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雙城篇)

荊棘王冠(雙城篇)

作者:yglmyglm

序章 餘燼再次回到工作室時,已經是傍晚了。

蘇晴最後一個進來,她反手鎖上門,這才長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千斤重擔。

下午的時候,她坐在沙發上,眼睛一直往那條項鍊上瞟,越想越覺得不安全。這玩意兒放在工作室裡,就跟把錢放在大街上一樣,她怕是連覺都睡不好。

“不行,”蘇晴猛地站起來:“走,現在就去存起來,不能再等了。”

林曉雪抓住機會討好:“你再歇會——”

“還歇?”蘇晴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這東西夠我們買下這條街的,還不急?”

姚莉莉從旁邊探出頭來,眼睛瞪得溜圓:“買下這條街?”

“那就走吧。”艾薇已經站起身,對著姚莉莉補充:“兩條。”

五分鐘後,四個人出了門,艾薇的那倆保時捷Panamera正靜靜停在門口。

這是艾薇最常開的一輛車,與她的風格完美契合:四門轎跑,介於低調與張揚之間;自己開很爽,後排能坐人——舒不舒服兩說,至少能擠進去;內飾可以定製得非常高級,還不會像法拉利那樣被狗仔追著拍。懂車的人知道它的價值,不懂的人只會覺得是“一輛保時捷”。

四個人擠進車裡,蘇晴坐在副駕,手機地圖已經打開了附近的保險箱服務機構。林曉雪縮著長腿幽怨的蜷在後座,姚莉莉坐在她旁邊,臉上寫滿了“我只是被拉來的”。

艾薇瞥了一眼蘇晴的手機屏幕:“不用去那些地方。”

她沒有多解釋,先是打了電話詢問預約,接著熟練地轉動方向盤,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巷,匯入塞納河畔的車流。二十分鐘後,車子拐進和平街,蘇晴抬頭看了一眼,便明白艾薇為什麼說“不用去別的地方”了。

旺多姆廣場,巴黎珠寶業的聖殿。這裡從十八世紀起就是巴黎珠寶商和金銀匠的聚集地,如今,世界頂級的珠寶品牌都在這裡設有門店。那些在世界各地被鎖進保險櫃的鑽石、祖母綠、藍寶石,幾乎有一半都曾在這片鋪著灰色石板的廣場上被某雙手輕輕托起過。

艾薇把車停在廣場邊上,一行人下了車,陽光正好,四周那些頂級珠寶店的櫥窗在陽光下安靜地閃耀著,廣場中央的旺多姆圓柱在陽光下泛著青銅色的光,拿破崙的雕像站在柱頂,俯瞰著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

來到一棟古典建築前,門口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有一面深藍色的旗幟在微風中輕輕飄動。推開門,地面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厚得幾乎能沒住鞋跟。接待臺後面的女士顯然認識艾薇,微微欠了欠身。從抽屜裡取出一本燙金封面的登記簿。

“預約過了,”艾薇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保險箱。”

手續比想象中更復雜——要填寫保管箱租賃協議,確認身份證明,留指紋樣本,虹膜掃描,還要設置雙重密碼。當蘇晴把那條奧羅拉之淚從絨布圍巾裡取出來的時候,值班經理的表情僵了一下——大概他很少見到有人用這種買法棍麵包的方式運輸價值連城的珠寶。

林曉雪一項一項地辦,好不容易到了最後環節,工作人員把她們領到一個保險箱前,林曉雪把箱子放進去,工作人員幫她關上門,轉動密碼盤,咔噠一聲,鎖住了。

艾薇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接過保險櫃的鑰匙,轉頭遞給了蘇晴:“

你拿著。”

蘇晴沒有推辭,要是讓林曉雪拿著鑰匙,估計下次就得在沙發縫裡找了。

手續辦完,艾薇又拉著幾人往回走。她沒有直接往工作室的方向開。而是在聖日耳曼區轉了個彎,把車停在一個市場旁邊。這裡是巴黎少有的幾個還在運營的傳統魚市場。

雖然已是下午,但市場的鐵皮棚頂下依舊熱鬧非凡。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鹹腥味。賣魚的攤販們站在擺滿碎冰的攤位後面,冰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海魚——銀光閃閃的海鱸魚、粉紅色的鯛魚、碩大的龍蝦、還有叫不出名字的貝類。

艾薇熄了火,轉頭看向後排,意思很明確:不能白當司機。

就這麼一番折騰下來,回到工作室時,就是這個點了。

洗了手,艾薇站在茶几前召集眾人:“大家請過來,有事要說。”

眾人圍坐在沙發上。林曉雪又想往蘇晴身邊蹭,艾薇看了她一眼:“林克萊爾,坐好,下面的事很重要。”

“聽見沒有,回去。”蘇晴推了她一把,林曉雪只得回去,抱著個靠枕蜷在沙發上。

艾薇掃視了一圈:“時間已經很急迫了,有些事現在必須定下來,不能再拖了。”

眾人都點點頭,明天就要去見夏莉了,要是內部意見還不統一,那就只能用搞笑來形容了。

“首先——”艾薇的表情更加嚴肅:“根據現在的情況,從現在開始,由我正式擔任林克萊爾的經紀人。同時跟班的事就此取消。這件事現在就要決定——還有人有疑義嗎?”

工作室裡安靜了幾秒。

蘇晴和林曉雪對視了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或者說,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有些東西不會因為一個決定就消失,三個人之間那種微妙的、需要重新校準的距離。像三塊原本各居其位的石頭,被水流衝到了一起,碰撞過,摩擦過,現在終於找到了一個新的姿勢。

姚莉莉已經開始去摸茶几下面的零食筐,要是談這些事,那就和她沒什麼關係了,和以前一樣,她只負責聽結果。

“艾薇。”

蘇晴帶著淡淡的傷感和失落,像是把什麼東西交出去時,手指還捨不得鬆開。那種情緒藏在她平日的幹練下面,很少露出來,但此刻卻怎麼也壓不住。

“林克萊爾以後就拜託你了,請你引領好她。”

林曉雪低下了頭,酸楚從心中止不住的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從國內到巴黎,從默默無聞到世界聞名,蘇晴從來沒有退過一步,可現在,她要把這些交出去了。

明明蘇晴還在,明明什麼都沒變,還是每天都能見到,還是會在她亂來的時候罵她、管她——可就是不一樣了,像是從身上拿走了一塊骨頭。

“我只負責她的職業規劃。”

艾薇的聲音有點硬,帶著點不滿。幹嘛把氛圍搞得好像她在搶人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就此就要天各一方了。

“其他方面是由你負責的,你是她的助理,你來負責。”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微妙:“或者你放心全交給我?”

“不放心!”蘇晴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接了這一句:“你不鼓勵她我就燒高香了!”

剛才那點傷感的氛圍頓時被炸得煙消雲散,林曉雪把抱枕整個糊在了臉上,這約定遵守的,是沒讓蘇晴看見,但全讓她知道了!

艾薇不理解這句話什麼意思,不過她也習

慣了——其實蘇晴還好,林曉雪才是真過分,動不動就用法語來表達中文語境,經常聽的她莫名其妙,只能連蒙帶猜。但這不重要,後面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不能在這上面浪費時間。

“那麼,蘇。”

艾薇的語氣溫和了許多,像是在跟一個已經達成共識的夥伴確認最後的細節:“關於我的提議,你現在也必須要給出答覆了。”

“我接受。”蘇晴沒有再回避,這是她已經反覆思量、確認、終於決定的事。走進去,成為那個體系的一部分,從內部改變它。

“我會以你助手的身份回軍團,協助你的收藏品補償計劃。”

“很好。”艾薇的聲音情不自禁地抬高了一點,嘴角微微翹起來:“蘇,你的選擇是正確的。”

但那個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艾薇的目光從蘇晴身上移開,落在茶几上某個不存在的點上。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前面進行得很順利,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但接下來的話題就不一定了。

艾薇在心裡嘆了口氣,最後那個話題,才是最難的。

“首先,我希望大家都能理解。”

艾薇放緩了聲音,語調比剛才柔和了許多,讓每一個字都能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落進每個人的心裡。

“雖然我沒有和工作室籤合同,但某種意義上,我已經是這個工作室的一員了。”

她停下來,目光從左到右,依次掃過三個人的臉——確認自己說出的這句話,是否被她們真正地、從心底裡接受了。

姚莉莉第一個點頭,點得很用力;蘇晴的點頭很確定,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林曉雪只是“嗯”了一聲,像是在說“這還用你說”。

沒錯,艾薇早就是工作室的一員了,只是方式和其他人不同而已。不是站在裡面,是站在邊上,用一種其他人都不太習慣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嵌進了這個團隊的縫隙裡。無聲無息,卻早已分不開。

見眾人都認可,艾薇才繼續開口。

“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林克萊爾,為了這家工作室的將來。這不僅僅是保證,更是承諾。”

“嗯嗯嗯。”姚莉莉繼續點著頭,一臉認真地表示自己聽懂了,自己完全支持。接著發現只有她自己在點頭,另外兩個人都沒有動靜。

她的動作僵在半空,左右看看——林曉雪從抱枕後面露出整張臉,像一隻突然豎起耳朵的貓,眼神比剛才銳利了不少,眼睛裡有一種她太熟悉的光芒,警覺,懷疑,那種“你又來了”的光。

林曉雪太熟悉艾薇這種語氣了,每次艾薇用這種認真的、鄭重的、彷彿在許下什麼神聖承諾的語氣說話,就意味著她肯定又謀劃了什麼,那種不會徵求任何人意見、又通常會讓所有人都不太舒服的事情,而且肯定又是用以犧牲別人作為代價的。

每一次都是對的,每一次都在事後證明她沒有做錯,但每一次也都讓她痛苦不堪。

蘇晴則是感覺不對,她的直覺沒有林曉雪那麼銳利,但經驗告訴她,這種這種先鋪墊、先保證、先承諾的表達方式,很明顯是在為後面的話做準備。而且鋪墊得越周全,後面的話就越難接。

艾薇並不在意她們的反應,因為事實就是如此。至於手段是否溫和、是否讓每個人都舒服……那不是她優先考慮的事。

“林克萊爾,畢業考試

。”

這個詞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林曉雪一愣:“什麼考試?”

艾薇往後靠了靠,目光裡帶著期待。

“我之前對你所說的關於軍團的全部內容,結合我教你的和你自己瞭解的——告訴我,現在你眼中的軍團是什麼樣子。”

客廳裡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那種不一樣很難用語言描述——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在一間安靜的房間裡,所有人都同時屏住了呼吸,視線都集中在林曉雪身上。

抱枕放到一邊,蜷著的腿放下來,林曉雪慢慢地坐正了身子,脊背一點一點地挺直,像貓一樣蜷在沙發角落的林曉雪隱去,那個已經長大了的林克萊爾回來了。

這是艾薇對她的考試,要看的是她是否真正做好了進入軍團的準備。並非技能上的準備,而是認知上的準備——她是否真正理解了那個她即將踏入的世界。

首先是最基本的,艾薇為什麼要這麼問?

艾薇不是那種喜歡搞突然襲擊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有指向,她之所以這麼問……

林曉雪馬上得出答案:自己現在對軍團的瞭解有錯誤,或者說有致命的偏差,如果不糾正這個偏差,後面的事情就沒法推進。

那麼……林曉雪低垂著視線,目光落在茶几的某個角落,一動不動。

提起軍團,最讓她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堆繞來繞去,聽起來像中世紀行會才會有的規則——三條鐵律、三個進入標準、輪值經紀人制度、推薦權、擴展權,每一條規則都像是精心設計的齒輪,彼此咬合,互相制衡,還帶點巴黎獨有的浪漫氣息。

還有軍團的三級分類:藝術品、收藏品、刺客。三群人表面上是同一個軍團的戰友,背地裡卻是資源和曝光度的爭奪者。

這裡面,有什麼是她理解錯了嗎?可這些都是艾薇告訴她的啊,清清楚楚,怎麼會錯?

艾薇放鬆地靠回身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個地方,林曉雪在某些方面遲鈍得,或者說無所謂的讓人無語,但在其他方面,她那種在混亂中抓住關鍵,不需要邏輯推導就能直接觸達本質的直覺,精準得恐怖。

這件事必須讓林曉雪自己得出答案。後面的對話能否進行,取決於林曉雪能不能想通這一點。如果她想不通,那後面的計劃就無從談起。

蘇晴沒有說話,起身去倒了杯水。她沒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旁,看著那個熟悉,此刻又讓她感到有些陌生的身影。林曉雪正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專注狀態,沉浸在自己的思考裡。

她已經承認了,在這件事上,林曉雪比她知道的更多。這沒有什麼不好承認的,她們之間的關係從來都不是“誰比誰知道得多”的關係。在軍團這件事上,艾薇才是那個帶路的人。

同時她也很好奇,一直以來,林曉雪的成長從來都不是線性的,走三步退兩步已經是常態。她也想看看,在這方面林曉雪究竟成長了多少。

姚莉莉把薯片袋塞回茶几下面,換了一包羊角酥上來,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太有眼力見了,這個咬起來不出聲音,不會影響曉雪姐想事。

林曉雪還在思索。她抬起手,手在半空中懸了一瞬,隨即想起羅莎不在這,林曉雪有些遺憾地把手放到嘴邊,輕輕咬著指節。

艾薇告訴她的信息不會是假的,艾薇不會騙她……才怪!艾薇騙她

都不知道多少回了!每一次她以為艾薇說的是真話,後來發現那只是真話的一部分;每一次她以為她懂了,後來發現那只是艾薇想讓她懂的那一層。

順著這個思路,林曉雪繼續往下捋,艾薇的大部分話都是半真半假,需要根據當時的情形和語境來理解。同一句話,在不同的時間、面對不同的聽眾、帶著不同的目的說出來,含義可以完全不同。再加上艾薇從來都不是一件事只達到一個目的的風格——你以為它在做A,其實它在做A的同時,已經為鋪好了路,為留好了餘地,順便把也一起解決了。

那麼結論就很明顯了:艾薇告訴她的所有關於軍團的事,那些規則,那些分類,那些看起來像是“基礎知識”的東西……肯定還有其他用途。就像大部分規則表面上是為了維持軍團運行,實際上是為了限制住夏莉一樣。

她覺得自己快要抓住關鍵點了,那種感覺就在舌尖,馬上就要冒出來,她需要一點時間。

林曉雪從沙發上站起來,雙手舉過頭頂,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我去做飯。”

說完,她不緊不慢的進了廚房。

三人很有默契地去了二樓,林曉雪想有個獨自思考的空間。她們也不能因為林曉雪的事就把另一件事停下來——姚莉莉的展示會也要同時推進,得去看看樣衣準備的怎麼樣了。

晚飯做好的時候,樓上的討論已經熱烈到幾乎要吵起來。

林曉雪本來想喊個人來端菜,手都搭到樓梯扶手上了,聽了聽二樓的氛圍,又退了回去,自己一趟一趟地把菜端過來。

“你必須要僱人了。”艾薇的語氣很堅決:“你的進度太慢了。”

姚莉莉還在爭辯:“我是剛回來嘛。之前那些事耽誤了,現在回來就好了。”

“那也沒用。”艾薇加重了點語氣:“剛才那件衣服,你縫製用了多久?”

“四天。”姚莉莉覺得這速度不慢了。

“後面還有五十件!”艾薇的語氣更重了,怎麼姚莉莉在這方面也這麼執拗?

“十件都是成衣系列,最難的半高定你還沒有開始,而且這還只是樣衣,等你完成了,米蘭時裝週都要結束了。”

“那就結束以後啊。”姚莉莉沒覺得這有什麼問題,米蘭時裝週結束就結束唄,和她有什麼關係?她又去不了。

艾薇被噎得沒說出話來,看著姚莉莉那張無辜的臉——這姑娘對成名就這麼不在乎嗎?一副“什麼時候做完什麼時候算”的架勢。

“莉莉,僱人吧。”蘇晴也在一邊勸,語氣溫柔得多:“趁著現在有錢,把團隊建起來。都是同事了,就不算動你的衣服了,好嗎?”

“飯好了!”

林曉雪從樓梯上探出頭喊了一聲。三人停止了討論從二樓下來。蘇晴走在前面,艾薇跟在後面,姚莉莉最後一個,滿臉的不服氣,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四菜一湯:清蒸海鱸魚、蒜蓉牡蠣、姜蔥炒麵包蟹、一個蔬菜沙拉,海鮮湯放在中間,奶白色的湯麵上浮著幾片香芹葉,底下能看見蛤蜊和蝦仁。

林曉雪想開口說點什麼,關於那個答案,關於她剛才在廚房裡捋清楚的那些東西,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艾薇已經開動了,態度很明顯:話可以等會兒再說,但魚必須趁熱吃。

晚飯之後,大家依然沒有繼續。為什麼呢?因為後續環節都成固定的了——

吃完飯就到了收拾東西加飯後一顆煙時間,這幾乎成了工作室雷打不動的規矩。

一切忙活完以後,討論地點也毫無意外地轉移到了天台。晚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街道上隱約的車流聲。

看著已經各自點上煙的三人,姚莉莉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山楂條,剝開包裝紙叼進嘴裡,瀟灑地咬了一口。

“首先。”林曉雪面對艾薇直接開始,沒有鋪墊。

“刺客現在是為了對付你而存在的。”

“很好。”艾薇靠在欄杆上,一條腿微微曲著,她現在已經能吐出完美的菸圈了:“繼續。”

“等等!”蘇晴吃驚地叫停:“刺客不是為了威懾所有軍團成員嗎?怎麼變成對付你了?”

這個信息和她之前瞭解的不一樣。她記得清楚,夏莉建立刺客體系的初衷,是快速推行輪值經紀人制度,同時保證對內的威懾力量,是保證軍團穩定的最後一道防線。

“以前是這樣,現在不是了。”林曉雪的聲音立刻軟下來,趁機往蘇晴身邊湊:“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還不服夏莉。可現在大家都服了,所以就用不著了。”

蘇晴皺起眉頭把她推了回去:“是這意思?”

“蘇,”艾薇的聲音從一邊傳過來:“不要著急,讓她說完。”

見湊不過去,林曉雪背靠著護欄,雙手搭在鏽跡斑斑的鐵欄杆上,身體微微後仰。

“現在軍團的形勢已經變了。因為有推薦權,現在不是夏莉不讓她們離開,是她們主動要留在軍團裡。”

“嗯。”艾薇點點頭,煙霧從她唇間緩緩溢出:“繼續。”

蘇晴瞬間明白了,林曉雪的推測是對的。因為推薦權的存在,離開軍團,就意味著今後只能呆在時尚圈的邊緣地帶,沒有品牌方的主動邀約,拿不到頂級合約和資源。就像她們現在這樣,不是不能活,但會活得很難。而對軍團裡的那些人來說,離開意味著失去一切,又怎麼可能會離開?

林曉雪越說越自信,說話的語氣都帶著胸有成竹之後的從容:“所以,軍團現在的實際情形是:她們完全支持並服從夏莉,還有這些規則,尤其是進入軍團的三條標準。”

艾薇的臉上露出了笑意:“為什麼呢?”

“因為她們不想再讓別人進軍團。”林曉雪的嘴角微微翹起來,帶上了玩味的神情。

“有了推薦權,只要不退役,全球排名前三十位就永遠是她們的。”

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姚莉莉的山楂條已經咬到了一半,她不著急,口袋裡還有兩根,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足夠撐到討論結束。她的腮幫子不緊不慢地嚼著,眼睛在三個人之間轉來轉去,像只蹲在牆頭看熱鬧的松鼠,覺得自己這個位置選得真好——聽得見,看得見,又不用參與。

艾薇沒有看林曉雪,目光越過中間那個還在得意洋洋分析局勢的人,滿意地看到了蘇晴臉上恍然大悟的神情。像一盞燈,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擰亮了。

就是這樣。

蘇晴想不出,不是因為不夠聰明,恰恰相反,蘇晴的聰明是她見過的最實用的那種。她能在五分鐘內理清一場時裝秀的所有後勤細節,能在三句話裡聽出品牌方沒有說出口的真實需求,能在一頓飯的時間裡把一個陌生人的性格、底牌和軟肋摸得七七八八。

她想不出,只是因為她知道的太少了。她一直站在那

些具體而瑣碎的事務中,從來沒有機會看到全貌。但只要給她一點信息,她就能迅速想通整件事。

而這也是自己和夏莉一直想告訴她的:蘇晴更適合高位的規劃調度。不是經紀人的瑣碎執行,不是助理的日常跟進,而是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清整張棋盤,然後做出決策。

但蘇晴不知道這些。她已慣了所有事都自己幹,習慣了親力親為地處理工作室的每一件小事,把自己埋在那些“必須有人做”的瑣碎裡。沒有意識到自己真正適合什麼位置。

不過蘇晴是不會主動走出那一步的,所以這也是目的之一:讓她明白,如果她真以為自己以後專心給林曉雪當助理就可以了,那才是大錯特錯。

蘇晴微微皺起眉頭,她已經明白了,明白軍團現在的實際情況,明白為什麼林曉雪說“刺客是為了對付艾薇的”。其實這個說法並不準確,更準確地說,刺客是為了維持艾薇和夏莉之間那個微妙的平衡。

可是……

林曉雪的聲音帶上了點小得意,臉上是一幅終於看清楚全貌的放鬆。像是一個解開了複雜謎題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自己的答案。

“你一直說成員們對夏莉、對軍團不滿,都反對她。其實你當時只說了一半——她們反對的不是軍團,也不是夏莉。她們反對的是輪值經紀人制度。”

“的確。”艾薇並不否認:“我不是故意要對你隱瞞,只是這部分內容,當時你沒有必要知道。”

因此,蘇晴在心裡默默想著。雖然成員們都在主動維繫軍團的存在,但刺客還是必須存在——因為一旦夏莉手裡沒有任何可以制衡艾薇的籌碼,那些藝術品們,那些在時尚圈呼風喚雨的女人們,會想盡辦法把艾薇推上那個王座。不是因為她們多喜歡艾薇,因為艾薇比夏莉更符合她們的利益。而夏莉也清楚這一點,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旁,林曉雪還在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放鬆:“圈子裡討厭軍團,是因為輪值經紀人制度搶走了他們的話語權。以前他們說了算,現在軍團說了算,他們能不急嗎?只要把制度取消,把話語權還給他們,他們才懶得跟軍團結仇。”

“再之後呢?”艾薇繼續順著問,語氣像是在引導一個學生完成最後的證明題。

“之後就是你更合適呀。”

林曉雪更放鬆了,整個人靠在欄杆上,後背貼著冰涼的鐵管,仰頭看著天台上方的天空。

“你是藝術品的頭,又反對輪值經紀人制度,還掌握著推薦權。在她們眼裡,你比夏莉更適合擔任軍團的王者。你才是她們想要的人。”

她現在也非常清楚了,輪值經紀人制度——這個制度得罪了所有人。品牌、經紀公司、不在軍團裡的模特、甚至軍團內部那些被分配到“不夠好”的位置的成員。它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剪斷了整個時尚界延續了上百年的權力鏈條,把所有被剪斷的線頭都攥在一個人手裡。

“但我對刺客一直實行的是壓制策略。”

艾薇直接跳到下一環節,林曉雪既然已經想明白,就不用再逐條說出來了。

“對,你是一直壓制。”林曉雪帶上了促狹:“但你也知道夏莉不會真讓你把刺客都逼走,你也不會真的去搶她的位置,只是為了表明態度,給藝術品們一個交待。”

林曉雪現在算是徹底看清了艾薇的處境,看清她站在一個多

麼窄的縫隙裡:左邊是夏莉的信任,右邊是藝術品的擁戴,前面是刺客的怨恨,後面是收藏品的隔岸觀火。她站在那個縫隙裡,一動不能動。

她看著艾薇,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你對她有多好,我現在算是清楚了。”

艾薇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停住了。最終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吐了口氣。肩膀在那個吐氣的瞬間,微微塌了一下。

她已經偽裝的很好了,非常好了。

這件事她不後悔,從來沒有後悔過。夏莉永遠是第一位的,是她願意用一切去守護的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落下的每一顆子,最終的目的地都是為了她。

林曉雪沒有怪她,她看得出來,沒有指責,沒有怨恨,甚至沒有任何需要被安撫的情緒。也許是理解,也許是原諒,也許只是“我接受了”。

可是——

艾薇移開目光,落在天台的某個沒有人的角落。那裡有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灰色的水泥地上有幾道細細的裂紋,像是乾涸的河床。

如果那天林曉雪沒有跑出來呢?

如果蘇晴沒有衝進去救她呢?

如果她真的……艾薇不願去想,那個句子在她的腦海裡永遠只有一個開頭,沒有結尾。

如果那天林曉雪沒有從那扇門裡衝出來……也許在莊園,也許在自己的公寓,也許在某個深夜,她站在窗前,看著巴黎的燈火,想起一個名字,讓那個名字在唇齒之間停留一秒,再咽回去。

現在每次看到林曉雪,那張漂亮的臉彷彿都在提醒她——那一刻,她把她自己扔在了火場裡。

夜色漸濃,天空從深藍慢慢過渡到墨黑,天氣是晚春特有的,讓人想一直待在外面的那種暖。林曉雪把菸頭掐滅在天台邊緣的鐵皮上,做了最後的總結。

“這就是軍團的現狀。還是你的風格,平衡,所以你才一定要蘇晴回到軍團。”

“你畢業了。”

艾薇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情緒還沒平復,不想多說話。那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的東西,沒有完全散去。

姚莉莉已經摸出第二根山楂條,沒著急撕開,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這是結束了?

蘇晴的眉頭從剛才就皺起來,一直沒有鬆開。之前的皺眉是困惑,是在迷霧中尋找方向的專注;現在的皺眉是沉重,是看清了前方道路之後的遲疑。

軍團的確是個黃金牢籠,可牢籠的鑰匙在她們自己手裡,但她們不會用了,因為現在籠子裡面太舒服了。而在外面,站著無數像她們一樣的人。有才華,有能力,有野心,但沒有門。門是關著的,門裡面的人不僅不會開門,還會把門焊死。

那些站在門外的人,將永遠只能在門外徘徊,沒有上升的渠道,沒有發展的可能,一切都掌握在那些既得利益者手裡。

如果林曉雪登上王座,輪值經紀人制度被取消,話語權被還給品牌——那扇門還是不會打開,它只會換一把鎖。門外面的人還是門外面的人,沒有任何區別。新人永遠需要有人推一把才能進門,而推那一把的人,永遠不會是市場本身。

而周慕雲的那個夢想,註定無法實現。

蘇晴看向艾薇,後者低著頭,似乎在整理情緒。

她都忘了,軍團是夏莉和艾薇兩個人聯手組建的,艾薇反對的是個別制度,不是軍團本身。軍團是否應該存在這個問題,從

發現林曉雪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漸漸不在她的思考範圍之內了。

“我們下去吧。”艾薇整理好了情緒。

事情還沒完,最關鍵的事還沒說。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她需要確認她做好了說的準備,確認她說出來之後,不會後悔。

回到接待區的時候,蘇晴順手打開了茶几旁邊的壁燈,暖黃色的燈光在沙發上鋪開,把沙發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艾薇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前面,面對著三個人。

大家都等著她開口,她們都看出來了,艾薇接下來要說的事,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關於軍團的三條鐵律,你們都知道了。”

艾薇的聲音恢復了平穩,那種平穩是她最擅長的,是把所有情緒都過濾掉之後剩下的東西。

“軍團前十位,確切的說是八位,是僅有的可以受到規則保護的人。但由於第三條規則的存在,如果夏莉真想做什麼,她們還是會服從,這已經成為習慣。”

她掃視了一圈,加重了語氣:“但這是有例外的。這八個人中,有四個人完全受到規則的保護。即便是夏莉本人也無法對她們做什麼。她們的服從,更多的是出於對關係的維護上。”

三個人裡,有兩個人一下子都坐直了,這個信息太大了,蘇晴和林曉雪迅速把大腦裡所有已知的信息翻出來,和這個新的信息進行比對,交叉、驗證。

她們都知道夏莉在軍團的權力有多大,那不是一個“王者”的虛名,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滲透到每一個角落的、幾乎沒有任何制約的權力,但有四個人,即便是夏莉也無法對她們做什麼?

“原因很簡單。”艾薇不動聲色地掃過姚莉莉:“她們在加入軍團之前,就已經創建了自己的品牌,有了自己的公司。”

“哦——”

蘇晴和林曉雪同時發出這個聲音,臉上也同時露出‘是這個意思啊,看把我們嚇的’的表情。

這就屬於無限循環了。

根據第三條規則,夏莉如果想強行讓她們服從,就必須親自去和簽約的品牌和公司談判。但如果公司是她們自己的呢?夏莉去和自己的成員談判?她坐在談判桌的一邊,看著桌子的另一邊——坐著成員本人。那場景絕對很搞笑。

艾薇再次看向姚莉莉,這一次,那一眼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這一次,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為了杜絕這個漏洞,夏莉追加了規則,進入軍團後,只能簽約夏莉的那家公司,品牌也只能以那家公司的名義來創建。這是對所有成員的硬性規定,沒有任何例外。”

她頓了頓:“但是,如果在加入軍團之前,就已經有了自己的品牌和公司呢?”

說到這,艾薇忍不住呼了口氣。

她真的很愧疚,那是一種已經在她的身體裡生長了很久很久的愧疚,久到她都快忘了它是什麼時候種下的。只記得它一直在長,一直在長,每一次澆水、每一次施肥,都是她自己的手。她知道它在長,她看著它在長,但從來沒有阻止過它,因為她知道——她必須要這麼做。必須要這麼做,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沒有別的選擇。

艾薇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姚莉莉臉上。

哪怕這次要犧牲的,是她最喜歡的那個姑娘。

空氣變得有些凝滯,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房間裡的溫度慢慢抽走了。

艾薇微微垂下了視線,她不知道該看誰,

也不想被人看到。

姚莉莉把最後一根山楂條放了回去,伸手去茶几下面摸索——不能再吃了,晚上吃了不少,最後吃個泡芙調劑一下就可以了。

“你!”蘇晴一下子站起來,那雙一向溫柔的眼睛裡此刻全是怒火,整個人都氣得發抖。

姚莉莉被嚇了一跳:“怎麼了?”

“沒事,莉莉。”林曉雪微微歪著頭,倒是很平靜:“吃你的。”

“蘇。”艾薇竭力讓自己顯得懇切:“林克萊爾的性格你也知道,她需要一個能保護自己的手段。”

“什麼手段!”蘇晴臉上全是怒容:“你把——”

“蘇晴。”林曉雪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她來到蘇晴身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蘇晴順著林曉雪的暗示看過去——姚莉莉手裡捏著半個泡芙,瞪大眼睛看著她們,一臉茫然。

她反應過來,重重地坐了回去,目光毫不退讓,直直地盯著艾薇。

林曉雪順理成章地貼到了蘇晴邊上,她倒沒生氣,就是覺得有點好笑,艾薇居然還能這麼想。

姚莉莉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眼睛瞪得圓圓的,在三個人之間來回轉。

艾薇想要繼續勸說:將工作室升為公司,將姚莉莉的設計權全部轉到林曉雪名下,這樣林曉雪就有了自保的手段。這也是為了自己不必被迫做出選擇,以林曉雪的性格,註定會和夏莉爆發衝突,到時候自己將不得不站在夏莉那邊。

她不想選,有了這個護身符,對所有人都好。

至於代價——姚莉莉將永遠處於幕後,在行業的所有公開記錄裡,在所有媒體的報道里,在所有品牌的檔案裡,這些衣服的設計師將永遠是一個叫Claire Lin的人。姚莉莉的名字不會出現在秀場的節目單上,不會出現在品牌官網的團隊介紹裡,不會出現在任何一篇評論文章裡。她會成為一個不存在的人,但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這只是暫時的,不是永久的,最多五年。”

艾薇的聲音更懇切了:“而且這種事在行業內很常見,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部分工作他們甚至會跳過林克萊爾,直接接觸那個真正的設計師。”

這句話是真的,在時尚行業裡,“ghost designer”(影子設計師)——從來都不是秘密。一年幾十個系列,數百上千件不重樣的衣服,有幾個設計師能保證這麼大的工作量?有的明星拍了半輩子的電影,突然就會畫設計圖了?

那些掛在頂級品牌名下的作品,有多少是創意總監親手畫的,有多少是那些沒有署名權的年輕設計師熬夜完成的,品牌方知道,媒體知道,買手知道,甚至連那些在秀場後排坐著的觀眾都知道。但沒有人說。因為規則就是這樣,這是這個行業心照不宣的默契。

因此,很多設計師將這視為一種發展途徑——作品先掛在創意總監名下,等時機成熟再獨立出來,到時一句他曾在某某某身邊工作,參與過哪個哪個系列的創作,大家就都明白了。很多大牌設計師早期都是這樣起步的。

蘇晴努力不讓姚莉莉覺察到什麼:“那展示會呢?寫誰的名字?”

“當然是莉莉。”艾薇攤開雙手:“這種事連解釋都不需要解釋,所有人都明白。”

這也是真的。展示會寫設計師本人的名字,這是行業裡最基本的規矩。哪怕那個設計師在別的場合、別的品牌、別的合

同裡是影子,在自己的展示會上,她一定是那個站在最前面的人。這是時尚圈為數不多的、沒有被利益和權力侵蝕的共識。

“那我也讓你明白。”蘇晴看著她,每一個詞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在這裡,沒有你,我,只有我們!”

“行了。”

林曉雪打斷了艾薇接下來的說辭,腦袋已經很誠實地靠在了蘇晴肩膀上,還蹭了蹭。

“不早了,回去吧,明天還要去莊園呢。”

艾薇怔住了,林曉雪在看著她,目光裡那種“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做,知道你有多為難知道你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在經歷什麼”的溫柔。聲音裡帶著理解和安撫,像在勸一個把自己逼得太緊的人。

林曉雪從沒有用這種表情,這種聲音面對過她,讓她一時怔在了那裡。

她再次輕輕吐了口氣,把那些碎裂一片一片地撿起來,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方式重新拼好。

“我今晚會住在這,明天帶你們過去。”

蘇晴一點也不客氣:“我們這沒床了。”

我以前也沒睡過床。艾薇忍不住在心裡吐槽了一句:“我睡沙發就好。”

“行。”林曉雪搶著表態,她抬起腦袋看著蘇晴,目光裡有一種很認真的、請求許可的鄭重。

“就這麼定吧,蘇晴。這事我來處理,行嗎?”

蘇晴皺著眉頭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裡的認真,看著那張臉上少有的“我在徵求你意見”的表情。突然有點懵,一時間都不知道該生哪頭的氣。腦子裡有一個念頭在慢慢地、不太確定地浮上來。

不會吧——這事也能用那種方式處理?

可林曉雪的表情是如此的自信,如此的篤定,好像這件事就是該這麼辦:一種獨屬於她的解決路徑。

可這算什麼?蘇晴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這約定遵守的,已經不是“不讓她看見”了,快成了“通知她別看見”了——林曉雪遵守了字面意義上的每一個字,但那個約定背後的精神、那個約定想要保護的某種東西,正在被這種字面意義上的遵守一點一點地磨損。

林曉雪被看得整個人都虛了。眼神開始飄忽,肩膀微微縮了起來,表情從自信變成了心虛,從心虛變成了討好,又從討好變成了一種“我能把話收回來嗎”的慌張。她馬上就要改口,準備說“我開玩笑的,還是你來吧”。

“好。”蘇晴緩緩地說了這個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我看你怎麼處理。”

說完,她站起身:“莉莉,我們上樓。”

姚莉莉趕緊把最後一口泡芙塞進嘴裡,站起來跟在蘇晴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曉雪僵在沙發上,大氣都不敢出;艾薇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她還想再看,蘇晴已經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拽上了樓梯。

腳步聲消失在二樓,客廳裡只剩下兩人。林曉雪整個人癱在沙發上,撇了一眼艾薇,眼神裡帶著一種“你看我為你付出多大代價”的幽怨。

艾薇沒說話,那種身份切換已經成了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轉變。現在不是執政官和她的模特了,現在是預備跟班和她的主人了。

她繞過茶几來到林曉雪面前,膝蓋彎下去,正要跪下——

“等等,讓我先緩會。”林曉雪還癱在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蘇晴要發火了。”

艾薇有些無語地看著她,也沒回沙發上,就那麼站著等著。

緩了一會,林曉雪看

著樓梯的方向,脖子伸得老長,仔細聽了聽二樓的動靜——確定蘇晴不會下來了,她這才慢吞吞地從沙發上站起身,頭髮被蹭得亂七八糟,幾縷豎在頭頂,也沒去理。

“艾薇。”

語氣柔和到艾薇愣了一下。林曉雪臉上帶著笑意。不像往常那樣帶著調侃,像是露出了裡面最柔軟的部分。

“以後別這麼做了,說好了我做決定的。”

“不是這樣的,”艾薇想要解釋,那些話又湧上來了——關於那些她必須考慮的事情,關於那個她不得不走的平衡木。

“你這樣做,莉莉真的會答應的。”

林曉雪的聲音更柔和了:“你不是最喜歡她嗎。”

所有的解釋一下子被堵在嗓子裡,所有的理由、所有的“我沒有別的辦法”,都被堵在了某個更深的、語言夠不到的地方。

像一棟被抽走了所有承重牆的建築,艾薇整個人塌了下去。被她完美隱藏的疲憊再次顯現出來。

那些疲憊一直就在那裡:在每一次精確的決策背後,在每一句冷靜的判斷背後,在每一個“我沒有別的辦法”的背後。但現在,那些壓住的東西、封住的東西、按住的東西,全部湧了上來。

這太難了。

她知道,她知道姚莉莉肯定會答應,她會說“好啊,沒問題”,然後回到二樓,坐在縫紉機前面,繼續做那些永遠不會寫上她名字的衣服。她會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工作室”,會告訴自己“五年很快就過去了”,會告訴自己“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衣服本身”。

但她也知道,每一個深夜,當所有人都睡著的時候,姚莉莉會坐在縫紉機前,看著自己剛剛做完的那件衣服,看著領口內側那個小小的、被她親手縫上去的標籤:上面寫著“Claire Lin”——然後她會把針插進針包裡,關燈上床睡覺。第二天早上起來,一切如常。沒人知道她在黑暗裡坐了多久,沒人知道她的手指在那幾個字母上停了多久,更沒人知道她的眼眶在某個瞬間熱了一下,又被她自己壓了回去。

“這事都怪我。”林曉雪笑了笑,聲音充滿了思念:“我答應過她,要拉住你的,是我的錯。”

鼻子有些酸,她吸了吸鼻子:“不動。”

熟悉的命令,像是一種被刻進了身體裡的條件反射,艾薇一下子繃住了。整個人從剛才那種塌陷中,被拉回了緊繃的、等待的狀態。

林曉雪上前一步,兩個人貼得極近。她拉起艾薇的一條胳膊,放在自己肩膀上。又拉起艾薇的另一隻手,放在自己頭上。最後雙手摟住了艾薇的腰。

艾薇被這個動作搞得難以置信,林曉雪什麼時候會做出這麼親密的動作?

“艾薇,”林曉雪的聲音從她胸口傳來,帶著一點震動:“我真的沒怪你,別再想了。”

她的手臂收緊了一點:“現在,可以動了。”

艾薇僵了一下,那一瞬間很短,然後緊緊地摟住了她,一隻手在她的頭頂輕輕撫摸著,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對不起。”她的聲音哽咽了,那是她藏了多久的、不敢觸碰,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東西。

“對不起,我扔下了你。”

“我就知道。”林曉雪的聲音帶著點“你看,我多瞭解你”的小得意:“我原諒你了,別難過了,我也不想你難過。”

她的聲音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最終,還是說了。

“你對我真的很重要。”

像是一個被壓了很久的氣球,終於被鬆開了口,所有的空氣都在一瞬間衝出來,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安靜下來。

水光在燈光下閃了一下,像是湖面上的月光,然後被眨了回去,像是從未來過。

她們不是彼此心目中的第一位。

這個事實,她們都知道了。但不管是她還是林曉雪,都早已放棄了心中那座天平。

不知道什麼時候不在的,它一點一點地、不被任何人注意到地消失了。像一座沙堡,被海浪一下一下地衝刷,每一次海浪帶走一點沙子,帶走一點,再帶走一點——你看著它,覺得它還是原來的樣子,但等到某個清晨你醒來,走到海邊,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片平坦的、溼潤的、被陽光照著的沙灘。

有些關係,不是用“第一”和“第二”來排序的。有些人在你生命裡的位置,不是“更重要”或“不那麼重要”可以定義。那些重量,那些分量,已經被她們放在了情感之下,放在了那些無法被衡量的、不能比較的、只屬於她們自己的東西下面。

工作室外的巷子,已經被夜色徹底吞沒。五月的巴黎,夜色不再那麼深沉,像被稀釋過的墨汁,透著一層薄薄的靛藍。

巷子口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掃過來,在窗戶上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消失。

兩人分開時,林曉雪一臉的輕鬆。像是終於把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輕輕放在了地上,又像是終於履行了什麼重要的承諾。她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終於做到了”的滿足。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調子。

“你也別睡這了,回去吧。”

艾薇沒有回答,她自然跪在了地上,沒有猶豫,沒有遲疑,像是本該如此,又像是她一直在等這一刻。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一件早已確定的事。

“我們要開始嗎?如果蘇下來,我會向她解釋。”

“這個……”

熟悉的感覺林曉雪輕快了許多,嘴角已經不自覺地彎了起來,但她還是打算矜持一下——至少要讓這弧度不那麼明顯。

“我懇求你,”艾薇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平靜裂開了一道縫,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滲出來。

“你知道的,這早已和自不自願無關了。我懇求你,這次讓我侍奉你。”

林曉雪彎起的嘴角慢慢淡去,看著她跪在那裡仰著頭的樣子,看著那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的臉。

“你這麼累嗎?還是我讓你壓力太大了?”

一段沉默。不長,但很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地沉下去,沉到誰都夠不到的地方,沉到連回聲都沒有的深處。

“不。”她終於開口:“我只是不想再扔下你。”

林曉雪的睫毛猛地顫了顫,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胸腔裡往上湧,她閉上眼睛,把那些東西關在裡面,再次睜開時,那種熟悉的掌控感開始一點一點地浮現,像是有人在她身體裡按了一個開關,把另一個她打開了。

她轉身坐下,靠進沙發裡,靠墊在她身後塌下去,把她託在一個剛好舒服又剛好有分量的位置上。她優雅地翹起了左腿,搭在右膝上,腳尖微微下垂,那個角度剛好讓腳背的弧線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優美,像是有人用筆畫出來的。

“先彆著急提這次。”她的聲音裡帶上了那種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從容

:“那次剛開始沒一會兒你就走了,你是不是忘了,只有我能叫停了?”

“那次?”艾薇被這個問題從情緒里拉出來。她下意識地回想——那次,是了,那次她是走了。一方面是因為太擠了,艾麗斯和羅莎已經把空間佔得滿滿的了,她插不進去。另一方面她也不喜歡三個人一起,她更習慣一對一,習慣那種只有兩個人的方式,那種感覺不對。

林曉雪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語氣帶上了壓迫感:“這是大錯,本來該罰你的。不過你最近表現不錯,先不罰你了。”

她隨意的晃了晃翹起的左腳,腳尖在空中畫著小小的弧線:“好好道歉,然後把上次的做完。”

接著,她傾身向前,把左臂支在腿上,左手託著下巴,指尖抵著臉頰的側面,中指貼著下唇的邊緣,食指沿著顴骨的弧線向上延伸。她的頭微微偏著,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艾薇有些意外。往常這種時候,林曉雪已經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了。這一次,她在盯著她。但那種熟悉的壓迫感已經開始將她拉入那個熟悉的位置。

林曉雪說的還真沒錯,艾薇在心裡感慨。這的確也是林曉雪的一個天賦。不是走秀,不是氣場,而是用自己的一套規則,讓周圍的人心甘情願地進入她的世界。像是水滲進沙子裡——你看著水倒下去,看著沙子從淺色變成深色,看著那條溼潤的邊界一點一點地向外擴散,然後你發現,你已經站在溼潤的那一邊了。

她突然開始理解,為什麼艾麗斯每次侍奉前都有些急不可耐了。就像現在,她在盯著她,不能再去想其他事,那些壓在她肩上、讓她夜不能寐的東西——都要拋下。她現在只需要專注一件事,道歉,然後讓她的主人滿意。

二樓的樓梯口,蘇晴一直靠在牆邊,聽著那些斷斷續續傳入耳中的對話。姚莉莉站在她旁邊,明智地沒去開設備。

聽到樓下又要開始了,蘇晴用口型對姚莉莉表示:開設備吧。然後她轉過身,走上了天台。

天台上,夜風微涼。

蘇晴點燃一顆煙,在水泥地上慢慢地踱著步子。火光在菸頭明滅,煙霧被夜風吹散,消失在深藍色的天幕下。

沒爭吵,不是講道理,林曉雪真的用她那種方式解決了。

林曉雪那種主人-跟班的模式……似乎真的有一定合理性。而且,也真的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這一點她今晚親耳聽到了。

可她心中的疑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擴大了。

從鍾瑾和吳絮開始,兩邊都越來越自願,像是在做一件她們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試圖從邏輯上去拆解它——這是一種權力關係的倒置,是一種通過放棄控制來獲得安全感的機制,是一種把所有的焦慮和不確定性都交給一個人、然後只負責執行和專注的心理模式。

從某種角度來說,它和冥想、禪修、和那些讓人通過專注於一件事來達到內心平靜的修行方式,沒有什麼本質的不同。

蘇晴停下腳步,站在天台的中央,對著夜空吐出一口菸圈。它慢慢地升上去,然後一點一點地散開,像一朵被風吹散的、沒有形狀的雲。

但這樣就更奇怪了。

如果林曉雪一直用這種方式來拉近、維繫親密關係,如果這套“模式”真的是一種讓彼此都舒服的相處方式,如果這就是她表達“你對我很重要”的方法——

那為什麼,她從

來沒有想過把自己收成跟班呢?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手指停留在耳後,沒有放下來。

有些事情,她可能需要重新想一想。

光仰著頭脖子有點酸,蘇晴把菸頭掐滅,雙手叉腰,慢慢轉著脖子,仔細回憶著過去。從與林曉雪第一次見面開始,到後來她成了林曉雪的經紀人,再到現在——林曉雪從來沒有過要把她收成跟班的意思,是壓根沒有。

她們在一起這麼多年,林曉雪從來沒有對她用過那種眼神,也從來沒有對她用過那種語氣。在林曉雪的世界裡,她從一開始就被放在了一個和“跟班”完全無關的位置上。

為什麼呢?

轉完脖子,蘇晴開始一圈圈的轉腰,一邊繼續回憶著過去。

是因為自己一開始就明確拒絕加入?因為林曉雪一開始就清楚自己不理解、不明白、不接受的態度?還是因為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在照顧她,她在自己面前強勢不起來?

這個念頭從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蘇晴的嘴角動了一下,帶著一點無奈的好笑。林曉雪現在在她面前,就是一個會用盡一切機會蹭到她身邊、想方設法的往她身上歪,說“我累了”的樣子。一個會在她生氣的時候縮起肩膀、低下頭、用眼睛從下面偷偷地看她,像一個小孩子做錯了事、等著大人罵、又希望大人不要罵的可愛又執拗的傢伙。

突然,蘇晴的動作停住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湧上來。

因為她不需要……幫助?

一樓的空氣已經瀰漫開那種熟悉的氛圍——那不是某種可以被具體描述的東西,不是氣味也不是溫度,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似乎讓所有的光線和聲音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那個方向是沙發的方向。

林曉雪託著下巴,姿態幾乎沒變,只是身體傾斜的角度比剛才更大了些,整個人像是靠在某種看不見的支撐上,慵懶而又精準。她的目光落在腳邊的艾薇身上,專注地注視著。

艾薇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她的指尖輕輕觸到林曉雪的腳踝,然後順著腳背的輪廓緩緩滑下,溫柔地脫下那隻拖鞋。

拖鞋被放在一旁,林曉雪的腳露了出來。那隻腳白皙得近乎透明,腳趾修長而勻稱,趾甲修剪成完美的橢圓形,在燈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足弓的弧度優雅得驚人,像一彎新月的剪影。腳踝纖細,踝骨微微突出,骨感的輪廓被薄薄的皮膚包裹著,透出一種脆弱而又精緻的美感。整隻腳的線條幹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像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出來的。

單是欣賞這位行走的藝術品馴服的姿態,就足以讓人愉悅。

艾薇跪在那裡,姿態裡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在同時存在:一種是“行走的藝術品”的完美,那種經過千錘百煉的、每一個角度都經得起最挑剔的鏡頭審視的、雕塑般的美;另一種是馴服,是低垂的眉眼,是放慢的呼吸,是把自己從“執政官”的位置上放下來、放在一個更低的位置上的、主動的、自願的降格。

這兩種東西在她的身上同時存在的時候,產生了一種矛盾的、但又莫名和諧的美感:像是選擇了把所有的鋒芒都朝向自己,把所有的平靜都留給那個看著它的人。

林曉雪臉上表情不變,嘴角還是那個微微彎著的弧度,目光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看著,下巴還是那個微微抬起的角度。

她一直自信什麼樣的都能接住,但剛才艾薇說出那句話後,她差點沒接住。她一時間都不確定,究竟是侍奉還是一個擁抱,更能讓艾薇放下那些。但最終她還是選擇慣用的方法——先把艾薇從情緒里拉出來,讓她放空。這是她最熟悉,最擅長,也最不會出錯的方式。

順便自己也放鬆下,她的壓力也很大。艾薇選擇了隱藏,而她選擇了逃避,一想到那晚,她就慌的不知該怎麼辦。

林曉雪傾斜的更厲害。上半身繼續向前探,左臂支在膝蓋上,手掌託著下巴的那個姿態被拉伸成一條優美的弧線,從右臂垂落在身側,手指輕輕搭在沙發邊緣,指尖微微蜷曲著,那種鬆弛裡帶著一種危險的誘惑,她的目光落在腳邊的艾薇身上,安靜地、專注地注視著。

艾薇伸出手,指尖輕輕觸到腳踝,然後順著腳背的輪廓緩緩滑下,溫柔地脫下那隻拖鞋。林曉雪的腳露了出來,在燈光白皙得近乎透明。

林曉雪安靜地看著,心裡默默地評估。每次單是欣賞這位行走的藝術品所呈現出的馴服姿態,就足以讓人愉悅。但艾薇用的是手,看來還是沒把自己徹底交出來——艾薇現在壓力太大,得確保她不再胡思亂想,只專注於當下,這次就別想著睡覺的事了。

艾薇輕輕捧著那隻腳,緩緩俯身把臉貼了上去,緩慢地蹭著。她聞到了淡淡的氣味,淡得幾乎捕捉不到,但正因為如此,才更加讓人想要靠近。

她用額頭貼著腳背,閉著眼睛,感受著那種從皮膚接觸處傳來的、持續不斷的溫熱。世界縮小了,那些讓她不安的東西,都被推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她現在越來越能理解艾麗斯在侍奉時的習慣了,這樣可以感受到你在她的規則之內,可以明確自己在什麼位置。這比任何安慰的話語都更有力量。話語會消散的,而位置是可以被感知的、被確認的、被依靠的。

可以感到……安心。這個念頭從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她的姿態開始慢慢鬆弛下來。磨蹭的更加眷戀。臉從腳背滑到腳心,從腳心滑到腳掌,從腳掌滑到腳趾——然後停在了腳趾的位置。她的鼻尖抵著腳趾的根部,呼吸的熱氣噴在腳趾之間的縫隙裡,暖的,溼的,像很小很小的一團霧,被她的呼吸吹散了,又聚起來,又吹散了,又聚起來。

她的嘴唇貼著腳趾的側面,上唇的唇峰陷進腳趾和腳趾之間的那個小小的山谷裡,下唇的飽滿貼著腳趾的指甲,指甲是光滑的,涼涼的,像一顆很小很小的貝殼,被海水沖刷了很多年,表面已經變得光滑如鏡,不會覺得冷,只會覺得舒服。

臉頰貼著腳背,顴骨的弧度和腳背的弧度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像兩塊被打磨過的石頭,放在一起,就不會再分開。

現在不需要想別的了,只需要專注於這一個目標:讓主人滿意。現在,她只是艾薇。當侍奉結束後,再去做那個無懈可擊的軍團執政官。

連續的、緩慢的深呼吸,讓那屬於林曉雪的獨有的味道充盈自己後,艾薇轉過臉。她的動作極其緩慢,慢到像是在水下進行的,每一個角度的變化都被水的阻力拖曳著、延緩著,帶著一種夢境的質感。

臉頰從腳背上滑過,顴骨擦過腳背外側那道優美的弧線,然後是唇角,然後是下頜的尖端——每一寸皮膚都依次離開,像是依依

不捨的告別。

她把嘴唇貼在林曉雪的腳心,那一小片皮膚因為腳弓的弧度而微微凹陷,形成一個柔軟的、溫熱的、恰好能容納一張嘴唇的淺窩。用力吻了下去,雙唇嚴絲合縫地覆蓋在那片皮膚上,形成一個飽滿的圓形,然後微微用力吸吮。腳心那一小塊白皙的皮膚被輕輕吸起,微微泛紅,像是一朵被從內部點亮的粉色的花。

她就這樣含著那一小塊皮膚,停留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時間在那個瞬間失去了意義,嘴唇離開時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溼潤的聲響,像是一片花瓣從水面上被輕輕拈起。

再次睜開眼時,她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裡,已經隱隱帶上了真正的崇拜。某種更柔軟、更滾燙的東西,從瞳孔的最深處往上湧,像地底的岩漿沿著看不見的裂縫緩慢上升,那裡面沒有思考,沒有猶豫,沒有保留——只有一種純粹的、毫無雜質的仰望。

首先要把上次的完成。這個念頭在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來。她雙手撐在地上,身體匍匐得更低,脊柱從頸部到尾椎一寸一寸地沉降下去,像一座建築在緩慢地、有控制地坍塌。她側過頭,張口含住了林曉雪那小巧圓潤的腳跟。腳跟的弧度恰好嵌入她口腔的弧度,那種貼合感精確的、舒適、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恰到好處。

像一片海帶貼在礁石上,她把舌頭貼在上面,舌頭的表面柔軟、溫熱、帶著一層薄薄的唾液形成的溼潤的膜。沒有摩擦力的生澀,沒有乾澀的皮膚與皮膚之間那種令人不適的拉扯感,只有一種滑膩的、綿密的、像是融化的黃油在熱鍋上緩慢流淌的那種觸感。

她緩慢地摩擦著,舌面貼著腳跟的皮膚做著一個幅度極小的、幾乎不可見的往復運動,向前,然後向後,向前,然後向後。那個動作的幅度大概只有一兩釐米。

舌面上的味蕾——那些細小的、柔軟的突起——在腳跟溫暖的皮膚上輕輕刮過,腳跟的皮膚比腳掌要厚一些,比腳背要粗糙一些,不是令人不適的粗糲,而是一種有質感的、有層次的溫潤。舌面貼著它摩擦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紋路在舌頭上留下的痕跡,。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慢,像是某種無聲的、持續的背景音。

林曉雪俯視著她。從這個角度看下去,艾薇的姿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折的美感——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地板上,十指微微張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個上半身匍匐得極低,胸口幾乎貼著地面,脊背形成一條流暢的、向下傾斜的弧線,像一隻正在飲水的大型貓科動物。

沒有那種警惕的、隨時準備起身逃走的姿態,而是那種完全放鬆的、知道自己在安全的地方的、可以毫無防備地低下頭去的姿態。

她的臉側向一邊,下頜微微抬起,嘴唇含著腳跟,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從下方向上仰望——從那個角度看上去,她的額頭顯得格外飽滿,眉弓的弧度被拉長了,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下的陰影更深了,整張臉的輪廓被這個仰視的角度重新塑造了,呈現出一種平時看不到的、帶著脆弱感的美麗。

此刻的艾薇像一隻大型寵物——不是那種小巧的、可以被捧在手心裡的寵物,是那種大型的、有著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的、卻心甘情願地低下頭來的寵物。把所有的力量都轉化為一種溫柔的

、馴順的服從。

那種畫面裡有某種讓人喉嚨發緊的東西,一個如此強大的、如此驕傲的、如此無懈可擊的女人,此刻以這樣一種姿態匍匐在腳下,沒有被迫的,沒有被脅迫,而是主動的、自願的、帶著一種幾乎是感激的順從。

行了。林曉雪松了一口氣,熟悉的掌控感開始在身體裡蔓延,沿著血管流向四肢,所到之處都帶來一陣酥麻的、微微發癢的暖意。

她感受著腳跟被包裹的溫熱,那種溫熱是雙重的,一層來自口腔內部的溫度,一層來自舌面上那層溼潤的膜,兩層溫熱疊加在一起,像是被一塊浸了溫水的絲絨布包裹著。皮膚上能感覺到那片柔軟的舌頭在緩慢地運動,養只寵物吧。

林曉雪心裡突然湧起一個衝動——貓不行,狗也不行,會把莉莉的布料和衣服弄壞的,要養那種漂亮的,聽話的,不會惹麻煩的,能做家務的,最好還能幹點活……最關鍵的是,在蘇晴發火時還能立刻送走的那種……寵物。

夜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窗簾被吹得微微鼓起,又緩緩落下。窗外的巴黎已經完全沉睡,連偶爾駛過的車聲都消失了,整個空間從世界剝離出來,變成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密封的繭。

反覆摩擦後,艾薇鬆開口,嘴唇離開腳跟時,拉出了一道透明的、細細的絲線,那道絲線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斷開,落在腳跟上,留下一小片溼潤的、微微發亮的光澤。

她微微抬起頭,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那隻腳上。那隻腳就在她眼前——腳跟被她的嘴唇含過之後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腳跟到腳尖,整隻腳的線條從流暢得像一首寫在水面上的詩。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質感——不是那種被擺放在博物館櫥窗裡的、冰冷的藝術品的美,而是一種活著的、有溫度的、有脈搏跳動的美。

一股讓她感到心驚的滿足感從身體深處的某個地方湧上來,像一口被深埋在地下的泉眼突然被打通了,瞬間充滿了所有的縫隙和凹陷。

兩個人之間沒有言語,甚至沒有目光的交匯,但某種東西在她們之間流動著——稠密的、滾燙的、不可名狀的東西,像岩漿在地底下緩慢地穿行,看不見,卻能感覺到它在每一寸土地下面湧動。

這次只有她自己,不會再有人和她搶了,這隻腳,都是她的了。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跪姿,膝蓋在地板上移動時發出極輕的摩擦聲,然後伸長舌頭,舌尖先探出來,接著是整個舌面,從腳跟側面開始,沿著腳的外側弧線,緩慢地、長長地舔了上去。

舌頭的側面貼著腳的側面,從腳跟那圓潤的突起出發,經過足弓外側那微微凹陷的優美弧線,掠過腳掌外側那一片光滑的皮膚,最後抵達腳趾的根部。

那味道她已經很熟悉了,像是她的世界裡本來就存在的、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辨認出來的味道。她轉動著頭,貪婪地舔著,舌尖和舌面交替使用,從腳跟到腳趾,再從腳趾回到腳跟,舌頭的角度、力度、速度,每一下都力求完美。舌頭舔過腳底的時候,感受到的是那一片皮膚特有的光滑和柔軟,舌面滑過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阻力,像是滑過一面被溫水浸潤的鏡子。

而舌頭舔過腳背的時候,感受則完全不同。那裡的皮膚薄得幾乎透明,光滑得像是一滴在荷葉上舔過的水珠。舌面貼

上去的時候,能感受到那層薄薄的皮膚下骨骼的堅硬和體溫的溫熱;腳踝處的皮膚更是薄得驚人,舌側擦過踝骨的時候,能感受到那塊骨頭精確的形狀——外側微微凸起,內側稍稍內收,兩側各有一個精緻的凹陷,像是一件被精心雕琢的玉器。

艾薇的呼吸變得粗重了一些,她的舌頭像是一件被精確校準的工具,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每一個角落都要被照顧到,腳趾間的縫隙、腳趾的根部、腳趾甲邊緣那一點點翹起的弧度,全部被她的舌尖一一探訪。

林曉雪的腳有些微涼。五月的夜晚,氣溫會降到十幾度。艾薇加快了速度,舌頭的移動變得更快、更密、更急切,每舔完一次,她都會把嘴唇微微張開,讓溫熱的鼻息和呼氣一起打在溼漉漉的皮膚上,像給一隻微涼的手呵氣取暖,試圖驅散那片微涼。

反覆舔舐後,那種微涼被一點一點地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反覆摩擦後產生的、淡淡的溫熱。她急不可耐地把舌頭擠進腳趾的縫隙中,舌尖探進去的時候,兩側的腳趾內側的皮膚立刻夾了上來,那種觸感是柔軟的、溫暖的、帶著一點微微的溼潤。

她把舌頭擠進去,一直擠到舌根附近,讓整個舌面都填滿了那條縫隙,然後停止不動,像一隻被夾住的獵物,急切的等待著回應。

回應很快到來,那纖細有力的腳趾開始動了。腳趾先是隨意地、漫不經心地搓了幾下夾在它們之間的那條舌頭,然後用力夾緊。

疼痛是瞬間傳來,纖細與力量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矛盾而又和諧的統一:你看到的是優美的、精緻的藝術品,但你感受到的是一種不可抗拒的、絕對的控制。

艾薇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卑微感。那並非被羞辱之後的卑微,是那種在面對某種比自己更強大的力量時,自然而然地、發自內心地低下頭來的卑微。她的舌頭被夾在那兩隻腳趾之間,像一隻被猛獸銜在口中的獵物,不敢掙扎,不敢動彈,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她的整個存在——她的意識、她的意志、她的驕傲——在這一刻都被壓縮到了那一個小小的、被夾住的舌頭上。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完整的、有自我主張的人,她只是腳趾間的一小片柔軟的、溫熱的、被牢牢控制住的肉。

艾薇忍耐著一動不動,她就那樣跪著,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框裡的蝴蝶,安靜地、順從地展示著自己的翅膀。這種認知帶來的不是痛苦,而是一種奇異的安寧。當你知道自己在哪裡的時候,你就不再需要尋找了。

纖細的腳趾緩緩地張開,血液重新湧回被壓迫的部位,帶來一陣麻麻的、針刺般的感覺。然後,腳趾微微動了動——那個動作很輕,像是在打一個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看懂的手勢。

一瞬間,一股單純的喜悅湧上了艾薇的心頭。對方接受了她的乞求,還給了新的命令:繼續。她顧不上舔一舔被夾疼的位置,立刻將舌頭擠進了另一個腳趾的縫隙中,停在那裡等待著。

有時會得到回應——腳趾會搓幾下,或者夾緊,有時夾得很緊,有時只是輕輕一收,像是在逗弄一隻好奇地湊過來的小動物;有時則沒有回應——腳趾安靜地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對她的存在既不排斥也不接納,只是漠然地、平靜地維持著原狀。

她會為回應而激動,會為沒有而失落

。這兩種情緒交替出現,像潮汐一樣推著她前進、後退、再前進。每一次回應都是一次恩賜,而她能回報的只有她的舌頭。

侍奉完最後一根腳趾,艾薇戀戀不捨地將它從口中吐出,嘴唇微微張著,還保持著含著東西時的形狀,過了兩秒才慢慢地合上。她匍匐在地。雙手撐在地毯上,上半身完全伏下去,額頭貼著地面,金髮散落在兩側,鋪成一片金色的扇形。

林曉雪的右腳還踩在地上——那隻沒有被侍奉的腳,穿著拖鞋,安靜地踩在地毯上,腳踝處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膚。

她匍匐著向前挪動了半步,低下頭,輕輕咬住了那隻拖鞋的前端。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等待著,能否繼續,要看主人的心情。

林曉雪放下翹起的左腿,藉著勁把右腳從拖鞋裡抽了出來。艾薇嘴裡銜著的拖鞋晃了一下,然後不動了。林曉雪整個人往後靠,直接躺在了沙發上。她盯著天花板,但什麼也沒看進去。

艾薇這次太投入了,她主動把自己投入到了那種狀態裡——會自己主動了,會自己往裡陷了,會上癮了,但不會再動搖了。

那條線在哪兒,是她們兩個一起劃定的。

林曉雪無聲地呼了口氣,把胸口裡堵著的東西都吐出來。

像秋天的傍晚站在窗前,看著最後一片葉子從樹上飄落,你知道那是必然的,但還是會輕輕地嘆一口氣。

艾薇此刻正處於巨大的放鬆之中,不是身體上的鬆懈,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意識底部升起來的鬆弛感。像是整個人的重量都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托住了,不需要再用力,不需要再支撐,只需要待在那裡就好。

她的侍奉有作用了,林曉雪恢復了以往的姿勢,左腳踩在地上,右腳搭在沙發扶手上,左臂搭在沙發靠背上,右手擱在腹部,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慵懶的、徹底放鬆的姿態。她沒說話,只是右腳的腳趾微微緊了緊,動了一下。

艾薇立刻明白了這個命令。她俯下身子張開嘴,把整個腳掌盡力含入了口中。嘴唇緊緊地箍著腳掌的邊緣,像一隻被撐開的橡皮圈,緊緊地地包裹著。腳掌在拖鞋裡捂了很久,帶著一種被包裹出來的溫熱。

林曉雪吸了口氣,這次的感覺與平時截然不同。平時艾薇侍奉她的時候,都是面對面跪著,臉朝著她的方向,舌頭自然而然地落在腳底。那個角度是最舒服的,舌頭貼著腳心,力度均勻,觸感柔軟,像踩在一團溫熱的棉花上。

但這次不一樣,艾薇選擇了背對著她,位置完全變了——舌頭不是在腳底,而是在腳背。而且含得也太深了,腳趾頂著上顎深處,整個腳掌都被溼熱的口腔裹住,像戴了一隻很厚的、會發熱的襪子。

腳掌被吸得緊緊的,艾薇吸的太用力了,腳掌上的皮膚被吸得微微發緊,能感覺到血液被往上提,麻麻的,酥酥的。她能感覺到艾薇嘴唇的力度,能感覺到她臉頰的凹陷,能感覺到她的舌頭被擠在腳背上、一動一動的。

她動了動腳趾,腳趾在艾薇的喉嚨深處蹭了一下,艾薇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但她沒鬆口。也沒有吐出來。只是停了一秒,喉嚨收緊的那一下過去之後,她又繼續了,吸得更用力。臉頰凹得更深,嘴唇收得更緊,整個口腔都在使勁。

林曉雪吐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她不再下命令,只是閉著眼睛,等著艾薇

的情緒慢慢平復。艾薇太投入了,整個人都鑽進去了,現在需要慢慢地、自己把自己拉回來。

慢慢的,腳下的感覺開始變得輕柔。艾薇終於鬆開了口,開始溫柔地舔舐著腳背,舌面貼著腳背,緩慢地、反覆地舔著,動作的幅度變得很小,小到只是在腳背那一小片皮膚。

“可以了。”

艾薇站起身,背對著林曉雪用兩隻手攏頭髮。手指插進發根裡,把那些被汗水打溼了的、貼在臉上的頭髮都攏到腦後去。

“我去給你拿毯子。”

林曉雪說著站起身,自己套上拖鞋走向樓梯,經過艾薇身邊的時候沒有停留,也沒有看她。

走到樓梯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艾薇還站在那裡,背對著樓梯,雙手還插在頭髮裡,沒有動。

這是最後一次了。

那一天,那個可能,連同一些其他的東西,被永遠的留在了那個宮殿裡。

第一章 承諾

車子行駛在上塞納省的路上。離開巴黎市區已經快半小時了,車窗外的景色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五月的法蘭西島大區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公路兩旁的樹木已經披上了濃密的綠裝,那種綠色薄得幾乎透明,被光照透的時候能看見葉片裡一道一道的葉脈。

田野裡偶爾掠過一片金黃的油菜花田,花期已經接近尾聲,但還有些花朵還在固執地開著。天空是一種柔和的、淡淡的藍色,幾朵白雲懶洋洋地掛在天邊,像是被風遺忘在那裡。

車內的空調開著,微風從出風口輕輕吹出,拂過每個人的臉頰,但沒有人因為這個好天氣而露出輕鬆的表情。

她們出發的並不早,邀請是在午餐時間,臨近中午她們才出門,一路眾人都沒說話,直到現在依然如此。

艾薇握著方向盤,那張完美骨架的臉上,表情低沉。目光始終盯著前方的路,也不向右看後視鏡,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像是在用開車這件事來強迫自己不去想別的。

姚莉莉坐在副駕駛上,偷偷看了艾薇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盯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路。她有點後悔,副駕駛離艾薇太近了,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低氣壓。

其實坐哪都一樣——姚莉莉安慰自己,現在後面也不比前面好多少。

蘇晴和林曉雪坐在後座上。蘇晴靠著左邊的車門,手肘支在車窗下沿,指節撐著太陽穴,臉朝向窗外。車窗玻璃上偶爾映出她的倒影。從上了車她就一直是這個姿勢。

林曉雪靠著右邊的車門,視線落在前排兩個頭枕之間的那個空隙裡,她一直在蓄力。明知道自己要說出一些很難說出口的話、要面對一些很難面對的反應,但在那之前,她還需要把那些話在心裡重新排一遍順序,把那些可能的反應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然後給自己鼓足一口氣。

那口氣從早上就在她胸腔裡了,一直提著不敢松。她知道,一旦鬆了,她可能就沒有勇氣再提起來了。現在,她還得鼓起勇氣去說服這一車人。

造成這個現狀的原因,是因為早上的最後一次會議。

“抱歉,我現在才說這件事。”艾薇向三人點了點頭:“因為我覺得這件事無需花太多時間討論。”

三人等著她往下說,每次艾薇用這種語氣開口,後面一定跟著某件說出來之後別人會為難的事。

“你們都清楚。”艾薇繼續說,語速不快:“林克萊爾現在的話題

度已經到了頂點,已經超出時尚界,成為社會性話題。這件事就算是軍團也做不到。”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沒有任何渲染,沒有任何“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的修辭。在座的四個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哈伍德宮那場婚紗秀,從那張照片通過無數個屏幕傳遍全世界的那個瞬間起,林克萊爾這個名字就已經不在時尚版了。她在社會版,在頭版,在那些平時根本不關心時裝週、不知道藍血品牌有哪六個、分不清超模和網紅有什麼區別的普通人的手機推送裡。那張照片被配上了各種語言的標題——英語、法語、西班牙語、日語、阿拉伯語——每一個標題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她是誰?

“所以。”艾薇把視線放在了林曉雪臉上:“原本的計劃要調整,林克萊爾,你直接選擇進入藝術品。”

林曉雪一愣:“不去刺客了嗎?”

“去刺客是因為那時你只能以刺客的身份進入軍團。”

艾薇還是那種平穩的語氣:“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夏莉親自邀請你進軍團,你可以自由選擇進入哪一部分。”

工作室裡安靜了一瞬。林曉雪咬住了嘴唇,蘇晴也露出糾結的表情,連姚莉莉都發怔了。

艾薇的意思不用說大家也清楚,理由都知道,代價也知道,這事大家都在默默的迴避,可現在被艾薇就這麼說了出來,沒法再回避了。

關鍵是該不該這麼做。

“這麼做是必須的。”艾薇知道她們在糾結什麼,但現在必須要有人說出來,只有她說最合適,壞人也該她來當。

“羅莎的事我會處理,就算她離開了軍團,我也會照顧她。我保證她的生活會比以前好的多。”

沒人回答。

蘇晴低著頭,看著自己交叉的十指。林曉雪還咬著嘴唇,目光落在茶几上。姚莉莉倒是想說點什麼,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又閉上了。

艾薇的語氣更加懇切:“這件事我會處理好,你們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我可以保證,所有人都會滿意。”

“可我答應過她。”林曉雪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她抬起頭,目光求助地看向蘇晴:“我會讓她留在軍團裡的,對吧?”

“嗯——”蘇晴臉上也是少見的糾結,這事太難決定了。

以前好歹還有個理由,現在大家都要進軍團了,反手把人家扔下了?羅莎還是這兒的員工,這以後見了面,該怎麼張嘴?

見蘇晴這次也下不了決心,林曉雪又轉向姚莉莉。莉莉在這方面經常一針見血。她看問題的角度往往是最直接、最本能、最接近本質的。有時候,最簡單的答案,就是最對的答案。

“莉莉,你覺得呢?”

姚莉莉被點到名,身體微微一顫,聲音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我也不知道。”

林曉雪又咬住了嘴唇,這一次咬得比剛才更重。

大家會這麼為難,是因為這次的機會實在太好了。她的熱度已經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不是一個國家,不是一個洲,是全世界。如果她在這個時候站在夏莉身邊,宣告“我是軍團的成員”——那她的地位就徹底穩了。如今要為了羅莎放棄這一切,放棄一個穩贏的局面,去走一條不確定的路……

可是,這樣的話,她要如何履行那個負責到底的承諾?她答應過羅莎,答應過“要負責到底”。這句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說了就要做到。

“這件事無需再討論了。”艾薇看向林曉雪,語氣像是下了結論。

“林克萊爾,你覺得你還能幸運幾次?”

林曉雪低著頭沒有回答。是啊,她還能幸運幾次?

第一次機會被錯過了,蘇晴堅決反對進軍團,好不容易等到蘇晴終於點頭,她的熱度也快消失了。如今是第二次。如果這一次再不抓住,她還能指望第三次?她去哪再找個公主來為她做這一切?

公主……艾麗斯……

林曉雪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遠處有一點光,光不大,不亮,但夠她看清腳下的路。

蘇晴這次沒法幫她,艾麗斯說過,一旦怎麼選都會傷害到其他人,蘇晴就會變得不知所措;也不能完全聽艾薇的。艾薇對羅莎沒有感情,是理性的判斷,但她和羅莎之間不僅僅只是老闆和員工,那個關係,艾薇能理解。

林曉雪快速思索著對策,這事不能僅僅是簡單的“我說了算”。還要拿出足夠好的主意來,要顧及到所有人。要找到一個辦法,讓每個人都能接受,至少不讓任何一個人被拋棄,不讓任何一份信任被辜負,不讓任何一個承諾變成空話——她得自己拿主意,做決定了。

見眾人不再說話,艾薇站起身:“那麼就按新計劃來了,其他的我來處理。我們出發吧。”

“等等。”

林曉雪抬起頭,眾人的視線匯在她臉上。

“這事不變,我以刺客的身份進軍團。”

艾薇閉了閉眼睛,她就知道林曉雪不會那麼容易答應,她太熟悉林曉雪的性格。從提出這個方案的那一刻起,她就算到了這種可能性。但沒關係,她已經準備好了籌碼。

從她第一次選擇主動侍奉時,她就已經把這個算入籌碼之中——她能肯定,這絕對是讓一個林曉雪無法拒絕的理由。她不想用這個籌碼,但如果必須用,她會用。

“說說你的理由?”艾薇語氣平靜地問。

“艾麗斯說過——”

蘇晴的心頭微微震動,又是這個語氣,這個表情。獨立的、清醒的、知道自己要什麼的篤定——現在的林曉雪,又變成了那個可以獨立面對事情的林克萊爾。而不是那個老是歪在她腿上撒嬌、什麼也不肯想、什麼都聽她的“她的曉雪”。

“她一開始就說了,她給我創造這個機會,就是為了讓我堂堂正正進刺客,把羅莎換出來。”

林曉雪還在說著,聲音平穩而清晰:“現在我們要反悔嗎?”

“那你覺得。”艾薇反問:“如果她現在坐在這裡,她會是支持還是反對?”

“她會反對。”林曉雪也站起身走到艾薇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但她最後還是會支持,因為她相信我。”

“負責到底有很多種方式。”艾薇的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了:“羅莎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只要能達到這個條件,不一定非要讓她留在軍團裡。她能理解。”

“她是能理解,也能接受,但那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被放在最後。”

林曉雪的目光沒有移開,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帶著深深共情。這不是錢的問題,她能理解羅莎的感受,習慣了被放在最後,習慣了先給別人,習慣了在每一次選擇中都是被剩下的那一個。不會爭,不會鬧,不會抱怨,因為她已經習慣了。

可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它會讓一個人去自己說服自己,接受本不

該接受的東西,忍受本不該忍受的事情,把自己放在本不該放的位置上,不再去想這究竟是不是對的。

“但我不能這麼做,我得對她的將來負責。她能發展的更好,離開了軍團,她在這個圈子裡就再沒出頭的機會了。”

“那你呢?”艾薇立刻反問,聲音沒有停頓,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

“你要長期留在刺客裡,我沒法給你安排額外的資源,你也當不了執政官。我們的計劃怎麼辦?你自己什麼都沒有,又要怎麼對她負責到底?”

“你說的我都知道。”

林曉雪的聲音有些艱難,明知道對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但仍然要說出那個“但是”,真的很艱難。但她得說,除了她,不會再有人替羅莎說話。

“但我有我的計劃,你相信我一次。羅莎她不止需要資源,她更需要相信她沒被拋棄,相信我會對她負責到底。”

艾薇皺起了眉,她一直不太明白林曉雪的這個負責到底的邏輯。她理解的“負責到底”,和林曉雪說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林克萊爾,你能不能先告訴我,你這個所謂的“負責到底”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指工作安排?還是職業規劃?或者是經濟援助?”

“不是這些。”林曉雪用力搖搖頭,聲音有些著急:“是讓她覺得值得,讓她覺得跟著我是值得的,做我的跟班也是值得的。”

“啊~~”艾薇輕輕地發出了這個音節,原來是這個意思。她看了一眼對面沙發上的蘇晴,蘇晴的眉頭已經皺起來了。

“所以,你不想讓她失望。”艾薇的聲音變輕了:“那我呢?”

林曉雪愣住了。

艾薇看著她,是時候用這枚籌碼了。她一直沒用過,以免讓林曉雪覺得她是在用感情做交易,但現在是萬不得已了。

“我也是你的跟班,我為你付出的比她更多,你就忍心讓我失望嗎?”

蘇晴緊皺著眉頭閉上了眼睛,她不想聽到這些,她更不理解,這兩人怎麼能把這種關係說得如此正式。鄭重,認真,不是在說一件羞於啟齒,需要遮遮掩掩的事,不是在玩什麼角色扮演的遊戲。她們認真的讓蘇晴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搞不清楚狀況的人。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林曉雪的聲音一下子炸開了,臉上閃過受傷的表情:“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拼了命也不會!”

艾薇被她這反應搞的一怔,這和她預想的反應不符。林曉雪緊緊盯著她的眼。她的眼睛紅了,那種血一下子湧上來的紅。

“作為執政官,經紀人,我不求你能信我。”她的聲音在這裡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縫。”但作為跟班,艾薇,你相信你的主人嗎?”

艾薇的眼睛睜大了,這荒謬的言論像一面牆一樣,把她拋出去的籌碼撞回來了,帶著比她拋出去時更大的力量和更高的溫度。

可更荒謬的是——她竟然可以理解林曉雪的意思。不是對和錯,不是利和弊。它只是一扇門。林曉雪把門推開了,不問“推開門之後會付出什麼代價”,不問“門後面有什麼”。她只問:你進來嗎?

那種身份,那種徹底交出一切、徹底被接納的關係。她知道那是什麼,她體驗過了。現在,被林曉雪用那種鄭重的語氣說出來,竟讓她無法回答。

一聲沉重的嘆氣聲從背後傳來。

壞了!林曉雪一下子反應過來,她太激動了,蘇晴還在這。

她艱難地轉過身,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蘇晴也已經站起來,沒有看林曉雪,而是看著艾薇,姚莉莉瞪大眼睛也跟著站起來,視線在三個人臉上來回彈跳。

“艾薇。”

蘇晴的語氣帶著壓抑著的情緒。儘可能地保持著平靜——她需要讓自己聽起來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考慮的、有理有據的立場,而不是在說一句從早上艾薇開口那一刻起就堵在她喉嚨裡、現在終於被這番對話從她心裡撞出來的話。

“我也反對。”

“蘇晴。”林曉雪的眼睛亮了起來。她驚喜得不敢相信,蘇晴不但沒發火,還支持她。

蘇晴沒有看她,只是看著發怔的艾薇。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我仔細考慮了,羅莎的事不會是個例,這是軍團的制度造成的。我馬上要回到軍團了,將來還會遇到更多這樣的事。”

她的語氣更加堅定了,像一幅原本只用鉛筆勾了輪廓的畫,現在用鋼筆把線條重新描了一遍。

“如果這次犧牲了羅莎,那下一次我該怎麼選擇?如果我連我自己的原則都堅守不住,我還怎麼去勸阻夏莉?怎麼讓她相信我說的話?”

艾薇啞住了。那些她準備好了的、層層遞進的句子,現在沒有一個能用的上。她一直不相信有人能靠說服來阻止夏莉。但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讓夏莉聽進去,停下來,想一想——那個人一定是蘇晴。

“蘇晴。”林曉雪開心地想往她身邊湊。

蘇晴看了她一眼,林曉雪一下子停住了,像一盆冰水從她的頭頂澆下來。

那眼神她似曾相識。疲憊,失望,無奈,還有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的茫然,那次被蘇晴發現的時候,她也是這個眼神。但和那次相比,少了一些失望,多了一些疑惑不解。

“曉雪。”蘇晴低沉的聲音讓林曉雪的心一下子提起來。

“我反對不代表我贊同你的話。我——”

她最終轉過視線,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我們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說完,她第一個向門口走去,姚莉莉緊隨其後。

“這太荒謬了。”艾薇低聲自言自語。她發現她居然生氣不起來,只有那種“我做了那麼多、想了那麼多、算了那麼多、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的,沉重的失落。

就這麼放棄了唯一的機會。可林曉雪的回答太私人,讓她不知如何作答,蘇晴的回答太像她這個人,讓她根本回答不了。這不是她熟悉的領域,這個領域的感情太過濃重,讓她感到陌生且無措。

四個人沉默地出了門,沉默地上了車,直到現在,也沒有人開口。

林曉雪輕輕咳了兩聲,清清嗓子,給自己壯壯膽。

“那個,一會見了夏莉,能讓我來和她談嗎?”

她的聲音儘量放平了,想說得隨意一點,眼睛看著蘇晴,又看了看艾薇的後腦勺,又看回蘇晴。

“好的曉雪姐。”

姚莉莉一口答應,連想都沒想。她本來也沒打算發表意見。見夏莉這種事,她給自己的定位很明確:跟著就行。有人說話她就跟著點頭,有人問問題就老老實實回答,其他時間專心吃飯。

蘇晴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林曉雪頓時鬆了一口氣。蘇晴沒有反對,至少她不用在見了夏莉之後,一邊和夏莉周旋,一邊還要擔心身後的人會不會站出來說“等等,我不同意”了

。

她往蘇晴身邊貼了貼,聲音變得軟了:“你們不用擔心,我都計劃好了,你們相信我。我的計劃是……”

“我也希望你計劃好了。”艾薇忍不住開口打斷了她:“我原本的計劃徹底完了。”

她還想再往下說,但還是忍住,搖了搖頭。

“艾薇。”蘇晴側身看著前面的優雅背影:“你原本是怎麼計劃的?”

“一次時裝週,排名衝進全球前五。”艾薇簡短地說了一句,就不想再說下去了。她為林曉雪量身打造的天梯,現在,那架梯子被她親手拆了。

蘇晴看了林曉雪一眼,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

“你們都幹嘛!”林曉雪焦躁起來:“我說了我都計劃好了,你們都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能當上刺客,可那又怎麼樣?”艾薇的聲音大了些,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失落和沮喪:“我要怎麼給你安排資源?那麼好的機會……”她說不下去了。

“我也相信你。”蘇晴回過頭,平靜地看著林曉雪:“我相信你能自己解決。可你……你是為了什麼解決的?”

林曉雪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蘇晴沒讓她說。

“我不反對你當刺客,我反對的不是你的職業規劃。是你為了你那……助理,才這麼選擇的。”她忍不住嘆了口氣:“以前不管怎麼樣,你還能把工作和你的毛病分開,現在你居然用這個來辦公事?”

“我答應過要管她的,”林曉雪焦急地左右看著兩人:“你們說的我都想過了,就相信我一次不行嗎?”

車廂裡又一次安靜了。

“曉雪姐,我相信你。”姚莉莉弱弱地來了一句,說完就不吱聲了,生怕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車子拐過一片稀疏的小樹林,遠遠的已經能看到莊園的圍牆。

林曉雪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她把自己靠進角落裡,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陽光照在她臉上,梧桐樹的影子一道道地劃過,明暗交替。

“你們老說我該自己做決定了,我真做了你們就都這樣。”

迎接她的依然只有沉默。

姚莉莉覺得這樣不行,都這麼垂頭喪氣的,還怎麼和夏莉大人談?該怎麼辦呢……又到了把腦細胞們從服裝設計區移出來的時候了,以前這種僵局的時候都是怎麼解決的來著?

她使勁回憶了一下,好像……艾麗斯會說上幾句,然後氣氛就緩和了——不對,是理順了。就像是解開一團打結的毛線,艾麗斯總能找到那個最關鍵的線頭,輕輕一拉,所有的結就都鬆開了。

要是艾麗斯在這,以她的習慣,會說什麼?

她姚莉莉轉過頭,掂量著開了口:“那個,我覺得吧……我們現在都該聽曉雪姐的。”

她停了一下,等著有人接話。沒有人接,她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說:“因為曉雪姐是老闆嘛。意見不統一,那自然是老闆說了算,對吧?”

車裡還是那麼安靜,沒有人說話。

“莉莉。”林曉雪的聲音從角落裡傳過來,聲音已經沒了力氣:“別亂說。”

“哦。”姚莉莉立刻轉回去。不行,她沒有艾麗斯那種氣場,也沒有那種說服力。艾麗斯說話的時候,大家會停下來聽,她沒那個本事,還是算了。

車子繼續向前,莊園的鐵門越來越近。門柱旁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等待的身影。

濃密的、海藻般長卷發在陽光下泛著光澤,白皙的膚色在陰影中顯得格外醒

目,飽滿的嘴唇微微抿著,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是在這裡已經站了很久,也不介意再站更久。

姚莉莉指了指:“羅莎在那裡。”

“看到了。”艾薇沒打算停車。

“艾薇。”林曉雪的聲音清晰了許多,像是從那個蜷縮的角落裡直起了身子:“停車,我抽顆煙再進去。”

“別抽了。”蘇晴還是沒回頭:“一會就見夏莉了。”

林曉雪一陣心慌,整個人都軟了。蘇晴這次是真生氣了,連看都不願看她一眼,這種生氣比發火可怕多了,發火還能哄,還能往她身邊蹭,還能用那些她慣用的招數——這種連看都不願看她的生氣,什麼都用不上。

“蘇晴。”林曉雪艱難的小聲開口:“我有話和她說,行嗎?”

蘇晴沒再回答,只是繼續看著窗外,車廂裡的空氣變得更沉。

那根繃了一路的弦,此刻終於斷了,再也發不出聲音。林曉雪慢慢低下了頭,像是脖子上的重量突然增加了,那股一直支撐著她的勇氣徹底消散。

她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做一個最後的、絕望的宣告。

“你別生氣,我不下車了,我都聽你的。”

蘇晴閉上了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林曉雪這不是想明白了,只是在妥協,這不是正常的溝通交流,這樣不對。

“艾薇。”蘇晴睜開了眼睛,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帶著溫度的語調,“停車吧。”

車子在路面上滑行了最後幾米,穩穩地停了下來。羅莎立刻來到車旁,她沒有貿然開門,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風衣的下襬被風輕輕地吹動著,露出裡面白色的裙襬和一截被肉色絲襪包裹著的小腿。

“曉雪。”蘇晴終於轉回頭,第一次正面看著整個人縮在角落裡的林曉雪:“我不只是生氣,我是擔心你把公私混淆了。這件事,你敢說你的決定真的是替所有人都考慮過?”

林曉雪慢慢抬起頭,一瞬間,蘇晴的心像是被人猛的攥了一下——那雙總是強勢的眼睛裡,此刻竟然滿是懦弱。

蘇晴的手指在座椅邊緣收緊,這不對,那種懦弱不是林曉雪應該有的。林曉雪這已經不是妥協,而是怕她了,這絕對不行。

“我真的都考慮了,真的,你信我一次行嗎?”

林曉雪的聲音很小,但很急。像是在搶一個解釋的機會,怕慢了蘇晴就又不看她了。她的眼睛裡還是那種怕被丟下懦弱,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燒著,很小,但還在燃燒。

蘇晴看了她幾秒:“好!”

林曉雪一下子睜大了眼,蘇晴的聲音變得斬釘截鐵,像一把刀落下,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艾薇,這次由她來和夏莉談。”

“我一開始就同意了。”艾薇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別再討論這個了,我不想再討論這個了,讓我們快點進去吧。”

“那就這麼定了。”蘇晴的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幹練和果斷,“我們先進去,曉雪你也快點。”

林曉雪的眼睛立刻亮了,那層懦弱的東西沒了,被光衝散了,整個人像是重新活了過來。只要蘇晴支持她,就比什麼都能讓她感到安心。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去開車門。

“我很快。”

車子從她們身邊駛過的時候,帶起一陣微風。艾薇沒有停留,一腳油直接駛入了莊園,大門緩緩合上,引擎聲遠去,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兩人走到一邊,站在車道旁的一棵老椴樹下。林曉雪摸出了煙,想了想,把煙又放了回去。

“祝賀您。”羅莎微微彎下腰,朝她鞠了一躬:“等您進了藝術品,很快就能到達高位,我能肯定。”

她直起身,看了林曉雪一眼,再次鞠躬:“再次祝賀您。”這一次比上一次躬得更深了一點。

林曉雪沒什麼表情地看著她,等著羅莎直起身來。

“艾薇讓你幹什麼了?”

羅莎微微一顫,眼神黯然下來,像是一盞燈被誰關掉了。整個人也變的萎縮,背脊不再那麼挺直,脖頸微微縮著,下巴低下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上面按住了,按得她不得不把自己蜷起來。

林曉雪還在等著她回答,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我幫艾薇大人說服蘇姐。”羅莎低下了頭,聲音很輕很輕:“讓她回到軍團,還有報告我和您,還有和蘇姐私下交談的內容。”

“那公開愛好的事呢?”林曉雪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也是她的主意?”

“是我的。”羅莎低聲回答:“艾薇大人認為不錯,可以用來對蘇姐施加壓力,讓我找機會對她說。”

她說完,肩膀又縮了縮,像是在等待什麼。

“你就沒想過她會告訴我?”林曉雪微微顰眉,羅莎怎麼可能連這個都想不到?

“她肯定會告訴您,我本來就是隨時可以犧牲的。”羅莎的聲音裡帶著苦澀,那種苦澀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像是一株植物在鹽水裡被泡了太久,從根到葉都是鹹的。

“我和您不一樣,我有家人需要照顧。我需要工作,需要艾薇大人安排的資源。”

“我也有家人!我又沒說你,你這麼緊張幹嘛。”林曉雪煩躁地又想去掏煙,手都伸進口袋了,摸到煙盒的硬角,指尖在上面停了兩秒,還是把手抽出來。

她壓低了聲音:“艾薇這是不打算讓你留在軍團了?”

“是的。”羅莎低著頭,聲音裡沒有任何波瀾:“我已經沒用了。”

“沒用了?”林曉雪的聲音帶著不解:“怎麼可能會——”

她只說了半句就停下了,對,沒用了。蘇晴已經確定會回軍團,她自己已經達到了進入軍團的第三個條件,羅莎已經沒用了。

羅莎離開軍團,補償計劃就可以啟動,蘇晴運作起來就不會再有阻礙;自己也不必再按照之前的計劃進入刺客,可以名正言順地進入藝術品;夏莉也不必再為刺客不穩的事困擾;艾薇也避免了因為這個和夏莉爆發衝突的可能;所有人都能得到最好的局面,所有人都能得到最好的安排。

只要犧牲掉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就可以了。

“艾薇大人許諾了,她會庇護我。”

羅莎的聲音從低垂的發頂下面傳上,來她吸了一下鼻子:“抱歉,我還要繼續生活。我也想有一天,能帶家人搬出那個天井樓。”

“我說了沒怪你!”林曉雪煩躁地打斷了她,那股氣不知道往哪裡撒,憋在胸腔裡,燒得她胃疼。

“是,這是我的錯。可我閒下來一天了嗎?你就沒錯嗎?做了我的跟班還算計我!為了你,她們現在連話都不願和我說。”

羅莎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草,隨時都可能折斷。林曉雪皺著眉頭看了她幾秒,短促地吐了口氣,聲音恢復了平靜。

“你別跟著我了,跟著她吧。”

她向前一步,看著羅莎低垂的發頂:“但我答應你的事

一定會做到。我一定會讓你留在軍團,一定把你送進藝術品去!”

羅莎抬起頭,林曉雪已經轉頭看向大門裡,用力讓自己重新燒起來。

下一場才是最難的。一路蘇晴和艾薇都不理她,她也沒機會說出她的計劃,這次只能再靠她自己了。

“得進去了,艾薇還上著火,我們得走進去了。”

她說著邁步走進莊園,羅莎快步跟上,跟在林曉雪的身後,低垂著頭。

午餐地點並沒有安排在餐廳,那張長餐桌被搬了出來,安放在無邊泳池旁側的日光平臺上。桌上鋪著一條奶白色的亞麻桌布,沒有過多的裝飾,只在中央擺了一隻低矮的玻璃花瓶,裡面插著幾枝剛從花園裡剪下來的白色繡球花。

平臺用淺灰色的石灰石鋪就,每一塊石板都被切割成整齊的矩形,邊緣經過細緻的打磨,縫隙之間填著細密的砂漿,在午間的陽光下泛著一種乾燥而溫暖的質感。泳池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被鑲嵌在白色石框裡的鏡子,呈現出一種介於藍綠之間、能一眼望到底部深色馬賽克紋路的顏色。

廚師團隊在泳池另一側的小亭子裡忙碌,裡面擺著專業的料理臺和爐灶,幾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人在裡面安靜地工作著。兩個傭人在桌邊穿梭,一個在調整餐具的位置,一個在檢查酒杯裡的水漬。

傭人引著兩人走過去時,夏莉正在和幾人交談。她穿著一件象牙白的絲質襯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手腕。下身是一條同色系的高腰闊腿褲,金色的長髮被鬆鬆地盤在腦後,那張完美的臉上表情柔和而放鬆,嘴角一直帶著淡淡的笑意,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見到朋友的人,終於等到了約定的那天,看著朋友們一個一個地到來。

姚莉莉好奇地四處打量,一臉的“原來這就是夏莉大人的莊園”的表情,上次只是在門外裡瞅了瞅,這還是她第一次進來。原來那時候蘇姐住的是這環境啊,難怪她那時說‘吃得好睡得好’。她偷偷拿起面前那個最小的杯子,對著光看了看,又趕緊放回去。

“來了,主角來了。”

看到兩人走過來,蘇晴笑著迎上來,和車上那個一直看著窗外不願回頭的人判若兩人。現在是談判時間,那些沉默、嘆息、讓人喘不過氣的話,都已經暫時被留在了鐵門外。

她走上前拉了拉林曉雪的胳膊,動作親暱而自然:“快過來。”

林曉雪走過去,站在夏莉面前。夏莉看著她,淡淡的笑意已經消失,但眼神的確和以前不一樣了。像是冰面下的水流,表面還凍著,底下已經開始湧動。

“歡迎。”夏莉伸出手:“歡迎來到我的莊園。”

“我很榮幸。”林曉雪禮貌地回答,兩隻手相握的瞬間,林曉雪微微顫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和夏莉握手。

出乎大家意料,夏莉接著又向羅莎伸出手,姿態和剛才對林曉雪時一模一樣,沒有半分差別。

“歡迎,羅莎。”

羅莎惶恐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了握:“謝謝”

“人齊了。”艾薇說這句話的時候極為感慨,彷彿又一次看到了命運之神的影子。

“我們坐下吧。”

幾人落了座,林曉雪坐在蘇晴對面。她習慣坐在蘇晴旁邊,但今天的位置安排不是她說了算。姚莉莉坐在蘇晴和艾薇中間,被兩個人夾著,羅莎則主動坐在了角落。

傭人開始忙碌起來。作為被接待的貴

客,午餐是正式的法式宴席。宴席極具夏莉本人的風格,頂級但不過分張揚。沒有金箔,沒有松露像不要錢一樣地撒,不擺成什麼奇怪的形狀,也不澆什麼冒著煙的液氮——不需要證明,但你知道,這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第一杯是開席前的歡迎酒水,從夏莉開始,依次為每一個人面前的左邊第一隻水晶杯注入來自皮埃爾皮特的珍藏級白中白香檳,陳年時間超過五年,上午剛用恆溫箱送到莊園。

冷前菜是吉拉多生蠔,搭配夏布利特級園葡萄酒,每人三枚,標籤上印著“Gillardeau Spéciale 1號”。蠔肉被挖出後放在碎冰上靜置十五分鐘,待蠔肉微微蜷縮後再被端上餐桌。殼底的凹陷處蓄著一口清澈的海水,這海水不能倒掉,是整道菜的開場白,正式食用前要沿著殼緣把它飲盡。

生蠔上放了一小勺用紅蔥頭碎、黑胡椒粒和紅酒醋調製的醬汁,旁邊放著一小角檸檬,用白色的紗布包著,方便客人取用的時候手指不會沾上檸檬汁的氣味。

熱前菜是生煎布列塔尼魔鬼魚,配酒是普伊-芙美的長相思,這種酒因其獨特的口感而被戲稱為“貓尿味”。魔鬼魚取兩側翼尖那兩條最細最嫩的肌肉,每條約拇指粗細,煎到外皮金黃酥脆、放在一小勺用魚骨和藏紅花熬成的醬汁上。旁邊配了兩片在冰水裡捲起來的茴香根和一小撮灰海鹽,一條剛好四口。

飲品是朝鮮薊濃湯,上面浮著一層極薄的奶泡。奶泡是手打的,用最小號的打蛋器,打出一層只有幾毫米厚的泡沫。湯勺舀下去的時候,奶泡被分開,露出底下淺綠色的濃湯。

配酒是科奇酒莊的默爾索,不誇張地說,多數米其林餐廳的酒杯裡是倒不進這個級別的酒的——產量太小,大部分配額在發佈前就已被私人客戶預訂。

第四道和第五道是主菜:烤鵪鶉:用鹽和胡椒簡單調味後、在烤爐裡用中火慢慢烤到外皮金黃酥脆。每一隻鵪鶉被切成兩半,擺放在盤子的中央,旁邊配著一小撮用黃油炒過、切成細絲的嫩菠菜,和幾顆用糖水煮過的珍珠洋蔥;另一道是烤春雞,雞肉用迷迭香和大蒜醃製了一整夜,去掉了所有的皮和多餘的脂肪,只留下最瘦的部分,搭配一小撮用雞湯輕煮的野菌。

配酒是凡卓岸酒莊的桑塞爾,因為同屬葡萄酒,所以這次沒有換杯子。嚴格來講,烤鵪鶉和烤春雞同時作為主菜很少見。正常的法餐宴席,兩道主菜通常是魚海鮮紅肉禽類,或者一道主菜一道奶酪。但考慮到在場的基本都是模特,廚師團隊去掉了紅肉,轉而上了這個不太常見的組合。

最後的甜品挺出乎大家的意料,是桃子。五月還沒有到普通桃子成熟的季節,這批桃子來自普羅旺斯一處被圍起來的坡地果園,用早熟品種和微氣候優勢把成熟期提前了三個星期。

整個桃子只有成人拳頭大小,對半切開,去核,在切面上撒了一層極細的糖粉,最後用噴槍快速烤了一下。糖粉在高溫下融化、焦化、凝固,變成一層薄薄的脆脆的焦糖殼。桃子被放在一隻淺口的白色瓷盤裡,旁邊配著一小勺用香草籽打的奶油,和幾片新鮮翠綠的葉子。

配酒是滴金酒莊的1855列級一等蘇玳貴腐甜白,但不是商業化的正牌奢侈品,而是酒莊用相同工藝釀

造的副牌。陳年時間較短但仍保持貴腐葡萄的特徵,專門搭配焦糖的苦甜。

兩道前菜、兩道主菜、一道甜品、一道飲品。分量不大,每一道都精緻而剋制,剛好夠模特們需要的熱量,又不至於讓人感到負擔。餐具在每一次換菜時被無聲地撤走,又被無聲地擺上新的。

收尾配餐飲料是法國中部某個火山地區的礦泉水,入口有微微的鹹味和金屬味。團隊沒有選擇氣泡水,因為氣泡會干擾葡萄酒的味道序列,這是法餐的基本規則之一:有氣的水不上正式宴席的餐桌。餐後咖啡是埃塞俄比亞·瑰夏,產自班奇瑪吉產區的私家批次。烘焙程度中等偏淺,手衝後帶著茉莉花和柑橘皮的香氣。

夏莉顯得心情很好,每道菜都認真吃了些。眾人閒聊著話題,比如上塞納省比市區晚一個節氣的花期;莊園裡那棵據說有一百六十歲的橡樹去年被雷劈掉了一根主枝、今年反而發了很多新芽。當然,只有一半人在說話:林曉雪和羅莎一直保持沉默,姚莉莉是真的沒想開口。

午餐進入尾聲時,開始進入正題。

“姚女士。”夏莉首先將話題對準了姚莉莉:“艾薇告訴我,你打算讓我也參加你的展示會,理由是什麼?”

“是這樣的!”

話音未落,艾薇和蘇晴同時從兩邊伸手按住了姚莉莉的肩膀,把她按回到座位上。讓她坐兩人中間是明智的——姚莉莉非要站著說話也沒辦法,但至少得保證別把餐桌帶出去。

“我希望您能登場,用我的衣服,讓您感受到大家的想法。”

“這恐怕很難。”夏莉的語氣難得的帶上了一點揶揄:“畢竟,你做的衣服我穿並不好看。”

姚莉莉的臉立馬漲紅了,舌頭在牙齒後面打了好幾個結:“不、不是、那個、我是說——”

你是真記仇啊。蘇晴笑著接過話:“莉莉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性子直,你就別介意了。”

“只是開個玩笑。”夏莉認真的解釋:“抱歉,我並不打算登場,但我會去現場。”

她的目光掃了一眼艾薇:“欣賞這場秀。”

“不是——”姚莉莉著急了,又要站起來。

這時,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聲音不大,但清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

“你得上。”

所有人轉過視線,是一直保持安靜的林曉雪。

氣氛一下子變了。

林曉雪已經放下了刀叉,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面色如常,坦然接受著夏莉的目光。

姚莉莉眨巴著眼看著林曉雪,又偷偷看了一眼夏莉,曉雪姐的計劃……不會是硬懟吧。

羅莎早已低下頭,直直地看著膝蓋。這個場合不屬於她,這個對話也不屬於她。

蘇晴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緊張。她看著林曉雪,又看了看夏莉,用眼神向艾薇詢問——要介入嗎?

而艾薇正在專心喝著咖啡,整個人散發著‘不要再問我了,隨便她吧,隨便她想怎麼樣’的氣息。

“理由?”夏莉的聲音淡下來,像是剛才的溫和只是一層薄薄的霜,被風一吹就散了。

“你是前十位。”林曉雪的聲音不變:“你得上。”

強硬的語氣讓夏莉不悅,自己給出去的善意居然被當成了理所當然,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分:“我沒許諾過一定會安排前十位成員參加。”

林曉雪驚訝地看向艾薇——原來這事沒說死?

你這樣和她說,她當然會這樣回答了

。艾薇心裡想著,她實在沒心情開口,但也不得不開口:“具體人員安排,會在展示會準備完畢之前確定。這不是問題,所有成員都可以隨時安排。”

林曉雪微微垂下眼思考了什麼,再次抬起眼時,那雙黑色的眼睛又恢復了剛才的篤定:“那你也得上。這是特地為你準備的,你不上就沒有意義了。”

“我不需要你為我準備什麼。”夏莉連理由都懶得問,聲音淡得像冬天的風:“我不會參加。”

林曉雪微微皺眉,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露出急切的神色。她想說什麼,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是我們準備的。”蘇晴突然接口,臉上還掛著那種慣常的溫和的笑:“秀場內容是莉莉準備的,其他部分是我準備的,林克萊爾負責展示部分,艾薇提的整體建議和修改計劃。”

“是這樣。”夏莉的聲音緩和下來,嘴角又帶上了那種淡淡的笑意,顯然想起了蘇晴上一次給她準備的禮物。

“這件事我會再考慮。”

蘇晴笑著點頭,快速的看了艾薇一眼,艾薇已經放下了咖啡杯。

兩人都意識到了,不管林曉雪計劃了什麼,如果沒有她們的支援,絕對成功不了。

夏莉轉向林曉雪,這次她的聲音溫和了許多:“林克萊爾,你在哈伍德宮的表現非常優秀,也取得了巨大的聲望,也許我之前對你的評價有些過分了。”

她看著林曉雪,目光裡有一種她很少流露出來的東西:“現在,我正式邀請你加入軍團,你同意嗎?”

“我同意。”林曉雪的表情沒有鬆弛,像是一根被拉滿的弓弦:“這次,我會讓你改變對我的看法。”

夏莉對林曉雪這次的答覆還是比較滿意:“我很期待。”

“那麼。”林曉雪接著問,語速沒有變,音量沒有變,但有什麼東西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又緊了一格,發出一個只有它自己聽得見的音。

“我要進入軍團的哪一部分?”

“你是第一個滿足這個條件的人。”夏莉的聲音放慢了,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想:“這件事上,軍團還沒有過先例。”

她轉向艾薇:“艾薇,由你來負責吧。”

艾薇沒回答。她倒是想,可惜沒希望了。

“我要進入刺客。”

空氣又沉悶了。那種沉悶比剛才更重,更黏。羅莎抬了一點頭,又立刻低下,動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麼。

“理由?”夏莉語氣平淡地問。

“算是見面禮。”林曉雪看了一眼艾薇,那一眼裡有歉意,有堅持,還有一種“我知道你會生氣但我還是要這麼做”的固執。

“我是禮物,艾薇送你的。”

“禮物?”

艾薇一時間都想找瓶酒一氣灌下去,這不還是林曉雪之前那個互換禮物的計劃嗎,已經告訴過她不可能了,她就這麼執拗嗎。

泳池的水在微風中泛起細密的波紋,陽光在水面上繼續閃爍著,像無數只不知疲倦的、眨動著的小眼睛。河谷對岸的樹林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凝固的綠色。

聽完了艾薇的解釋,夏莉沒什麼特別的表示。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搭著桌面,甚至沒有追問細節。

“這是誰的主意?”

“是我的。”艾薇簡單的表示,聲音也很平淡。她都能猜到夏莉會是什麼反應,自己估計又要再收穫一個“下不為例”了。

果然,夏莉沒有再問艾薇。她的語氣依然平淡,但帶

上了一種若隱若現的壓力,並非刻意,只是一種習慣性的、坐在這個位置上久了之後自然而然就會有的東西。

“這是誰的主意?”她又問了一遍。

林曉雪同樣平靜:“是艾薇想的。”

“所以,這就是你們的想法?讓一個關注度正處在最高點的模特去當一名刺客,以此來展現這份禮物的貴重?”

夏莉眼中閃過淡淡的失望:“你在用自己的職業生涯來開玩笑,這不會讓我覺得貴重,只會讓我覺得你很幼稚且愚蠢。”

果然。艾薇在心裡暗暗嘆息,她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林曉雪在用自己的理解來做這件事——寧可放棄一舉成名的機會去當一名刺客,在林曉雪的眼裡這是獻上最貴重之物,表達忠誠之舉。但在夏莉眼裡,這就是不折不扣的不尊重職業的表現。

要如何替她辯解呢?她還在思索說辭,林曉雪已經回答了。

“我也是這麼覺得,但這是艾薇執意要求的,我也沒辦法。”

“艾薇?”夏莉發出真正驚訝的聲音,她看向艾薇,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她認識了這麼多年的人。

眾人的視線一下子都集中在艾薇身上,艾薇想把餐桌掀了——見勢不妙全往我身上推是吧!

艾薇低頭看了看餐桌,太長了,算了。她想著該找些什麼理由來應付,林曉雪卻繼續說了。

“她是執政官,又是我的導師,我不能不聽。但我很不滿,非常不滿。”

她緊盯著轉回頭的夏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凝聚,像是一團被壓緊的、正在等待燃燒的火:“所以,我今天的態度也很不好。”

夏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再次看向艾薇。艾薇心頭猛的一震,整個人差點維持不住儀態。這才是林曉雪的真正計劃,能成功嗎?可行嗎?

蘇晴的眼神也變了,平靜,但充滿了力量。林曉雪撒了謊,又故意惹怒夏莉,她不知道林曉雪要幹什麼,但如果夏莉發怒,那她一定要守護好她的曉雪。

姚莉莉還是一臉懵。她看看林曉雪,又看看艾薇,又看看夏莉。艾薇女士說過這個嗎?她怎麼沒印象?

羅莎依然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膝蓋竭力讓自己不存在。她就不該進來,這不是她該在的場合,她就應該在門外等著,叫她時再進來的。

出乎意料的,夏莉沒有發怒。她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搭在一起。

“那如果我同意呢?”

“那我會極為憤怒,”林曉雪緊緊盯著她:“為了討好你,我最好的機會被毀了。我不得不留在刺客裡,所有人會知道。”

她重複了一遍:“所有人。”

蘇晴的呼吸也緊了,她也大概明白了林曉雪的目的。

姚莉莉左看看,右看看。夏莉大人要發火了,沒人打算勸一勸嗎?自己該開口嗎?說什麼呢?姚莉莉覺得自己的腦細胞又開始不夠用了。

夏莉放鬆地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打扶手上,指尖微微併攏,姿態優雅而從容。

“那之後呢?”

“所有人都會知道今天的事。”林曉雪聲音比剛才更穩了:“我被迫留在刺客裡,對你極為不滿。我們吵了一架——在場的人都能作證。”

“那你依然只會給我帶來麻煩。”夏莉現在開始覺得有趣了。

“對。”林曉雪加重了聲音:“我不服你,給你惹麻煩,給你找事。但因為我是執政官送你的禮物,你也不好對我做什麼

。”

夏莉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打著,陷入了思索。餐桌旁的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連泳池的水聲都顯得格外清晰。林曉雪前傾著身子,那雙眼睛裡火光更亮了。

“我會是最反對你的那一個。所以——所有對你不滿的人,都會找上我。所有對你不利的事,都會帶上我。所有會動搖軍團、破壞輪值經紀人制度的預謀,我都會參與。”

她緊緊盯著夏莉:“這個禮物,你滿意嗎?”

風吹過那座十六世紀的綠籬迷宮,傳來陣陣聲響。到達泳池邊的時候,只剩下一種極低極低的、像大地在呼吸的聲音。

“我並不信任你。”夏莉終於開口:“我也不相信,你會為我,為軍團做出這樣的犧牲。”

“不算犧牲。”林曉雪立刻回答,這句話她已經在心裡排練了多遍。

“艾薇是我的導師,她會出於愧疚給我安排額外的資源。其他刺客都知道這件事,不會對軍團,只會對我不滿。我的排名越高,就越受重視,知道的就越多。”

“是這樣。”夏莉眼中閃過玩味,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林曉雪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這樣做,更讓我覺得你不是為了我或軍團,而是為了別人。”

“是有別人。”林曉雪承認,沒有猶豫。

“艾薇希望軍團能穩定,蘇晴需要馬上開始補償計劃,羅莎不該被踢出軍團,她能走主流秀場了,她是最早支持蘇晴的。”

她頓了一下,看著夏莉,那雙眼睛裡的光從銳利變成了一種更軟的東西。

“你不是支持蘇晴嗎?這正是個好機會。行嗎?”

餐桌最遠處,羅莎依然低著頭,眼神在劇烈地閃爍——林曉雪在為她賭,而她能做的,只是坐在這裡,低著頭。

現場一片安靜,彷彿整個莊園都在屏息等待著,只有泳池的水還在嘩啦嘩啦地響,格外清晰。

艾薇看著林曉雪期盼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從林曉雪說“我會是最反對你的那一個”的時候,她就明白了。這不是什麼高明的策略,是最笨的辦法:把自己當魚餌,扔進水裡,等魚來咬。但最笨的辦法往往是最難被發現的。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剛進軍團的新人,會主動把自己扔進那個最危險的位置。

但林曉雪明顯忘了件事,或者說她也許意識到了,但沒有時間去思考。夏莉肯定會追問的,林曉雪回答不了那個問題。

而這一切本可以避免的——但是因為她們的態度,因為在車上的那些質疑和不信任,所以林曉雪一直沒有機會和她們商量,誰也沒有給林曉雪說話的機會。那些該對好的口供,該統一的說法,該商量的細節,全都被那一路的沉默吞掉了,她只能一個人扛著。

如果因為這個而導致計劃失敗……是她們造成的?因為不相信她?

這個念頭,帶著一種比苦澀更重、比酸更刺、比鹹更讓人難以吞嚥的重量。如果不是她們在車上那種態度,讓林曉雪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林克萊爾。”夏莉的聲音明顯帶上了興趣,事情的發展讓她感到很有趣:“既然這樣,我最後問你一次,這是誰的主意?”

“這是……”林曉雪一下子卡住了。

壞了,她把這件事給遺漏了——艾薇是藝術品的頭,又一直反對輪值經紀人制度,怎麼可能會同意這個“出賣自己人”的計劃?自己開

始說是艾薇的主意,真是大錯特錯。

可如果說是自己的計劃,那就是在說是自己在主導整件事,艾薇已經喪失了對自己的控制,和前面那些‘我只能接受’的話就對不上了。

說是蘇晴的?林曉雪在心裡立刻否定,絕對不行,那樣的話,蘇晴在夏莉眼裡會變成一個什麼形象?這會影響她們兩人的友誼和關係。

心念流轉,林曉雪的臉色有些發白,她發現,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她居然無法回答。

我就知道。艾薇心裡忍不住再次嘆氣,這麼明顯的漏洞夏莉怎麼可能發現不了,只能由自己來了。

夏莉靠著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欣賞著林曉雪卡住的樣子,嘴角彎成一個很淡的弧度。她是真的覺得有意思,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但那種放鬆裡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舉妄動的東西。她的語氣帶著淡淡的愉悅,那股若有若無的壓力再次瀰漫開來,“想清楚再回答,我會根據你的回答,決定還要不要邀請你進入軍團。”

“是我的主意,這樣你滿意了嗎?”

夏莉轉過頭去,林曉雪也倉惶地看向艾薇,艾薇要怎麼救她?

艾薇的表情顯得很煩躁,還真不是演出來的,這一上午她確實受夠了:“她會知道,但她只會知道我想讓她知道的。這樣你滿意了嗎?我們一定要說得這麼清楚嗎?”

“艾薇。”夏莉眼中閃過什麼,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無力:“我們一定要爭吵著說話嗎?”

“是你先問起來的!”艾薇的聲音高了兩度。

“其實這也是我的意思。”蘇晴笑著打斷了兩人,她笑的依然那麼溫柔,目光沒有躲閃,只有一種坦然的、真誠的注視。

“我是這麼想的。你和林克萊爾之間確實有些誤會,但那是因為你們還不互相瞭解。趁這個機會,你們好好互相瞭解一下。”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林曉雪臉上停留了一瞬。

“讓她知道真正的你是什麼樣子的,也能讓你看到,她真正的價值。”

空氣變得安靜而綿長,像是被午後的陽光拉成了一縷一縷看不見的絲線,纏繞在每個人的呼吸之間。

夏莉依然保持著那個微笑,靠在椅背上的姿態鬆弛而從容,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目光落在桌面上,但沒有焦點。她的眼睛在看別的地方,在看她腦子裡那個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天平。天平的兩端放著些什麼東西,她還在權衡。

林曉雪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判斷著目前的形式:她的計劃就那麼被蘇晴不動聲色地改了——沒有推翻或否定,而是在她的框架上添了新的東西,像是給一棟房子加了幾根柱子,讓它更穩,更牢,更能經得起風浪。

這感覺很新奇,這還是第一次兩人相互制約。不是她聽蘇晴的,也不是蘇晴聽她的,是兩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用各自的方式,往同一個方向用力。這就是艾薇說的,她和夏莉一直以來的那種對抗的意思吧。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自己在意的東西,誰也不肯讓,誰也不肯退,但誰也不會真的傷害對方。她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蘇晴表情自信而坦誠,保持著笑容等著回覆。當刺客這事她認了,但得對她的曉雪好點:林曉雪可以完全倒向你,就看你怎麼恩威並施,讓她看到真正的你了。

艾薇看著面前的餐盤,輕輕敲著膝蓋。

蘇晴這個對計劃的改變,不瞭解夏莉性格的人是想不出來的。林曉雪不再是需要防備的對象,而是變成了可以爭取的對象——夏莉從來不會拒絕挑戰,她的人生就是由一個個挑戰堆起來的,每一個挑戰都讓她更強,每一個挑戰都讓她更孤獨。

要夏莉親手扶持自己將來的挑戰者嗎……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不。她在心裡默默地否定。蘇晴說的是真的——讓夏莉籠絡林曉雪,藉機增進兩人的關係,而以林曉雪的性格特點,一旦夏莉進入了她的信任名單,那她對夏莉的態度將會完全轉變。

還是勸阻,艾薇幾乎要哼出聲,自己之前還是太小看她了。在這種時候,她還打算把它變成自己的機會。這種堅守理念的決心和靈活的頭腦,她真的沒有想到。她以前覺得蘇晴只是“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真正適合什麼位置,”現在看來,蘇晴不是“她需要時間成長到那個位置”,是“她一直就在那個位置,只是她堅持不承認”。

就這樣還真想著去當個拎包助理,真不知該說她天真還是搞笑。

姚莉莉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只看到夏莉大人又笑了。她放下心來,危機解除了,腦細胞們可以回去了。

羅莎依然低著頭,她沒想到,真的沒想到。”羅莎不該被踢出軍團”。那幾個詞從林曉雪嘴裡出來的時候,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捏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更酸的東西,從心口往外湧——她以為自己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是那種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沒有人會在意的東西。

但林曉雪現在告訴她,她不是。

長久的等待後,夏莉結束了思索,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你們的意思我理解了。”她依次看過三人,眼中閃過促狹的笑意:“你們辛苦了。”

那清晰的言外之意讓三人都有點窘迫。但夏莉接著恢復了口吻,她再次看向林曉雪:“我並不信任你。但我會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能證明你值得信任,我就答應你,讓你以刺客的身份進入軍團。”

“我絕對是為了軍團!”林曉雪一陣欣喜,表情無比的真誠,沒裝,是真心的。

“我真的絕對是為了軍團!我真的不希望軍團有什麼事!在我眼裡,它已經是我的軍團了!”

“我並不相信。”夏莉淡淡地表示。

你該相信。艾薇在心裡默默地吐著槽,林曉雪沒騙你,她是真把軍團當成她自己的了,只是未必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

夏莉站起身,她繞過餐桌,步履從容地來到蘇晴面前。

“蘇,歡迎回到軍團。”說著伸出了手。

到我這連問都不問了,直接跳過是吧。蘇晴心裡也忍不住吐槽,站起身笑著伸出了手,兩隻手握在一起。

“具體的職責安排和艾薇商量。”夏莉轉頭看向一直低著頭的羅莎:“羅莎將配合你的工作,幫助你熟悉軍團的情況。”

羅莎立刻站起身,深深鞠躬:“非常感謝您,夏莉大人!”

“你不必這麼客氣。”夏莉的語氣意外的溫和,那種溫和裡有一種她很少流露出來的東西。她還想說些什麼,那些話在她嗓子眼裡轉了幾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重新看向蘇晴,那熟悉的獎賞的語氣讓蘇晴心裡感慨不已。

“這個安排,由你來向所有成員通知。”

“明白。我會立刻接手。”

蘇晴的回答

讓夏莉非常滿意,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她面向所有人:“今晚請在這裡休息,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房間。你們可以隨意遊覽,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告訴管家。今天,請在這裡放鬆一下吧。”

“那個……”蘇晴笑著籌措著語言。

氣氛是緩和了,但事情一件也沒辦成。

林曉雪加入軍團的時間又被拖後了。夏莉是給了林曉雪一次機會,可那機會沒有標準,怎麼證明?證明到什麼程度才算?什麼時候才算?全是夏莉自己說了算。她說你證明你就證明了;她說你沒有你就沒有。以她對夏莉的瞭解,夏莉的“再考慮”,通常就是拒絕。她不會當面說“不”,但會讓時間替她說。她也不打算在姚莉莉的秀上登場。

唯一辦成的事還是夏莉想要的。這就是夏莉·莫羅,她把她們推過來的東西重新包裝了一遍,收下了她想要的,放下了不想要的。所有的事最後都隨了她的心意。

蘇晴看了艾薇一眼,想知道她的意思,結果心裡一陣意外。艾薇在和林曉雪交換視線,而且,艾薇這個表情……為何如此糾結?像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她們在商量什麼?蘇晴的直覺在告訴她——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艾薇此刻真的很糾結。她很清楚,夏莉對林曉雪的成見太深,無論林曉雪做什麼都不可能取得夏莉的信任。夏莉剛才的承諾只是託詞。為了讓蘇晴回到軍團而做一個虛假的讓步。

夏莉的信任,從來就不是靠“做什麼”就能取得的。它需要時間,需要機緣,需要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兩個人之間的化學反應。夏莉和蘇晴之間有那種東西,一見面就有。但夏莉和林曉雪之間沒有,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沒有。

另外,林曉雪的計劃還有個重大的紕漏。那些反對者們憑什麼相信她?就憑她和夏莉吵了一架?她們不是傻子。不會因為一個新人在餐桌上跟夏莉吵了一架就把所有的秘密告訴她。

再加上自己剛才那番話,幾乎已經坐實了林曉雪的實際價值。一個只能得到經過艾薇‘挑選’‘加工’甚至可能是‘假的’的情報提供者。這對夏莉幾乎毫無價值。

趁著夏莉和蘇晴交談的功夫,她和林曉雪用視線交流:那個紕漏,你打算怎麼補?

而林曉雪的表情讓她吃了一驚。那雙黑色的眼睛裡閃著決絕的光。那光她見過——在哈伍德宮的樓梯上,在燃燒的雲層下,在林曉雪說出“我要走完”的那一刻。

她立刻明白了林曉雪的打算,這是……要把一切都壓上了嗎?林曉雪不要安全,不要穩妥,不要風險可控。她要的是現在,立刻,馬上。用最不留退路的方式,徹底打破夏莉對她的成見。

艾薇腦中快速計算著風險。計劃可行,夏莉無法拒絕。因為拒絕就意味著連“利用價值”都不承認,那在夏莉自己的邏輯體系裡也是說不通的:一個能讓艾薇付出如此心力、能讓蘇晴臨場修改計劃的人,怎麼可能完全沒有價值?

但代價同樣巨大——那也意味著,夏莉會知道一切,會知道她一直在暗中設計,知道她早就不是那個忠於王者的執政官了。夏莉會知道她在撒謊,在演戲,在用一張假面來掩飾真實的意圖。

這不是林曉雪一個人的賭注,而是她們兩個人的。這個代價……

林曉雪還在另一邊看著她。眼睛沒有眨

,目光沒有移開,嘴唇沒有動,只是在等。

她在等我的支持。這個念頭從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心臟又跳了一下。自己已經拋棄過她一次,這一次,是支持她,還是再次拋棄她?艾薇在心裡把這個問題唸了一遍又一遍。

夏莉已經打算結束交談了。她從蘇晴那裡得到了她想要的答覆,其他事不打算再談。她準備宣佈午餐結束,開始正式享受這個下午。

沒時間猶豫了!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艾薇用力對林曉雪點了下頭。林曉雪一下子放鬆下來,艾薇支持她了,她這次肯留下來幫她了!

看著林曉雪臉上的表情,艾薇心裡複雜難言。她們兩個都對彼此投入了太多額外的感情,甚至是依賴。而感情一旦付出,就無法再收回了。

“夏莉。”林曉雪快步繞過餐桌走到夏莉身邊,夏莉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曉雪示意了一下不遠處的準備區,泳池的另一端,廚師團隊正在那裡收拾:“我們一起去拿點飲料吧。”

現場又一次安靜下來。

夏莉有些無奈,又有些不解。不用看,她都能感覺到艾薇和蘇晴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重量,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背後的期待。

她們就對這個林克萊爾如此的看重嗎?夏莉在心裡問自己。蘇晴看重林曉雪,她是知道的。但艾薇呢?艾薇從來不是一個容易被說服的人,也從來不是一個會輕易對人付出感情的人。

為什麼?她沒有答案,或者說她不需要答案,她只需要看到事實——她的兩個密友都如此看重林曉雪。這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林曉雪,重新考慮她對這個女人的判斷。

“可以。”

兩人走向泳池的另一頭,泳池的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藍色的光,倒映著兩人並肩而行的身影,像是兩艘並排航行的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

“你可以說了。”夏莉目視著前方,聲音淡淡的。

“我知道。”林曉雪也看著前方:“我做什麼你都不會信任我,我也不求你能信任我,我只求你能相信我一次。”

夏莉沒有回答。

“上莉莉的秀。”林曉雪的語氣懇切,懇切到像是在求她:“她真的是給你準備的,為了這個她連成名都不在乎。”

“這件事我會考慮。”夏莉的語氣依然平淡。

林曉雪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沒有再說。再說也沒有用,夏莉的“我會考慮”是一堵牆,要麼等,要麼就撞破它。

兩人走到了泳池的盡頭。池壁上的馬賽克拼花在水面下清晰可見,陽光從水面上反射上來,在她們臉上投下晃動的水光。

“行。”林曉雪的語氣變重了:“她們說和你在臺上能讓人摔倒,讓我見識見識。”

“什麼?”夏莉有點意外,她看向林曉雪,看著那眼睛裡燃燒著的東西。

“來啊,來對我試試。”林曉雪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狠勁,她壓了很久,如今終於找到了出口,不打算再收回去。

“你要能讓我摔進泳池裡,我這輩子不出現在你面前。”

夏莉眼中露出不悅,根本不屑於回應這在她看來過於幼稚的挑戰。這是任性,不是勇氣,是一個不懂得尊重的人在用一種不尊重的方式,試圖引起她的注意。她從來不喜歡這樣,她尊重那些用實力說話的人,尊重那些在臺上用表現證明自己的人。

可緊接著她突然意識到了什

麼,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驚訝。她微微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那雙眼不一樣了。

之前的夏莉是溫和的、放鬆的、帶著淡淡笑意的莊園女主人。但現在,那些溫和、放鬆、笑意全部消失了,眼睛裡只有一種東西——屬於軍團王者的力量。

下一刻,巨大的壓迫感猶如風暴瞬間驟起!

還在餐桌前的幾個人,目光都追著那兩個身影。看著兩人沿著泳池邊慢慢走著,走到泳池盡頭,轉彎,往角落的方向去。

忽然,彷彿空氣都扭曲了一下。她們能感覺到那種壓力從泳池的那一頭傳過來,穿過水麵,穿過空氣,穿過陽光,壓在她們的皮膚上,涼颼颼的,像有人把空調的溫度調低了好幾度。

夏莉的整個姿態都變了。並非她改變了走路的姿勢,是她“在”的方式變了。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湧出來,像潮水,像一座沉睡的火山突然噴發。從她身上爆發出來,向四周擴散開去。那種隔著二十五米泳池都能感覺到的壓力,那種讓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存在感——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出來的,是從她骨子裡長出來的、與她融為一體的東西。

那不是狂妄。狂妄需要證明,需要比較,需要“我比你”三個字。夏莉不需要,她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擁有什麼。她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並視之為理所當然。沒有傲慢,因為這就是事實——你會顫抖,是因為本應如此。

蘇晴的呼吸緊了一下,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夏莉,不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從容優雅,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力量。像是一把一直被藏在鞘裡的刀,終於露出了一截刀刃。

姚莉莉的呼吸也變淺了,明明想把視線移開,明明覺得一直盯著看很不禮貌,但她的眼球就是轉不動。眼睛自己做出了“這個方向有重要信息”的判斷,替她決定了視線的方向,她沒辦法不看夏莉。

羅莎終於抬起了頭,那雙眼睛裡滿是擔憂,她體驗過,她知道那風暴有多可怕,而林曉雪此刻正走在那風暴之中。

但林曉雪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她的步伐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看來效果很不錯。艾薇微微翹起一邊嘴角,像是一個科學家終於等到了實驗結果,發現一切都在預期之中。

就是這個,對空間和距離的獨特理解,能夠對抗夏莉的唯一武器。夏莉的強大來自於她的自信,那種“我知道我是誰”的篤定,任何人站在她面前都會不由自主地矮三分。但林曉雪的天賦恰好剋制這一點:她不需要和夏莉比誰更強,她只需要找到那個屬於自己的、安全的空間,然後把夏莉的一切都關在外面。

而且不止如此。艾薇的視線跟著泳池對面那兩個並肩移動的身影。如果她的推測沒錯,在這個狀態下,林曉雪可以盡情的呆在那個只有她自己才能找到、能進入的地方,把夏莉的壓迫感變成自己安全感的來源。夏莉釋放的風暴越強烈,她找到的那個地方就越溫暖,安全感就越大,狀態就會越好。

而林曉雪此時的感覺很奇異。她能感覺到身邊爆發出來的那壓倒性的風暴:彷彿整個世界的重心都在向夏莉傾斜,那種讓人顫抖的壓力,那種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後退的存在感。像潮水一樣從夏莉身上湧出來,一波接一波,沒有盡

頭。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能感覺到腎上腺素在血管裡奔湧,能感覺到每一個毛孔都在張開,像是在迎接什麼。

但她自己卻處在一片溫暖之中。風暴就在她身邊,她能感覺到它的存在,能感覺到它的力量,能感覺到它的危險。但就是不被它影響。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你在房間裡,窗外是狂風驟雨,暴雨拍打著玻璃,狂風呼嘯著穿過屋簷,閃電劈開天空,雷聲震得窗戶嗡嗡作響。而你在屋裡,裹著被子,手裡捧著一杯熱茶。你能看到窗外的一切,聽到窗外的一切,甚至能感覺到窗玻璃在微微震顫。但那些都與你無關。

窗外是夏莉的世界,狂風暴雨,電閃雷鳴。而窗內的世界安靜,溫暖,安全。那裡永遠有兩個太陽在環繞,照耀著。

那種安全感讓林曉雪整個人都活躍起來。身體被激活了,從“緊張”的狀態中釋放出來,進入更高效、更靈敏、隨時準備好應對任何挑戰的狀態。肌肉不再僵硬,而是變得柔軟而有力;關節不再緊繃,開始變得靈活而穩定;她的呼吸不再刻意控制,而是變得自然而流暢。

她挺直了脊樑,步伐開始帶上了臺步的走法,整個人散發著躍躍欲試的氣息。

走到冰桶邊,夏莉的壓迫感消失了。她難以置信的看著林曉雪,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掩飾不住的震驚。像是在看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怎麼樣?”剛才的行走讓林曉雪的自信回來了,艾薇的猜想是正確的,她真的可以免疫夏莉的壓迫感。語氣也跟著活躍起來。

“是不是有點出乎意料?”

夏莉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她,眼裡的震驚已經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專注的、像是在看一件她需要認真對待的、值得她花時間去思考、去分析、去判斷的東西。

林曉雪從冰桶裡抽出一瓶,一看是酒,皺了皺眉又塞了回去。冰塊嘩啦啦地動了一下,她拍了拍手,把手上那些水珠甩掉。

“艾薇說過,你從不拒絕任何挑戰。你不用信任我,覺得我有價值就行。我現在有價值了吧?”

“你想怎麼樣?”夏莉低聲回答。

林曉雪心裡一陣激動,第一次,夏莉終於真正看她了。

“給我機會。”林曉雪壓住內心的激動,聲音努力保持平穩:“參加莉莉的秀,我絕對不會讓你覺得無聊。”

“好,”夏莉看著她,聲音更低了。

“我等著你。”

幾人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看著兩人走回來。

林曉雪空著手,姿態鬆弛得像是剛結束一場讓她身心舒暢的散步,而不是剛從一場風暴的中心走出來,整個人都輕盈了。從那個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懸著、一直在收緊、一直在被各種可能性和不確定性壓著的東西終於被從肩上卸了下來。她的嘴角在微微上揚,滿是是終於把一件事辦完了之後的輕鬆。

夏莉則拿了兩瓶香檳,瓶身上凝著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的步法依舊優雅穩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不急不緩,眼光閃爍,在思考著什麼。

回到餐桌前,林曉雪側身給夏莉讓開。夏莉走到姚莉莉面前,將一瓶香檳放到餐桌上,金色的瓶身落在雪白的桌布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姚女士,”夏莉的聲音如常:“我會參加你的展示會。”

“真的!”姚莉莉趕緊站起來,臉一下子漲紅了:“那太

好了!謝謝您!我一定抓緊準備!”

“你的確要抓緊準備了。”夏莉淡淡的回答,她轉向艾薇,將另一瓶香檳放在她面前。這一次,聲音重了不少。

“艾薇。”夏莉的聲音裡帶上了某種情緒:“祝賀你,我們是不是應該喝一杯慶祝一下?”

艾薇沒有回答,只是拿起香檳交給一旁的傭人。這時候她說什麼都沒用,還是由擅長此道的人來吧。

“對,喝一杯!”蘇晴笑著接過話,打圓場的時刻又到了!

“謝謝你,夏莉,謝謝你能支持莉莉。”

看著這配合默契的兩位密友,夏莉第一次露出些許苦笑。溫和,又無奈。

打開香檳,三人倒了半杯,碰了碰杯,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串被風吹散的鈴鐺聲。

林曉雪站在後面沒有坐下,此刻她終於放鬆下來。行了,目的都達到了。夏莉答應上莉莉的秀,羅莎留下來了,蘇晴回到軍團,艾薇不再糾結,她自己也有了一個機會——雖然那個機會還懸在半空中,但至少開了一條縫。

太不容易了,她們扔光了所有的籌碼,連底牌都亮了出來,幸好,這趟總算沒白來。

放下酒杯,夏莉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和蘇晴說話時的溫和,不再是和姚莉莉說話時的禮貌,不再是和艾薇說話時的那種複雜。而是恢復了軍團王者的威嚴。

“我希望展示會能在三週內準備好。”

“啊?”蘇晴、林曉雪和姚莉莉都發出驚訝的聲音,這麼著急嗎?為什麼這麼急?艾薇則微微點頭,她明白夏莉的意思。

夏莉淡淡的掃了一眼林曉雪:“如果你還想跟我去米蘭的話。”

“對!”蘇晴一下子反應過來了。

對了,今年的春季時裝週本來就晚了。現在馬上就到七月的秋冬高定系列發佈了。軍團將會跟隨夏莉前往意大利參加米蘭時裝週。軍團成員不需要面試,不需要排隊,不需要投作品集。如果在那之前林曉雪進不了軍團,就只能自己去米蘭跑面試,更拿不到好的位置。

三個人都緊張起來,姚莉莉則是最緊張的一個。展示會辦的能讓夏莉滿意,曉雪姐就能進軍團……怎麼曉雪姐能不能進軍團,最後成了她說了算了?

腦細胞們剛回到服裝設計區,還沒坐穩又都被拽出來:樣衣還有五十件沒做,布料還差多少?模特還沒找,場地還沒定,燈光、音樂、化妝、髮型、攝影——所有的事,都要在三週內做完?

“本來我應該請你們留下,繼續招待你們。”夏莉按標準禮節微微欠身:“但我想你們恐怕沒心情待在這裡了。”

她看向蘇晴:“但是,蘇,這邊的工作也要開始了。”

“我明白。”蘇晴認真地點點頭,心裡在止不住地吐槽。行啊夏莉,你是都算好了吧。繞到最後,還是按你的意思來了。收藏品們到底還是會在時裝週上登場,你是從一開始就打算用時裝週的資源來給她們補償啊。

用時裝週的資源來進行補償,本身就是一種便利。還能順便減輕艾薇作為輪值經紀人的負擔。現在好了,自己來負責補償計劃,收藏品們的安排歸她管,艾薇只需要管藝術品和刺客,負擔輕了不止一半。

不過,這也是夏莉對她的關照。讓她和艾薇相互配合,互相減輕壓力,一起工作,一起面對問題,一起解決問題,本身就是一種培養默契的方式。

蘇晴笑著和夏莉握

手。看來,夏莉還是想讓她擔任那個執政官。

作為主人,夏莉將眾人一直送到大門邊。

“好了。”艾薇示意夏莉不要出去了:“我來就可以了。”

“你也可以送她們回去。”夏莉示意了一下大門外的車,言有所指:“這樣會更方便。”

“我只是送她們出大門。”艾薇耐心的解釋,不打算接那個話:“馬上就會回來。”

夏莉對著大門外歪歪頭,帶著一種她身上很少見的俏皮意味,這個更符合她年齡的動作讓她生動了許多。艾薇一邊抬手示意她稍等,一邊和眾人走出大門。

“林克萊爾。”時間不多,艾薇直接進入正題:“我們最近恐怕很難見面,你得靠自己了。”

“怎麼了?”林曉雪看了一眼門內的夏莉,夏莉正站在大門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們。

“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艾薇也很疑惑:“公爵大人親自聯繫了我,邀請我來莊園長住,還希望我能和她多聊聊。所以這段時間,我會住在這裡。”

“那後面的計劃呢?”林曉雪壓低了聲音:“我們該怎麼做?”

“計劃早就被你打亂了。”

艾薇的聲音不再無奈,之前那些失落的、沮喪的、在車上怎麼也壓不住的負面情緒,此刻已經一掃而空。那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重新凝聚。

“現在開始,你說了算。”

“我?”林曉雪的眼睛瞪大了一些:“我說了你們又不同意。”

“現在同意了。”艾薇加快了語速,之後她還要向夏莉解釋這件事,這才是真難。

“我沒想到你會這樣做,但我得承認,你兌現了承諾,對所有人。所以現在由你來定計劃。”

她看著林曉雪的眼睛,“具體的工作安排我會和你電話聯繫。目標只有一個——在時裝週之前進入軍團。”

不能再讓夏莉等下去,不待林曉雪回答,艾薇向眾人點頭致意,轉身走進了莊園。

林曉雪看向蘇晴:“蘇晴,那我們……”

蘇晴笑著衝著門內揮了揮手,但她的聲音裡沒有半點笑意:“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