
“有沒有準備取消,不是同一件事。”
葉聽瀾抬頭看她。
“你需要知道的是,我能不能做。”她說。
“誰判斷能不能?”
“我。”
“我約你上來,是讓你替我洗腳,不是讓你只判斷傷口會不會影響結果。”
唐寧的語氣沒有提高。
葉聽瀾卻聽明白了其中的區別。
她關注的是事情是否能夠完成。
唐寧正在問,完成會不會讓她繼續疼。
“我準備上樓以後告訴你。”葉聽瀾說。
“為什麼不在答應的時候說?”
“當時覺得不影響。”
“現在呢?”
葉聽瀾看了一眼已經準備好的水盆。
“會有一點影響。”
“只有一點?”
“按摩的時候會更明顯。”
“所以你原本準備怎麼做?”
“左手用力,右手只托住。”
“毛巾呢?”
“也可以用左手。”
“為了不讓我發現,還是為了完成?”
“不是不讓你發現。”
“那為什麼不用消息說明?”
葉聽瀾停頓片刻。
“我怕你取消。”
答案終於落下來。
唐寧看著她。
“你認為我會取消。”
“可能。”
“所以晚一點說。”
“我準備在開始前說。”
“等你已經跪在這裡,水也準備好了以後再說?”
葉聽瀾沒有回答。
唐寧低頭看了一眼藍色盆。
水仍然溫熱。
淺黃色毛巾疊得整齊,瓶子裡也裝著足夠沖洗兩隻腳的水。她從醫院回來以後便在期待這段時間。
如果葉聽瀾直到現在才說明,唐寧確實可能因為東西已經準備好、葉聽瀾也已經上樓,而說服自己“只用左手就可以”。
“你在減少我取消的可能。”唐寧說。
“嗯。”
“這是迴避。”
“我沒有隱瞞傷口。”
“你推遲了會影響決定的信息。”
葉聽瀾沒有再辯解。
右手仍攤開放在膝上,食指與其他幾根手指之間留著一點距離。
“對不起。”她說。
“為哪一部分?”
“沒有在答應上樓的時候告訴你。”
“不是為受傷。”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