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鐘 女女 慢節奏

反方向的鐘 女女 慢節奏

“影響你做事嗎?”

“有一點。搬箱子時會碰到。”

“明天不用施工。”

“星期一還要停電半天,換那段舊接頭。”

“到時候再說。”

葉聽瀾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

“我下去了。”

“嗯。”

她走下樓梯。

右腿的麻意已經基本消失。回到鐘錶店以後,葉聽瀾打開前廳的燈,看見工作間裡尚未擦淨的浮灰。

掃帚仍靠在牆邊。

她站了一會兒,沒有拿起。

葉聽瀾只將手機從裙袋裡取出來,放到床邊充電,然後去小廚房給自己煮晚飯。

星期日,唐寧沒有叫她。

葉聽瀾照常開店。上午修完一隻鬧鐘,下午將開牆留下的灰塵徹底清理乾淨。手機一直放在工作臺右側,沒有裝進口袋。

唐寧從樓上下來過一次,拿走晾在後院的衣服。她看見手機的位置,也看見葉聽瀾正在給一隻座鐘校準擺幅,沒有說什麼。

晚上九點五十八分,葉聽瀾關掉檢修燈。

沒有消息。

她把手機帶回臥室。

星期一是更換舊接頭、重新做帶載複查的日子。

早晨起床後,葉聽瀾先給手機充滿電,又把那隻容易妨礙搬東西的軟

布手機袋從抽屜裡找出來。

袋子原本是參加展會時使用的。

細帶可以斜掛在肩上,手機貼在身體一側,不會從外套口袋裡滑出來。

她調節好長度,將它放到當天準備穿的衣服旁邊。

做完以後,葉聽瀾去前廳打開卷簾門。

手機還沒有裝進去。

唐寧也還沒有醒。

但從店門打開到晚上十點之間,它已經有了一個需要反覆考慮應該放在哪裡的位置。

第三十五章 燈亮以後

星期一上午九點,馮師傅準時來到鐘錶店。

她先檢查了星期六打開的牆面,又將一小卷同規格電線、接線端子和檢測儀擺到工作間門外。年輕女工抱著絕緣套管跟在後面,進門時差點碰到罩在落地鍾外面的防塵布。

葉聽瀾伸手扶住鐘身。

“這些今天不用再動。”馮師傅說,“舊接頭更換本身用不了多久。下午兩點斷電,換完以後要把樓上和工作間的設備逐項帶起來,看看那兩次波動還會不會出現。順利的話六點以前恢復。”

“兩層一起斷?”

“一起斷。問題在共用進線這一段,不能只關樓下。”

葉聽瀾看了一眼樓梯。

唐寧早晨七點便去了醫院。今天是培訓考試和現場操作考核,結束時間沒有固定。出門以前,她已經知道下午會停電,只讓葉聽瀾在恢復供電後發一條消息。

這件事不在有限召見的範圍內。

只是樓上沒有人,重新送電時仍要確認冰箱、熱水器和幾處插座有沒有異常。葉聽瀾答應替她查看。

馮師傅把星期六拍下的照片調出來,又指向牆內露出的舊接頭。

“就是這一段。原來的線沒有全部進轉角盒,接頭藏在後面,第一次驗收時從外面看不到。絕緣層已經發硬,幾臺設備同時啟動,電壓才會往下掉。”

“只換這一段?”

“從上一個完整端點換到下一個,不在中間再留接頭。改造仍在保修期,不另收費。”

葉聽瀾把返工原因和處理範圍補進原來的施工記錄。

上午仍有三名顧客進店。

一人送來一隻進水的石英錶,一人取走更換過錶冠的女表。最後來的是住在舊街後巷的老顧客,抱著一隻每到整點便會慢慢打開木門的小布谷鍾。

“昨晚又不叫了。”女人把鍾放到櫃檯上,“鳥出來一半就卡住,聲音還在裡面響,聽著像被掐住脖子。”

葉聽瀾打開側門檢查連桿。

“木門受潮變形了。”

“不是機芯?”

“現在看不是。需要把門片拆下來校正,至少留兩天。”

“今天不是要停電覆查嗎?”

“這隻鐘不需要通電。”

女人這才想起布穀鍾是靠懸錘運行,自己先笑了。

“讓你們又停電弄得我也糊塗了。”

她辦完登記,臨走前從布袋裡拿出幾隻青皮梨,放在櫃檯邊。

“家裡樹上結的,不好看,挺甜。你和樓上那個護士分著吃。”

葉聽瀾沒有推辭,只說:“謝謝趙姨。”

女人擺擺手,抱著空布袋離開。

十一點半,葉聽瀾提前關店。

她把需要持續觀察走時的機械鐘留在原位,逐一記下斷電前的時間。電子校表儀、照明放大鏡和除溼設備全部關閉,電源插頭也從插座中拔出。小廚房冰箱裡的食物被集中到冷藏室下層,兩隻已經凍硬的冰袋放在上面。

處理樓上之前,她先給唐寧發了一條消息:“下午兩點停電。我準備上樓拔掉熱水器和廚房電器插頭,

冰箱不拔,斷電期間不開門。”

唐寧過了幾分鐘才回復。

“可以。臥室床頭的插排也拔掉。”

“好。”

“門沒鎖。”

葉聽瀾看見最後一句,換下工作圍裙,洗淨雙手後走上二樓。

唐寧早晨離開得匆忙。

玄關旁邊還放著一雙沒有收進鞋櫃的低跟皮鞋,餐桌上壓著半張培訓通知。臥室門開著,床鋪已經整理過,枕邊卻落著一枚黑色髮圈。

葉聽瀾沒有碰與斷電無關的東西。

她拔掉床頭插排,又檢查了客廳和廚房。熱水器斷電以後,顯示屏完全熄滅。冰箱仍然單獨保留,冷凍室裡的食物也沒有被反覆翻動。

下樓以前,她將唐寧早晨忘在水槽邊的杯子洗淨,放回瀝水架。

一點五十八分,馮師傅關掉總閘。

鐘錶店裡的燈同時熄滅。

窗外仍然明亮,前廳不至於看不清東西,工作間深處卻立刻暗下來。機械鐘仍按各自的節奏行走,原本被燈光和電器聲掩蓋的擺動聲變得格外清楚。

年輕女工戴上頭燈,拆開舊轉角盒,將已經剪斷的舊線從牆內緩慢抽出。

葉聽瀾沒有留在旁邊盯著每一步。施工需要她確認時,馮師傅自然會叫她。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前廳靠窗的位置,將上午收下的布穀鍾放到膝上,拆除變形的木門。

手機裝在斜挎軟袋裡,貼著她腰側。

兩點四十七分,唐寧發來消息:“已經停了?”

“停了。”

“冰箱呢?”

“仍接在原插座上,斷電以後沒有開過,恢復供電後再檢查。”

“樓上有沒有異常?”

“斷電前沒有。插頭已經按你說的拔掉。”

唐寧回覆了一個“好”。

葉聽瀾把手機放回軟袋,繼續處理木門。

下午的光線一點點向西移動。

四點以後,前廳靠近櫃檯的位置也暗了下來。葉聽瀾沒有打開充電燈,只把椅子向玻璃門邊挪了一些。木門變形不算嚴重,她用細砂紙處理過卡住的位置,又重新調整鉸鏈,整個過程並不需要電動工具。

五點十五分,新的整段電線已經接通,問題卻沒有就此結束。

馮師傅第一次帶載測試時,工作間的波動消失了,樓梯轉角的數值卻仍然不夠穩定。她重新打開轉角盒,發現舊接頭旁邊還有一截被磚灰壓住的迴路線,接線時沒有完全歸位。

她從梯子上下來。

“還要一個半小時左右。把這截重新理順,再從頭測一遍。”

“還要繼續開牆嗎?”葉聽瀾問。

“不用,位置已經露出來了。就是轉角太窄,不好下工具。”

馮師傅甩了甩髮酸的手腕,去後門外喝水。

葉聽瀾看了一眼時間。

唐寧的考試應該已經結束了,卻沒有發來消息。她沒有詢問結果,只把供電推遲的情況告訴了她。

五點二十八分,唐寧回覆:“我剛出醫院。大概六點到。”

“供電可能七點半以後恢復。”

“店裡能做飯嗎?”

“燃氣灶可以用,沒有照明。”

“冰箱還能開嗎?”

“儘量少開。”

消息停了一會兒。

“我買點不用加熱的。”

葉聽瀾原本準備煮麵。看見這句話,她沒有再單獨安排晚飯。

六點零七分,唐寧回到舊街。

她推開玻璃門時,手裡提著兩個紙袋,肩上還揹著培訓使用的黑色資料包。外面的天已經陰下來,遠處像是要下雨,前廳比平常六點鐘時暗得多。

葉聽瀾將剛剛裝回的布穀鍾木門輕輕合上

。

“考試結束了?”

“結束了。”

“怎麼樣?”

“筆試九十四。操作考核結果明天出。”

唐寧把一個紙袋放到櫃檯上。

“錯了哪幾道?”

“一道排序,一道措辭。”

“那道你說三種表述沒有區別的題?”

“不是。那道我對了。”

葉聽瀾笑了一下。

“所以還是適合你。”

唐寧沒有繼續爭辯。

另一個紙袋裡裝著兩份涼麵、一盒切好的滷牛肉,還有兩杯沒有加冰的豆漿。唐寧打開以後才發現涼麵盒底被醬汁浸溼了一小塊。

“袋子要漏了。”葉聽瀾說。

她取來兩隻盤子,將餐盒放進去。店裡沒有燈,工作間也不能使用,兩個人便將飯菜擺在靠近玻璃門的櫃檯上。

馮師傅和年輕女工仍在樓梯轉角處理線路。

唐寧向後看了一眼。

“她們吃了嗎?”

“還沒有。”

“買少了。”

“我問問。”

馮師傅沒有留下吃飯,只說已經讓家裡人送來。十分鐘後,一名短髮女人騎著電動車停在後門,帶來兩盒炒飯和一隻保溫壺。她把飯交給馮師傅,又站在門邊埋怨了幾句,說對方每次幹活都不知道按時吃飯。

年輕女工笑著躲到旁邊。

馮師傅催那名女人趕緊回去,接過保溫壺時卻先摸了一下外殼溫度,確認裡面仍然熱。

這些聲音從後門傳進來。

唐寧拆開一次性筷子。

“那是她妹妹?”

“伴侶。”葉聽瀾說。

唐寧抬眼。

葉聽瀾沒有特意觀察她的反應,只將涼麵裡的黃瓜絲拌開。

“以前來過兩次。馮師傅忙得太晚,她會送飯。”

“住得遠嗎?”

“騎車十幾分鍾。”

唐寧又看了一眼後門。

短髮女人已經離開。馮師傅端著炒飯坐在工具箱上,年輕女工藉著頭燈給兩個人倒水。沒有人覺得剛才那段對話需要額外解釋。

唐寧收回視線。

她並非第一次知道兩名女性可以共同生活,也沒有因為這件事產生新的判斷。只是葉聽瀾提到“伴侶”時,語氣與說“妹妹”“同事”沒有任何區別。

“涼麵太鹹嗎?”葉聽瀾問。

唐寧才發現自己停筷太久。

“不鹹。”

“那為什麼不吃?”

“在想她們多久能弄完。”

葉聽瀾沒有指出這個回答與她剛才看的方向並不完全一致。

兩個人繼續吃飯。

玻璃門外陸續亮起路燈。店裡沒有通電,櫥窗深處很快變得模糊,只剩機械鐘錶的金屬邊緣偶爾接住外面的光。

吃到一半,邵秀蘭推門進來。

她端著一隻不鏽鋼盆,裡面是切好的西瓜。

“冰櫃今天反正開不了,我那邊留著也是化。”她把盆往櫃檯上一放,“你們幾個都吃。”

她看見唐寧,順口問:“今天不上班?”

“剛回來。”

“那正好。你們樓上也沒電吧?”

“沒有。”

“晚上熱就把窗戶打開。舊房子一停電,樓梯裡面最悶。”

邵秀蘭沒有久留。她還要給隔壁便利店送另一盆西瓜,說完便空著手走了。

葉聽瀾拿出幾隻小碟,給施工的兩人各送去一塊。

回來時,唐寧已經吃完涼麵,正在翻紙袋裡剩下的東西。

“梨是誰給的?”她問。

櫃檯邊放著上午收到的幾隻青皮梨。

“趙姨。”

“認識多久?”

“開店以後就認識。”

“她知道我住樓上?”

“舊街大部分人都知道。”

“還知道要分給我?”

“她見過我們一起吃飯。

”

唐寧拿起其中一隻梨。

外皮有幾處不規則的褐色斑點,形狀也不夠圓。她用紙巾擦了擦,沒有立即吃。

“洗過嗎?”

“沒有。”

葉聽瀾接過去。

停電不影響自來水。她在小廚房把梨洗淨,又用水果刀切成小塊。沒有照明,她將切菜板搬到前廳,藉著門外的路燈完成。

刀鋒落到最後一塊梨上時,唐寧忽然問:“你為什麼不問我操作考核做得怎麼樣?”

“結果明天才出。”

“過程也可以問。”

“那做得怎麼樣?”

“沒有出錯。”

“緊張嗎?”

“不緊張。”

“有人比你快?”

“有。”

“所以呢?”

唐寧看著她:“什麼所以?”

“你在意速度嗎?”

“操作考核只看規定時間內是否完成,不比較誰更快。”

“那她比你快不重要。”

葉聽瀾將切好的梨遞給她。

唐寧吃了一塊。

梨的外形不好,果肉卻很甜,水分也足。

“你剛才不是不知道問什麼。”她說。

“嗯。”

“為什麼等我自己提?”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如果我不說呢?”

“那可能就是不想說。”

“也可能是等你問。”

葉聽瀾停了一下。

“我以後可以多問一次。”

“不是讓你每件事都問。”

“那我還是要判斷。”

“嗯。”

“也可能判斷錯。”

“錯了就告訴你。”

葉聽瀾把水果刀擦淨。

“好。”

唐寧吃完第二塊梨,沒有再追問她準備如何區別“不想說”和“等人問”。

六點五十分,樓梯轉角傳來一聲金屬輕響。

年輕女工從梯子上下來,取走放在地面的工具。馮師傅重新合上轉角盒,準備送電測試。

“樓上先別碰插座。”她提醒,“我一層一層試。”

葉聽瀾把盤子收進小廚房。

六點五十七分,前廳燈亮了一次,又迅速熄滅。

幾隻電子設備的指示燈短暫閃過。機械鐘沒有受到影響,仍然沿著各自原來的節奏行走。

馮師傅盯著檢測儀上的讀數看了幾秒。

“還不行。轉角那一組接觸不穩。”

她重新斷電。

唐寧抬頭看著剛剛亮過的燈管。

“還要多久?”

“快了。”

七點過後,外面的天徹底暗下來。

玻璃門只能借到路燈的光,前廳深處幾乎看不清。葉聽瀾打開一盞充電燈,放在櫃檯中央。白色燈光照亮周圍一小片地方,遠處落地鐘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唐寧起身收拾餐盒。

“放著吧。”葉聽瀾說。

“你還要檢查線路。”

“等來電以後再收。”

“所以現在誰都沒事。”

“暫時沒有。”

唐寧將用過的筷子和餐盒裝回紙袋,留下裝梨和西瓜的盤子。

兩個人坐在櫃檯兩側。

停電以後,鐘錶店並沒有真正安靜。幾十只機械鐘仍在走動,聲音有快有慢。靠牆的長擺鐘每隔半分鐘發出一次輕微的擒縱聲,櫃檯裡的懷錶更加細碎,稍遠一些便聽不清。

葉聽瀾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向窗邊的一隻落地鍾。

“怎麼了?”唐寧問。

“它停了。”

“停電會影響它?”

“不會。”

葉聽瀾掀開防塵布。

落地鐘的擺錘停在偏左的位置。她打開鍾門,檢查內部,沒有立即上弦。

“星期六開牆時碰動了?”

“可能。”

“壞了嗎?”

“暫時看不出來。恢復供電後再移到工作燈下面檢查。”

葉聽瀾將防塵布重新蓋好。

轉

身時,充電燈忽然暗了一格。

“沒電了?”唐寧問。

“省電模式。”

葉聽瀾準備去調亮。

唐寧已經從櫃檯旁站起來。

“我上樓看一下冰箱。”她說。

“還沒有正式送電。”

“拿件衣服。樓下有點涼。”

窗外開始下雨。

雨點打在玻璃門上,晚風從尚未完全關嚴的後窗吹進來。唐寧只穿著醫院帶回來的短袖上衣,手臂確實有些冷。

“我陪你上去。”葉聽瀾說。

“樓梯我認識。”

“沒有燈。”

“手機有手電筒。”

“樓梯轉角還放著工具。”

唐寧沒有繼續拒絕。

葉聽瀾取下充電燈。兩個人走到樓梯口時,馮師傅正在樓上轉角盒附近檢查電壓,梯子靠在牆邊,佔去大半通道。

“先別送電。”葉聽瀾提醒,“我們上樓拿東西。”

“慢點走,第二級臺階邊上有線。”

充電燈只能照亮腳前一小段。

葉聽瀾走在前面,唐寧跟在後面。經過梯子時,她們不得不側身從牆邊擠過去。

到了二樓門口,葉聽瀾把燈舉高了一些。

唐寧拿出鑰匙,正準備開門,樓下的年輕女工忽然叫了一聲。馮師傅回應時碰到梯子,金屬梯腳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唐寧下意識回頭。

她右腳站在比左腳低一級的臺階上,身體轉過去以後重心偏開,鞋底又碰到一截尚未收走的軟線。

葉聽瀾立即伸手抓住她的前臂。

另一隻手來不及尋找扶手,直接攬住了她的腰側。

唐寧沒有摔倒。

充電燈在葉聽瀾手裡晃了幾下,光線從牆面掃到門框,最後重新穩定下來。

兩個人離得很近。

葉聽瀾的手臂仍橫在唐寧腰側,手掌隔著薄薄的衣料貼著她。唐寧一隻手抓住葉聽瀾的肩,另一隻手還握著鑰匙。

樓下馮師傅問:“沒事吧?”

“沒事。”葉聽瀾回答。

唐寧也說:“沒事。”

她們沒有立刻分開。

唐寧先站穩右腳,又避開臺階邊的電線。葉聽瀾確認她的身體已經重新靠近牆側,才鬆開攬住腰的手。

握在前臂上的那隻手晚了一點。

“腳扭了嗎?”葉聽瀾問。

“沒有。”

“踩穩再開門。”

唐寧看了她一眼。

充電燈從下方照過來,葉聽瀾的臉一半明亮,一半留在陰影裡。她的頭髮因為忙了一天有些松,耳側落下兩縷,衣袖上還沾著一點線路返工留下的灰。

唐寧沒有對剛才的接觸作出解釋。

“燈給我。”她說。

葉聽瀾將充電燈遞過去。

唐寧打開房門,走進臥室取了一件針織外套。葉聽瀾留在玄關,沒有跟進去。

返回樓下時,唐寧走在前面。

經過那截軟線,她主動停下,等葉聽瀾用腳將線撥到牆邊,才繼續向下。

七點二十六分,供電恢復。

這一次,燈沒有再次熄滅。

前廳、工作間和樓梯的燈依次亮起。除溼機啟動時發出一聲提示音,冰箱壓縮機也在短暫延遲後重新運行。

馮師傅逐個測試插座。

葉聽瀾先到樓上檢查熱水器和廚房。唐寧跟在後面,將上午拔掉的插頭一一插回去。冰箱溫度只升高了兩度,裡面的食物沒有問題。

兩人再次下樓時,馮師傅已經完成記錄。

“現在正常。”她說,“我把空載、單臺和同時啟動的數據都記下來了。你們連續用三天,有跳閘、異常發熱或者設備重啟,馬上聯繫我。”

葉聽瀾在保修返工記錄上簽字。原來

的工程款早已結清,這次沒有新的費用。

年輕女工收起梯子和線頭。她們離開以後,店裡一下空了許多。

雨還沒有停。

葉聽瀾開始檢查斷電前記下時間的機械鐘。多數鐘錶誤差沒有變化,只有靠窗那隻落地鍾仍停著。

她掀開防塵布,將檢修燈移過去。

唐寧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現在要修?”

“先確認是不是施工震動造成的。”

“多久?”

“不確定。”

“今天必須?”

“如果只是擺錘偏移,幾分鐘。如果內部鬆動,需要明天拆。”

葉聽瀾打開鍾門,檢查擒縱機構。擺錘連接處沒有斷裂,只是鐘體在星期六遮蓋和清理時輕微移動,原來的水平位置發生了變化。

她調整底部墊片,重新推動擺錘。

滴答聲恢復。

葉聽瀾觀察了三分鐘,才在記錄上寫下時間。

唐寧一直沒有離開。

“還有別的鐘要看嗎?”她問。

“需要全部核對一次。”

“今晚?”

“先確認有沒有停走。詳細誤差明早再記。”

兩個人沿牆逐只檢查。

唐寧不懂機械結構,卻能夠讀出錶盤時間。葉聽瀾檢查機芯狀態,她便對照斷電前的記錄,告訴葉聽瀾哪一隻快了、哪一隻沒有明顯變化。

最後一隻檢查結束時,已經八點零三分。

葉聽瀾合上記錄本。

“都正常。”

“剩下的呢?”

“收盤子,清理返工留下的線頭,再把工具搬回來。”

“今晚都必須做?”

“盤子要洗。線頭需要清掉。工具明天可以搬。”

唐寧看了一眼牆角。

幾截剪下來的絕緣套管和銅線散在地面上,其中一段就在工作間門口。她拿來掃帚,將線頭掃進簸箕。

葉聽瀾沒有阻止。

“你洗盤子。”唐寧說。

“你知道哪些是廢料?”

“地上的短線都是。貼著編號的那幾段沒動。”

葉聽瀾看了一眼。

她判斷得沒有錯。

兩個人分別收拾。不到十分鐘,前廳便恢復整潔。裝涼麵的餐盒丟進垃圾袋,水果盤和杯子也被洗淨。

已經沒有必須共同完成的事情。

葉聽瀾擦乾雙手。

“你上樓嗎?”

唐寧站在小廚房門口。

“嗯。”

“我送你到樓梯口。”

“燈已經亮了。”

“我知道。”

葉聽瀾沒有繼續堅持。

唐寧走過前廳,在樓梯第一級停下來。

她原本只需要說一聲晚安,隨後獨自上樓。葉聽瀾也已經轉向工作臺,準備把充電燈放回抽屜。

“葉聽瀾。”唐寧叫她。

“嗯?”

“上來。”

葉聽瀾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八點十七分。

“現在?”

“現在。”

“有什麼事?”

唐寧沒有臨時尋找一個合理用途。

“沒有。”

葉聽瀾站在原處。

“沒有事也要上去?”

“嗯。”

“要待多久?”

“還沒決定。”

她們今天已經一起吃飯、檢查線路,又共同收拾了店鋪。無論是停電還是返工,都已經結束。唐寧不需要葉聽瀾繼續幫忙。

葉聽瀾看著她。

“我現在沒有不想上樓。”她說。

“那就上來。”

“但是你不叫,我也準備留在樓下。”

“我知道。”

唐寧轉身走上樓梯。

葉聽瀾關掉前廳不需要的燈,又確認店門已經鎖好。她沒有把工具搬回工作間,只將手機放進長裙口袋,跟在唐寧身後上樓。

客廳恢復供電以後顯得比平常更亮。

停電期間關閉的空調還沒有重

新打開,房間裡留著一點悶熱。唐寧推開窗戶,讓雨後的涼風進來,又從臥室取出一條幹淨家居裙。

“等我換衣服。”她說。

葉聽瀾沒有坐到腳邊。

她在餐桌旁等著。

唐寧換好衣服出來,順手解開紮了一整天的頭髮。長髮從肩後散下來,因為髮圈固定太久,髮尾留著淺淺的彎曲。

“考試的時候也扎這麼緊?”葉聽瀾問。

“操作考核必須紮好。”

“頭皮疼嗎?”

“有一點。”

“需要我替你梳開嗎?”

唐寧停住。

這個請求不在她們已經說好的範圍裡,也不是足部相關的事情。她可以拒絕,也可以允許。

“不用。”她說。

“好。”

葉聽瀾沒有失望,只把目光從她頭髮上移開。

唐寧走到沙發前,將拖鞋脫下。

“坐過來。”

葉聽瀾來到她正面,在地毯上跪坐。今天沒有長時間搬東西,膝腿狀態也比星期六好。她坐穩以後,唐寧把右腳抬到她面前。

早晨的低跟皮鞋仍擺在玄關。

唐寧從醫院回來以後一直沒有洗澡。雙腳在鞋襪裡悶過大半天,後來又穿著拖鞋在鐘錶店裡來回走動。腳背看起來沒有明顯汙跡,腳趾附近卻仍帶著穿鞋後的潮意。

葉聽瀾托住腳跟。

“先洗嗎?”她問。

“嗯。”

“藍色盆還在浴室?”

“洗手池下面。”

葉聽瀾準備起身。

唐寧的腳仍放在她手中,沒有立即收回。

“怎麼了?”葉聽瀾問。

唐寧低頭看著她。

“剛才停電的時候,我本來可以一個人待在樓上。”

“嗯。”

“也可以在來電以後直接上樓。”

“嗯。”

“但我沒有。”

葉聽瀾沒有替她概括原因。

唐寧問:“你怎麼理解?”

“你想和我待在一起。”

“只有這些?”

“也可能是停電以後店裡沒什麼可做,或者你想知道線路什麼時候修好。”

“線路修好以後呢?”

“你還是沒有走。”

唐寧等著她繼續。

葉聽瀾說:“所以我更傾向於第一個答案。”

“你認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嗯。”

“這和你說的愛一樣嗎?”

葉聽瀾安靜片刻。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想和一個人待在一起,可以發生在很多關係裡。”

“所以不能證明什麼。”

“不能只憑今天證明。”

唐寧沒有因為答案不夠動聽而不滿。

“我也沒有準備證明。”她說。

“我知道。”

“水盆。”

葉聽瀾輕輕放下她的腳,起身去玄關取來水盆和毛巾。

熱水器已經恢復工作。

她先放掉管道中停留的涼水,又調好溫度,將半盆溫水端到沙發前。唐寧把兩隻腳放進去時,水面輕輕晃到盆沿。

葉聽瀾重新跪坐下來。

“先洗哪隻?”

“右腳。”

她托住唐寧的右腳,從腳踝開始淋水。

溫水帶走皮膚表面的潮意。葉聽瀾用手掌緩慢清洗腳背,又逐一擦過腳趾。今天沒有急著證明什麼,她的動作比前一次更鬆弛,指腹經過趾縫時也沒有因為聞到鞋襪留下的氣息而停頓。

這是她原本願意做的清洗方式。

唐寧靠在沙發上,看著她垂下來的頭髮。

葉聽瀾今天沒有戴耳環。長髮只用一枚素色髮夾鬆鬆別在腦後。低頭以後,髮夾逐漸向下滑,一縷頭髮落到水盆邊。

唐寧伸手替她撥開。

指尖碰到耳側時,葉聽瀾抬起臉。

唐寧的手沒有立即離開

。

她碰到的是葉聽瀾剛剛清洗過的皮膚。停電期間的悶熱已經散去,耳側仍留著一點溫度。

“髮夾要掉了。”唐寧說。

“嗯。”

“重新夾好。”

葉聽瀾的雙手都沾著水。

“現在不方便。”

唐寧取下那枚已經鬆開的髮夾,將散落的頭髮重新攏到她耳後。她沒有給別人整理頭髮的熟練經驗,第一下夾得太低,幾縷較短的髮絲仍然落下來。

她拆開,又夾了一次。

“緊嗎?”唐寧問。

“不緊。”

“會掉嗎?”

“可能。”

“那你自己弄。”

葉聽瀾笑了一下。

“手還是溼的。”

唐寧看見她指尖正在向下滴水,停了停,再次調整發夾的位置。

第三次總算固定住。

“現在呢?”

“應該不會掉。”

唐寧收回手。

葉聽瀾繼續洗腳,沒有將這段接觸解釋成某種新的承諾。

右腳洗淨以後,她用毛巾擦乾,從腳趾一直擦到腳跟。隨後換到左腳。

左側足弓仍有一點緊。

她剛用拇指按下去,唐寧的腳便向內縮了一下。

“還是這裡?”葉聽瀾問。

“嗯。”

“今天站了多久?”

“操作考核前後加起來六個小時。”

“中間沒有坐?”

“坐過一會兒。”

“鞋跟不高,為什麼還這麼緊?”

“走路多。”

葉聽瀾沒有繼續追問。

她洗淨左腳,擦乾以後,將毛巾墊在自己腿上,又把唐寧的腳放上去。

“我替你放鬆一會兒。”

這句話不是詢問。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在沒有等唐寧允許的情況下已經將手指放到足弓。

唐寧看著她。

葉聽瀾停下。

“可以嗎?”

“你剛才已經開始了。”

“只碰了一下。”

“如果我說不可以?”

“我就停。”

“想做?”

“想。”

唐寧將腳重新向前送了一點。

“做。”

葉聽瀾的拇指沿足弓慢慢推開。

與星期六相比,今天的緊繃更集中。她沒有一味增加力道,而是先從腳底外側放鬆,再回到明顯發緊的位置。

唐寧最初仍睜著眼。

幾分鐘後,她的肩背逐漸沉進沙發,原本放在扶手上的手也垂了下來。

“輕一點。”她說。

葉聽瀾立即減輕力道。

“這裡疼?”

“不是疼。太酸。”

“這樣呢?”

“可以。”

葉聽瀾保持新的力度。

右腳也被唐寧放到她腿上。毛巾不夠寬,兩隻腳並排時,右側腳跟有一半露在外面。

葉聽瀾重新整理毛巾,將它們都墊好。

窗外的雨聲漸漸變小。

樓下鐘錶店的電器已經重新運行,除溼機低沉的聲音透過地板傳上來。經過幾個小時停電,整棟房子又恢復了平常的狀態。

“先親左邊。”唐寧說。

葉聽瀾低下頭。

她沒有立即去親腳背,而是先託穩腳跟,等唐寧完全放鬆,才將嘴唇落在足弓外側。

親吻停留得比以前稍久。

唐寧沒有催她抬頭。

葉聽瀾又在腳背上親了一次。第三次落在靠近腳踝的位置,嘴唇離開時,仍能感覺到剛洗過的皮膚殘留著溫水的暖意。

她抬起臉。

“右腳。”唐寧說。

葉聽瀾換到另一側。

右腳的狀態更放鬆。她先親吻腳背,又輕輕碰了碰靠近腳趾的位置。沒有輕咬,也沒有在許可之外增加動作。

“還想繼續嗎?”唐寧問。

“想。”

“那就繼續。”

葉聽瀾再次低頭。

這一晚,唐寧沒有要求舔觸。

她知道葉聽

瀾更喜歡親吻,也知道自己如果提出,葉仍會照做。但今天她並不需要藉此區分喜歡與不喜歡。

她只是讓葉聽瀾一次次親吻已經洗淨的腳。

有時落在足背,有時落在腳踝下方。葉聽瀾每隔幾次便抬頭看她,唐寧只要沒有說停,她便重新低下去。

唐寧的腳趾偶爾因為觸碰輕輕蜷縮。

她沒有看培訓材料,也沒有拿手機。

她一直看著葉聽瀾。

“停。”唐寧終於說。

葉聽瀾立即停下。

她仍託著唐寧的腳,沒有放開。

“還有哪裡不舒服?”她問。

“已經好多了。”

“左邊還要再按嗎?”

“不用。”

“那我替你穿拖鞋。”

唐寧沒有把腳遞向地面。

“先放著。”

葉聽瀾便繼續托住。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唐寧問:“你剛才為什麼不問我叫你上來要做什麼?”

“你說沒有事。”

“那你為什麼還是跟上來?”

“因為你叫我。”

“這只是約定。”

“也是我願意。”

“如果不願意呢?”

“也會來。”

“今天願意,所以看不出來。”

“以後會有不願意的時候。”

“已經有過了。”

“嗯。”

唐寧看向窗外。

雨水沿窗框向下流。舊街路燈被水汽暈開,映在玻璃上。

“今天不是測試。”她說。

“我知道。”

“也不是因為我一定需要你洗腳。”

“嗯。”

“我自己也能洗。”

“我知道。”

葉聽瀾沒有說“但是你更需要我”。

唐寧把腳從她手中收回來,踩進拖鞋。

“起來。”

葉聽瀾站起身。

膝蓋沒有明顯不適。她將水盆端去浴室,把用過的水倒掉,又把毛巾清洗後晾好。

回到客廳時,唐寧已經坐到餐桌旁。

桌上放著那半張培訓通知和兩隻青皮梨。她拿起其中一隻,問葉聽瀾:“還吃嗎?”

“剛才吃過了。”

“再分一個。”

葉聽瀾從廚房取來水果刀。

梨被切成八塊。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一人吃了四塊。沒有再討論考試,也沒有討論剛才那段足部服侍究竟證明了什麼。

九點十二分,葉聽瀾看了一眼時間。

唐寧注意到了。

“想下樓?”

“有一點。”

“為什麼?”

“要把充電燈收起來,也想再看一次那隻落地鍾。”

“現在必須?”

“不是。”

唐寧原本可以讓她繼續留下。

召見發生在十點以前。葉聽瀾也沒有說自己不能繼續。只要唐寧提出,她大概仍會坐在這裡。

“那就下樓吧。”唐寧說。

葉聽瀾沒有立即起身。

“你不想讓我留下?”

唐寧看著她。

“想。”

“那為什麼讓我走?”

“你也想下樓。”

“這次由你決定。”

這句話讓唐寧停了一會兒。

葉聽瀾沒有用自己的意願替她完成選擇。她只是把“想下樓”如實說出來,隨後仍等唐寧決定。

“再留十分鐘。”唐寧說。

“好。”

她們沒有回到沙發。

葉聽瀾仍坐在餐桌對面。唐寧收起培訓通知,又將剩餘幾隻梨放進冰箱。熱水器重新加熱時發出短暫的啟動聲,隨後恢復安靜。

十分鐘裡,她們只談了星期二是否正常開店,以及被重新打開的牆面要不要補刷。

時間到了,唐寧說:“可以下去了。”

葉聽瀾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她摸了一下耳後的髮夾。

“怎麼了?”唐寧問。

“夾得有點偏。”

“掉了嗎?”

“沒

有。”

“那就回去自己重新夾。”

“好。”

葉聽瀾打開門。

唐寧在她走下第一級臺階以前叫住她。

“剛才扶我的時候,手放在哪裡了?”

葉聽瀾回頭。

“腰側。”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位置。”

葉聽瀾握著門框,想了一會兒。

“你沒有拒絕。”

“來不及拒絕。”

“我怕你摔下去。”

“站穩以後呢?”

葉聽瀾沒有用危險已經解除來掩飾後面的停留。

“晚鬆開了一會兒。”

“為什麼?”

“想再抱一會兒。”

樓梯燈已經恢復。兩個人都能清楚看見對方的表情。

唐寧問:“以後還會這樣嗎?”

“如果你要摔倒,我會先扶住。”

“站穩以後?”

“等你決定要不要推開我。”

“把決定交給我?”

“嗯。”

唐寧沒有說可以,也沒有說不可以。

“下樓吧。”

葉聽瀾走了。

腳步沿樓梯逐漸遠去,隨後是鐘錶店門鎖被再次檢查的聲音。

唐寧關上房門。

停電已經結束。樓上所有電器都恢復工作,冰箱溫度也正在下降。她不需要葉聽瀾繼續確認任何東西。

她只是沒有在燈亮以後立刻回到自己的生活。

而葉聽瀾也沒有要求她為這個晚上命名。

第三十六章 沒有看見

星期二上午,鐘錶店恢復正常營業。

前一天挪開的工具架重新裝回工作間。檢修燈、電子校表儀和除溼機逐一通電,葉聽瀾沒有立刻開始維修,而是先讓每臺設備單獨運行,再把除溼機和超聲清洗機同時打開。

新配電箱在第一次施工後已經裝好。真正顯眼的是這次返工打開的牆面:轉角盒周圍多出一塊新補的水泥,顏色比舊牆深,邊緣還留著幾道沒有粉刷的灰痕。

葉聽瀾將牆面問題記在返工記錄背面,準備等三天帶載觀察結束以後再決定是否補牆。

上午九點半,邵秀蘭拿著一隻電飯鍋內膽走進來。

“昨天晚上來電以後,冰櫃響得嚇人。”她說,“轟一聲,我還以為要炸。”

“現在還響嗎?”

“不響了。就剛啟動那一下。”

“停電時間長,壓縮機重新啟動時聲音可能會大。”

“那就是沒事?”

“不能只憑這一聲判斷。製冷正常嗎?”

“早上摸了,裡面都凍硬了。”

“如果今天還出現異常聲音,再找人檢查。”

邵秀蘭沒有急著走。

她看見葉聽瀾牆上的線槽,又看了看樓梯。

“樓上那個護士昨晚在你這裡待到挺晚?”

“停電,一起等來電。”

“我就說她肯定會下來。樓上一個人黑著,也沒什麼意思。”

葉聽瀾沒有解釋唐寧並不害怕停電,也沒有糾正對方把兩個人共同留下理解成怕黑。

邵秀蘭端著內膽離開以後,葉聽瀾回到工作臺。

桌面上放著昨晚停走的落地鍾記錄。供電恢復後,那隻鍾連續運行了十二個小時,走時沒有再次中斷。移動防塵布和工具時輕微碰動了鐘體,原來的水平位置因此發生變化,沒有造成機芯故障。

她在記錄最後寫下結論,又開始重新整理工具。

手機放在右手邊。

昨晚停電消耗了不少電量,早晨只剩百分之二十七。充電線從工作臺下面繞上來,插頭佔用了工作臺旁的第一個插座。

葉聽瀾原本準備充滿以後再裝進軟袋。

中午顧客逐漸多起來,她便忘了這件事。

下午四點,一名年輕女人送來三隻在搬家中

受損的機械鬧鐘。三隻鍾裝在同一個紙箱裡,外面只墊了幾件舊衣服。其中一隻鐘的玻璃已經碎裂,細小碎片落在錶盤和指針之間。

葉聽瀾沒有當場取出。

她讓顧客在接收單上確認破損狀態,又將整隻紙箱搬進工作間的清理臺。碎玻璃需要先用吸塵設備處理,不能直接在普通工作臺拆開。

“多久能修?”女人問。

“要先檢查機芯和錶盤。明天下午給你初步結果。”

“今天不能看嗎?”

“可以清理,但今天不能保證完成檢查。”

“我後天就要搬走。”

“搬去哪裡?”

“南臨市。”

“如果機芯沒有嚴重損壞,明天下午可以給出是否值得維修的判斷。來不及完成的話,我可以替你重新固定包裝,帶到南臨市以後再找修復師。”

女人有些失望,卻沒有要求葉聽瀾立即給出無法確認的答案。

辦完手續,她又指著紙箱裡的第三隻鍾。

“這隻其實不值錢,是我母親以前放在床頭的。你先看它行不行?”

“我會分別檢查。”

“能不能先修它?”

“可以調整檢查順序,但不保證它最先修好。”

“那就先看。”

葉聽瀾在接收單上補了一行。

顧客離開以後,手機已經充到百分之八十四。

葉聽瀾拔下充電線,將手機放進軟袋。她沒有立即背到身上,只把袋子掛在工作間門邊的衣鉤上。

晚上六點,鐘錶店正常關門。

葉聽瀾先吃了晚飯。

前一天停電沒有處理完的幾項工作仍在等她:返工牆角要重新吸塵,帶載數據需要補記,三隻鬧鐘的碎玻璃也必須在拆檢前清理。

七點十五分,她給唐寧發出消息:“今天已經關店。準備在工作間清理一箱碎玻璃,大約四十分鐘。”

唐寧當時正在醫院。

消息過了十幾分鍾才回復:“知道了。”

葉聽瀾看完,將手機重新掛回門邊。

她沒有把這條消息理解成申請許可。

唐寧還沒有回到舊街,也沒有叫她上樓。她只是記得前一晚兩個人談過,在開始不容易聽見手機的事情以前,應當讓唐寧知道。

葉聽瀾戴上護目鏡和手套,將裝著三隻鬧鐘的紙箱放到清理臺中央。

清理設備啟動以後,工作間裡很快充滿持續的低鳴。

碎玻璃比預計中更多。

其中幾片卡在損壞鍾殼的內側,需要拆下後蓋才能取出。葉聽瀾沒有急著打開機芯,只先固定鬆動的指針,再用軟刷將錶盤邊緣的碎屑集中起來。

七點五十二分,設備關閉。

葉聽瀾摘下護目鏡。

工作間門邊的手機沒有新消息。

她把已經清理好的第一隻鬧鐘轉移到防塵盒,準備處理第二隻。剛戴回手套,樓上傳來開門聲。

唐寧回來了。

腳步經過玄關,又向臥室走去。幾分鐘後,二樓水管短暫響了一陣,像是唐寧只洗了手,沒有立即洗澡。

葉聽瀾看了一眼手機。

唐寧沒有叫她。

她繼續清理。

第二隻鐘的玻璃沒有破裂,外殼卻因為撞擊出現變形,後蓋無法正常打開。葉聽瀾需要先拆下底部的兩枚固定螺絲,確認受力位置。

清理設備再次啟動。

八點二十六分,唐寧發來消息:“上來。”

手機掛在工作間門邊。

軟袋緊貼著木門,設備運行時產生的震動沿工作臺傳到牆面,卻不足以讓手機的震動被葉聽瀾察覺。

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葉聽瀾仍低頭處理鬧鐘

底部的螺絲。

八點三十二分,唐寧看了一眼手機。

消息仍然沒有顯示已讀。

她沒有立即再發。

葉聽瀾下午曾經說過,要清理一箱碎玻璃。預計四十分鐘,從七點十五分開始計算,早就應該結束。

唐寧走到窗邊。

樓下工作間的聲音能夠透過地板傳上來,低沉而持續,偶爾混著金屬零件落進托盤的輕響。

葉聽瀾仍在工作。

八點三十六分,唐寧發出第二條消息:“看見以後回覆。”

仍然沒有已讀。

她撥通電話。

手機鈴聲在樓下響起,卻很快被設備噪聲蓋住。唐寧站在二樓樓梯口,只能隱約聽見一段重複的旋律,隨後轉入無人接聽。

她沒有繼續撥第二次。

消息沒有被讀取,電話也沒有接通。

這至少能證明,葉聽瀾不是看見以後故意不回覆。

可唐寧仍然站在樓梯口。

她已經換下醫院的制服,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藍色針織裙。頭髮洗過,髮尾尚未完全乾。玄關旁邊放著半盆溫水,溫度正在一點點下降。

唐寧原本準備讓葉聽瀾上來替她洗腳。

這不是緊急的事。

她完全可以自己完成,也可以等葉處理完工作再說。

可從第一條消息發出以後,她便已經開始等待。

八點四十三分,唐寧下樓。

鐘錶店前廳的燈已經關掉,只有工作間門縫裡透出白光。捲簾門從裡面鎖著,樓梯與店鋪相連的側門沒有上鎖。

唐寧推門進去。

工作間的噪聲比樓上聽見的更明顯。葉聽瀾背對門口,正在清理鬧鐘外殼。她的頭髮用髮圈紮在腦後,護目鏡遮住眼睛,雙手戴著防割手套。

手機就掛在門邊。

屏幕已經熄滅。

唐寧沒有突然走到她身後。

她伸手按掉了門邊牆上的照明開關。

工作間並沒有完全變黑,清理臺自帶的檢修燈仍然亮著。環境光突然變化,葉聽瀾立即停下設備,回頭看向門口。

看見唐寧以後,她先關閉清理臺電源,才摘下護目鏡。

“你什麼時候下來的?”

“剛才。”

“有事?”

“我給你發了消息。”

葉聽瀾轉頭看向門邊。

她取下手機。

屏幕上顯示兩條未讀消息和一通未接來電。第一條已經發來十七分鐘。

“我沒有聽見。”她說。

“我知道。”

唐寧的回答讓葉聽瀾抬起眼。

“你知道?”

“手機在這裡。設備開著。消息沒有顯示已讀。”

“你下來確認了?”

“嗯。”

葉聽瀾解鎖屏幕,回覆了那條已經不再需要回復的消息:“看見了。”

唐寧看著她發送。

“現在才看見。”葉聽瀾說。

“我知道。”

“你相信我沒有故意不回?”

“目前相信。”

葉聽瀾沒有因為“目前”兩個字不滿。

“那你為什麼關燈?”

“讓你注意到我。”

“可以敲門。”

“設備聲音太大。”

“也可以開關兩次。”

“我只關了一次。”

唐寧的語氣有些硬。

葉聽瀾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繼續討論開關應該按幾次。

“你叫我上樓。”她說。

“嗯。”

“我正在處理第二隻鍾。”

“能停嗎?”

“螺絲已經拆下一枚。把另一枚拆完,先固定外殼,就可以停。”

“需要多久?”

“五分鐘。”

“做完上來。”

“好。”

唐寧沒有留在工作間監督。

她轉身走向側門,經過手機掛袋時停了一下。

“手機帶在身上。”

“戴手

套的時候容易碰到工作臺。”

“那就放到清理臺能看見的位置。”

“那裡可能落碎玻璃。”

“旁邊沒有別的位置?”

“可以放在後面的置物架。”

“放過去。”

葉聽瀾沒有立即動。

“唐寧。”

“什麼?”

“你現在是在決定我工作時手機放在哪裡嗎?”

唐寧看著她。

“我在決定,你答應關店後被叫上樓,就不能讓自己一直收不到消息。”

“我答應的是看見以後上樓。”

“所以只要不看見,就永遠不需要來?”

“我沒有故意不看。”

“結果一樣。”

“不一樣。”

葉聽瀾的手套上還沾著很細的玻璃粉末。她沒有為了讓對話更有力量便走近唐寧,只站在清理臺旁,把事實說清楚。

“故意不看,是我在迴避你的決定。設備聲音蓋住手機,是我沒有聽見。”

“對你來說不一樣。”

“對你也應該不一樣。”

唐寧沒有立即回答。

她確實能夠區別這兩件事。

如果葉聽瀾看見消息卻拒絕回覆,那是在推翻剛剛作出的承諾。如果她只是沒有聽見,便沒有欺騙,也沒有拒絕。

可從八點二十六分到現在,唐寧面對的是同樣的安靜。

她不知道葉聽瀾在做什麼,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看見,也不知道自己發出的召見是否會真正抵達。

“意義不一樣。”唐寧說,“但我等待的時候沒有辦法確認是哪一種。”

“所以你下來。”

“如果我在醫院呢?”

“你在醫院不會叫我上樓。”

“以後可能不只是在樓上叫你。”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唐寧目前取得的決定權,只適用於關店後到晚上十點之間,讓葉聽瀾上樓。她們還沒有討論在其他地點、其他時間如何使用。

唐寧沒有藉著這句話立即擴展範圍。

“至少現在,”她說,“我不想每次都要下來判斷你是沒看見,還是不想回。”

“那你想怎麼做?”

“關店以後,手機放在你能聽見或者能感覺到的位置。”

“施工、清理碎玻璃,或者使用設備時呢?”

“提前告訴我。”

“我今天告訴過你。”

“你只說大約四十分鐘。”

“實際比預想久。”

“時間到了以後為什麼不再說?”

葉聽瀾想了一會兒。

“忘了。”

這個答案沒有替她免除任何問題,卻是事實。

唐寧問:“以後呢?”

“預計時間到了還沒有結束,再告訴你一次。”

“洗澡呢?”

“手機不能帶進浴室。”

“洗澡以前告訴我。”

“每天都要?”

“十點以前,是。”

“如果你那天根本沒有準備叫我?”

“你不會提前知道。”

葉聽瀾摘下一隻手套。

她的右手因為長時間握工具,手指關節有些發白。她慢慢屈伸了兩次,才繼續說:“那就不只是收到消息以後來不來。”

“對。”

“我還要在消息出現以前,保證自己能收到。”

“對。”

“我開始洗澡、吹頭髮,或者做不能中斷的工作,都要先告訴你。”

“不是讓你等我同意以後才能做。”

“但我要先讓你知道。”

“嗯。”

“如果我剛告訴你準備洗澡,你叫我上樓呢?”

“由我決定你先洗,還是先上來。”

葉聽瀾看著她。

“這已經多了一部分。”

“我知道。”

唐寧沒有說這只是為了方便,也沒有把擴大的權力藏在手機

應該隨身攜帶這種生活建議裡。

“你現在不用回答。”她說,“先把外殼固定好,上來。”

葉聽瀾沒有追問如果自己最後不接受,今晚是否仍然必須上樓。

今晚的召見已經被她看見。

她也沒有說不能來。

“我五分鐘以後上去。”她說。

唐寧回到二樓。

玄關旁邊的水盆仍然放在原處。她伸手試了一下水溫,已經涼了大半。

她將水倒進浴室,重新接了半盆溫水。

八點五十一分,葉聽瀾敲門。

她已經摘掉手套和護目鏡,也洗淨了雙手。針織上衣的袖口仍挽在小臂,長褲膝蓋附近沾著一小片工作間裡的灰。

“第二隻鍾處理完了?”唐寧問。

“外殼已經固定。機芯明天檢查。”

“第三隻呢?”

“還沒有開始。”

“今晚繼續?”

“原本準備繼續。”

“現在呢?”

“等你結束以後,如果時間還早。”

唐寧讓開房門。

“進來。”

葉聽瀾換鞋以後,看見了重新準備的溫水。

“水換過了?”

“涼了。”

“等了很久?”

“十七分鐘。”

唐寧把時間說得很準確。

葉聽瀾沒有用“也沒有多久”縮小她的等待。

“抱歉。”她說,“我沒有看見。”

“你為什麼道歉?”

“讓你等了。”

“不是因為違反約定?”

“今天沒有違反。”

唐寧看向她。

“你很確定?”

“我們沒有說過必須一直保持能夠收到消息。”

“現在也還沒有說好。”

“嗯。”

“所以只為讓我等了道歉。”

“對。”

唐寧接受了這個區分。

她坐到沙發上,脫下拖鞋。

醫院的鞋襪已經換掉,雙腳仍沒有清洗。右腳腳跟沒有破損,只比平常更幹,左側足弓也沒有前一天那樣緊,腳趾附近卻留著襪子裡細小的深色纖維。

“坐下。”她說。

葉聽瀾在她面前跪坐。

地毯平整,膝蓋下沒有硬物。她坐穩以後,先把水盆移近,再托住唐寧的右腳。

“先洗右邊?”

“嗯。”

溫水漫過腳背。

葉聽瀾將手掌伸進水裡,從腳踝向下緩慢清洗。腳跟發乾的位置沒有裂口,她沒有反覆揉搓,只用指腹輕輕帶過。

“這裡疼嗎?”她問。

“不疼。”

“走路太多?”

“今天走得多。”

“明天換一雙?”

“我自己決定。”

葉聽瀾停了一下。

“我只是問。”

“那就不要替我安排。”

唐寧的語氣仍殘留著樓下那段等待帶來的不快。

葉聽瀾沒有立刻低頭,也沒有假裝沒聽出來。

“你在生氣。”她說。

“嗯。”

“因為消息沒被看見。”

“因為我等了以後,還要下樓確認。”

“我沒有故意讓你等。”

“我知道。”

“那你是在對結果生氣。”

“對。”

葉聽瀾繼續清洗她的腳。

“你可以生氣。”她說,“但不能把我問你要不要換鞋,也理解成替你決定。”

唐寧看著她。

“不能?”

“不準確。”

“你是在糾正我?”

“是。”

葉聽瀾的聲音沒有變硬。她仍託著唐寧的腳,指尖也沒有停止清洗,卻沒有因為自己處在對方腳邊便放棄指出問題。

唐寧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重新回答。”她說,“明天會換。”

“嗯。”

“繼續洗。”

葉聽瀾洗淨右腳,又換到左腳。

水面逐漸浮起從鞋襪中帶出的細小纖維。她用手指清理腳趾之間,隨後

將溫水淋過足背。整個過程比前一天安靜,沒有停電後的閒談,也沒有關於考試和鐘錶的輕鬆話題。

洗完以後,她用毛巾逐一擦乾。

唐寧把右腳放在她腿上。

“舔乾淨。”

葉聽瀾抬眼。

腳已經用水清洗過,也完全擦乾。唐寧指的是洗淨以後殘留的少量水汽,不是不潔足部。

葉聽瀾並不排斥,卻也沒有像聽見親吻許可時那樣主動靠近。

“哪隻?”她問。

“右腳。”

她低下頭。

舌尖從腳背靠近腳踝的位置緩慢向下,經過趾根,又在唐寧指示下重複一次。洗淨後的皮膚只留下溫水和毛巾的氣息,沒有引起她明顯的躲避。

唐寧沒有看手機。

她一直觀察葉聽瀾。

“剛才在樓下,你不喜歡我決定手機放在哪裡。”她說。

葉聽瀾停下動作,抬起臉。

“我不是隻不喜歡位置。”

“那是什麼?”

“我需要提前保持能夠收到你的消息。”

“這就是我想要的。”

“我知道。”

“不能接受?”

“還沒有決定。”

“現在也可以拒絕。”

“如果拒絕,會怎樣?”

“維持原來的約定。”唐寧說,“你看見消息以後上樓。沒看見,就不算你拒絕。”

“但你會繼續懷疑。”

“會。”

“也可能每次都下樓確認。”

“可能。”

葉聽瀾重新低下頭,完成唐寧沒有宣佈結束的舔觸。

動作結束,她沒有自己增加親吻。

唐寧問:“今天想親嗎?”

“想。”

“為什麼沒親?”

“你沒有允許。”

“現在允許。”

葉聽瀾的嘴唇落在足背上。

與剛才按照要求完成的舔觸相比,親吻明顯更自然。她停留得更久,也沒有在每一次之後立刻等待新的命令。唐寧允許她繼續,她便沿著腳背親到靠近腳踝的位置。

唐寧的情緒逐漸平復。

那十七分鐘的等待沒有消失,葉聽瀾也沒有因為上樓、洗腳和親吻便承認自己違背了並不存在的規則。

可她仍然來到這裡。

她如實說沒有看見,也如實說尚未決定是否接受新的要求。

“換左邊。”唐寧說。

葉聽瀾照做。

左腳親過兩次以後,唐寧叫停。

“按腳跟。”她說。

葉聽瀾用雙手托住右腳,從發乾的腳跟兩側緩慢放鬆。唐寧靠進沙發,閉了一會兒眼。

“明天幾點開店?”她問。

“九點。”

“還要檢查鬧鐘?”

“先檢查第三隻,再整理返工記錄。”

“晚上會繼續用設備?”

“可能。”

“如果我仍然要求你保持能收到消息呢?”

“明天告訴你答案。”

“為什麼不是現在?”

“我想知道自己交出的到底是什麼。”

“只是手機。”

“不是手機。”

葉聽瀾的拇指在腳跟外側停了一下。

“是關店以後,我還能不能不提前考慮你會不會叫我。”

唐寧睜開眼。

“你以前已經在考慮。”

“是我自己在考慮。”

“現在要變成我要求你考慮。”

“嗯。”

唐寧沒有催她立即答應。

“那就明天回答。”

葉聽瀾繼續放鬆腳跟。

九點二十五分,唐寧說結束。

她沒有討論十點以後能否繼續留下,也沒有藉著葉聽瀾尚未回答的新要求延長時間。

葉聽瀾倒掉水,清洗毛巾。返回客廳以後,她先看了一眼手機。

“有消息?”唐寧問。

“顧客問明天下午能不能來看那三隻鍾。”

“怎麼回覆?

”

“等檢查完告訴她。”

葉聽瀾打完字,將手機收回軟袋。

“我下樓以後還要繼續清理嗎?”她問。

“你自己決定。”

“如果使用設備,可能仍然聽不見。”

“新要求還沒答應。”

“嗯。”

“今晚不算。”

葉聽瀾走到玄關。

唐寧忽然問:“如果我剛才沒有下樓,你什麼時候會看見?”

“第一隻鍾固定好以後。”

“幾點?”

“大概八點五十。”

“我會等二十四分鐘。”

“可能。”

“如果做到第三隻呢?”

“更久。”

唐寧沒有掩飾自己的不滿。

“我不喜歡。”

“我知道。”

“明天認真回答我。”

“會。”

葉聽瀾下樓。

她沒有繼續處理第三隻鬧鐘。

清理臺周圍仍可能殘留碎玻璃,摘下護具以後重新開始並不方便。她只收好已經拆下的螺絲,將工具歸位,隨後關閉工作間電源。

手機放在臥室床邊。

這一晚,唐寧沒有再發消息。

星期三晚上七點四十分,葉聽瀾敲響二樓房門。

唐寧剛吃完晚飯,正坐在餐桌旁核對操作考核結果。醫院系統顯示“通過”,沒有具體分數。

“想好了?”唐寧問。

“嗯。”

葉聽瀾沒有走到沙發前。

她坐在餐桌對面,把軟布手機袋放到桌上。

“關店以後到十點,我會讓手機保持在能夠聽見或者感覺到的位置。”她說,“如果準備洗澡、吹頭髮,或者開始會蓋住手機聲音的工作,我提前告訴你。”

“只是告訴?”

“告訴你我準備做什麼,大約多久。”

“如果我讓你先上來?”

“由你決定。”

“做完再來呢?”

“也由你決定。”

“如果是不能中斷的步驟?”

“先把安全和已經開始的部分處理完。處理完以後是否繼續,由你決定。”

這些內容與有限召見原有的原則一致,只是決定開始得更早。

唐寧問:“為什麼接受?”

“因為我確實不想讓看沒看見消息,變成每天保留的一次拒絕。”

“昨天不是故意沒看。”

“我知道。”

“以後也可能真的忘記。”

“會。”

“忘了怎麼算?”

“就是我沒有做到。”

“不能說因為沒有看見,所以不算?”

“不能。”

唐寧看著她。

“這次也是未來的你不能隨便收回?”

葉聽瀾沒有立刻把範圍推得那麼遠。

“先按一個月。”她說。

“一個月以後呢?”

“我們重新看它實際改變了什麼,再決定是否繼續。”

“所以你仍然保留到期收回的權力。”

“對。”

唐寧沒有因為這項交付不夠永久便拒絕。

葉聽瀾昨天才第一次遇見消息無法抵達的現實問題。她願意為此改變生活,卻沒有將所有未來一次性交出去。

“從什麼時候開始?”唐寧問。

“現在。”

“今晚還要洗澡嗎?”

“要。”

“幾點?”

“回去以後。”

“多久?”

“二十分鐘左右。”

“手機放哪裡?”

“臥室床邊。浴室裡聽不見。”

唐寧拿出手機。

“那你洗澡以前發消息。二十分鐘以後,如果我叫你,你上來。”

“好。”

“如果洗到一半收到消息?”

“洗完再看。”

“所以還是會晚。”

“洗澡已經開始,不能因為消息立刻出來。”

“可以把手機音量調大,放到浴室門外。”

“聽見以後也不能立即上來。”

“但你會

知道我叫過你。”

葉聽瀾想了一下。

“可以。”

“那就放門外。”

“嗯。”

唐寧沒有在她準備離開時臨時召見。

“下樓吧。”

葉聽瀾拿起軟袋。

回到一樓以後,她先給唐寧發出消息:“準備洗澡,約二十分鐘。手機放在浴室門外。”

唐寧回覆:“知道了。”

二十二分鐘後,葉聽瀾再次發來消息:“結束了。”

唐寧看見時,正坐在沙發上翻一本護理期刊。

她沒有讓葉聽瀾上樓。

樓下吹風機的聲音響起以前,第三條消息先出現在屏幕上:“準備吹頭髮,大約十分鐘。”

唐寧仍然只回復:“知道了。”

這一晚沒有召見。

葉聽瀾洗完澡、吹乾頭髮,又在工作間檢查了那三隻受損的鬧鐘。每開始一次會蓋住手機聲音的操作,她都會先把預計時間告訴唐寧。

唐寧沒有使用由這些消息帶來的任何一次機會。

可在十點以前,葉聽瀾做每一件原本只屬於自己晚上的事時,都已經先為一個尚未出現的“上來”留下了位置。

第三十七章 十點以後

保持手機能夠收到消息的約定實行了一週。

這一週裡,葉聽瀾逐漸形成了新的順序。

晚上關店以後,她先把當天沒有完成的維修項目記入次日清單,再檢查手機電量。需要洗澡或者使用有噪聲的設備,她會提前告訴唐寧;普通吃飯、看書和不影響聯絡的工作則不需要逐項報告。

唐寧沒有每天召見她。

星期四,葉聽瀾發來準備洗澡的消息,唐寧只回復“知道了”。星期五,她說要使用清理設備處理一隻進灰的座鐘,預計半小時,唐寧也沒有讓她停止。

星期六晚上八點,葉聽瀾收到“上來”兩個字。

那天她沒有正在進行的工作,只把剛剛洗好的幾件衣服留在後院。她上樓以後替唐寧洗腳,又按揉了因為夜班後長時間站立而發緊的足弓。整個過程不到四十分鐘。

唐寧說結束,她便下樓收衣服。

到了第二週,新的安排已經不再需要每天重新解釋。

星期三晚上,葉聽瀾關店後準備處理那隻布穀鍾變形的木門。

木門已經完成校正,需要在邊緣塗一層薄蠟,再重新安裝。蠟層沒有危險,做到一半也可以停下,只是中斷後容易忘記已經處理到哪一側。

九點二十九分,她給唐寧發消息:“準備給布穀鍾門片上蠟,大約二十分鐘。可以中斷。”

唐寧沒有回覆。

葉聽瀾等了兩分鐘,確認消息已經送達,才打開裝蠟的小盒。她沒有使用電動設備,手機就放在工作臺右側。

九點三十八分,樓上傳來開門聲。

唐寧今天上中班,正常交接時間是晚上九點。她回到舊街比平常早了一些,腳步卻顯得比平時沉。鑰匙落進玄關小盤時發出一聲脆響,隨後便沒有其他動靜。

葉聽瀾繼續處理門片。

右側邊緣完成以後,她換了一塊乾淨軟布,準備處理左邊。

手機亮了。

“停下,上來。”

時間是九點四十三分。

葉聽瀾將軟布放回小盤,在木門尚未處理的位置貼上一小段紙膠帶。蠟盒蓋好,刷子也用防塵紙包住。

她回覆:“已經停下。收好工具以後上來。”

唐寧問:“多久?”

“三分鐘。”

“上來。”

葉聽瀾洗淨雙手,關閉工作燈。

九點四十八分,她敲響二樓房門。

唐寧沒有像往常一樣換上家居服。

她仍穿著醫院的深色長褲,上衣已經脫下,換成一件米白色薄針織衫。頭髮放開了,髮圈套在手腕上。玄關處的鞋擺得有些偏,其中一隻鞋帶被踩在鞋底下面。

“今天提前下班?”葉聽瀾問。

“留觀區臨時少收了幾張床,交接早。”

“吃過晚飯嗎?”

“六點吃過。”

“現在餓嗎?”

“還不餓。”

唐寧讓她進門。

客廳裡沒有準備水盆。沙發前只放著一條摺疊好的乾淨毛巾,旁邊是葉聽瀾以前使用過的矮凳。

唐寧坐下,將襪子脫掉。

雙腳沒有明顯汙跡。襪口在腳踝上方留下了一圈壓痕,腳背因為鞋內悶熱帶著一點潮意。右腳小趾外側微微泛紅,沒有破皮。

“鞋不合適?”葉聽瀾問。

“以前沒有問題。”

“今天走得多?”

“一般。”

“這裡磨得紅了。”

“我知道。”

唐寧把右腳伸到她面前。

“坐下。”

葉聽瀾沒有去取水盆。

唐寧既然沒有準備,也沒有要求清洗,她便在矮凳前跪坐下來,用毛巾包住腳跟,先檢查泛紅的位置。

“按一下會疼嗎?”她問。

“不疼。”

葉聽瀾的指腹輕輕壓過。

唐寧的腳沒有躲開。

“皮膚沒有破。今晚別再穿那雙鞋。”

“我已經脫了。”

“我是說明天。”

“明天穿什麼由我決定。”

唐寧的語氣並不重。

葉聽瀾卻停了一下,隨後把那句話改得更準確。

“明天如果還穿,可能會繼續磨。”

“嗯。”

“你自己決定。”

她托住腳跟,等唐寧提出下一步。

“給我按腳。”唐寧說。

“先洗嗎?”

“不洗。”

葉聽瀾看向腳背。

唐寧剛從醫院回來,雙腳並未經過清洗。腳上沒有肉眼可見的汙物,但鞋襪留下的潮意仍然存在。

“只用手按?”她問。

“嗯。”

這個要求沒有觸及她對直接舔舐不潔足部的排斥。

葉聽瀾將毛巾完整鋪在腿上,把唐寧的右腳放好。她從腳底外側開始,避開小趾泛紅的位置,緩慢放鬆足弓和腳跟。

左腳隨後也落到她腿上。

唐寧向後靠進沙發,閉上眼睛。

“今天不舒服?”葉聽瀾問。

“有點累。”

“只是累?”

“科室裡有人吵了一下午。”

“病人?”

“家屬。”

“因為什麼?”

“老人想回家,女兒不肯接。兩個人都認為護士應該替她們說服對方。”

“最後呢?”

“老人留院觀察到明早。女兒回去了。”

“是老人自己同意的?”

“暫時同意。”

“所以還沒解決。”

“這種事不會因為我們說幾句就解決。”

唐寧的聲音有些倦。

葉聽瀾沒有追問爭執的每一句話。她沿著足弓繼續按揉,等右腳逐漸放鬆,又換到左腳。

牆上的鐘走到九點五十七分。

唐寧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蔣雯。

唐寧睜開眼,接通電話。

“怎麼了?”

蔣雯那邊聲音很急,背景裡還有推車和廣播聲。

“七床家屬又回來了,說老太太剛才給她打電話,一直哭。現在非要進去帶人走。”

“值班醫生怎麼說?”

“同意辦理離院,但家屬又不肯籤風險告知,說是我們逼她接走。”

唐寧坐直了一些。

“責任護士呢?”

“剛去處理搶救病人。護士長也不在。”

“把電話給她女兒。”

“她不接,說只和今天白班的人談。”

“我已經下班。”

“

她點名找你。”

唐寧看了一眼時間,又看向仍跪坐在腳邊的葉聽瀾。

“先把護理記錄調出來。”她說,“我確認下午交接時寫了什麼。”

她把電話切換到免提,又拿過放在茶几上的工作平板。平板需要登錄醫院系統,驗證消息發到另一部工作手機上。

葉聽瀾原本準備放下唐寧的腳。

唐寧低聲說:“別停。”

葉聽瀾重新託穩。

唐寧輸入驗證碼,調出下午的護理記錄。蔣雯在電話另一端逐項核對,解釋家屬現在爭執的內容。

“下午三點二十分,老人自己提出想回家。”唐寧說,“三點四十,家屬電話表示不同意接回。四點十分,值班醫生說明繼續觀察和離院兩種方案。這裡都記了。”

“她現在說沒接到醫生電話。”

“通話記錄能查。”

“要不要讓醫生重新說一次?”

“可以,但先讓家屬明確她現在究竟要帶走,還是不帶走。”

蔣雯離開護士站,電話裡的聲音變得斷續。

唐寧低頭查看另一頁記錄。

葉聽瀾仍在按揉她的左腳。

電話持續十分鐘以後,葉聽瀾的雙腿開始發緊。今晚上樓以前,她已經在工作臺前坐了兩個多小時。跪坐並不疼,卻讓腳踝和小腿逐漸麻起來。

她將右膝向外移了一點。

唐寧正在聽蔣雯複述家屬的話,沒有立即注意。

幾分鐘後,醫院那邊暫時安靜下來。

蔣雯去找值班醫生,電話沒有掛斷。

唐寧低頭看向葉聽瀾。

“怎麼坐歪了?”

“右腿有點麻。”

“為什麼不說?”

“你在講電話。”

“講電話也能聽見。”

葉聽瀾沒有爭辯。

“現在說了。”她回答。

“能坐回去嗎?”

“坐回去會更麻。”

“不能?”

“能,但不太想。”

唐寧看了一眼工作平板。

電話仍在等待。

“先站起來活動。”

葉聽瀾把她的腳放到毛巾上,扶著矮凳站起。右腳落地時,麻意從腳背一直竄到小腿,她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很快扶住沙發邊緣。

唐寧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站穩。”

“嗯。”

“走兩步。”

葉聽瀾在地毯上緩慢走動。右腿恢復知覺時,眉心因為針刺般的麻意收緊,腳步卻沒有明顯拖沓。

“好了?”唐寧問。

“還差一點。”

“等好了再坐。”

葉聽瀾又站了一會兒。

電話裡重新傳來蔣雯的聲音。

“醫生來了。家屬現在又說不走了,要我們保證老太太今晚不會再哭。”

唐寧按了按眉心。

“誰也不能保證。”

“我也是這麼說,她就說我們態度不好。”

“讓醫生處理。你只記錄她提出過什麼、我們回答了什麼,不要承諾情緒結果。”

“好。”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你早點休息。”

電話結束。

時間是十點二十一分。

唐寧放下平板。

葉聽瀾仍站在矮凳旁。右腿已經恢復,只留下跪坐太久後的輕微酸脹。

“坐回來。”唐寧說。

葉聽瀾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已經十點二十一了。”

“我知道。”

“那今晚的安排結束了嗎?”

唐寧沒有立即回答。

“我還沒有說結束。”

“所以沒有?”

“沒有。”

葉聽瀾重新看向時間。

她沒有擅自離開,卻也沒有立刻跪下。

“我們原來說的是,關店以後到晚上十點,你叫我上樓。”她說。

“我九點四十三叫的。”

“我

知道。”

“所以沒有違反時間。”

“但是我們沒有說,被叫上來以後可以留到幾點。”

唐寧靠回沙發。

“你認為十點一到,就可以自己下樓?”

“我不知道。”

“如果你認為可以,剛才為什麼不走?”

“你在打電話,也沒有說結束。”

“那你在等我決定。”

“是。”

“現在我讓你坐回來。”

葉聽瀾仍沒有動。

“我想先把時間說清楚。”

“你不願意坐?”

“現在不太願意。”

“腿還難受?”

“已經不麻了。”

“所以能坐。”

“能。”

唐寧看著她。

這正是她們一直保留的區別。葉聽瀾可以不願意,也必須說出不願意;只要不是不能繼續,已經交出的範圍仍由唐寧決定。

可今晚出現的問題不只在姿勢。

十點以前是召見能夠發生的時間,還是整段安排必須結束的時間,她們從來沒有明確討論過。

“如果十點只是最後發消息的時間,”葉聽瀾說,“你九點五十九叫我,我可能十點以後才上來。”

“對。”

“上來以後做多久?”

“由我決定。”

“這是你現在想增加的?”

“我原本以為已經包括。”

“我沒有這樣理解。”

唐寧沒有說葉聽瀾是在故意縮小承諾。

她想起那天晚上,葉聽瀾把尚未完成的維修清單放在餐桌上,一項項說明自己願意交出的範圍。她當時說的是,關店以後到晚上十點,只要唐寧叫她,她便會上樓;來到唐寧面前以後,看、碰、洗腳、親吻以及另外明確提出的動作,仍由唐寧決定做到哪一步、什麼時候停止。

可她們確實沒有說過,整次上樓要到什麼時候才算結束。

唐寧問:“你原來怎麼理解?”

“十點以前被叫,我需要上來。”

“然後?”

“完成你要求的事情。”

“什麼時候算完成?”

“你說結束。”

“那不就是由我決定?”

“如果你一直不說呢?”

唐寧停了一下。

“你會問。”

“像現在這樣?”

“對。”

“問了以後,你還是可以不結束。”

“對。”

葉聽瀾看著她。

“所以你要的不是我完成某一件事情以後再下樓。”

“不是。”

“是隻要在十點以前叫過我,什麼時候離開都由你決定。”

“對。”

“即使到了十一點?”

“對。”

“十二點?”

“如果我仍然沒有說結束。”

“第二天要開店呢?”

“你可以告訴我。”

“告訴以後呢?”

“由我決定是否繼續。”

葉聽瀾沒有馬上接受。

客廳裡剛剛結束醫院電話,工作平板仍亮著。屏幕上是唐寧已經退出的護理記錄頁面,只剩登錄界面的淺藍色背景。

“如果一直到早晨呢?”葉聽瀾問。

“今晚不會。”

“以後呢?”

“以後如果我要你整夜留下,那已經不只是把這次時間延長一點。”唐寧說,“會影響第二天營業,也會改變我們現在沒有交出去的部分。不能從今晚直接算進去。”

“所以目前最晚到哪裡?”

“我沒有準備規定一個具體時間。”

“那我怎麼知道自己交出的是什麼?”

“十點以前被叫上來以後,不能因為到了某個鐘點自己離開。你告訴我身體狀態、第二天的工作和其他現實情況,由我決定什麼時候結束。”

“如果你的決定會影響第二天開店?”

“那部分還沒有交給

我。”唐寧說,“如果只是睡得晚一點,仍然由我決定。如果需要關店、取消顧客或者影響已經答應的維修,要另外談。”

葉聽瀾理清了其中的區別。

唐寧要取得的不是經營決定權。

她要的是,葉聽瀾來到這裡以後,不再借牆上的時間替自己結束安排。只要尚未造成必須由葉聽瀾自己負責的營業變動,她能留多久,便由唐寧決定。

“如果我困了呢?”葉聽瀾問。

“告訴我。”

“腿疼?”

“告訴我。”

“不想繼續?”

“也告訴我。”

“說了不等於結束。”

“不等於。”

“只有不能繼續才自動停止?”

“明確不能繼續,或者出現我們以前說過的疾病和安全問題。”

葉聽瀾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

這個動作不屬於唐寧剛才要求的“坐回來”。

唐寧看見了。

“為什麼坐那裡?”

“我還沒有答應。”

“所以你現在自己決定姿勢。”

“對。”

葉聽瀾沒有用服從證明她必然會接受每一次擴展。原有約定只規定已經明確的足部動作由唐寧控制範圍和停止時間,沒有規定在討論新內容時,她也必須一直跪坐。

唐寧沒有命令她重新下來。

“你需要想多久?”她問。

“現在可以談完。”

“那就談。”

“為什麼要增加這一項?”

“因為我不想每次都在十點以前計算還剩多少時間。”唐寧說,“也不想你一看十點到了,就認為自己的晚上自動回去了。”

“剛才我沒有這樣做。”

“你問了。”

“因為我們沒有說清。”

“所以現在說清。”

葉聽瀾的手放在膝上。

“還有別的原因嗎?”

唐寧看了一眼仍攤在沙發邊的毛巾。

“我剛才在處理醫院電話。你腿麻了,想換姿勢,我可以決定讓你先站起來,再坐回來。如果十點一到,這個決定便自動失效,那我得到的只是一個隨時會被鐘錶打斷的時間段。”

“你不喜歡有一個固定結束點。”

“對。”

“即使那個固定點是我們最初一起說出來的。”

“我們最初只說十點以前叫你。”

“你選擇對你更有利的理解。”

“是。”

唐寧沒有假裝自己的解釋更客觀。

葉聽瀾繼續問:“如果我不同意呢?”

“今晚按原來的理解處理。”

“原來的理解也不一致。”

“那今晚到這裡結束。”唐寧說,“以後仍然只在十點以前叫你。超過十點還沒有說結束時,你可以問,我不能默認你必須繼續。”

“問了以後呢?”

“在新約定形成以前,由你決定是否留下。”

葉聽瀾安靜下來。

唐寧沒有用已經取得的權力強迫她接受下一項權力。可她也沒有掩飾自己真正想要什麼。

“我可以接受。”葉聽瀾說。

“現在就接受?”

“嗯。”

“為什麼?”

“因為我交給你的本來就不只是容易安排的那一小段時間。”

“你剛才還認為沒有說清。”

“沒有說清,所以需要現在決定。”

“決定以後不能每天重新改。”

“我知道。”

“要不要也只試一個月?”

葉聽瀾想了很久。

“和保持手機聯絡放在同一個月裡。”她說,“一個月以後一起看。”

唐寧沒有拒絕期限。

“那從現在開始。”

“嗯。”

“十點以前我叫你上來,什麼時候結束由我決定。”

“對。”

“你可以說

困、累、疼、不想繼續,也可以告訴我第二天有什麼事。”

“對。”

“這些都不自動等於結束。”

“對。”

“如果會影響正常營業、已經答應的顧客或者明確安全問題,另外討論,不默認已經交給我。”

“對。”

唐寧指了一下地毯。

“回來坐。”

葉聽瀾從餐椅上起身。

她沒有坐到矮凳旁原來的位置,而是先問:“還要按腳嗎?”

“先坐好。”

葉聽瀾回到沙發前,重新跪坐。

右腿剛剛恢復,膝蓋再次落地時有些發緊。她調整好腳背的位置,將雙手放在腿上。

唐寧看著她。

“背直一點。”

葉聽瀾的肩背原本因為疲勞微微放鬆。聽見要求以後,她慢慢坐直。

“這樣?”

“頭抬起來。”

葉聽瀾抬頭。

她沒有挺成僵硬的姿勢,只讓脊背保持直立,視線落在唐寧臉上。

這是唐寧第一次不為了方便洗腳、親吻或者按揉,而單獨決定她應該如何坐在自己面前。

“腿還會麻嗎?”唐寧問。

“會。”

“多久?”

“不確定。剛才已經跪過一段時間。”

“難受就說。”

“嗯。”

唐寧沒有立即把腳遞給她。

她重新拿起工作平板,給蔣雯發了一條消息,確認七床家屬最後沒有辦理離院。蔣雯很快回復,說老人已經睡下,女兒也離開了。

消息處理完,唐寧仍沒有讓葉聽瀾改變姿勢。

五分鐘過去。

葉聽瀾右側腳踝再次開始發緊。

“右腿有一點麻。”她說。

“能繼續?”

“能。”

“再坐五分鐘。”

“好。”

唐寧放下平板。

她看著葉聽瀾維持剛剛被糾正過的姿態。對方明明已經疲憊,也明確知道超過十點,卻仍然沒有因為時間推移自行放鬆肩背或者轉成更舒服的側坐。

五分鐘結束,唐寧把右腳伸過去。

“親一下。”

腳還沒有清洗。

葉聽瀾看見襪子留下的潮意,也聞到長時間穿鞋後殘留的氣息。唐寧剛才只讓她用手按揉,沒有要求直接用嘴接觸。

“沒有洗。”葉聽瀾說。

“我知道。”

“我會排斥。”

“我也知道。”

“這次是新的要求,還是以前已經試過的範圍?”

“以前做過。”

“但不是每次都默認。”

唐寧沒有否認。

“我現在提出。”她說,“你可以告訴我不能做。”

葉聽瀾沒有立即低頭。

她看著唐寧的腳,又看向牆上的時間。

“不是不能。”

“那就親。”

葉聽瀾托住腳跟。

她的嘴唇沒有立刻落下。靠近以後,鞋襪中留下的潮氣變得更加明顯,她的呼吸短暫停頓了一下,下頜也輕輕繃緊。

唐寧看見了。

葉聽瀾最終低下頭,在尚未清洗的足背上親了一次。

接觸很短,卻沒有敷衍到只碰一下便迅速躲開。

她抬起臉。

“還排斥?”唐寧問。

“嗯。”

“想繼續嗎?”

“不想。”

“能繼續?”

“能。”

唐寧沒有讓她繼續。

“放下。”

葉聽瀾將腳放回毛巾。

“為什麼停?”她問。

“今晚只要一次。”

“你在確認新約定以後,我會不會照做?”

“有一點。”

“還有呢?”

“想讓你在我說結束以前,做完最後一件事。”

葉聽瀾沒有把這句話解釋成懲罰。

唐寧穿上拖鞋。

“今晚結束。”

時間是十點四十六分。

葉聽瀾緩慢站起來。右腿比剛才更麻,她扶著

矮凳等了一會兒,才正常邁步。

唐寧沒有催促。

“明天幾點開店?”她問。

“九點。”

“布穀鍾門片還沒做完?”

“只剩左邊。”

“現在下樓繼續?”

“今天不做了。”

“因為我讓你留到現在?”

“也因為手上剛碰過你的腳,需要重新清洗和整理工具。”

唐寧看著她。

葉聽瀾的嘴唇剛剛親過尚未清洗的足背。她沒有用手擦,也沒有露出誇張的厭惡,只是在說到重新工作時,準確考慮到需要完成的清潔步驟。

“先去漱口。”唐寧說。

葉聽瀾走進浴室。

水聲響了一會兒。

她出來以後,唇邊還留著一點未擦淨的水。唐寧從茶几上抽出紙巾遞給她。

葉聽瀾接過,擦乾嘴角。

“下樓吧。”唐寧說。

“嗯。”

她走到玄關,換好鞋。

開門以前,葉聽瀾再次看了一眼時間。

“以後十點只是最後召見的時間。”她說。

“對。”

“不是結束時間。”

“對。”

“結束以前,我不能自己離開。”

“對。”

“一個月以後重新確認。”

“我記得。”

葉聽瀾打開門。

樓下布穀鐘的木門仍停在處理到一半的位置。蠟盒已經合好,紙膠帶貼在左側邊緣,標明下一次應該從哪裡繼續。

她回到工作間,沒有重新打開工具。

手機仍在右手邊。

十點以前保持能夠收到消息的時間已經結束。

可這個晚上並沒有在十點整重新屬於她。直到唐寧說出“今晚結束”,她才重新回到那扇沒有處理完的木門前。

葉聽瀾關掉最後一盞燈。

第二天,她仍會從那段紙膠帶所在的位置繼續。

第三十八章 沒有要問的

星期五從下午開始下雨。

最初只是細密的雨絲,到了傍晚,江州市上空的雲層壓得很低,舊城區幾條排水不暢的街道很快積起了水。

唐寧下午四點接班。

急診留觀區同時送來三名在雨天摔傷的病人,其中一名老人額頭破裂,需要清創縫合;另一名年輕女人騎電動車時與出租車剮蹭,右側肩膀無法抬起;第三名病人只是手掌擦傷,卻因為手機進水和雨衣丟失,一直站在處置室門口爭吵。

唐寧從接班開始便沒有坐下。

六點多,她在護士站吃了半份盒飯。剛把筷子放下,輸液區便有人按鈴,說滴速突然變慢。處理完回來,剩下的飯已經涼透,盒蓋上凝了一層水汽。

她沒有繼續吃。

晚上八點,雨勢稍小,留觀區的人卻沒有減少。

一名陪護女人不肯讓發熱的女兒換下被雨淋溼的外套,理由是裡面沒有帶替換衣服。唐寧找來一套病號服和乾毛巾,女人仍然擔心衣服不乾淨。

“包裝剛拆。”唐寧說。

“別人穿過沒有?”

“沒有。”

“你們洗沒洗?”

“新衣服沒有清洗。”

“那不是也髒?”

唐寧沒有用“醫院都是這樣”結束對話。

她重新找來一套經過清洗和消毒的備用服裝,把兩個選擇放到床邊,讓病人自己決定。年輕女孩最終接過備用衣服,陪護女人還想說什麼,被女兒阻止了。

處理結束,唐寧回到護士站。

蔣雯正坐在電腦前補記錄。

“你今天說話比平常更短。”她說。

“事情多。”

“七床家屬又來了嗎?”

“沒有。”

“那就是沒吃飽。”

唐寧看了一眼垃圾桶裡的半份盒飯。

“可能。”

蔣雯從抽屜裡拿出一

包蘇打餅乾。

“先墊一下。”

“你自己留著。”

“我還有。”

唐寧接過餅乾,只吃了兩片。

交班拖到九點十分。

唐寧離開醫院時,外面的雨又大起來。她沒有等網約車,撐傘走到公交站。風從街口吹來,雨水斜著落在傘下,很快打溼了褲腳。

公交車駛進舊城區時,道路積水已經漫過路沿。

唐寧在距離鐘錶店最近的站點下車。鞋底踩進一處被夜色遮住的水窪,冰涼的雨水從鞋口灌進去,右腳襪子立刻溼了大半。

她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

水窪裡漂著樹葉和被車輪碾碎的紙屑。鞋面沾上了灰黑色的水痕,腳趾也在溼襪子裡變得發涼。

唐寧沒有折返回車站。

她撐著傘走完剩餘的一段路。

九點三十八分,葉聽瀾還沒有關掉前廳的燈。

雨天沒有顧客上門,她提前完成了當天的維修,卻在晚飯後重新打開工作燈,檢查一隻剛剛更換過發條的座鐘。

手機放在工作臺右側。

八點半,她曾經告訴唐寧:“今晚沒有使用設備,也不準備洗澡。手機在身邊。”

唐寧當時沒有回覆。

座鐘運行滿一個小時以後,葉聽瀾記下誤差,關閉工作燈。她去小廚房盛出晚飯。

鍋裡是中午燉好的番茄牛腩。米飯剛剛重新加熱,蒸汽還沒有完全散去。葉聽瀾把飯菜端到摺疊餐桌上,正準備坐下,樓上傳來開門聲。

唐寧回來了。

腳步經過玄關,沒有立即進入臥室。溼鞋被脫下時,鞋底碰到地面,發出比平常更重的聲音。

葉聽瀾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四十一分。

手機隨即亮起。

“上來。”

葉聽瀾沒有先吃一口飯。

她回覆:“晚飯剛盛好,還沒有吃。”

唐寧問:“很餓?”

葉聽瀾感受了一下。

“有一點,不嚴重。”

“蓋好,先上來。”

“好。”

她把飯菜重新放回鍋裡。

燃氣灶沒有點火,只用鍋蓋蓋嚴。米飯留在保溫狀態,番茄牛腩則因為火已經關閉,溫度會逐漸下降。

葉聽瀾洗淨雙手,關掉小廚房的燈。

九點四十五分,她敲響二樓房門。

唐寧已經換下溼褲子,卻沒有洗澡。

她穿著一條深色棉質長裙,上身還是從醫院回來時穿的襯衫。袖口解開了,沒有挽起。頭髮沾過雨,幾縷貼在臉側。

玄關地面留著兩道淺淺的水痕。

溼鞋放在門邊。襪子被脫下來,團在鞋旁,其中一隻已經被雨水浸成深灰色。

“褲子溼了?”葉聽瀾問。

“褲腳溼了,已經換掉。”

“頭髮呢?”

“擦過。”

“要不要先吹乾?”

“不用。”

葉聽瀾換鞋進門。

客廳沒有準備水盆,也沒有放毛巾。唐寧坐在沙發中央,雙腳直接踩在地板上。

右腳比左腳溼。

腳背和腳趾因為長時間泡在溼襪子裡,皮膚有些發白。腳掌踩過玄關處的灰塵,足底留下了不均勻的暗色痕跡。右側腳跟還沾著一點從鞋裡帶出來的泥水,已經半乾。

左腳狀態稍好,腳趾附近仍有鞋襪留下的潮意,足弓邊緣也粘著幾粒細小的黑灰。

葉聽瀾看見以後,停在沙發前。

“先洗腳嗎?”她問。

“坐下。”

葉聽瀾沒有去浴室取水。

她在唐寧面前跪坐下來。長裙在膝邊鋪開,她伸手整理好裙襬,隨後抬頭看向唐寧。

“今天很累?”她問。

“嗯。”

“吃過晚飯嗎?”

“吃了一半。”

“我樓下還有牛腩。”

“暫時不想吃。”

唐寧把右腳抬到她面前。

葉聽瀾本能地向後避開了一點。

動作很小。

她沒有離開原來的位置,只是肩背向後收緊,呼吸也停了半拍。

唐寧看見了。

“很髒?”她問。

“比以前髒。”

“哪裡?”

葉聽瀾沒有隻說一個籠統的“腳底”。

“腳跟有泥水,腳掌踩過地面。襪子溼了以後,腳趾之間也一直是潮的。”

“不能碰?”

“可以用手碰。”

“用嘴呢?”

葉聽瀾的視線落在右腳足底。

“會很排斥。”

“不能?”

她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不能。”

唐寧將腳向前送近。

葉聽瀾的下頜輕輕繃緊。

“今天不是為了確認你會不會排斥。”唐寧說。

“我知道。”

“也不是為了知道你能不能做。”

“嗯。”

“我只是想讓你做。”

葉聽瀾沒有問這樣做能夠證明什麼。

唐寧已經把理由說得很清楚。

沒有新的問題。

她只是結束了一天混亂的工作,穿著灌過雨水的鞋走回舊街,然後想把自己需要處理的疲憊和汙跡交給葉聽瀾。

“先不要拿水。”唐寧說。

葉聽瀾的手停在腿上。

“從哪裡開始?”

“右腳。”

“腳背還是腳底?”

“腳底。”

唐寧的回答沒有給她留下先從較乾淨位置適應的餘地。

葉聽瀾慢慢伸出雙手。

右腳腳跟仍帶著涼意。她托住腳踝時,指腹碰到半乾的泥水,觸感微微發澀。幾粒灰塵從足底邊緣掉下來,落在她的裙襬上。

她沒有立刻低頭。

呼吸重新調整了兩次,嘴唇才向前靠近。

距離縮短以後,潮溼鞋襪和雨水留下的混雜氣息變得清楚。葉聽瀾閉了一下眼,又重新睜開。

唐寧問:“想停?”

“想。”

“不能繼續?”

“能。”

“那就繼續。”

葉聽瀾低下頭。

舌尖第一次觸到右腳足底時,她的肩膀明顯緊了一下。腳跟邊緣的泥水已經接近乾涸,觸碰以後並沒有立刻消失,只留下更深的一道溼痕。

她停下來,短暫偏開臉。

唐寧沒有收回腳。

“回來。”她說。

葉聽瀾重新面對她。

“需要我一直看著你嗎?”唐寧問。

“不需要。”

“那就別躲開。”

“剛才只是想換口氣。”

“換完了?”

“嗯。”

“繼續。”

葉聽瀾再次低下頭。

這一次,她沒有隻做一次便抬起。舌尖沿著腳跟邊緣緩慢帶過,將能夠看見的灰黑色痕跡一點點處理掉。每經過一處明顯汙跡,她的呼吸都會變淺,手指也會更用力地托住唐寧的腳踝。

唐寧沒有詢問她是不是喜歡。

答案已經很清楚。

葉聽瀾不喜歡,甚至正在壓住本能的排斥。她願意繼續,並不是因為雨水與汙跡突然被她重新理解成值得渴望的東西。

唐寧向後靠進沙發。

她沒有再盯著葉聽瀾,而是閉上眼睛。

醫院裡爭吵不休的聲音、廣播聲和推車滾過地面的聲音,直到此刻才逐漸從她的注意裡退開。右腳被穩穩託著,鞋襪留下的潮溼和黏滯感也在一點點消失。

她只需要在葉聽瀾停頓時說繼續。

葉聽瀾會繼續。

幾分鐘後,右腳腳跟已經看不見最初的泥痕。

足弓和前腳掌仍有踩過地面留下的灰。葉聽瀾沒有等唐寧逐一指出,開始處理那些能夠看見的位置。

動作比清洗乾淨的腳時慢得多。

她偶爾會停下來吞嚥,眉心也始終沒有完全舒展。靠近腳趾時,溼襪子悶出的氣息更重,她第一次嘗試後立即抬起頭,呼吸明顯急了一些。

“那裡更難?”唐寧問。

“嗯。”

“能繼續嗎?”

“能。”

“繼續。”

葉聽瀾重新低頭。

唐寧的腳趾因為接觸輕輕蜷縮了一下。

葉聽瀾沒有把這種動作理解成迴避。她用雙手固定好腳掌,先處理趾根附近較容易看見的灰跡,再逐漸靠近腳趾。

唐寧仍然閉著眼睛。

她沒有催促速度,也沒有因為葉聽瀾做得慢便增加要求。她只是沒有叫停。

右腳完成以後,葉聽瀾抬起臉。

她的唇邊留著一點水痕,下頜因為長時間保持姿勢有些發緊。她沒有用袖口擦嘴,只問:“左腳也要這樣嗎?”

唐寧睜開眼。

左腳沒有沾到明顯泥水,足底仍踩過玄關地面,並不乾淨。

“要。”她說。

葉聽瀾低頭看了一會兒。

“右腳已經做完了。”

“我知道。”

“如果只是想讓自己舒服,左腳可以用水洗。”

“我想讓你也做完。”

葉聽瀾聽見以後,沒有繼續替她尋找更合理的方式。

她放下右腳,托起左腳。

左腳沒有雨水浸泡後的冰涼,腳掌卻仍帶著穿鞋一天後的溫度。靠近足弓的位置沾著幾粒細小灰塵,腳跟也有踩過地面留下的暗色痕跡。

葉聽瀾開始清理。

經歷過右腳以後,她的動作沒有變得喜歡,只是知道自己需要怎樣完成。她仍會在靠近腳趾時放慢,也仍會因為氣息而短暫屏住呼吸,卻沒有再明顯偏開臉。

唐寧伸手拿起手機。

醫院工作群裡有十幾條未讀消息。

蔣雯說留觀區剛剛空出兩張床,夜班正在重新安排病人。另一名護士發了一張雨水從急診門口灌進來的照片,保潔人員正在用吸水機處理。

唐寧看完,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回茶几,右腳自然落到葉聽瀾腿上。

剛剛被清理過的腳仍然沒有經過水洗。皮膚表面留著溼意,也沒有變得真正乾淨。

葉聽瀾低頭處理左腳時,右腳腳趾輕輕碰到她的手臂。

她沒有避開。

“好了。”葉聽瀾終於說。

唐寧低頭檢查。

左腳足底已經看不見明顯灰跡。腳趾附近也被認真處理過,沒有因為葉聽瀾排斥便被故意省略。

“拿水。”唐寧說。

葉聽瀾將她的腳放到毛巾上,準備站起。

“先漱口。”唐寧補充。

葉聽瀾去浴室。

水聲持續了一會兒。她用清水反覆漱過,又洗淨嘴唇和下頜,才接了半盆溫水端回客廳。

重新跪下時,她的腿沒有麻,動作卻比剛上樓時慢。

“水溫可以嗎?”她問。

唐寧把右腳放進去。

“可以。”

葉聽瀾開始用水清洗。

溫水很快因為腳上殘留的灰塵變得渾濁。她先洗右腳,從腳跟一直清理到腳趾,又換到左腳。用手與水完成這些動作時,她的肩背逐漸放鬆,呼吸也恢復正常。

唐寧看著她。

“現在還排斥嗎?”她問。

“用水不排斥。”

“剛才呢?”

“很排斥。”

“後悔上來?”

葉聽瀾想了一會兒。

“後悔沒有先吃飯。”

“如果吃完再上來,會不一樣?”

“至少現在不會餓。”

唐寧沒有責怪她迴避問題。

“我是問剛才的事。”

“做的時候很想停。”葉聽瀾說,“現在已經結束了。”

“所以呢?”

“

現在的我沒有準備因此離開。”

這個回答不是喜歡,也不是毫無代價。

唐寧沒有繼續追問。

兩隻腳洗淨以後,葉聽瀾換了一盆清水。她擦乾唐寧的腳,又重新坐穩,將右腳放到腿上。

“還要做什麼?”她問。

“按一會兒。”

葉聽瀾用拇指壓住足弓。

右腳因為溼鞋和長時間走動,比平常更加僵硬。她沒有直接用力推開,而是先從足底外側慢慢放鬆,再回到足弓中間。

唐寧的腳趾逐漸舒展開。

“重一點。”她說。

葉聽瀾增加了力道。

“這裡?”

“再向上一點。”

葉聽瀾調整位置。

腳底的緊繃被一點點揉開以後,唐寧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客廳裡沒有醫院電話,也沒有工作平板。葉聽瀾的手機同樣沒有響。

唐寧什麼都不需要處理。

她只需要坐在沙發上,把雙腳交給面前的人。

左腳也被擦乾,放到葉聽瀾另一側腿上。葉聽瀾一隻手按揉右腳,另一隻手託著左腳腳跟,避免它直接落在地毯上。

“累嗎?”唐寧問。

“手不累。”

“餓呢?”

“比上來時更餓。”

“能繼續?”

“能。”

“那就繼續。”

葉聽瀾繼續按揉。

唐寧知道樓下的飯正在變涼。

她也知道葉聽瀾原本可以先吃十分鐘,再上樓。自己沒有讓她那樣做,只是因為回到家以後不想繼續等待。

這個決定沒有驗證任何承諾。

葉聽瀾已經在更困難的情況下證明過自己會照做。今天的雨水、泥跡和未吃的晚飯都沒有提供唐寧尚不知道的答案。

她只是想先得到照料。

想到這裡,唐寧沒有停止。

“換左腳。”她說。

葉聽瀾照做。

左腳放鬆到一半,唐寧把手機拿到手裡,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零八分。

有限聯絡的時段已經結束,今晚的召見卻沒有結束。

葉聽瀾沒有抬頭看鐘。

她已經接受,來到這裡以後,十點不再自動把夜晚還給她。

“想親嗎?”唐寧問。

葉聽瀾的動作停了一下。

“現在想。”

“剛才也想?”

“不想。”

“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洗乾淨以後。”

“所以沒有因為剛才做過,就不再喜歡親吻。”

“沒有。”

唐寧將右腳遞到她面前。

“親。”

葉聽瀾低下頭。

嘴唇落在已經洗淨的足背上。

與剛才的動作相比,這次接觸沒有遲疑。她先親吻腳背中央,又在靠近腳踝的位置停留片刻。清洗後的皮膚帶著溫水的暖意,足弓也因為按揉變得柔軟。

唐寧允許她繼續。

葉聽瀾的第二次、第三次親吻依次落下。

她沒有因為之前被要求處理不潔足部,便將此刻的親吻也做成同樣的服從。唐寧能夠看出兩者不同。

剛才葉聽瀾每靠近一次,都需要壓住本能的後退;現在她會主動託高腳跟,也會在沒有被催促時多停留一會兒。

唐寧把左腳也遞過去。

葉聽瀾分別親吻兩隻腳。

十點十五分,唐寧說:“停。”

葉聽瀾立即停止。

“拖鞋。”唐寧說。

她把拖鞋依次放好,托住腳跟,替唐寧穿上。

“還有別的事嗎?”葉聽瀾問。

唐寧原本可以說結束。

她的雙腳已經洗淨,足弓也不再緊繃。醫院帶回來的疲憊沒有完全消失,卻已經不再壓在肩背和眉心。

葉聽瀾仍跪坐在她面前。

頭髮從耳後垂下來,唇色因為反覆漱口和清洗

顯得比平常淡。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再次提起樓下的晚飯。

“再坐十分鐘。”唐寧說。

葉聽瀾抬眼。

“什麼都不做?”

“什麼都不做。”

“為什麼?”

“我想讓你留著。”

這個答案仍然沒有測試。

葉聽瀾沒有說自己也想留下。

“我現在更想下樓吃飯。”她說。

“我知道。”

“還是十分鐘?”

“還是。”

“好。”

她把雙手放回腿上。

唐寧沒有要求她重新挺直肩背,也沒有把腳繼續放在她身上。兩個人隔著矮凳和一小塊地毯安靜坐著。

窗外的雨已經變小。

後巷有人推著電動車經過積水,車輪帶起一串斷續聲響。樓下的鐘仍在行走,小廚房保溫狀態下的電飯鍋偶爾發出輕微的加熱聲。

十分鐘以後,唐寧說:“今晚結束。”

葉聽瀾站起來。

雙腿沒有明顯發麻。她整理好裙襬,又將水盆和毛巾送回浴室。

走到玄關時,唐寧叫住她。

“明天什麼時候開店?”

“九點。”

“今晚還要工作?”

“不工作了。吃完飯就睡。”

“牛腩需要重新加熱。”

“嗯。”

“別隻吃米飯。”

葉聽瀾看著她。

“這是提醒,還是決定?”

唐寧停了一下。

“提醒。”

“我會把菜熱透。”

“下樓吧。”

葉聽瀾打開門。

走下樓梯以後,她先回到小廚房。

番茄牛腩表面已經凝出一層薄油,米飯雖然仍在保溫,邊緣卻有些發乾。她重新點火,將牛腩加熱,又往米飯裡添了一點水。

等待時,葉聽瀾洗了三次手。

第一次洗去端水盆時沾到的水跡,第二次使用洗手液仔細清理指縫,第三次是在聞到袖口仍殘留一點潮溼鞋襪的氣息以後。

牛腩重新沸騰。

她關火,坐到摺疊餐桌旁。

時間已經接近十點四十分。

葉聽瀾吃得不快,也沒有因為飢餓便狼吞虎嚥。窗外殘留的雨水沿屋簷滴落,前廳一隻帶刻鐘功能的座鐘在十點三刻響了一次。

樓上沒有再傳來腳步。

唐寧大概已經洗澡,或者躺到床上。

葉聽瀾吃完飯,將鍋碗洗淨。那隻完成走時觀察的座鐘仍放在工作臺上,記錄紙也壓在旁邊。

她沒有重新開燈。

回到臥室以前,葉聽瀾把手機從軟袋裡取出來。

屏幕上沒有新消息。

從關店到十點保持能夠收到召見的安排已經完成,今晚被叫上樓以後,也一直留到唐寧親口說出結束。

沒有一次欺騙。

沒有一次拒絕。

也沒有任何新答案需要由這一晚證明。

樓上,唐寧躺在已經鋪好的床上。

雨聲變得很輕。

她的雙腳經過清洗和按揉,皮膚乾燥溫暖,足弓不再發緊。她閉上眼睛,很快便有了睡意。

這一晚對她而言,比從醫院回來時安靜了許多。

第三十九章 牆上的顏色

雨停後的星期六,工作間牆面徹底乾透。

保修返工留下的水泥印從配電箱外側的舊線槽向外延伸,顏色比原來的牆面深。打開過的轉角盒周圍還有一圈沒有粉刷過的邊緣,白天開著檢修燈時尤其明顯。

葉聽瀾站在工作間門口看了一會兒。

三天帶載觀察已經結束,馮師傅確認返工後的線路穩定,沒有再出現電壓波動、跳閘、異常發熱或者設備重啟。需要拆開的鐘表也重新回到工作臺,只剩牆面沒有處理。

上午九點半,唐寧下樓。

她今天休息,穿著一件淺灰色

針織上衣和寬鬆長褲,頭髮用鯊魚夾固定在腦後。手裡端著剛剛洗過的杯子,杯底還留著一點水。

“在看什麼?”她問。

“顏色。”

“牆?”

“嗯。”

唐寧走到葉聽瀾身邊。

水泥修補處與原來的牆面確實不一樣,但差別沒有大到影響使用。工具架和幾隻掛鐘重新裝回去以後,大部分痕跡都會被遮住。

“直接刷白。”唐寧說。

“原來不是純白。”

“看起來就是白色。”

“偏暖。”

唐寧轉頭看她。

“哪裡暖?”

葉聽瀾抬手指向沒有施工過的牆角。

“這裡有一點黃色。”

“是以前舊了。”

“不是。原來的乳膠漆就是暖白。”

“牆舊了以後更暖。”

“所以新刷的純白還是會不一樣。”

唐寧把水杯放到櫃檯。

“你準備把整間工作室都重新刷一遍?”

“暫時沒有。”

“那怎麼做到完全一樣?”

“先找接近的顏色,小面積試刷。”

“刷完還是可能不一樣。”

“可以接受小誤差,不能一眼看出來。”

唐寧重新看向牆面。

她不覺得現在的水泥印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程度,卻也知道葉聽瀾如果每天坐在工作臺前,就會每天看見那片顏色不一致的位置。

“去買。”她說。

“現在?”

“你不是要試顏色?”

“上午有一名顧客取表。”

“幾點?”

“十點半。”

“取完再去。”

葉聽瀾看了一眼她放在櫃檯上的水杯。

“你要一起?”

“嗯。”

“今天沒有別的安排?”

“沒有。”

唐寧回答得很自然,像是已經把這一天空出來。

十點二十七分,顧客提前來到鐘錶店。

送修的是一隻銀色女表。錶帶經過清洗以後恢復了原來的亮度,鏡面上的細小劃痕仍然保留。葉聽瀾沒有為了讓交付效果更明顯便擅自拋光,只更換了損壞的密封圈。

女人戴上手錶,在燈下轉動手腕。

“這裡怎麼還有劃痕?”

“接收時已經存在。您只要求清洗和檢查防水。”

“不能順便處理?”

“可以拋光,但會損失一部分原有邊角。需要單獨確認。”

女人猶豫了一會兒。

“算了,戴久了還會劃。”

她完成付款,推門離開。

唐寧坐在櫃檯旁,等葉聽瀾收好維修記錄。

“她剛才如果說順便拋一下呢?”唐寧問。

“先說明拋光會改變什麼,再讓她籤附加項目。”

“不能現在做完。”

“不能。要重新拆卸錶帶。”

“所以今天不會因為她臨時要求就繼續。”

“不會。”

葉聽瀾關閉電腦。

“走吧。”

附近的建材店在舊街東口,步行大約十五分鐘。

雨後的路面仍有積水。兩個人繞過早餐攤前面被雨水衝開的紙箱,走到一家門面不大的塗料店。

店主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人,正蹲在門口整理滾筒和刷子。看見她們進來,她站起身,將沾在圍裙上的灰拍掉。

“補牆還是全刷?”

“局部補。”葉聽瀾說。

“原來什麼顏色?”

葉聽瀾拿出從配電箱後面揭下的一小片舊塗層。

店主接過去,放到門外自然光下看。

“暖白,時間也有點久了。直接拿成品漆,多少都會有色差。”

“可以現場調嗎?”

“這麼小一塊不值得專門開機器。先拿兩罐試色裝,選接近的。乾透以後再看。”

店主從色卡上指出三個編號。

唐寧看了半天

。

“這三個有區別?”

店主笑了。

“剛裝修的人都覺得有。住半年以後,全是白牆。”

葉聽瀾將舊塗層分別放到三張色卡旁邊。

“第二個偏灰。”

“乾透會淺一點。”店主說。

“第三個太黃。”

“你眼睛挺準。”

唐寧站在旁邊。

她仍然只能看出第三張似乎比另外兩張暗一點,無法確定那究竟是黃色還是店內光線造成的差異。

“第一個呢?”她問。

“更接近。”葉聽瀾說,“但原牆已經舊了,新漆會顯得亮。”

“可以買回去試。”

店主給她們拿了兩罐小包裝,又配了一隻細滾筒、一把邊角刷和一卷美紋紙。

唐寧拿起紙膠帶。

“防塵布樓下有。”

“原來的沾過灰。”葉聽瀾說。

“塑料膜呢?”

“可以繼續用。”

“那不用再買。”

兩個人結賬離開。

回到鐘錶店時接近中午。

葉聽瀾沒有立即開始刷牆。她先將兩種試色分別塗在配電箱下方,用鉛筆在旁邊寫下編號,準備等下午乾透以後再比較。

午飯是昨晚剩下的番茄牛腩面。

牛腩不夠兩個人分成完整的兩碗,葉聽瀾切了幾隻蘑菇加進去,又煎了兩個荷包蛋。唐寧把面端到前廳,兩個人站在工作臺兩側吃完。

“你昨晚幾點睡?”唐寧問。

“十一點半。”

“飯吃到幾點?”

“十點五十左右。”

“為什麼又過了四十分鐘才睡?”

“洗碗,整理了一下工作臺。”

“不是說不工作?”

“沒有修鍾。只是把記錄紙收好。”

唐寧看著她。

“袖口呢?”

葉聽瀾知道她問的是殘留在衣服上的氣息。

“換下來洗了。”

“洗了幾次手?”

葉聽瀾停了一下。

“三次。”

“為什麼三次?”

“第三次覺得袖口還有氣味。”

“所以換衣服以後才沒有。”

“嗯。”

唐寧沒有說她清洗得太多,也沒有讓她以後減少次數。

葉聽瀾同樣沒有藉著這個問題再次強調昨晚的排斥。她已經如實說過,唐寧也已經聽見。

吃完午飯,試色仍未完全乾透。

唐寧拿出手機處理醫院工作群裡的消息。葉聽瀾則把工作間靠牆的幾隻鍾移到前廳,給不能移動的櫃子罩上塑料膜。

下午兩點,第一塊試色已經接近牆面原有的顏色。

第二塊仍然偏灰。

“用第一個。”唐寧說。

“再等半小時。”

“現在看不出來了嗎?”

“中心幹了,邊緣還沒有。”

“邊緣最後會被新漆蓋掉。”

“要看乾透後的顏色。”

唐寧沒有繼續催。

她去後院拿來兩塊清洗過的舊床單,鋪在工作間地面。塑料膜容易被鞋底帶動,床單壓在上面以後不再滑動。

兩點四十分,葉聽瀾確認第一個顏色可以接受。

正式粉刷以前,她換下一直穿著的針織衫,套上一件深藍色舊襯衫。襯衫袖子有些寬,她將袖口捲到手肘,又用髮圈把頭髮扎高。

幾縷過短的頭髮無法束住,落在耳邊。

唐寧仍穿著上午的衣服。

葉聽瀾看了看她。

“你最好換一件舊衣服。”

“我不會把漆弄到身上。”

“滾筒會濺。”

“很少。”

“還是會。”

唐寧上樓換衣服。

再下來時,她穿了一條黑色棉質長裙,外面套著醫院以前發放的舊工作服。工作服已經洗得發白,胸前原來縫姓名牌的位置留著幾排細小針孔。

“這件可以?”她

問。

“可以。”

葉聽瀾遞給她一雙鞋套。

“地面有漆時別踩出去。”

“知道。”

她們先用美紋紙保護線槽和配電箱邊緣。

葉聽瀾負責靠近插座和工作臺的窄處。她用邊角刷沿線槽慢慢塗開,每經過一個轉角都會停下來檢查有沒有堆積。

唐寧負責中間面積較大的部分。

她第一次推滾筒時用力過重,乳膠漆在牆面形成一道明顯厚痕。

葉聽瀾回頭看了一眼。

“輕一點。”

“這裡沒有蓋住。”

“第一遍不用完全蓋住。”

“要刷兩遍?”

“嗯。”

“為什麼不一次刷厚?”

“會流下來。”

唐寧把滾筒向上推。

滾筒經過剛才過厚的位置,多餘的乳膠漆被重新帶開,表面逐漸變得均勻。

“這樣?”她問。

“可以。”

葉聽瀾繼續處理邊角。

一開始,兩個人還會討論從哪裡接續。幾分鐘後,唐寧已經掌握滾筒需要的力道,不再每一處都詢問。

工作間裡只剩滾筒經過牆面的沙沙聲。

窗外偶爾有行人經過,看到鐘錶店沒有營業,便隔著玻璃向裡面看一眼。門外已經掛出“牆面維護,今日暫停營業”的牌子,沒有人敲門。

刷到配電箱上方時,唐寧需要站上矮凳。

葉聽瀾放下邊角刷,走過去扶住凳子。

“我站得穩。”唐寧說。

“地面有塑料膜。”

“床單壓住了。”

“還是會滑。”

唐寧沒有讓她離開。

葉聽瀾一隻手扶著凳面下方,另一隻手替她調整滾筒托盤的位置。唐寧刷完上方一段,準備下來時,鞋套底部粘住了床單。

她右腳已經落地,左腳仍帶著一小塊床單向前。

“別動。”葉聽瀾說。

唐寧停住。

葉聽瀾蹲下,將粘在鞋套底部的床單輕輕揭開。乳膠漆沒有沾到鞋底,卻在鞋套邊緣留下了一小片白色。

“鞋套破了。”葉聽瀾說。

鞋套側面被矮凳邊緣劃開一道口子。

“換一雙。”

“沒有多的。”

“那我穿拖鞋。”

“拖鞋底也會帶動塑料膜。”

“赤腳?”

葉聽瀾抬頭看她。

唐寧已經脫掉破損的鞋套,又把鞋一併脫下。襪子踩在可能有漆點的床單上同樣不合適,她索性將襪子也脫掉,放到鞋裡。

雙腳踩上沒有沾漆的床單。

“這樣能走。”唐寧說。

“別踩到溼的地方。”

“我看得見。”

葉聽瀾沒有因為她赤足便忘記手裡的工作。

她把鞋和襪子移到門外乾淨位置,又繼續粉刷邊角。

唐寧踩著床單回到牆前。

赤足落地以後,她的腳步比穿鞋時更輕。腳趾會在地面略有不平的位置自然收緊,腳底也能更快感覺到床單是否被帶動。

第一遍完成,她們打開窗戶通風。

乳膠漆氣味不重,房間仍需要等待乾燥。葉聽瀾將滾筒放入塑料袋,避免表面結塊。唐寧脫掉舊工作服,坐到前廳椅子上喝水。

她沒有重新穿襪子。

葉聽瀾清洗邊角刷時,從小廚房端出兩杯溫水。

看見唐寧仍赤著腳,她的目光在腳背上停了一下。

“想看?”唐寧問。

“已經看見了。”

“所以呢?”

“腳底可能沾到漆。”

“沒有踩溼的地方。”

“床單上有小點。”

唐寧抬起右腳,看了一眼。

腳掌前側確實粘著一枚很小的暖白色漆點,腳跟邊緣還有一道更淺的痕跡。左腳足弓處也落著幾粒已經半乾的白點。

“能洗掉嗎?

”唐寧問。

“現在可以。”

“那就等刷完。”

葉聽瀾沒有堅持立刻清洗。

第二遍在四點半開始。

第一層漆已經基本乾燥,新刷的顏色比水泥印淺許多,與周圍舊牆仍有差別,卻不再一眼分成兩塊。

葉聽瀾負責配電箱周圍。

唐寧繼續使用滾筒。

第二遍比第一遍快。接近結束時,葉聽瀾耳邊那幾縷沒有扎住的頭髮不斷向前落。她抬手去撥,手套邊緣卻沾著乳膠漆。

唐寧看見,伸手擋住她的手腕。

“別碰。”

葉聽瀾停下。

“頭髮掉下來了。”

“我替你弄。”

唐寧摘掉自己的手套,站到她身後。

她將落下來的頭髮向耳後攏,又發現髮圈扎得太鬆。葉聽瀾的頭髮比她自己的更柔軟,指尖穿過去時,有幾縷很快又從掌心滑開。

“髮圈要重新紮。”唐寧說。

“我洗手以後自己弄。”

“現在影響你刷。”

唐寧解下原來的髮圈。

葉聽瀾站在原處,讓她重新整理。頭髮被全部攏到腦後時,唐寧的手指幾次碰到她的後頸。葉聽瀾沒有躲,肩膀卻因為觸碰輕輕收緊了一下。

“太緊?”唐寧問。

“沒有。”

唐寧將髮圈繞過最後一圈。

“好了。”

葉聽瀾抬手試了一下,又及時想起手套沒有清洗,把手放下。

“謝謝。”

“繼續刷。”

五點十分,牆面完成。

她們拆掉美紋紙,檢查線槽和插座邊緣。只有配電箱左上角有一小處漏刷,葉聽瀾用細刷補好。

工具清洗完,溼漆仍需要整夜乾燥。

工作臺今晚不能搬回原位,幾隻鍾也繼續留在前廳。葉聽瀾檢查了窗戶開度,避免夜裡突然下雨,又在工作間門口放了一把椅子,防止自己忘記牆面未乾直接走進去。

唐寧仍赤腳站在床單上。

“現在洗腳。”葉聽瀾說。

唐寧沒有問要去樓上還是留在這裡。

她走到前廳靠窗的椅子旁坐下。

葉聽瀾從二樓浴室櫃裡取來藍色盆和淺黃色毛巾,又搬來一隻較矮的木凳。她把凳子放到唐寧正面,再將半盆溫水端來。

前廳捲簾門已經放下一半。

玻璃門上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外面看不清店內深處。後門同樣關好,工作間也沒有其他人。

葉聽瀾準備在木凳上坐下。

唐寧說:“坐到地上。”

葉聽瀾停住。

“這裡有灰。”

“鋪毛巾。”

她拿來另一條幹淨毛巾,摺好放在唐寧面前,隨後在毛巾上跪坐下來。

唐寧將右腳伸向她。

“先看哪裡有漆。”

葉聽瀾托住腳跟。

腳底的漆點比剛才看見的更多。前腳掌有兩枚淺白色小點,腳跟邊緣是一道很細的痕跡。足弓內側沒有明顯汙跡,只沾著床單上的細小纖維。

“只有乳膠漆,沒有破皮。”葉聽瀾說。

“洗。”

她將唐寧的腳放進溫水。

半乾的漆點遇水以後沒有立刻脫落。葉聽瀾先讓腳在水裡浸了一會兒,再用指腹沿邊緣輕輕揉開。

“疼嗎?”她問。

“不疼。”

“這裡呢?”

“有點癢。”

葉聽瀾換了位置。

她沒有使用其他清潔劑,只用溫水和毛巾慢慢處理。第一枚漆點逐漸軟化,最後從前腳掌脫落。

“掉了。”她說。

“還有幾個?”

“三個明顯的。”

唐寧低頭看著她。

葉聽瀾洗腳時身體自然向一側傾斜,方便一隻手托住腳掌,另一隻手處理足底。頭髮經過重新固定,沒有再

落下來。

“坐到正面。”唐寧說。

葉聽瀾抬起眼。

“從側面更方便看腳底。”

“我想看你的臉。”

葉聽瀾沒有問這和洗腳有什麼關係。

她移動雙膝,重新坐到唐寧正前方。為了繼續看清足底,只能將唐寧的腳託得更高。

“這樣?”她問。

“嗯。”

葉聽瀾繼續清洗。

第二枚漆點靠近腳跟。她的指腹來回揉過幾次,唐寧的腳因為癢輕輕向內縮。

葉聽瀾下意識跟著向前。

“別急。”她說,“快掉了。”

“我沒讓你停。”

“你剛才躲了一下。”

“癢。”

“那我輕一點。”

“不用。”

葉聽瀾保持原來的動作,直到腳跟邊緣恢復乾淨。

右腳洗完,她用毛巾包住擦乾,再換到左腳。

左側足弓那幾枚漆點更小,卻因為位置凹陷不容易清理。葉聽瀾將腳託在手心,拇指從邊緣慢慢推過。

唐寧問:“今天累嗎?”

“手有一點酸。”

“為什麼?”

“刷邊角時一直抬著。”

“還能繼續?”

“能。”

“那就洗完。”

葉聽瀾沒有說自己原本也準備洗完。

溫水逐漸變涼。

最後一枚漆點被擦掉以後,她換了一塊乾燥毛巾,仔細擦淨唐寧腳趾和腳跟的水分。

“都乾淨了。”她說。

唐寧沒有立即穿鞋。

“想親嗎?”

葉聽瀾看著洗淨的腳。

“想。”

“親。”

她低下頭。

嘴唇落在右腳足背。

今天的親吻沒有雨水、泥跡和鞋襪潮氣,也沒有需要壓制的明顯排斥。唐寧的腳剛剛洗過,皮膚仍然溫暖,腳底也已經恢復乾淨。

葉聽瀾親過一次,抬起臉。

“繼續。”唐寧說。

第二次落在靠近腳踝的位置。

第三次稍稍向下。

唐寧允許她換到左腳。

葉聽瀾托起左腳時,先用拇指確認足弓處已經沒有殘留漆點,才再次低頭親吻。

她的動作帶著清楚的願望。

唐寧能夠感覺到,與前一晚被要求處理不潔足部時相比,葉聽瀾的身體沒有僵硬,呼吸也沒有一次次停頓。她甚至會在得到繼續的允許以後,主動將唐寧的腳託得更穩。

“停。”唐寧說。

葉聽瀾立即停下。

她仍跪坐在正面,雙手託著唐寧的左腳。

“放下。”唐寧說。

葉聽瀾把腳放到毛巾上。

“先別起來。”

“還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

葉聽瀾把雙手放回腿上。

她剛剛完成清洗,坐姿因此有些前傾。肩背也因為一下午的粉刷自然鬆下來。

“坐正一點。”唐寧說。

葉聽瀾慢慢挺直背。

“手放好。”

她將雙手平放在腿上。

“抬頭。”

葉聽瀾抬起臉。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前廳沒有開全部照明,只亮著櫃檯上方的一盞燈。捲簾門遮住玻璃門上半部分,店裡顯得比白天安靜許多。

唐寧問:“難受嗎?”

“肩膀有一點酸。”

“姿勢呢?”

“能保持。”

“想這樣坐嗎?”

葉聽瀾看著她。

“現在想。”

“為什麼?”

“你喜歡。”

“我喜歡,你就想?”

“至少今天是。”

這個回答沒有把唐寧的意願永遠替代自己的感受。

唐寧伸手碰了一下她耳側的頭髮。

髮圈仍然固定得很好。

“我喜歡看你這樣坐。”她說。

葉聽瀾的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以後也這樣?”

“我讓你這樣的時候。”

“好。”

唐寧沒有規定每一次跪坐都

必須保持完全相同的姿態。她只是第一次明確告訴葉聽瀾,自己喜歡什麼,並取得了在需要時糾正她的允許。

兩個人又維持了一會兒。

葉聽瀾的肩膀開始更加酸脹,卻沒有故意放鬆。唐寧看見她的手指輕輕屈了一下,便問:“還想繼續坐嗎?”

“想休息了。”

“能繼續?”

“能。”

唐寧沒有利用這個答案延長時間。

“那就起來。”

葉聽瀾撐著木凳站起。雙腿沒有發麻,只因為跪坐而留下淺淺壓痕。

“你呢?”唐寧問。

“什麼?”

“腳上有沒有漆?”

葉聽瀾低頭看了一眼。

她一直穿著布鞋,鞋面只沾到一點白灰。手腕和小臂卻落著幾枚細小漆點,其中一處就在袖口上方。

唐寧起身。

“去洗。”

“回臥室洗就行。”

“袖子捲起來。”

葉聽瀾沒有拒絕。

唐寧帶她到小廚房水槽旁,讓她把手臂伸到水流下面。乳膠漆已經半乾,溫水衝過以後仍留著淺色痕跡。

葉聽瀾準備自己處理。

唐寧先拿起溼毛巾。

“別動。”

她托住葉聽瀾的手腕,從靠近手肘的位置慢慢擦向下方。動作不算熟練,力度卻很輕,遇到不容易脫落的漆點也沒有反覆用力。

葉聽瀾站在水槽邊。

“你剛才說,接受什麼樣的照顧由誰決定?”唐寧忽然問。

“我們還沒有說過這句話。”

“那現在問你。”

葉聽瀾看著她正在替自己清理的手。

“接受的人決定。”

“所以我現在替你洗,你可以拒絕。”

“可以。”

“為什麼不拒絕?”

“我願意。”

唐寧擦掉最後一枚漆點。

葉聽瀾的手臂恢復乾淨,只在被毛巾擦過的位置微微泛紅,很快便消退。

“好了。”唐寧說。

葉聽瀾沒有立即放下袖口。

“唐寧。”

“嗯?”

“剛才替我扎頭髮,也是你想做的?”

“嗯。”

“不是因為我做不好?”

“你當時手套上有漆。”

“所以也有實際理由。”

“有。”

“現在呢?”

“現在只是想替你洗掉。”

葉聽瀾點了一下頭。

她沒有為這個答案尋找更大的名稱。

葉聽瀾洗淨藍色盆和淺黃色毛巾,把它們暫放在樓梯側門旁,準備上樓時帶回浴室。她又檢查了一次工作間窗戶。牆面正在慢慢變幹,新刷的暖白與舊牆仍有一點細微差異,卻已經不再被水泥印分割。

“晚上去樓上吃飯?”唐寧問。

“吃什麼?”

“你決定。”

“中午已經吃過麵。”

“那煮粥。”

“只有粥?”

“冰箱裡還有雞蛋和青菜。”

“可以。”

葉聽瀾關掉鐘錶店的燈。

她提起放在側門旁的藍色盆和淺黃色毛巾,與唐寧一起走上樓梯,沒有留在下面重新擺放工具。溼漆需要整夜乾燥,工作臺也只能等第二天再搬回原位。

唐寧走在前面。

葉聽瀾跟在後面。

到了二樓門口,唐寧回頭看了一眼。葉聽瀾的頭髮仍由她重新紮過,耳邊沒有散落的髮絲,手臂上的漆點也已經被她親手洗淨。

剛才在腳邊,葉聽瀾按照她喜歡的樣子坐直了身體。

此刻離開那個位置以後,她仍然是與唐寧一起粉刷牆面、討論晚飯、能夠指出她判斷不準確的人。

唐寧打開門。

“進來。”

葉聽瀾走進二樓廚房,挽起已經洗淨的袖口,開始淘米。

第四十章 沒說結束

粥煮開的時候,已經過

了晚上七點。

葉聽瀾把鍋蓋掀開一道縫,用木勺慢慢攪動鍋底。米粒煮得軟爛,幾片切碎的青菜浮在表面,隨著水汽一起翻滾。

唐寧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時仍然赤著腳。

腳底殘留的漆點已經全部洗淨,踩在廚房瓷磚上,沒有留下痕跡。她的頭髮只吹到半乾,髮梢貼在家居服肩頭,將淺色布料洇深了一小片。

葉聽瀾回頭看了她一眼。

“頭髮還在滴水。”

“等一會兒再吹。”

“衣服會溼。”

唐寧低頭看了一眼肩膀。

“你替我吹。”

葉聽瀾把火調小,將木勺搭在鍋邊。

“先把粥盛出來。”

“不急。”

唐寧從櫥櫃裡取出兩隻碗,放到餐桌上。她沒有再回客廳,而是倚在料理臺旁,看著葉聽瀾切煮好的雞蛋。

廚房並不寬敞。兩個人同時站在裡面,轉身時很容易碰到對方。葉聽瀾端著鍋經過,唐寧向旁邊讓了一點,後腰仍然被她的手臂輕輕擦過。

“燙嗎?”唐寧問。

“不燙。”

“我是問鍋。”

“鍋邊很燙。”

“那你還貼得這麼近。”

葉聽瀾將鍋放到隔熱墊上。

“因為你沒有讓開。”

唐寧看著她。

“你也可以讓我讓開。”

“已經放下了。”

“所以就不說了?”

“沒有必要。”

唐寧沒有再追問。

她拉開椅子坐下,接過葉聽瀾遞來的粥。粥沒有額外加鹽,只有青菜和雞蛋本身的味道。中午的番茄牛腩面吃得遲,她們都不算太餓,第一碗只盛了大半。

牆面剛剛刷過,樓下的窗戶留著一條通風縫。夜風偶爾從樓梯間上來,帶著一點還未完全散去的乳膠漆氣味。

“明天幾點搬工作臺?”唐寧問。

“九點以後。”

“為什麼要等到九點?”

“牆面乾透以前,櫃子不能貼回去。”

“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表面幹了,裡面不一定。”

“明天我幫你。”

“工作臺很重。”

“所以才要兩個人。”

葉聽瀾抬起眼睛。

“你明天也沒有安排?”

“上午沒有。”

“下午呢?”

“洗衣服。”

“只有洗衣服?”

唐寧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覺得這件事不夠?”

“沒有。”

“那你為什麼問?”

“只是沒想到你會把洗衣服單獨算成一項安排。”

“攢了兩套工作服,還有床單。”

“需要我幫忙嗎?”

“不需要。”

唐寧回答得很快。

葉聽瀾沒有因此露出失望,也沒有堅持。她低下頭,繼續喝粥。

“但是你可以留下吃午飯。”唐寧又說。

葉聽瀾重新看向她。

“吃什麼?”

“還沒想好。”

“那明天再決定。”

“嗯。”

飯後,葉聽瀾洗碗,唐寧坐在客廳吹頭髮。

她把頭髮吹乾以後沒有立即回臥室,而是靠在沙發上等葉聽瀾從廚房出來。

葉聽瀾擦淨手,走到她旁邊。

“還有事?”

唐寧看了一眼自己面前。

“坐過來。”

葉聽瀾原本準備坐到沙發另一端,聽見這句話,便在唐寧腳邊鋪好的軟墊上坐下。

她沒有跪坐,只是側著雙腿,肩膀靠近沙發邊緣。

唐寧低頭看她。

“坐正。”

葉聽瀾把雙腿收攏,換成面對她的姿勢。

“背。”

葉聽瀾挺直身體。

“手放到腿上。”

她依言放好雙手。

這個姿勢與樓下洗腳結束以後相同,只是現在沒有水盆、毛巾,也沒有需要清理的漆點。

“要坐

多久?”葉聽瀾問。

“不知道。”

“你想看一會兒?”

“嗯。”

葉聽瀾便不再詢問。

唐寧的腳仍踩在地板上,沒有放到她腿上。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誰也沒有刻意尋找新的事情填補這段安靜。

過了一會兒,唐寧伸手理了理她耳邊的頭髮。

下午重新紮好的髮圈已經取下。葉聽瀾的頭髮自然垂在肩頭,被碰過以後,有一縷落到了臉側。

“明天搬東西的時候紮起來。”唐寧說。

“好。”

“別再用今天那個髮圈,太鬆。”

“我還有別的。”

“拿來我看。”

“現在?”

“明天。”

葉聽瀾點了一下頭。

唐寧看著她坐了一會兒,才說:“可以起來了。”

葉聽瀾扶著沙發站起。

“我要下樓了。”

“嗯。”

唐寧沒有再次要求她留下,也沒有把這段短暫的坐姿賦予任何名稱。

葉聽瀾走到門口時,唐寧仍坐在沙發上。聽見門鎖轉動,她忽然叫住她。

“葉聽瀾。”

葉聽瀾回頭。

“明天九點。”唐寧說。

“我記得。”

第二天早上,葉聽瀾提前十分鐘打開店門。

新刷的牆面已經完全乾燥。配電箱周圍的暖白色與舊牆仍有一點差異,只有站在特定角度、讓晨光斜著落上去時才看得出來。

唐寧九點準時下樓。

她穿著長袖襯衫和牛仔褲,頭髮扎得很低,手裡拎著兩杯豆漿和一袋剛出鍋的素餡包子。

“先吃。”她說。

葉聽瀾接過早餐。

“你不是不喜歡吃芹菜?”

“另一袋是豆腐的。”

唐寧把兩隻紙袋分別放到櫃檯兩側。

葉聽瀾打開自己面前那一袋,裡面是芹菜雞蛋餡。唐寧沒有問她想吃哪一種,卻準確地把不喜歡的那袋留給了自己。

“你記得我上次吃的什麼?”葉聽瀾問。

“你把豆腐餡吃完了,芹菜的剩了一個。”

“也可能是吃飽了。”

“你先吃的芹菜。”

“所以呢?”

“如果喜歡,通常不會只吃半個。”

葉聽瀾看著她。

“這也是驗證?”

“不是每件事都是。”

唐寧咬了一口包子。

“只是看見了。”

吃完早餐,兩個人開始搬工作臺。

工作臺比看起來更沉。實木桌面下方裝著兩隻抽屜,裡面的精密工具雖然已經取出,桌腿仍然需要抬離地面,不能直接在新鋪的地板上拖動。

葉聽瀾站在靠窗的一側。

“先向右轉一點。”

唐寧抬起另一端。

“你的右邊還是我的右邊?”

“你的。”

“早說。”

“現在也來得及。”

她們把工作臺轉過窄角,重新放回牆邊。唐寧鬆手以後,掌心被桌邊壓出一道淺紅色痕跡。

葉聽瀾握住她的手腕看了一眼。

“疼嗎?”

“沒有。”

“紅了。”

“一會兒就會消。”

葉聽瀾用拇指輕輕碰過那道痕跡。

唐寧沒有抽回手。

“別按。”她說,“本來不疼。”

葉聽瀾鬆開。

隨後是工具櫃、掛鐘和維修資料。

重新掛鐘時,唐寧站在矮凳上,葉聽瀾負責確認高度。第一隻鍾掛好以後,她退到門口看了幾秒。

“左邊高了一點。”

唐寧抬頭。

“只有一顆釘子,怎麼會一邊高?”

“不是鍾歪了,是釘子的位置比以前高。”

“差多少?”

“大概三毫米。”

“你能看出來?”

“能。”

“我看不出來。”

“那就不用改。”

唐寧從矮凳上下來。

“你每天看得出來。”

“不會影響走時。”

“取下來。”

葉聽瀾看著她。

“重新打孔會留下痕跡。”

“鍾會擋住。”

“以後換位置就會看見。”

“你會換嗎?”

“暫時不會。”

“那就取下來。”

葉聽瀾沒有再爭。她扶住矮凳,讓唐寧重新調整位置。

中午以前,工作間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牆上的新漆被大部分傢俱遮住,施工留下的痕跡徹底消失。只有那把阻擋門口的椅子還沒有搬走,提醒她們這裡曾經暫時不能使用。

唐寧把椅子移回前廳。

“午飯吃什麼?”她問。

“你不是還要洗衣服?”

“洗衣機自己轉。”

“冰箱裡還有面。”

“昨天中午已經吃過。”

“那炒飯。”

“沒有剩飯。”

葉聽瀾走進小廚房,打開櫥櫃看了一遍。

“可以煮餛飩。”

“什麼餡?”

“薺菜。”

“你什麼時候買的?”

“前幾天包好凍著的。”

“那就吃餛飩。”

煮餛飩的時候,唐寧上樓把工作服和床單放進洗衣機。她再下來時,葉聽瀾已經將兩隻碗端到前廳。

窗外陽光正好。

暖白色牆面在自然光下比昨天更接近舊牆,幾乎看不出修補的邊界。

唐寧吃完餛飩,沒有讓葉聽瀾再坐到她腳邊。兩個人一起收拾完碗筷,她便上樓晾衣服。

星期一晚上,唐寧下班以後又叫葉聽瀾上樓。

那天沒有洗腳,也沒有按摩。

唐寧只是坐在餐桌旁核對下個月的排班,讓葉聽瀾坐在旁邊替她看其中兩處日期是否與線路維護的回訪時間衝突。

事情處理完以後,唐寧指了一下客廳軟墊。

“坐到那邊。”

葉聽瀾在軟墊上坐好。

唐寧看完最後一條工作消息,才抬起頭。

“背又鬆了。”

葉聽瀾將身體坐直。

“你累?”唐寧問。

“有一點。”

“今天修了什麼?”

“一隻落地鍾。機芯的位置很低,坐了很久。”

“腰疼嗎?”

“不疼,肩膀酸。”

“還能坐直?”

“能。”

“那就保持。”

葉聽瀾沒有故意讓自己顯得輕鬆。

幾分鐘後,她的肩膀因持續用力而微微發顫。唐寧看見以後,讓她起身,隨後叫她坐到沙發上,替她按了幾下肩頸。

唐寧的手法不算熟練。

她壓到過於緊繃的位置時,葉聽瀾下意識縮了一下。

“疼?”唐寧問。

“有一點。”

“這裡?”

唐寧又按了一次。

葉聽瀾皺了皺眉。

“嗯。”

唐寧換了位置。

她沒有因為葉聽瀾剛才能繼續坐直,便認為那一點痠痛不值得理會。

星期二,唐寧值晚班。

九點四十二分,她給葉聽瀾打來電話,只問她是否已經結束工作。

葉聽瀾說剛洗完澡。

“今天不用上樓。”唐寧說。

“你幾點回來?”

“十一點以後。”

“晚飯呢?”

“醫院有。”

“記得吃。”

電話另一端停了一會兒。

“你在提醒我,還是替我決定?”

葉聽瀾笑了一下。

“提醒。”

唐寧也沒有再追究。

“早點睡。”

“好。”

星期三晚上九點十七分,葉聽瀾再次接到唐寧的電話。

她剛剛關掉工作臺上的檢修燈。

一隻法式座鐘仍放在軟木墊上,背板已經拆下,擒縱叉旁邊插著一根細小木籤。她原本準備再檢查一次擺輪振幅,看到來電以後,先用防塵罩蓋住機芯,才接通電話。

“還在樓

下?”唐寧問。

“嗯。”

“工作結束了嗎?”

“剛結束。”

電話另一端傳來電梯抵達樓層的提示音,隨後是幾個人同時走動的腳步。

“上樓等我。”唐寧說。

“你還沒回來?”

“十分鐘。”

“吃過晚飯嗎?”

“沒有。”

“我先煮點東西?”

“先不用。”

唐寧掛斷電話。

葉聽瀾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十八分。

她補全維修記錄,將座鐘的零件盒移到工作臺內側,檢查電源和門鎖,隨後上了二樓。

冰箱裡有兩隻番茄、半盒鮮面和一小把青菜。唐寧說先不用煮,她便沒有動,只把食材拿出來放在料理臺上。

九點三十一分,鑰匙插進門鎖。

唐寧推門進來時,肩上的包向下滑了一截。

她沒有立即換鞋,站在玄關處閉了閉眼,才彎腰解開鞋帶。

葉聽瀾走過去。

“今天很累?”

“嗯。”

“發生什麼了?”

“下班以前接了一個急診轉來的病人。家屬提供的用藥記錄不完整,又核對了一遍。”

“從下午一直忙到現在?”

“六點以後沒停。”

唐寧脫下鞋。

襪口在腳踝上方留下一圈淺痕。她落地時,將重心更多放在左腳,右腳只短暫地點了一下地面。

“右腳疼?”葉聽瀾問。

“不是疼。站得太久。”

“腳底酸?”

“嗯。”

葉聽瀾原本想讓她先去沙發坐下,話到嘴邊,換成了詢問:“要先休息一會兒嗎?”

唐寧把鞋推到鞋櫃下方。

“先吃飯。”

葉聽瀾去廚房煮麵。

唐寧坐在餐桌邊喝水。她吃得很慢,第一碗只吃了大半,剩下的面逐漸泡軟。

“吃不下?”葉聽瀾問。

“有點困。”

“那就不吃了。”

唐寧抬起眼睛。

葉聽瀾很快補充:“這是建議。吃不吃由你決定。”

唐寧看了她一會兒。

“再吃一點。”

她重新拿起筷子,最後把雞蛋和青菜吃完,剩下一小口麵湯。

葉聽瀾收拾餐桌時,她去浴室洗澡。

出來以後,唐寧換上了寬鬆的家居服,溼發包在毛巾裡,腳上沒有穿拖鞋。

葉聽瀾替她吹乾頭髮。

吹風機響起幾分鐘以後,唐寧的頭慢慢向一側偏去。葉聽瀾用手背護住她的耳朵,另一隻手將溼發分開。

“別睡,還沒有幹。”

“你扶著。”

葉聽瀾托住她的額頭,讓她靠在自己手上。

頭髮完全吹乾以後,唐寧沒有立即睜眼。葉聽瀾關掉吹風機,客廳突然安靜下來。

“去床上睡?”她問。

唐寧睜開眼,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間。

十點二十三分。

“還沒有結束。”她說。

葉聽瀾沒有提鐘錶店平常已經關門。

“還要我做什麼?”

唐寧抬起右腳。

“今天站得太久。”

葉聽瀾去浴室取來水盆和毛巾,把水兌到合適的溫度。

她把水盆放到沙發前,正準備在軟墊上坐下,唐寧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

“跪到這裡。”

葉聽瀾的手仍扶著水盆邊緣。

她抬頭看了唐寧一眼。

唐寧指的是自己正前方,比前幾次的位置更近。

葉聽瀾沒有問她為什麼換了一個詞。她把軟墊向前移動,在唐寧面前跪下來。

“先脫襪子。”唐寧說。

葉聽瀾托住右腳腳踝,將襪子從腳跟慢慢褪下。

被鞋襪包裹了一整天的腳仍留著潮悶後的熱意。腳背略微浮腫,足弓靠近腳跟的位置因長時間受力泛著淺紅,除此以外沒有破損

。

左腳的情況稍好一些,襪口留下的痕跡卻更深。

“這裡勒得不舒服嗎?”葉聽瀾碰了碰腳踝。

“不明顯。”

“明天可以換一雙襪子。”

“你替我挑。”

“好。”

葉聽瀾把唐寧的雙腳放進溫水。

唐寧後背靠上沙發,輕輕呼出一口氣。

葉聽瀾先托起右腳,慢慢揉開腳背和腳踝周圍的緊繃,再沿足底向腳跟按過去。

她剛觸到足弓,唐寧便輕輕縮了一下。

“疼?”

“酸。”

“要輕一點嗎?”

“不用。”

葉聽瀾沒有立刻加重力氣。

她順著同一處按過幾次,等唐寧的腳不再本能躲避,才逐漸加深動作。

“這樣呢?”

“可以。”

“比剛才舒服?”

“嗯。”

唐寧閉上眼睛。

眉心仍留著一道很淺的痕跡,像是身體已經回到家裡,思緒卻還有一部分停在醫院。

右腳放鬆以後,葉聽瀾換到左腳。

溫水逐漸變涼。

她拿毛巾擦去唐寧腳上的水,仔細擦乾腳趾和腳跟,隨後把水盆移到一旁。

“還按嗎?”她問。

“繼續。”

唐寧將右腳放到她腿上。

葉聽瀾仍跪在原處,雙手包住腳跟。擦乾後的皮膚保持著溫水留下的熱意。她用拇指沿足弓緩慢推開,再以掌心承住前腳掌。

唐寧的呼吸漸漸變得緩慢。

葉聽瀾抬頭看她。

“唐寧?”

“嗯。”

唐寧應了一聲,沒有睜眼。

“困了可以去睡。”

“繼續。”

葉聽瀾繼續按摩,直到腳底緊繃的位置逐漸鬆開。隨後,她托起那隻已經洗淨的腳,在足背上輕輕親了一下。

唐寧沒有說停。

葉聽瀾又親了第二次。

唐寧的腳趾有很輕的動作,很快重新放鬆。她的右手原本搭在沙發扶手上,此刻已經垂到一旁,指尖鬆鬆地蜷著。

葉聽瀾換到左腳。

“這裡也親?”她低聲問。

沒有回答。

她抬起臉。

唐寧已經睡著了。

不是閉著眼睛休息時那種隨時能夠回應的狀態。她的頭偏向一側,呼吸均勻,嘴唇因過度疲憊微微分開。髮尾有一小處沒有完全吹乾,貼在頸側。

牆上的時鐘顯示十點四十八分。

唐寧沒有說結束。

葉聽瀾仍託著她的左腳,等了幾分鐘。

唐寧沒有醒。

她把那隻腳輕輕放到自己腿上,替唐寧調整了一下姿勢。沙發不適合長時間睡眠。可如果現在叫醒她,唐寧至少還要起身、走進臥室,重新適應燈光和聲音。

要叫醒唐寧並不困難。

只需要叫一聲名字,或者碰一下她的手臂。

葉聽瀾沒有這樣做。

十一點整,唐寧仍然熟睡。

葉聽瀾的雙腿開始發麻。她緩慢移動了一下腳踝,沒有站起來。

她又等了十分鐘。

唐寧翻過一次手掌,腳也從她腿上滑下幾釐米。葉聽瀾及時托住,將她的雙腳一起放到沙發上。

唐寧只稍稍皺眉,很快又睡熟了。

十一點二十一分,葉聽瀾終於站起來。

雙腿恢復知覺時,出現一陣密集的刺麻。她扶著茶几等了一會兒,才俯身整理唐寧身後的靠墊。

她把唐寧慢慢放平。

唐寧沒有醒。

葉聽瀾從臥室取來一條薄毯,蓋到她身上。她沒有替唐寧穿回襪子,只用毯子蓋住剛洗過的雙腳。

水盆被端回浴室。

毛巾洗淨後掛上架子。

客廳的主燈關閉,只留下玄關旁的一盞小燈。葉聽瀾把唐寧的手機、眼鏡和溫水放到茶几上,又將空調溫度調高

一度。

做完這些,她站在沙發旁看了一會兒。

唐寧仍沒有醒。

葉聽瀾知道自己即將做出什麼,也知道這件事與忘記約定無關。

她取出手機,編輯了一條消息。

你睡著了。我等到十一點二十一分,沒有叫醒你,已經下樓。水在茶几上,空調調到了二十五度。你沒有說結束,是我決定離開的。

她沒有刪除最後一句。

消息發送成功以後,葉聽瀾才打開房門。

她輕輕帶上門鎖,下樓回到鐘錶店。

工作間新刷的暖白色牆面已經徹底乾透。頂燈亮起以後,新舊顏色之間仍有細微差異,但只有站得很近才能看出來。

葉聽瀾沒有繼續工作。

她脫掉外衣,關燈躺下。雙腿還殘留著長時間跪坐後的酸脹,膝下也留下兩片尚未消退的淺紅。

手機一直放在枕邊。

整夜沒有響。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二分,唐寧醒了。

薄毯從肩膀蓋到腳下,水杯放在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她坐起來時,先看見關閉的主燈,隨後才看見手機上的消息。

發送時間是十一點二十三分。

唐寧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葉聽瀾沒有偽裝成她已經說過結束,也沒有等到第二天再含糊解釋。消息寫得十分清楚:她等了多久,做了什麼,又是誰作出了最後的決定。

唐寧赤腳踩到地面。

昨晚的酸脹已經消退不少,右腳足弓仍殘留著一點疲勞後的悶感。葉聽瀾確實替她認真洗過,也按到了最不舒服的位置。

浴室裡的水盆已經倒空,毛巾也清洗乾淨。

葉聽瀾沒有因為準備離開,便省略任何收尾。

這使事情更加清楚。

她不是因為厭煩服侍而走,也沒有從中得到任何方便。她甚至等到雙腿發麻,才在確認唐寧睡熟以後替她蓋好毯子。

她只是認為,讓唐寧繼續睡比遵守那條規則更重要。

於是替唐寧作出了決定。

上午八點,唐寧下樓。

鐘錶店已經開門。

葉聽瀾正站在櫃檯後面調整一隻電子測試儀。工作臺上放著昨晚尚未完成的座鐘,後蓋依然拆開,零件的位置沒有變化。

她看見唐寧進來,先關掉測試儀。

“醒了?”

“六點四十二。”

“睡得好嗎?”

“後半夜還可以。”

“脖子疼不疼?”

“有一點。”

葉聽瀾看向她頸側。

“沙發上睡太久會不舒服。”

“所以你知道讓我睡在那裡不一定更好。”

“知道。”

“還是沒叫醒我。”

“嗯。”

唐寧站在櫃檯外,沒有像往常那樣坐下。

“為什麼?”

“你昨天太累了。”

“這不是我問的問題。”

葉聽瀾安靜下來。

店外有人推著早餐車經過。蒸汽從鍋蓋邊緣湧出來,在玻璃門上短暫蒙出一層白霧。

唐寧看著她。

“你知道什麼時候離開,應該由我決定。”

“知道。”

“我沒有說結束。”

“沒有。”

“你還是走了。”

“是。”

葉聽瀾沒有用唐寧睡著了替自己規避責任。

“為什麼不叫醒我?”唐寧問。

“我認為沒有必要把你叫醒,只為了讓你說一句結束。”

“所以你替我決定,睡覺比讓我決定更重要。”

“當時是。”

“現在呢?”

葉聽瀾想了一會兒。

“現在我仍然認為,讓你繼續睡更好。”

唐寧的手指停在櫃檯邊緣。

“如果再發生一次,你還會這樣?”

“我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

“因為你現在明確告訴我,你不接受。”

“我以前也明確說過,離開的時間由我決定。”

“是。”

“那你昨天為什麼還能替我判斷?”

葉聽瀾垂眼看了一下工作臺上的座鐘,很快又重新看向唐寧。

“我以為你要決定結束時間,是為了不讓我因為方便、疲憊或者其他理由縮短答應你的事。昨晚不是這樣。”

“規則只有在你認為理由不夠好的時候才有效?”

“不是。”

“那是什麼?”

“我知道規則仍然有效。”葉聽瀾說,“只是那一刻,我認為你的休息比遵守它更重要。”

唐寧聽懂了。

正因為聽懂,她沒有立刻繼續說話。

葉聽瀾既沒有否認規則,也沒有誤解規則。她是在知道規則存在的情況下,選擇讓另一件事凌駕其上。

“你發消息,是怕我誤會?”

“是為了讓你知道發生了什麼。”

“怕我以為你在騙我?”

“也有。”

“所以你知道我會在意。”

“知道。”

“仍然走了。”

“嗯。”

“你覺得只要坦白,越過我的決定就可以被接受?”

“不是。”

“那條消息解決了什麼?”

“它不能解決我離開的事。”

葉聽瀾說得很平靜。

“只能保證我沒有把它藏起來。”

唐寧轉頭看向工作間。

新刷的牆面已經恢復整潔。配電箱周圍沒有水泥留下的深色痕跡,只有暖白色塗料與舊牆之間那一點很難察覺的差別。

她們幾天前還在一起挑選顏色、鋪床單、搬回工作臺。昨晚,葉聽瀾跪在她面前,替她洗腳、按摩,再在她睡著以後照顧好一切。

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葉聽瀾擅自離開也是真的。

唐寧重新看向她。

“你認為自己做錯了嗎?”

葉聽瀾想了一會兒。

“我違背了說好的規則。”

“這不是回答。”

“如果你問我,會不會因為讓你多睡了一會兒後悔——不會。”

唐寧的神色冷下來。

葉聽瀾沒有改口。

“但我知道,決定那條規則能不能被破例的人,本來不是我。”

“所以呢?”

“我接受這件事的後果。”

“什麼後果?”

“由你決定。”

唐寧問:“包括你不認同的?”

“包括。”

“我決定以後,你就承認自己昨晚不該走?”

“不會。”

唐寧的眉心輕輕收緊。

“什麼意思?”

“你可以決定後果。”葉聽瀾說,“但我不會因為接受後果,就承認你的解釋一定是對的。”

早餐車已經離開。

街面重新安靜下來。

唐寧看著葉聽瀾,第一次清楚地發現,服從一項決定與認同作出決定的人,並不是同一件事。

葉聽瀾可以在不說謊的情況下接受她的處置,也可以在接受以後,仍然保留自己對昨晚的判斷。

這沒有讓唐寧覺得輕鬆。

反而使那條原本十分清楚的規則,第一次顯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意義。

“今晚九點,上樓。”唐寧說。

“做什麼?”

“處理這件事。”

“好。”

“不要遲到。”

“不會。”

唐寧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玻璃門以前,她停了一下。

“葉聽瀾。”

“嗯?”

“你昨晚替我蓋了毯子。”

“是。”

“水也是你放的。”

“是。”

“我知道那些不是為了方便你自己。”

葉聽瀾看著她,沒有趁機為昨晚辯解。

唐寧握著門把手。

“但這不改變你越過了我。”

“我知道你這樣認為。”

“不是我認為。”

唐寧回過頭。

“是你答應過。”

葉聽瀾沉默了幾秒。

“嗯。”她說,“我答應過。”

唐寧推門離開。

玻璃門在身後合攏。

葉聽瀾站在櫃檯裡,沒有立即打開測試儀。

她低頭看著那隻尚未裝回後蓋的座鐘。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戴上防塵指套。

牆上的鐘走到八點十二分。

距離晚上九點,還有十二個小時四十八分鐘。

第四十一章 後果

晚上八點四十分,唐寧把客廳臨窗的椅子挪到了牆邊。

那面牆上原本掛著一幅裝飾畫。

畫裡是一片顏色很淺的海,遠處只有一道模糊的岸線。租下這套房子時它便掛在那裡,唐寧從未仔細看過,也沒有取下來的必要。

她把畫摘下來,放到餐桌旁。

牆面露出一塊比周圍稍淺的長方形痕跡。下方沒有插座,也沒有踢腳線以外的凸起,地面剛剛擦過,瓷磚已經幹了。

唐寧退後看了一會兒。

手機放在餐桌上,屏幕保持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