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雙城篇)
剛才的輕鬆瞬間消失,林曉雪一陣緊張,蘇晴還在生氣。不像那種吵架後的冷戰,而是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沉到了水底,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裡,因為它改變了整個水面的高度。
幾人不再多言。林曉雪彎腰鑽進後座,蘇晴坐在她旁邊,姚莉莉坐在副駕駛,羅莎坐在後排的另一邊,靠著另一扇窗,捲髮遮住了半張臉,看不出任何表情。
車輛漸漸消失在視野裡,夏莉看著那個方向,語氣隨意的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現在,你打算怎麼說服我?”
“我沒什麼可說的。”艾薇看著同樣的方向:“蘇回到軍團了,你的目的達到了,不是嗎?”
“是的。還有個‘意外收穫’。”她轉頭看著艾薇,嘴角彎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很亮。
“所以,你對我沒有任何要說的嗎?”
“你不必緊張。”艾薇轉向她:“我所做的一切最終都是為了你,你沒必要懷疑我。”
“那就證明一下。”夏莉的語氣輕鬆。
艾薇微微皺眉:“你要我證明什麼?”
“證明你說的話。”夏莉已經轉過身向主宅的方向走了。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清晰到像是在艾薇的耳邊說的一樣:“你可以再說一次,讓我再確認一下。”
“
哪一句?”艾薇下意識地問。
夏莉步履從容地走著,沒有回答。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她的金髮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衣角在風中微微揚起,整個人美得不真實。
艾薇的眉頭慢慢展開,她輕輕呼了口氣,臉上罕見的露出了無措的表情。
這太陌生了。從哈伍德宮回來後,夏莉就一直是這個樣子。陌生到讓一向以冷靜理性自居的她也開始感到慌亂無措。
她知道夏莉想讓她重複什麼。
第二章 新的‘三個約定’
回到工作室,老木頭的味道,布料的味道,線香的味道,熟悉的環境讓三人都呼了口氣。
她們到家了,但沒有人能放鬆下來。
“都別走,”蘇晴一邊換著鞋一邊開口:“有事要說,現在就說。”
那語氣讓林曉雪又是一陣心慌,她站在玄關,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同樣低著頭的還有羅莎。從在車上她就低著頭,一路上沒有動過。直到進了工作室,她還是那個樣子。
蘇晴也沒去沙發,轉過身面對著三個人:“莉莉,關於展示會,我們得商量商量了。”
“蘇姐!”姚莉莉的聲音都快帶上哭腔了:“我們僱人吧!”
蘇晴原本想好的說服姚莉莉的詞全被堵了回去,她張了張嘴:“你又願意了?”
“來不及了!”姚莉莉現在覺得壓力山大,那些“我不想讓別人碰我衣服”的念頭早就拋到了塞納河裡,估計現在都已經被水衝到英吉利海峽去了。
“我需要打樣師,需要裁縫,需要繪圖師,不然幹不完了!”
“行。”蘇晴點了點頭,往常這時候,她估計都會笑出聲了,但今天實在沒這個心情:“這事交給我。莉莉,你專心負責設計。”
姚莉莉使勁點了點頭,蘇晴移動了一步,站到兩人中間,讓三人都能看到彼此。
“明天開始,我會去莊園。”
林曉雪猛地抬起頭。想從蘇晴的臉上看出點什麼——是氣話,還是真的?是真的要去,還是隻是嚇她?她看不出來,蘇晴的表情是平的。
“工作室的決策,曉雪,現在由你來決定。”
“你幹嘛。”林曉雪的聲音慌得不像她:“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
蘇晴的聲音嚴厲起來:“我沒說你錯了,你慌什麼!”
“我真的知道錯了!”林曉雪被蘇晴的聲音嚇了一跳,肩膀縮了一下,語氣變成了哀求:“你別生氣,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
蘇晴皺緊了眉頭,一把抓住林曉雪的手腕,拽著她走到洗手池前面,讓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林曉雪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慌亂,懦弱,害怕。像一個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知道自己一定做錯了什麼、所以先道歉、先認錯、先求饒、先把所有的“我錯了”都說一遍,只要說了,也許就不會被罵,不會被拋棄了的,孩子。
“這麼多年了,我們都是互相依靠著過來的。怎麼到了現在,我開始讓你覺得害怕了?”
蘇晴的聲音帶著痛心,她停了一下,像在問自己:“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沒有……”林曉雪急急忙忙地想要解釋。
“你沒做錯!”蘇晴大聲打斷了她:“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決定,這沒錯!”
“蘇姐,曉雪姐,你們別吵架,我害怕。”姚莉莉這次真的感到害怕了。她能感覺出來,蘇晴做了什麼決定,她們三人一直以來的關係
要發生根本性的變化了。
門口,羅莎短暫的抬起頭,她看到了很多,看到了她不應該看到的東西。她不想看,她重新低下了頭。
“我們不是吵架。”蘇晴被姚莉莉害怕的眼神搞的心裡一疼。她伸出手,一手摟住姚莉莉的肩膀,一手摟住林曉雪的肩膀,把兩個人摟進懷裡。
“我只是覺得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但我們三個不會變。沒有你,我,只有我們,永遠不會變。”
不管去哪裡,不管做什麼,我們不會變,我們永遠是我們。
“我去莊園是工作安排。”蘇晴的聲音平靜下來:“我剛開始參與補償計劃,需要和艾薇商量,向夏莉彙報,這些都需要隨時面對面交流。”
她用力把姚莉莉往懷裡攬了攬:“時間太緊迫了,展示會的準備工作需要艾薇的投資,場地和團隊也需要她來幫忙找。我和她面對面,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溝通。”
“嗯嗯嗯。”
蘇晴說一句,姚莉莉就點下頭,點得很用力,聽話得讓蘇晴愧疚不已。不該當著她的面發火的,她什麼都沒做錯,卻要承受這些。
她用頭蹭了蹭姚莉莉的頭髮,轉過頭看著林曉雪。林曉雪已經不再顫抖。她站在那裡,眼巴巴地看著蘇晴,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滿是小心翼翼的光。
蘇晴心裡一陣刺痛,被這個關係束縛住的,不止是林曉雪,還有她自己。
這幾年來,每次林曉雪用這種眼神看著她,她就忍不住退讓。她捨不得讓林曉雪痛苦,難過,捨不得讓她失望。可她也開始意識到,自己也捨不得放手。她覺得林曉雪做不到,覺得沒有她護著不行。她以為自己是在為林曉雪好,但也許她是在為自己的安全感找藉口。
“曉雪。”蘇晴的聲音溫柔又堅毅:“這次是我們的錯,沒有耐心聽你說你的計劃。我們都習慣了替你做決定。但現在我真的知道了,你已經可以自己做決定了。”
“我就做了這一次。”林曉雪滿滿的委屈:“要不是因為羅莎,我才不想管,我以後保證都聽你的。”
門口的羅莎微微顫抖了一下,依然沒有抬頭。
說到這,蘇晴才想起羅莎還在門口。她看了一眼,羅莎還低著頭站在那。
蘇晴狠了狠心,她要賭一次。
賭林曉雪可以,賭她自己可以放手,賭她們之間的關係不會因為她的放手而崩塌,反而會變得更健康、更牢固、更像兩個成年人之間的互相扶持,而不是一個人揹著另一個人走路。
“曉雪,我不再反對你收跟班的事了。”
蘇晴很坦誠,也很困惑:“說實話,我一直以為這事沒什麼可說的,可現在我也不確定了,是真的。”
她輕輕搖了搖頭,她真的不確定了。就像她曾經認為不可能有針對某個人的忠誠一樣。她覺得那種忠誠是不正常的,是不健康的,是需要被糾正的,可最後她卻主動向夏莉表達了忠誠。她到現在還記得那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心裡那種感覺——是自願的,是從心裡自己長出來的。
這件事,也許艾薇說的有一定道理,或者說,有她一直沒有注意到的地方。
“你現在改不了,我也不再強求了。這件事,一會我們再詳細說。”
“額……”林曉雪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點頭,現在連蘇晴都開始明著和她說這事了,但她感覺的到,蘇晴是認真的。
“行了,”蘇晴鬆開兩人:“莉莉
,我們現在上樓,把你所有的設計稿整理出來,明天我要帶著去莊園。”
“好的蘇姐。”姚莉莉立刻往二樓跑。
“這回我信艾薇一次,”蘇晴的聲音低了一些:“你把這邊的事解決,等你準備好了,就來二樓。”
“我……我其實……”林曉雪窘迫地小聲嘟嚕著。
“這次,我同意了。”說完,蘇晴不再看她,直接上了二樓。
林曉雪愣愣地看著蘇晴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這……她該照辦嗎?
二樓傳來姚莉莉翻箱倒櫃的聲音,夾雜著蘇晴的聲音:“這些也是嗎?”“你確定都在這了?”
愣了半響,林曉雪慢慢的吐了口氣,肩膀塌下來,今天她撐了太久,撐不住了。她轉過身來到了門口,羅莎還低著頭站在那,整個人像是一株長期缺水的玫瑰,莖幹彎著,隨時都會折斷。
“你把頭抬起來行不行。”林曉雪有氣無力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我已經很累了你就別讓我操心了”的無奈:“脖子不疼嗎。”
羅莎慢慢的抬起頭。那張臉露出來的時候,林曉雪心裡動了一下。羅莎一直很美,可現在那張臉上的表情——感激,愧疚,羞愧,不安,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她身上,壓得她萎靡不堪。像一朵被暴風雨打過的花,花瓣碎了,莖稈折了,根還在土裡,但整朵花已經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以後跟著蘇晴吧,”林曉雪自己也有點萎靡不振,聲音軟塌塌的:“夏莉親口說的,誰也不會挑你毛病。”
羅莎又低下頭去,像是有人在她的頭上按了一下,把她的頭按回了原來的位置。林曉雪靠在門框上,也懶得說了。
“答應你的我都辦到了,回去吧,有空記得來上班。”
“我會跟著艾薇大人。”羅莎第一次開口了,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
“艾薇……”林曉雪想了想,覺得倒也沒什麼區別:“也行,跟著她資源多點……對,想買房子還是跟著艾薇。”
“我會想辦法取得她的信任,成為她真正的自己人。”
林曉雪覺得不對,她警覺的歪著頭,想看清羅莎臉上的表情。羅莎已經自己抬起了頭。
“這樣,我才能幫上您的忙。”
林曉雪怔了怔,一下子反應過來:“你要和她來這個?你玩不過她,沒人能玩過她。”
“我會找到那個平衡。”
羅莎臉上的表情漸漸變了。她臉上的萎靡、頹喪、不安、愧疚,都在一點一點地退去,像是終於決定了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有的猶豫和恐懼都被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平靜的專注。
“我會向您報告軍團的狀況,為您爭取更多的利益,我會用我的方式來跟隨您。”
她屈膝跪在地上,那動作已經如此的自然,像是終於回到了她應該在的位置。她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鄭重。
“只要您願意再次收下我,允許讓我重新做您的跟班。這次,我會把一切都獻給您。主人。”
“哦——”林曉雪的聲音帶上了尾音,那個“哦”被拉得很長,尾音往上翹,帶著“你終於看明白了”的調侃:“怎麼,看了一圈,還是我對你最好吧。”
“是的。”羅莎不再迷茫:“只有您會真正在乎我,原諒了我的背叛,還為我付出了這麼多……”
“我的確為你付出夠多的了。”林曉雪忍不住插了一句,實在是忍不住。那個決定不是這麼容易做的,那個瞬間,她甚至忍
不住去想,如果沒有羅莎……
被林曉雪這一打岔,羅莎後面的話沒跟上,一時卡在那裡。林曉雪勾勾手指讓她起來,表情有些無奈:“你還是不信我,我說了我對你說的都是實話。你賣我也是沒辦法,我真沒怪你,艾薇有資源給你,幹嘛不賣。”
羅莎剛把話順過來,正準備說什麼,又被林曉雪這過於現實的話給卡住了。
“艾薇也是為我好,我被她騙了多少次了,習慣了。”林曉雪的嘴角帶上了笑容:“但你不該算計我。這是你的錯,我得罰你。”
“是。”羅莎終於能接上話了:“我願意受罰,任何懲罰都行。”
這個態度讓林曉雪心情輕快了許多,帶著點“你早這樣不就好了”的嗔怪。
“那我罰你,以後抬起頭來說話。”
羅莎愣了。林曉雪的笑容更明顯了些,讓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以後別老低著頭,抬起頭說話,有我罩著你呢。”
林曉雪臉上浮現出共情,那種她很少流露出來的、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的東西。她知道羅莎有多難,做這些決定有多不容易,她們曾走過一段相似的路,可羅莎身邊沒有另一個蘇晴,但現在,她有自己。
“你不用害怕,也不用非得做出點什麼。說了我會管你的,你忘了我以前風格和你差不多了?”
眼中那層水霧越來越厚,越來越亮,羅莎又想要低下頭——那是她的本能反應,在軍團裡待了那麼久,她已經習慣了低頭,但這次,她讓自己抬起頭,看著林曉雪。
“你和別人不一樣,你的風格是我調過來的。你不光是我的跟班,按艾薇那套,我還是你的導師。”
林曉雪的聲音帶上了點炫耀:“你條件比我好,將來未必比我差。”
羅莎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沒有擦,就那樣抬著頭。在林曉雪面前,她不必忍耐,也不必偽裝,可以任由那些眼淚往下流。
她的確是太多疑了。從艾薇找她的那天起,她想了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是她被拋棄,但林曉雪沒有。也只有林曉雪會看重她身為模特的價值——她的臺步,她的表現力,她站在鏡頭前的那種光。
“這回放心了吧。”林曉雪也如釋重負下來:“別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還得回去做飯吧,我就不留你了。”
“我會留下。”羅莎用手臂用力擦了擦眼淚,聲音還有些哽咽,但已經比剛才穩了很多:“我會住在這裡,隨時侍奉您——”
她的話又卡住了。因為林曉雪正一臉“你這人怎麼恩將仇報呢”的表情瞪著她。
“你回去。”林曉雪立刻下了逐客令:“需要我會叫你,沒事你少來。”
“……我。”羅莎好不容易才把思路重新接上:“近期我大部分時間會在莊園,只有晚上才能……”
“晚上回你自己家,我沒空招呼你。”林曉雪立馬打斷她:“你現在跟著蘇晴,你想害死我嗎?”
羅莎徹底放棄了再把思路接上的嘗試。林曉雪左右橫跳得太快,她承認她跟不上。
“我服從您的安排。”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靜下來。再次睜開眼睛時,她已經恢復了平靜。臉上浮現出期盼的表情,聲音也帶上了柔軟,那種她獨有的性感魅力重新散發出來——像是玫瑰終於等到了陽光,花瓣慢慢地、一層一層地舒展開。
“主人。那現在,可以允許我侍奉您嗎?”
“
現在?”林曉雪扭頭看了看樓梯,二樓的翻箱倒櫃還在繼續,姚莉莉和蘇晴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飄下來。
這次蘇晴同意了,她也確實想。一想到一會要上去見蘇晴,她就感到害怕。不知道蘇晴這次又要對她說什麼:是繼續剛才的話題?還是新的什麼她沒準備好的東西?
趁這個機會放鬆一下?可蘇晴要是突然想法變了,直接下樓來……林曉雪輕輕地嘆了口氣,對了,蘇晴不會下來。因為自己對她太重要了。這件事,她早就告訴過自己了。
“好吧。”林曉雪的聲音帶著懷念:“我看看在哪安全點。”
以防萬一,至少得找個讓她有機會跑的地方。她還在想,一股熱氣噴在腳踝上。像是有人在她腳踝上輕輕呵了一口氣。接著是柔軟的嘴唇吻在上面,那觸感讓林曉雪顫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羅莎嘴唇的溫度,比她的皮膚熱一點,貼在上面的時候,那種熱從皮膚表面滲進去;她能感覺到羅莎呼吸的節奏,能感覺到羅莎的睫毛在她腳踝上輕輕掃過,輕得像一片羽毛。
“您慢慢選。”羅莎的聲音從腳邊傳來,帶著無比馴服的綿軟:“我會跟上。”
熟悉的掌控感慢慢地浮上來。那感覺從腳踝開始,沿著小腿向上,穿過膝蓋,穿過大腿,穿過腰際,最後抵達胸腔。它在那裡膨脹,擴散,填滿每一個角落。
這朵軍團的玫瑰徹底被馴服了,再一次為她一個人綻放。而她也盡到了責任。這次不是引導,也不是告別,羅莎給她的,是久違了的侍奉。
林曉雪微微抬了抬腳跟。動作很小,像是踩滅一個菸頭的力度,又像是在確認腳下的地面是否堅實。但對羅莎來說,那個動作比任何命令都清晰。
可以開始了。
羅莎立刻把嘴唇移到了腳跟上。她的嘴唇從腳踝內側滑下來,沿著跟腱的弧線,貼著皮膚往下走,一直走到腳跟。腳跟圓潤光滑,像一顆剝了殼的雞蛋,稍微用點力就會凹下去。
她把嘴唇貼上去,先是輕輕地觸碰,然後張開嘴唇,把腳跟含住了一小部分。像是把一枚溫熱的玉石放進嘴裡,用嘴唇包裹著它,用舌尖感受它的形狀和溫度,舌尖在腳跟的弧面上劃過。
羅莎的身體匍匐在地板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手臂和膝蓋上。脊背彎成一道柔和的弧線,一下,又一下,每一次的吻都落在不同的位置。
那隻腳再次微微抬起。不只是腳跟,整隻腳都抬起來,腳掌離開地面,懸在羅莎的臉上面。羅莎抓住這個機會。嘴唇從腳上離開,張開嘴咬住了拖鞋的後跟。牙齒輕輕地咬住拖鞋的邊緣。頭往後仰了一下,拖鞋從林曉雪的腳上滑出來,掛在她的嘴上。她側了一下頭,拖鞋掉在地板上,很輕的“啪”的一聲,落在頭髮旁邊。
她沒有停,立刻又咬住了船襪的邊緣。船襪很短,只包到腳趾根,邊緣在腳背上,細細的一條。她用嘴唇夾住襪子的邊緣,牙齒輕輕地咬著,頭往後仰,襪子從腳趾上被拉下來,一點一點地,先是露出腳趾,然後是腳掌,然後是腳心。
襪子從腳上脫下來的時候,能聽到很輕的摩擦聲,襪子被扯下來,掛在羅莎的嘴上,她的頭歪了一下,襪子掉在地板上,和拖鞋並排躺在一起。
最後,羅莎把頭靠過去,像海藻一樣的捲髮鋪在她的腳邊,像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墊子。根據
以往的經驗,林曉雪不止喜歡她的嘴唇,還喜歡她濃密的頭髮。
林曉雪靠在牆上,把腳踩進那濃密的捲髮裡。髮絲從腳底和腳趾的縫隙裡漫上來。羅莎的頭髮是真的濃密,腳踩進去的時候,髮絲“湧”上來的——從腳底兩側往上湧,從腳趾縫隙裡往上湧,從腳背邊緣往上湧。像把腳踩進了極細的沙子,整隻腳都陷進那片頭髮裡。
髮絲的涼意從腳底傳上來,那種被樹蔭遮住的涼。腳底的皮膚柔軟有彈性,帶著體溫的。髮絲是涼的,那種溫差讓林曉雪的腳趾又蜷了一下,像是泡在溫度剛好的熱水裡。她隨意地搓弄著腳下的頭髮。那些髮絲在她的腳趾間滑過,涼涼的,像無數根被風吹動的細線,在腳趾的縫隙裡穿梭著,摩擦著,留下一道道細細的、癢癢的觸感。
林曉雪覺得自己的像是踩在雲上。她的腳趾收攏,把那些髮絲夾在腳趾縫裡,夾得很緊,緊到她能感受到每一根髮絲的粗細。然後鬆開,讓那些髮絲從她的腳趾縫裡滑出去,滑回羅莎的頭皮上。她再張開腳趾,再陷進去,再收攏,再夾住,再鬆開。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個人在無聊的時候用手指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羅莎安靜地匍匐在林曉雪腳邊,感受著這種被籠罩的安心感。不會被忽視,不會被遺忘,而是被擁有,讓她整個人都鬆下來。
搓弄了一會,羅莎感到頭頂的腳離開了。那隻腳從她的頭髮裡抽出去的時候,她的髮絲被拉得很長,然後一根一根地落回原來的位置。她的心微微緊了一下,她走了,她還會回來嗎。然後另一隻腳踩了上來。慢慢地搓弄著,踩著。羅莎的嘴唇微微翹了一下,她回來了,她不會走。
“主人。”羅莎輕聲開口。聲音從貼著木地板的臉頰和木地板之間的縫隙裡傳出來:“您不必擔心,蘇姐答應過不會下來的,請您去沙發吧。”
“就這吧,挺舒服的。”
林曉雪的確一直在盯著樓梯口,聽二樓有沒有腳步聲往樓梯口移動。她還在想蘇晴上樓前說的那些話。
蘇晴變了,她們的關係也要變。變成什麼樣她不知道。她害怕知道,她不想動,不想去沙發,不想換地方,不想做任何改變。
“如果您擔心。”羅莎的聲音繼續從腳下傳來:“我們可以去外面找個地方坐下。”
你現在是真豁得出去啊。林曉雪心裡吐著槽,低頭看著匍匐在腳邊的羅莎:“怎麼了,內心有愧了?”
“我很慚愧。”羅莎的聲音更加綿軟:“但這是我該做的。我是您的跟班,隨時讓您滿意是我該做的,我也很想做。”
“真乖。”林曉雪滿意的碾了碾腳下這顆溫順的腦袋,羅莎的頭被帶得往下沉了沉,又彈回來:“我沒你這麼猛,就在這吧。”
她抬起腳踩在拖鞋上。羅莎立刻往前探了探身子,原本匍匐蜷縮的身體舒展開來,像一朵開放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地張開。她低下頭,把那飽滿性感的嘴唇吻在了腳背上,上下唇同時貼住了皮膚。她極其緩慢地、像把含在嘴裡很久的一小口溫水極其緩慢地嚥下去那樣,讓嘴唇在腳背上極其微小地往四周展平。讓林曉雪感覺到嘴唇從飽滿到展平這整個過程。
伸出舌頭,她的舌尖從腳背的外緣開始,沿著那流暢的曲線慢慢向內側移動。舌頭溼潤,帶著體溫,在
皮膚上留下一道溼痕。
腳底踩著拖鞋舔不到,羅莎不去試圖越過它,只是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區域裡,用舌頭一遍又一遍地描繪著那白皙的腳背。她的舌頭和嘴唇配合得很默契:嘴唇負責親吻,舌頭負責舔舐;嘴唇負責停留,舌頭負責移動;嘴唇負責表達虔誠,舌頭負責傳遞溫度。
兩種不同的觸感交替落在林曉雪的皮膚上,一會兒是柔軟的、靜止的、像是被人捧在手心裡的溫暖,一會兒是溼潤的、移動的、像是被溪水流過的清涼。
林曉雪靠著牆,微微眯起眼睛。腳下的感覺依然那麼好。羅莎的嘴唇飽滿。上唇的唇峰是圓潤的,下唇比上唇更厚一點,正中有一道極淺極淺的、豎著的細紋。
當她把嘴唇貼在腳背上的時候,林曉雪能同時感覺到這兩樣東西。羅莎的舌頭柔軟有彈性。當她的舌尖在腳背上緩慢舔過的時候,林曉雪能感覺到那種軟和那種力量。舌尖的形狀不斷調整,去適應腳背皮膚的每一個弧度。
羅莎的嘴唇和舌頭配合使用。嘴唇貼著腳背不動的時候,舌頭在嘴唇和腳背之間的縫隙裡極緩慢地移動,嘴唇的邊緣被舌頭的移動輕輕頂起來又落回去。
舌頭在腳背上舔過的時候,嘴唇也沒有閒著,它退到舌尖剛剛經過的地方,輕輕含住那一片被舔過的皮膚。那一片皮膚上留著舌頭的唾液,被空氣一吹就開始蒸發。皮膚表面的溫度會微微下降。嘴唇含上去的時候,又把那一片微涼的皮膚重新焐熱。
林曉雪能同時感覺到兩者,舌尖在前方舔過,嘴唇在後方含住。像一支兩個人的隊伍,一個人在前面開路,一個人在後面把走過的路重新走一遍。
腳下傳來發絲輕輕拱動的觸感。林曉雪低下頭,看到羅莎正用頭輕輕拱著她的腳,像是一隻小貓在用腦袋蹭主人的手。
羅莎的頭頂抵著腳心,慢慢地向上頂,一下又一下,用這種方式再次請求她去沙發。捲髮在腳底摩擦著,柔軟又蓬鬆,帶著髮絲特有的微微彈性,像是一把柔軟的刷子在腳心輕輕掃過。
看來是沒問題了。林曉雪在心裡判斷著,羅莎開始主動表達請求。她的心態終於徹底穩下來了,這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從艾薇找她到被拋棄,再到重新回來,她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掙扎、猶豫、自我懷疑,才終於從泥潭裡爬出來。
這段日子她也不好過吧,夾在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站,她一定也很累,也很怕,也很想有個人告訴她該怎麼做。自己該早點給她明確個目標的,不該讓她懸在那裡不上不下。
抬起左腳,林曉雪把羅莎的腦袋撥回原處。然後把腳交叉到右腳邊上。腳踝越過右腳踝,左腳掌落在右腳的右側,腳尖點地,腳跟朝上。如同芭蕾舞演員在做一個足尖動作。五個腳趾的指尖像五根白色的支柱,撐起了整隻腳的重量。腳趾的關節微微彎曲,像一朵正在慢慢開放的、白色的花;圓潤的腳後跟懸在半空中,在光線裡泛著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澤。
腳弓的弧線從腳趾根部延伸到腳跟,流暢而優美,像是一道被風雕刻出來的沙丘。又像一條被風吹彎的柳枝,輕盈的彷彿隨時可以飛起來。
臉從地板上抬起來,羅莎立刻貼上去,嘴唇直接貼上了林曉雪的腳底。貼著腳底的弧線,一路向上,用力的長長舔了一口。
她的舌
頭很熱,很溼,用力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腳底颳走。舌頭的寬度剛好能覆蓋住腳底最中間的那條線,從腳趾根部開始,貼著那些細小的紋路,貼著那些柔軟的皮膚,貼著那些被汗水和體溫浸透的毛孔,一直舔到腳跟最厚實的那塊皮膚。
林曉雪滿意的“嗯”了一聲,那種溼潤溫熱的、有力的觸感像是一條溫暖的河流在她的腳底流淌。
得到明確的信號,羅莎把臉整個貼上去。帶著溫熱的臉頰肉壓在腳底上反覆的蹭著,像只貓在留下自己的氣味,帶著“我在你這裡,我很安全”的親密。
蹭了幾下之後,她的上下唇分開,像把兩片沾著晨露的玫瑰花瓣輕輕對摺,含住了一小片皮膚。讓嘴唇在那片皮膚上往四周展平,展到她的嘴唇完全變成了那片皮膚的形狀,沒有聲音的吻了一下。
之後嘴唇鬆開,移到旁邊再吻一下,再鬆開,再移,再吻。用嘴唇把腳底每一寸皮膚吻了一遍。每一個吻都停留很久,久到林曉雪能感覺到那嘴唇的形狀、溫度和柔軟。像是兩片熟透的花瓣貼在腳底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溫熱的、溼潤的印記。
吻過之後,她用舌頭用力的舔著腳底,舌尖探進腳趾的縫隙,舔舐那最柔軟的、最敏感的皮膚;舌根壓住腳心用力地按壓,像是在給腳底做按摩;舌會沿著足弓的弧線滑動,感受那優美的曲線。她的舌頭很靈活,很聽話,知道該往哪裡去,該用什麼力度,該停留多久。她投入,忘我,好像這個世界只有這片腳底,只有這個需要被侍奉的主人。
不間斷的節奏讓林曉雪覺得腳心發癢,像是有無數只很小很小的螞蟻在她的腳底爬,爬得她整個人站不住了。她忍不住往回縮腳,腳剛往後撤了一點,羅莎立刻將嘴唇貼在腳心上,用力的往回吸。可腳底已經被唾液浸溼,嘴唇沒能吸住,發出響亮的“啵”的一聲。
林曉雪笑出聲,嘴角彎得高高的,帶著“看我多厲害”的得意。
笑完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羅莎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這能讓主人心情變好,她沿著腳底一路吸過去:腳心被拉得最緊,閃著珍珠般的光澤,聲音很響,像是一個香檳瓶塞被拔出來;腳掌白皙而細膩,像一件被精心呵護的藝術品。聲音脆的像一根樹枝被折斷;鵝卵石一樣的腳後跟幾乎沒有脂肪,嘴唇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層皮膚底下骨頭的硬度,那一聲是沉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林曉雪靠在牆上,眼睛微微眯著,呼吸變得更深更慢,帶著深深的滿足和愉悅。
腳下的聲音帶著體溫和溼度,像是有人在用嘴唇寫一首隻有她們自己才懂的詩。每一下的聲音都不同,但每一聲音都在說同一句話——我在這裡,我只屬於您,我不會離開,我們一起回去。像是被溫水浸泡過後的酥軟,腳底麻麻的感覺讓林曉雪有些站不住。原本直立的腳趾開始軟下去,腳掌一點一點地往下落,從直立變成傾斜,腳下那道縫隙窄到幾乎看不見,像是一條被人用手指按出來的淺淺的溝壑。
羅莎已經徹底進入了狀態,她開始嘗試著把舌尖擠進那個縫隙裡,那鮮明的感覺讓林曉雪不自覺的微微抬起腳。羅莎順勢把舌頭儘量擠進去,舌尖深深地探入那個縫隙,探到腳趾和腳掌之間的最深處。
剎那間,三種感覺同時從腳上傳來。
地板的微涼——腳趾還踩在地板上,帶來堅硬的踏實感;舌頭的溫熱柔軟——舌尖在縫隙裡緩慢地移動,軟得像快要化掉的太妃糖,填滿了那個窄窄的空間;羅莎灼熱的呼吸——她的鼻尖頂著腳掌邊緣,呼吸灼熱又急促,像有人對著腳底哈氣。三種感覺交織在一起,讓整條腿都麻酥酥的。
舌頭還在那個狹窄的縫隙裡艱難地移動,像一片絲綢在輕輕摩擦,又像一根羽毛在來回掃動,林曉雪再也堅持不住,腳重新落了下去,牢牢的踩住了那條舌頭。
羅莎立刻不再動彈——主人說了,夠了。她只把嘴唇貼上去,櫻桃一樣的飽滿的嘴唇輕輕地蠕動著,像是在親吻,又像是在吮吸。
林曉雪低頭看著腳邊,羅莎海藻般的捲髮散落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濃密的、柔軟的毯子,把她的臉半遮半掩地藏起來。兩片嘴唇在一收一放,感覺很舒服,像是一條魚在呼吸。她往下壓了壓,讓那條舌頭被踩得更緊。舌頭像是一塊被壓扁了的海綿,隨時都會彈回來;唾液滲進縫隙裡,讓那裡的皮膚變得滑膩而潮溼。
她長長的呼了口氣,帶著一種終於可以放下的輕鬆。
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光線從金色變成了琥珀色,落在地板上的光斑已經移到了牆角。
羅莎的嘴唇還在動,那飽滿的嘴唇輕輕地颳著。嘴唇的柔軟和腳掌的皮膚之間幾乎沒有摩擦力,只有一種像是被羽毛拂過的輕柔。她颳得很仔細,嘴唇像是兩把柔軟的小刷子,只要主人還踩著她,她就要做點什麼,讓主人不會覺得無聊,不會覺得乏味,不會覺得踩著她和踩著一塊石頭沒有區別。
這幅順從的樣子讓林曉雪心情又放鬆了不少,心底也泛起一股對自己的無奈。這種被無條件接納、無條件珍視所帶來的安全感,她太需要了,怎麼可能拋棄得了。
她抬起腳,從羅莎的舌頭上離開,腳底離開時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撕開一張貼了很久的貼紙。她穿回拖鞋,布料把腳底殘留的唾液吸走了,留下一種乾爽的、微微發緊的感覺,像是有人在用一塊乾毛巾輕輕地擦著她的腳底。
林曉雪換了一隻腳,重新踩在那顆溫順的腦袋上隨意的搓著。那感覺很舒服。羅莎的頭在她腳下,就像一顆被放在地上的球。她可以用腳把它滾來滾去,可以把它踩住不動,它都不會反抗,不會抱怨,只會乖乖地待在那裡,接受一切。
“其實,我一直想養個寵物。那一種。”
心情放鬆下來,林曉雪的語氣也變得隨意,和她的跟班聊天,不需要斟詞酌句:“可惜蘇晴不喜歡,這裡也睡不開。”
“我就是。”羅莎綿軟的聲音從腳下傳來:“您喜歡我當什麼?”
“你不行。”林曉雪使勁搓了兩下,像是在揉一團不太聽話的麵糰:“你和蘇晴太熟了,也太豁得出去。蘇晴一問你什麼都敢說。”
她把頭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以前在國內養了一個,個子有點矮,嘴上還老不認輸。”
林曉雪的嘴角彎起來:“現在去拍電視了。那麼矮,也不知道鏡頭怎麼拍到她的。”
那種觸感太好了,林曉雪越搓越上癮,好到不想停下來。她強迫自己把腳抬起來。時間不短了,得抓緊上去。蘇晴還在樓上等她,還有那個她害怕面對的對話在前面等著
。
“可以了。”林曉雪穿好拖鞋:“回去吧,好好忙你的,其他的等我進了軍團再說。”
“明白。”羅莎探頭,輕輕的在兩個白皙的腳背上吻了一下。她站起身用手攏著頭髮,把那些被踩亂的、纏在一起的髮絲一點一點地理順。
“您會有的。”
林曉雪沒反應過來:“有什麼?”
“寵物。”強烈的歸屬感讓羅莎整個人都鬆弛下來,許久未見的笑容終於重新浮現在臉上:“您會有一個符合心意,也能讓蘇姐接受的寵物的。”
“你這麼確定?”林曉雪有些疑惑,羅莎這是知道什麼她不知道的嗎?
羅莎沒有多言,這件事她只是推測,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她肯定結果會是這樣。
林曉雪忽略了一件事,或者說,林曉雪意識不到——只有一直被壓制、一直被排擠的她才會意識到的事。林曉雪進入軍團,被影響的不止她一個人。
雖然現在還沒有進入軍團,但林曉雪引起的漣漪已經開始一圈圈地向外擴散了。
林曉雪端著杯子,小心翼翼地從樓梯上探出頭。脖子伸得長長的,像一隻貓從門縫裡先探出半個腦袋偵查房間裡的動靜。先看左邊——蘇晴在整理設計圖;再看右邊——姚莉莉在往袋子裡放。最後才把整張臉露出來。
蘇晴和姚莉莉已經把設計圖整理好,按系列分開,每一摞都用不同顏色的皮筋捆著。
“莉莉,這部分我來負責。我會和艾薇直接找工坊出樣衣,到時候你去人家那裡做調整。你就別做了,好嗎?”
“好的蘇姐。”姚莉莉立刻點頭。
這感覺非常新奇。這麼多設計圖,按照以前,她不知道得做到什麼時候。可現在,一句話就完事了?
艾薇之前說過讓她組建團隊,她一直沒太在意這事。覺得自己的衣服當然還是自己做好,別人碰她的設計,她總覺得不放心。可這次她開始真正感覺到了。有一個團隊,她就可以把更多的時間用在設計本身。不用再花幾天時間去做一件樣衣,不用再把自己困在縫紉機前從早坐到晚。她可以把那些時間用來畫更多的圖,想更多的點子,試更多的可能性。
“蘇晴,莉莉。”林曉雪的聲音軟得像是一團被太陽曬化了的棉花糖。她端著杯子來到兩人身邊:“先喝口茶,我剛泡的。”
“謝謝曉雪姐。”姚莉莉接過杯子,有點燙,她沒喝,直接倒進自己的那個特大號杯子裡。反正都是茶,怎麼喝都一樣。
蘇晴接過杯子吹了吹,吹了好幾下,才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
“她走了?”
“嗯。”林曉雪湊近,嘴唇微微嘟著幫她吹著,熱氣被她吹得往蘇晴的方向飄過去,下巴被那一小片溫熱的、帶著茶香的溼氣撲了一下。
蘇晴被搞得一陣心軟。林曉雪慫了的時候實在是太可愛,那種“我怕你生氣”的小心翼翼,“我什麼都願意做”的討好,“你別不理我”的可憐巴巴,讓她心裡那些還在擰著的東西一下子就軟了。
但這次可不能再讓她躲過去了。每次都是這樣,林曉雪一慫她就心軟,一心軟就算了,一算了問題就留在那裡,等著下一次再冒出來。不能再這樣了。
“走,我們去抽一顆。”
來到天台,陽光溫暖,帶著輕微的風。遠處的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是在這個下午裡散步。
兩人來到水箱旁坐下。蘇晴把
杯子放到一邊,剛準備掏煙,林曉雪已經把煙插進她嘴裡,接著拿出打火機給她點上了火,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不用討好我,剛才我是有點激動,我向你道歉。”
林曉雪仔細確認著她的表情:“你真的沒生氣?”
“……”蘇晴都沒法往下接了。
後面的情節她太熟了,只要她敢說一句“沒生氣”,林曉雪馬上就會靠過來,嘴裡還伴隨著一句“我累了”。像是一塊剛蒸好的年糕,又軟又黏。
“我不是生氣,我是害怕。”
林曉雪的睫毛顫了顫。
“我真是沒想到,你居然會開始怕我了,我居然成了你的負擔。”蘇晴的聲音裡帶著難過:“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哪做錯了。”
“你沒做錯什麼。”林曉雪有些著急:“是我沒聽你的話,我是怕你生氣。”
“那我要是一直生氣呢?”蘇晴嚴肅起來:“我生氣,你就放棄,我生氣你就放棄,這樣下去我們會變成什麼樣?曉雪,你不能把你自己完全依附在我身上,這不對。”
“你高興就行了。”林曉雪微微低下頭,聲音很小:“你高興我也高興。”
蘇晴無力的嘆了口氣:“這就是我最擔心的。”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水箱斑駁的鐵皮上,落在那些鏽跡斑斑的鑄鐵欄杆上。幾隻鴿子從遠處飛回來,在天空中畫了一個圈又飛走了。
林曉雪又仰起臉來,那雙黑色的眼睛巴巴地看著蘇晴。根據她的經驗,只要她認錯討好,蘇晴嘆完氣,再摟著她說兩句“好了,不說了”“下次別這樣了”,這事就算過去了。
看著林曉雪一臉靜等流程結束的模樣,蘇晴連氣都嘆不出來了。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擰著,擰得她覺得胸口疼。
林曉雪的性格太極端了,認定一個人,就會把一切都壓上去。之前那條線還在的時候,她們之間還有距離,有界限,有各自的空間。可自從兩人確定了戀愛關係,林曉雪就變了。尤其是從哈伍德宮回來之後,就毫不猶豫地把“蘇晴會不會生氣”當成了幾乎唯一的標準。
她知道林曉雪太缺乏安全感,太想維持住兩人的關係,太依賴熟悉的感覺來對抗過去的記憶。可林曉雪明明已經成長了那麼多,明明想自己做決定,卻在自己面前一直維持以前的樣子。這種在外面是一個樣子、在她面前是另一個樣子的撕裂,遲早會把她撕開的。
林曉雪已經開始向前傾,等著蘇晴伸手。蘇晴索性站起身面對著她,語氣盡量溫柔。她注意到了,她一用嚴肅的語氣林曉雪就會緊張,整個人都繃起來,像是等著捱罵的孩子。用溫柔的口氣林曉雪會更容易接受,不會那麼緊張。
“曉雪,我剛才說的都不是開玩笑。我們不能這麼下去,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把對方壓垮的。”
林曉雪抿著嘴唇看著她,眼裡又流露出緊張的神情。蘇晴微微皺眉,不行,這個樣子,無論自己怎麼說,林曉雪都會認為自己是在推開她,得換個說法。
“這樣。”蘇晴的語氣認真起來,但依然溫柔。她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林曉雪平齊,兩個人面對面,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剛才在一樓沒說清楚——我們重新訂幾個約定,行嗎?”
“什麼約定?”林曉雪謹慎地問,眼睛在蘇晴臉上來回掃視。
“第一,我最近要重點忙軍團的事,工作室不能沒
人管。所以,以後我忙不過來的時候,你來做決策。你覺得有把握的,不需要給我說;沒把握的,和我商量。”
林曉雪思索了一下,這個倒是沒什麼:“行,你忙不過來我幫你。”
這種毫無老闆自覺的話讓蘇晴又想苦笑,她清了清嗓子:“第二,關於你的跟班。”
林曉雪一下子窘迫起來,臉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根。整個人都縮了一下,像是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叫了小名。
蘇晴沒有停下來,這一次,她不能讓她躲。
“你可以收跟班。但你要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收,收了之後要怎麼安排。如果我認為合理,你就可以收。我認為不合理,你就不能收。同樣的,之前的三個約定不變。可以嗎?”
“你別說這個……”林曉雪又尷尬又窘迫,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叫,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水泥縫裡。
蘇晴也怕把她逼得太狠,再把那些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創傷激起來。她重新走到林曉雪身邊坐下,伸手把她摟進懷裡。像在抱一件易碎的東西,怕用力了會碎,怕不用力會掉。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氣息,混著菸草的餘味和洗髮水的清香。林曉雪把自己深深埋進去,像是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貓,一動不動。
“我是認真的。”蘇晴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掐滅,仰頭靠在水泥牆上,後腦勺貼著微涼的混凝土,陽光灑下來,落在她臉上。
“以前我不理解,也不接受。但現在,我多少能理解了。”
她把林曉雪摟得更緊了一些:“但我接受不了,曉雪,我不可能接受得了。”
“別說這個了。”林曉雪窘迫的聲音從蘇晴懷裡冒出來,帶著求饒。和蘇晴談這個讓她覺得尷尬死了。
“這次我是真的想和你正經說說這事。”蘇晴忍不住摸著她的頭,手指穿過那頭烏黑的長髮:“我生氣,是因為你把公事和你那毛病混在一起處理。可事後想想,要不是你堅持……”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扔了莉莉一次。這次差點又把羅莎扔了。”
懷裡沒有那麼緊了,林曉雪放鬆了一些,整個人軟下來。蘇晴捋著她的長髮,目光落在遠處的白雲上,看著陽光在雲的邊緣上畫出金色的線條。
“以前你好歹還敢告訴我你改不了。可現在你連說都不敢說了,被逼得沒辦法才站出來。”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現在乖得像個貓的傢伙,聲音認真到不會讓人覺得是在開玩笑。
“曉雪,告訴我,你為什麼沒想過把我收成跟班呢?”
林曉雪一下子從蘇晴懷裡立起來,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晴,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很大,以為自己聽錯了。蘇晴平靜地給她整了整領口,把被蹭歪的衣領拉正,把翻起來的一角按下去。
“你能為了一個跟班放棄那麼好的機會。那既然跟班對你這麼重要,你為什麼沒想過把我收成跟班呢?”
林曉雪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滿臉都是“你怎麼會這麼想”的震驚。
“我就是好奇。”蘇晴儘量放柔了聲音,這件事她一定要搞清楚:“是因為我反對?還是因為我不符合你那套什麼標準?”
“你別說了!”林曉雪脖子都紅了,整個人都像是被只被煮熟的蝦,聲音又急又碎:“你又用不著!”
說著,她又把自己埋進蘇晴懷裡,這次說什麼也不抬頭了。
“我就是問問。”蘇晴用力揉了揉這個頭頂都開始發熱的腦
袋,故意放得很輕鬆:“你緊張什麼。”
林曉雪不吱聲,剛才是害怕,現在是羞的。
“行了,我就當你答應了。”蘇晴輕鬆的表示,沒有等林曉雪回答,直接往下說。
“我還沒說完呢。第三條,從現在開始,你每天都要反對我一件事。”
林曉雪又坐起來,滿臉茫然地看著蘇晴,眼睛裡全是問號。
“你不能什麼都聽我的。”蘇晴臉上帶上了笑容:“有事情,我們一起討論,協商,做決定。這才是正常的做法。不能我說什麼你就應什麼,然後再偷偷地按自己的主意來,逼到沒轍才露頭。”
林曉雪眨眨眼,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試探著開口:“反對什麼?”
“不管是什麼。”蘇晴的語氣裡帶著鼓勵:“比如我說喝茶,你偏要喝水;我說今天吃魚,你偏要吃雞;我說這條裙子好看,你偏說那條更好看——什麼都行。”
林曉雪思索著,那雙眼睛從茫然慢慢變得清明,從清明變得柔軟。她的眼眶有些發紅,所有人都想著如何掌控她,只有蘇晴會選擇放手。並不是要不管她,而是把牽著她的那根繩子一點一點地鬆開,讓她自己飛。
“還有。之前我們說好的,一人說一件事。好久都沒做了,現在該續上了。”
蘇晴鼓勵的意味更濃了,她眨眨眼,帶著她身上少見的俏皮:“該你說了。”
林曉雪垂下眼嗯了一聲,嘴唇微微抿著。她已經有主意了,就說在挪威姚莉莉吃撐了的那次,又安全又輕鬆。
“曉雪。”蘇晴溫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林曉雪抬起眼,蘇晴正溫柔地看著她。
“給我說說她的事吧。”
天台上的風停了一下。
林曉雪怔在那裡。視線裡是蘇晴那張溫柔的臉。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溫柔、期待,帶著“我知道你準備好了”的篤定。像是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終於可以說了的秘密。
雲不走了,陽光不晃了,那若有若無的城市聲音也消失了。一切都安靜下來,安靜得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等著聽那個名字。
那些過去的畫面不斷湧上來,旋轉著,晃動著,像是被打翻了的萬花筒。林曉雪用力呼吸著,大口大口地吸氣,像是一條被衝上岸的魚,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和什麼東西爭奪空氣。
“曉雪,我們不能一直當她不存在。”
蘇晴沒有壓下那股苦澀,她沒有必要去隱藏,也不想隱藏。從她決定問出那個問題開始,她就把自己放在了這個位置。
“現在我們可以不去想,五年以後呢?你要給她個交代,我也得給晴晴個交代。”
林曉雪低著頭,過去的畫面旋轉著,像是一部被人按下了快進鍵的老電影,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快得看不清,但每一幀都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地剜著她的心。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怎麼都不夠用。
艾薇教的沒用了,艾麗斯的鼓勵也沒用了,那些此刻全都像是一本被水泡爛了的書,字跡模糊,紙張破碎,翻不開,讀不懂——
一聲打火機的聲音響起,格外清晰,像是一隻手從黑暗裡伸出來,穩穩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林曉雪抬起頭,蘇晴正一臉不服氣地點著煙。表情帶著幾分倔強和幾分賭氣,生動、鮮活——像是在說“我就不信了”。
“我想多瞭解她的事,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蘇晴的語氣裡帶著“我不比她差
”的好勝心:“我們不迴避這事,我和她算是情敵了吧。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怎麼和她爭。”
“爭?”
林曉雪喃喃地重複著那個字,像是第一次聽到它,又像是從來不知道它還可以用在這裡。那個字在她舌尖上滾動了一下,帶著一種陌生的、不真實的觸感,像是一顆從未嘗過的糖果,不知道該含在嘴裡還是該嚥下去。
“爭你啊,我的曉雪,憑什麼隨隨便便讓給別人。”蘇晴把煙插進她嘴裡,自己又點上一顆:“我可以認輸,但我得知道輸在哪,這是我和她的事。”
林曉雪緩緩地夾住嘴裡的煙。薄荷煙,過濾嘴有一點點甜。煙霧從菸頭升起來,緩慢地擴散成一縷縷極細的青白色。她看著燃燒的菸絲。是灰白的,邊緣有一圈極細極細的橘紅色,像日落時天邊那最後一道亮邊。
這件事,就這麼被說出來了?
不沉重,不迴避,蘇晴把那件事從她肩上拿起來,放在了自己肩上。那些過去不會消失,那些交代還是要給。但“面對”這件事,蘇晴替她扛了。
“至少,我們得給對方一個交代。”蘇晴的聲音低落下來,她吸吸鼻子,聲音又帶上了好勝心:“給我說說,我也想知道你以前的事,哪怕就一句?”
林曉雪緩緩地把煙放進嘴裡,薄荷的冰涼從嘴唇開始,一路向下,經過喉嚨,經過胸口,一直沉到胃裡。那種涼像是一條細細的線,把她身體裡那些翻湧的、晃動的、旋轉的東西,一點一點地串起來,拉住。
混亂消失了,那些重疊的、擠在一起的畫面慢慢分開了,回到了它們該在的位置。畫面消失了,那些湧上來的、閃過的、像是一場被快放的電影一樣的畫面,慢慢地淡了,退了,像是被水沖走了。那個錨牢牢地定住了她。
香菸一路燃燒到了盡頭。那點火光從一端慢慢移向另一端,林曉雪慢慢的抬起頭,聲音像是從心底的最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可以釋放的重量。
“她叫林小夏。”
“嗯。”蘇晴笑著點點頭,那笑容不深,但很真,她從口袋裡掏出手絹,輕輕擦著那張已經淚流滿面的美麗臉龐。
“這就一句了,想說就說,不說就下次說。”
林曉雪整個人都在顫抖,眼淚還在往外湧:“我很想她。”
“那就好好想。”蘇晴把她用力摟進懷裡,用力的眨著眼睛:“下次就是我說了。再下次,再多給我說點她的事,好不好?”
懷裡沒有迴音,只是輕輕動了動。像一隻蜷縮了太久的動物,終於把身體展開了一點點。
蘇晴靠在水泥牆上,看著遠處的欄杆。欄杆鏽跡斑斑,漆皮剝落。睫毛上有什麼東西在亮著,她沒有去擦。
五年了,林曉雪第一次說出她的名字。沒有預想中的恐慌,只有一陣奇異的輕鬆,像是一個人終於放下了背了太久的包袱,肩膀空了,反而有些不習慣。
她終於做到了,做到了一件真正有可能在將來能讓林曉雪好好活著的事。哪怕是要付出那個代價。
第三章 追溯
清晨的陽光明媚,又是一個好天氣。
六月的巴黎天亮得早,六點鐘不到,天邊就開始泛白,到這會兒,陽光就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鑽進來了。早飯很簡單。對面麵包店買的全麥麵包,切成厚片烤一下,表面有一層極淡極淡的焦黃色;茶雞蛋
是姚莉莉煮的,蛋殼上的裂紋被醬油浸透了,形成一道道深棕色的紋路。
還有西紅柿紫菜湯,這湯大家喝得都有點上癮,成了工作室的保留節目,隔三差五就要做一次。
蘇晴吃得比平時慢,不是因為悠閒,主要是因為行動受限。林曉雪緊緊地貼著她,整個人往她身上靠。蘇晴一邊撐著身子一邊動勺子,吃到現在都有點氣喘。這不是吃飯,是舉重。
林曉雪倒是狀態不錯,昨晚她早早的就拽著蘇晴上了布料床,然後一頭扎進蘇晴懷裡,開啟了“充電模式”。經過一晚上的充電,安全感滿滿的她,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這種近乎人格分裂的轉換模式,讓蘇晴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壞。
姚莉莉把麵包掰開了扔進湯裡,又扔了兩個茶雞蛋在裡面,以喝羊肉泡饃的方式,連湯帶水的一氣灌進肚子,接著急不可耐的就往樓上衝。
“等等莉莉。”蘇晴趕緊叫住她。
姚莉莉已經進入了戰鬥模式:“怎麼了蘇姐?”
昨天看到兩人平靜地走下來,眼睛都有點紅,但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吵架後的那種僵硬。然後又一起去廚房做了晚飯,姚莉莉的腦細胞們也放下心來,今天一個個頭上纏上白布,氣勢十足地往服裝設計區集合。
“聽我說兩句。”蘇晴知道她著急,儘量長話短說:“你現在只畫圖,不做樣衣,樣衣我去找人做。還有秀場確定了以後你還得去看,不行還要換,去吧。”
“好嘞。”姚莉莉一路往二樓彈去。她現在覺得好輕鬆,畫完圖,什麼都不做樣衣就出來了。
轉過頭,蘇晴又開始囑咐林曉雪:“曉雪,吃完飯我就去莊園了。晚上估計夏莉得留我吃飯,你和莉莉先吃,到時候再聯繫。”
“我反對。”林曉雪立刻接上:“你得回來吃。”
蘇晴被噎了一下,沒想到第一次反對來得這麼快:“這是工作!”
“你生我氣也是為工作。”林曉雪馬上反駁:“你讓我反對的。”
“我……”蘇晴咬咬牙:“我儘量回來。”
林曉雪這才一臉小得意地喝著湯,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贏了”的滿足。
吃完早餐,收拾完東西,蘇晴換衣服準備出發。她從衣櫃裡拿出套淺灰色的套裝:剪裁簡潔,收腰的小西裝,及膝的直筒裙,面料是那種不會起皺的混紡材質。
雖然天熱起來了,但蘇晴還是選了這件得體的套裝。今天是她第一天以“執政官助理”的身份去莊園,不能穿得太隨意。
林曉雪提著袋子站在一邊:“那我今天去哪面試?”
“問艾薇。”蘇晴一邊整理領口一邊回答:“她現在是你的經紀人,你的日程以後她來安排了。”
“那你呢?”林曉雪緊張起來:“你不管我了?”
“管。”蘇晴換好衣服和鞋,從林曉雪手裡接過袋子:“我是你愛人,我不管你誰管你。”
說完,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這個詞太正式了,太鄭重了,像是電視劇裡的臺詞。但她要說,至少現在曉雪是她的,憑什麼不能說?
眼睛裡的緊張和不安消散了,林曉雪臉上又歡喜起來。趁著她開心,蘇晴抓緊開門出去。出地鐵到夏莉的莊園不近,她得早走,去太晚了就不好了。
出了門,兩人都是一愣。
一輛幻影正停在工作室的門口。深黑色的漆面在晨光裡泛著冷冽的光,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塊
黑曜石。車頭的歡慶女神雕像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車身幾乎佔了大半條巷子,車尾的排氣管有淡淡的白色煙霧冒出來。
看到兩人出來,司機立刻下車打開了後門。蘇晴躬身往裡看了看,裡面沒人。
“蘇女士。”司機恭敬地開口,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禮貌:“今後由我負責您的出行,稍後請記一下我的號碼。”
說完,他伸手去接蘇晴手裡的袋子。
“不用。”蘇晴連忙拒絕,身體微微往後縮了一下:“我自己去就行了。”
話一說完,蘇晴就放棄了。她想多了,怎麼可能拒絕得了。
今天拒絕,明天肯定就是夏莉本人坐在車裡,用那種讓人恨得牙根癢癢的語調說:“蘇,他讓你不滿意嗎?”然後減肥套餐就隨著來了,其效果堪比清蒸西蘭花。
“真有錢。”林曉雪接過蘇晴手裡的袋子遞給司機,動作自然得像是她才是那個該遞東西的人:“第一天上班就給配車了。”
不陰不陽的語氣讓蘇晴皺起眉頭瞪了她一眼,司機在旁邊呢。林曉雪不屑地切了一聲,一臉的‘我就說’。
“行了,回去吧。”
蘇晴也不打算堅持了。跟著夏莉·莫羅,將來還不知道有什麼見世面的事等著她呢。她回身上了車,車門在她身後關上。林曉雪退開兩步,看著車子啟動、駛出巷子口、最後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回了屋,屋裡一片寂靜。
樓上沒有縫紉機的聲音,姚莉莉不開設備,屋裡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像被裝進了一個隔音的罩子裡。
林曉雪先上二樓看了看,姚莉莉已經開始忙了。她直接盤腿坐在二樓地板上,設計稿在她周圍攤開成一個以她為圓心、半徑大概一臂長的半圓形。她手裡捏著一支鉛筆,正在畫一道極長極緩的弧線,像她已經在腦子裡畫過無數次了。
悄無聲息地退回一樓,林曉雪拿起手機給艾薇發了條消息。
【我今天去哪面試?】過了沒多久,手機震了一下,艾薇回覆了。
【沒有面試,等我的電話。】林曉雪把手機扔到一邊。手機落在沙發上,彈了一下。她躺在沙發上歪了一會兒,頭枕著靠墊,腿搭在扶手上,翻過來,翻過去,又翻過來——姿勢怎麼擺都不對。
坐起身,她去天台抽了顆煙,又和姚莉莉說了兩句話,退回一樓,繼續在沙發上蜷著。
陽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動,整個工作室安靜得像是一座被遺棄的房子。
沒一會,她又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眨眨眼,有些放空地看著周圍。
以前,她可以蜷在沙發上放空自己,一蜷就是很久,或者直接躺下睡一覺,反正她總能睡得著。
她現在知道了,以前能放空,能睡著,是因為她知道身邊有人在:宋雨晴會叫她起來吃飯,艾薇會叫她上課,艾麗斯會讓她放鬆一下,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滿是溫柔與期待。她說話會有人回應,睡著會有人叫醒她。不管是誰,都能讓她感受到溫暖、開心,或是刺激。
而現在——
林曉雪從沙發上拿起兩個靠枕走到展示臺後面。一個靠枕扔在地板上,一個墊在背後,直接靠著展示臺坐下。展示臺的木板貼著她的後背,不硌,但也不軟。
她低下頭,伸手摸著地板上白色的壓痕。很輕,怕稍微用力會把它抹掉。
孤獨?寂寞?無聊?也許都有。蘇晴和莉莉都開始忙各自的事業了,她們都
在做自己該做的事,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坐在這裡,不知道該做什麼。
林曉雪側過身趴在地板上,把臉貼在壓痕上,地板有點涼,木頭的紋理貼著皮膚,粗糙而真實。能聞到木頭的氣味,混合著灰塵和布料的味道,好像還有一點艾麗斯留下的,屬於她的氣息。呼吸打在木頭上,又被反彈回來,打在臉上。
她閉上了眼睛。
車庫裡的燈光是感應式的,有人走進去,燈才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不會猛地一下全部點亮、讓人眼前一白。
一排排豪車停在車位裡:法拉利、蘭博基尼、邁巴赫、勞斯萊斯、捷豹——各種顏色。有的車身上還蓋著防塵罩,只露出四個輪子。
艾薇對這很熟悉,裡面有幾輛是她的,後來覺得太高調,就放在這裡了。她跟著蘇晴來到一個大型換氣扇下面,看著蘇晴像變魔術一樣從角落裡推出一輛半舊自行車。蘇晴把它推到牆邊,進去拿出凳子和菸灰缸,再把車子推回去。
“你坐,”蘇晴吹了吹凳子上的灰:“我站一會,坐一上午了,不想坐了。”
“裡面還有什麼?”艾薇實在是忍不住,為什麼還有輛自行車?
“有雜誌。”蘇晴已經給自己點上了:“你要看嗎?”
“不,謝謝。”
艾薇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蘇晴居然還給自己建了個吸菸室?不過這個地方確實不錯。安靜,隱蔽,通風好,以後可以偷偷來這抽菸。
她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個位置,行雲流水地給自己點了一顆。
“感覺如何?”
蘇晴知道她是明知故問:“不太好。”
辦公地點在小會議室,整體氛圍很融洽,就是壓力有點大。早上夏莉來了一趟,當著兩人的面關了手機,說了句“午餐見”就離開了。態度和上次一樣:放手去做,我來兜底。
上午艾薇一直在處理郵件,手指在鍵盤上敲個不停,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又繼續敲。她則按照自己的習慣,先給收藏品們打了一遍電話。詳細瞭解了對方的想法、需求,以及對將來的目標計劃。羅莎則在一旁負責記錄,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
說實話,這活根本就不需要兩個人,一個人足夠了。
“和你當初說的不一樣。”蘇晴來回溜達:“所有人都選擇了資源補償,沒有人選擇轉型。”
“你認為這是為什麼?”艾薇繼續明知故問。
“因為她們擔心,一旦轉型成功,她們就無法留在軍團裡了。”
“沒錯。”艾薇抱著胳膊夾著煙,姿態優雅得像是在拍雜誌封面:“沒有了獨特的風格,也就失去了會讓夏莉感興趣的特點。論競爭力,她們不可能贏得過藝術品們。”
蘇晴順著往下說:“所以,不止是轉型,還要安排好她們後續的職業發展道路。”
“是的。”艾薇表示認可:“如果只是轉型,那麼根本無需我們來做,讓她們自己統計一下就可以了。後續才是重點。”
“就是我又被坑了唄。”蘇晴也認命了,她也是到現在才意識到這事的。
補償計劃是夏莉謀劃的,和艾薇那種將規則運用到極致的風格不同。夏莉更熱衷於讓對方避無可避地走進她安排好的路線。那樣顯得更溫和,更能保持其自身形象,同時也更……具有壓迫感。
但有一點兩人是一樣的,從不做那種一件事解決一個問題的事,那種在她們看來是低效率的行
為,同時解決多個問題才是她們的風格。
蘇晴繼續溜達,她現在可以肯定,補償計劃絕對只是個鋪墊。這種事根本無需專人來做:彙總好人數,找好培訓機構,定期跟進一下,問問進度、困難,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剩下的就沒什麼事了。一個行政助理就能做完的事,根本不需要她來專門負責。
上次,表面上處理輪值經紀人制度的事務,實際上是為了給新執政官挑選培養人才。這次,補償計劃顯然又是一個幌子。
“其實這件事很容易解決。”艾薇的聲音帶著一種“這有什麼難的”的輕描淡寫:“她們需要一個保證,只要那個保證人的身份有足夠的份量就可以了。”
“比如說執政官是吧。”蘇晴毫不客氣的白了她一眼,這事她現在也確定了。對艾薇用不著客氣,都算半個工作室的人了還客氣什麼,該白她就白她!
艾薇張了張嘴,看著馬上要進入分析模式,蘇晴趕緊截住話頭。就這麼點抽菸的時間,就別提這些煩心事了。
“艾薇,你能給找家好的工坊嗎?莉莉忙不過來了。”
“她早就該找了。”艾薇抬了抬手虛點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像是在隔空戳姚莉莉的額頭:“圖紙留給我,這件事我來處理。不必感謝我,我非常想做,真的非常想。”
蘇晴笑起來,艾薇是真喜歡莉莉。
艾薇垂下眼吸了口煙,緩緩的吐出。蘇晴不想聽這事,她也不打算繼續說下去。夏莉想要的,最後都會如她所願。蘇晴遲早要做那個執政官。
蘇晴的笑容還掛在臉上,這事有艾薇接手那就可以放心了:“那投資什麼時候能到位?”
“隨時都可以,團隊和秀場的相關部分我來負責,費用也由我來負責。媒體及宣傳部分,夏莉親自處理。”
“夏莉?”蘇晴驚訝地重複:“你到底還是讓她參與了?”
“這是她開始就承諾過的。”艾薇微微搖了搖頭:“這一次,她也開始興奮起來了。”
“她搞錯了啊。”
蘇晴有點著急,她們可不是為了讓林曉雪和夏莉正面剛一場才想方設法讓她答應出場的。
“那又怎麼樣?”艾薇倒是顯得不以為然:“首先是要她同意出場,至於理由並不重要。反正到時候她會明白的。”
蘇晴盯著她的臉:“你也不介意她們倆比一場是吧?”
“沒錯。我承認我很希望看到那一幕,肯定很有意思。”艾薇直接承認,她聳了聳肩,帶著一種“可惜”的意味:“可惜我只能在後臺看,畢竟我也得出場。”
你昨天沒看過癮是吧。蘇晴心裡暗暗吐著槽,嘴上沒有說話。
手裡的煙只剩下小半截了,趁著這個機會,艾薇問了一個她疑惑了很久的問題。在水療中心時,她就想過找機會問問蘇晴,如今終於有了機會。
“蘇,關於林克萊爾,有件事我一直很疑惑,很早就想要問你了。”
“什麼事?”蘇晴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艾薇會疑惑的事會是什麼?她還以為艾薇什麼都算得到。
“嗯……就是關於她那個……”
艾薇停頓了一下。她在自信、泰然自若和狂妄中反覆挑選,每一個都覺得不夠準確,每一個都差了那麼一點點。想了半天,用了最貼近的那個。
“她那個狂妄的態度,究竟是從哪來的?”
“狂妄?”蘇晴疑惑地重複,那雙溫柔的眼睛裡滿是不解。
她
家曉雪是傲氣慣了,從國內到巴黎,從默默無聞到烈焰新娘,她從來都是那副“我就是這樣你能把我如何”的調子。但狂妄?有嗎?
這次輪到艾薇的眼神裡帶上鄙視了。蘇晴活脫脫就是一副‘我家孩子哪都好’的樣子,想不到她也有這麼主觀的一面。
當然,她的描述也有問題,這件事的確不太好描述。”狂妄”這個詞不對,太單薄了,裝不下林曉雪身上那種東西。關鍵不在於林曉雪做了什麼事,而是她做那些事時的態度。
“我的意思是……”雖然知道蘇晴會反感,但為了表達清楚,艾薇還是決定舉例子。
“比方說,她當初對待我的方式。就算她那時候不清楚軍團是什麼,不清楚我在軍團的地位,但我在業內的地位她總是知道的。非法拘禁的後果她是知道的。”
艾薇停頓了一下,回憶著那個讓她後背發涼的上午:“可她完全不在乎,那時我還以為她會殺了我。”
“非法拘禁是吧。”蘇晴微微歪著頭,臉上帶著“來,給解釋一下吧”的表情看著她。
“但這已經過去了,不重要了。”艾薇快速補了一句,繼續回到主題上。
“關鍵是她的那種態度。那不是——”她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著,努力從一堆混亂的詞語裡挑選最合適的那一個。
“那是一種……我不知道該叫什麼。她不在乎我是誰,不在乎我能對她做什麼,不在乎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換氣扇的風從上面吹下來,把蘇晴的頭髮吹得飄起來,她沒有去捋。表情也變的凝重起來,她開始明白艾薇的意思了。
艾薇還在繼續措辭:“而最讓我疑惑的,就是她似乎毫無心理負擔。是那麼的——”
“理所當然?”蘇晴替她接了下半句。
“對,理所當然。”艾薇立刻贊同,這是最貼切的。
“這就是最讓我疑惑不解的。作為一個剛來巴黎就被封殺,連能否留下都難以保證的邊緣模特,她在……使用我或其他人時,是那麼的理所當然;還有在哈伍德宮那種地方,哪怕是被人送回房間也會覺得拘謹。可她在那裡接受侍奉卻那麼放鬆,完全不覺得緊張,或是有‘這裡會不會不合適’的意思。我真的……很疑惑。”
車庫裡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些。蘇晴嘆了口氣。
“這也是我最疑惑的。”
從一開始,她最無法理解,也最感到無力的,就是林曉雪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
她在圈子裡時間不短,見過不少脾氣大、耍大牌、仗著名氣地位壓人一頭的模特和藝人。也聽說過林曉雪以前就讀的那所高中,有過一些關於校園霸凌的不太好聽的傳聞。但林曉雪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樣。
那些人的強勢,是為了彰顯地位,為了壓人一頭,帶著表演和炫耀的成分。可林曉雪不是。她似乎從不是為了“壓人一頭”而這樣做。她的目的異常純粹——就是為了讓人“侍奉”她。她不會動手打人,不會用汙言穢語辱罵,但她的命令,她營造的這種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卻比直接的暴力更加殘忍,更加羞辱人格。
而最核心、最讓蘇晴感到困惑的,就是她那理所當然的態度。
無論對方如何卑微地討好她、小心翼翼地侍奉她,在林曉雪看來,似乎都是天經地義、本該如此的事情。彷彿別人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如同呼吸喝水般的自然規律,無需在意
。同樣的,無論她下達怎樣殘忍、怎樣羞辱的命令,她的語氣都自然得像是在詢問時間,沒有絲毫的猶豫、愧疚或者意識到這有什麼不對。不會去顧忌對方的感受,不會考慮對方的身份、年齡、背景,更不會去想可能引發的後果。
這種姿態,不像暴發戶的虛張聲勢,也不像被寵壞孩子的任性,更像是一種……深植於骨髓裡的認知和習慣。
蘇晴始終搞不明白。她看過林曉雪的檔案,林曉雪就是個北方小城市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父母都是工廠的技術員,家裡沒背景,沒資源。高二下半年轉學到她待的南方小城,高三那年休學進了模特學校。入學手續是她親手辦理的,她最清楚——那張表上填的家庭住址是一個普通小區的普通門牌號,沒有任何能引起注意的地方。
可就是這麼一個家世普通、甚至可以說有些單薄的女孩,怎麼會這麼理所當然地命令和享受?彷彿無論對方為她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她到底是怎麼養成這麼一個……帝王般的心態的。
聽著蘇晴的描述,艾薇也陷入了深思。
“艾薇,你見的世面多。你說,什麼情況會讓一個普通人變成這樣?”
“我也不確定。”艾薇的手指在抱著的手臂上輕輕敲著:“但以我的經驗,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被人灌輸了這樣的理念。”
蘇晴的眼睛睜大了:“灌輸?”
“換句話說,”艾薇一邊思索一邊修正:“她見過,有人帶她體驗過,不是一次兩次,是長期的體驗,所以她才會養成這樣的認知。”
蘇晴吐了口氣,原來真是她,自己看走眼了?
“但這不重要了。”艾薇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按你的描述,她現在比以前好了很多,那就夠了。我們回去吧。”
兩人並肩向主宅走,艾薇已經自然地過渡到另一個問題上。
“你以前在這時,午餐一般吃什麼?”
“你對這事就這麼看得開嗎?”蘇晴嘆了口氣:“現在讓她改了,將來不是更省心?萬一那時候她不再聽我的怎麼辦?”
“對啊。”艾薇平淡地確認:“如果她不再聽你的,該怎麼辦。”
蘇晴的腳步停了一下,她沒想到艾薇想過這事,她一直以為艾薇只關心林曉雪的職業生涯,關心她能不能打敗夏莉。她以為只有自己在想這個問題,只有自己在擔心這件事。
“對,我想過。”艾薇看出蘇晴在想什麼,語氣依然平淡:“人是會變的,我自然也要考慮。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對她的約束不再有效時,該怎麼辦。”
走進主宅,兩人穿過門廳,沿著走廊向小餐廳方向走。
“首先你要理解,我不想讓她改掉這個愛好。”
艾薇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不急不慢:“我不希望林克萊爾變得過於完美,那是有代價的,很危險。”
蘇晴皺起眉,接著恍然大悟:“你要培養一個有著明顯缺陷的王者。”
“弱點,是弱點。”艾薇眉頭皺了一下,立刻糾正。
“想想看,林克萊爾對於物質需求低的出乎我的意料,對成名似乎也沒有那麼渴望。如果她的那個愛好再被糾正了,那她還有什麼明顯的弱點?”
蘇晴皺著眉頭想著。的確,林曉雪對金錢的概念低的嚇人,有錢打車,有錢買菸買菜就行了,全部積蓄都扔給蘇晴管,想往回給都不要;對住也不講究——克利翁的豪華套房和工作室
的布料床,在她眼裡後者吸引力更大;她不會因為今天上了頭條而興奮,也不會因為明天被人遺忘而焦慮,名氣和地位對她來說遠不如“在一起”重要。她只在乎身邊的人。
如果再把她的毛病去掉,那剩下的……
“好勝心。”蘇晴輕聲說。
“讓那樣的人走到頂點是很危險的。她不懂得如何停下來,會覺得空虛無聊,會去尋求更大的目標,更難的挑戰,更危險的路。甚至不是為了贏,而只是為了不讓自己閒著。”
艾薇轉頭看了一眼沉思的蘇晴:“她必須學會享受,這是身居高位者所必須具備的,否則就會變成夏莉這樣。”
蘇晴的眉頭一直沒鬆開,小餐廳已經很近了,艾薇還在繼續說。
“還有,當她真的不再聽進你的話的時候,你覺得,她最有可能聽進誰的話?”
蘇晴停下了腳步:“……她最親近的跟班?”
“就是如此。”艾薇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蘇,我真的很關心她的將來。不要試圖去強行扭轉,改變她。引導和控制才是最好的手段。”
“我不這麼看。”蘇晴示意艾薇繼續走:“我堅信她能改變,她也沒有你說的這麼極端。”
“隨便你,這真的不重要。”艾薇沒打算說服她,她覺得現在有件事更重要:“廚師團隊沒有來,夏莉要繼續吃營養餐了,你準備做什麼?”
拿我當廚師了是吧,蘇晴有些沒好氣:“下個意麵。她從那吃營養餐,我們做那麼豐盛幹什麼?”
艾薇的表情瞬間變的極其失望,蘇晴也懶得繼續吐槽。
走進餐廳,夏莉正背對著她們站在落地窗前,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羅莎則安靜地站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聽到動靜,夏莉轉過身,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笑意。
“不好意思,久等了。”蘇晴笑著打招呼,順便用胳膊捅了捅艾薇,示意她也笑笑。
林曉雪沒有艾薇推測的那麼極端,她絕對可以確定。不僅僅是多年的陪伴和了解,更因為昨天那個答案。
你又用不著。
蘇晴昨晚一直想這個答案。為什麼林曉雪會給出這麼個答案:“不是“你是我愛人”“你不一樣”“我捨不得”
這些更柔軟、更親密、更符合邏輯的回答,而是一個聽起來更像藉口、像迴避、像敷衍的“你又用不著”?她躺在布料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那個問題轉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林曉雪已經睡熟了。
腦海中,一個推測漸漸成型。再加上今天艾薇的推測,讓她又有了幾分把握。林曉雪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她沒有那種外露的、熱烈的、能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善良,她的善良是一種更深、更安靜、藏在那層“理所當然”
下面的東西;現在的她早已沒有了當初的暴厭,也願意幫助別人。但問題是,她只會一種表達方式。她不知道怎麼對一個人好,不知道怎麼留住一個人,也不知道怎麼讓對方知道“我在乎你”。’
你是我的,所以我會管你。’是她唯一會的方式,也是她安全感的重要來源。而蘇晴,是唯一一個不需要任何幫助,同時也是唯一一個什麼都不需要做,只是站在那裡,就能讓林曉雪感到安全的人。因此從一開始,她就被放到了一個特殊的位置上,那個位置,林曉雪之前只給過一個人。
走進廚房,夏莉把營養餐放進蒸汽
加熱爐里加熱,蘇晴則在鍋裡接上水準備煮點意麵。趁這個間隙再給艾薇和羅莎做個沙拉,後者根本沒進廚房,一個正在外面打電話,態度很明確——只要不是營養餐就行;另一個看這樣子也不敢進廚房,只能自己來了。冰箱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食材:有機蔬菜用保鮮膜包著,放在最下面的抽屜裡;水果裝在透明的塑料盒裡,一層一層地摞著;奶酪和黃油放在專門的恆溫區,每一種都貼著標籤,寫著產地和日期。
她拿出幾樣東西:芝麻菜,嫩綠的葉子,邊緣帶著細細的鋸齒,洗乾淨甩幹水分;櫻桃番茄,紅、黃、橙三種顏色混在一起切成兩半;帕爾瑪火腿,薄得能透光,粉紅色的肌肉紋理間夾著雪白的脂肪,撕成小片;帕瑪森奶酪,一塊三角形的,表面硬硬的,用削皮刀削成薄片。先把芝麻菜鋪在盤子底,撒上櫻桃番茄,擺上火腿片,再撒上奶酪片。最後淋上一點橄欖油和幾滴香醋,沒有拌勻,就讓它們在盤子裡自然地散著。
蘇晴不敢肯定自己的推測對不對。但她能肯定,林曉雪的善意裡摻雜了太多明顯的個人慾望。而她又太沖動,自控力太差。如果像艾薇說的那樣完全放手,她絕對會憑著自己的慾望一路狂奔不回頭。
想到這,蘇晴忍不住看了眼一旁的夏莉。這一點上,她們兩個是真像。
傍晚的工作室接待區,茶几上擺著六菜一湯,從炒蝦仁到涼拌黃瓜,色香味俱全,中間是一大碗番茄蛋花湯,外加旁邊一個電飯煲,蓋子半開著,騰騰地冒著熱氣,裡面熬著粥。
蘇晴看著這一茶几菜:“曉雪,你這是慶祝我第一天上班嗎?”
“也算是吧。”林曉雪給三人盛著粥:“沒工作,也不讓面試,不做飯幹嘛。”
“她是有意減少你的工作。”蘇晴笑著接過遞來的粥碗:“要保證你的稀缺度。換我我也這麼幹,把勁憋足了在時裝週上使。”
“蘇姐。”姚莉莉難得的把每樣先嚐兩口放到了後面:“艾薇女士找到團隊了嗎?”
“放心吧莉莉,她說交給她。快吃飯吧。”
蘇晴夾了一塊蝦仁放在姚莉莉碗裡,扭頭看著林曉雪。林曉雪貼的比平時還要緊,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似的,整個人散發著“你知道我這一天有多難熬嗎”的氣息。
“無聊了?”
“無聊死了。”林曉雪一提這個就委屈:“我就出門買了個菜,還被人給認出來了,差點被堵在裡面。也沒助理幫我攔著,我費了半天勁才擠出來。”
說完了,她一臉控訴地對著旁邊這位瀆職的助理散發著“你不是說當了助理就能天天在一起嗎”的低氣壓。
“你以後出門是得帶口罩了。”蘇晴耐心的安撫,聲音比剛才更柔了一些:“你現在會被認出來是正常情況,人家可能不看時尚雜誌,但報紙和電視是看的。我們家曉雪又這麼漂亮,能不被認出來嘛。”
“蘇姐。”姚莉莉還是不放心:“艾薇女士找的哪家團隊啊?他們怎麼說?”
“我今天才剛給人家。”蘇晴又轉回頭安撫那個:“你要不放心就直接給艾薇打電話,你不是有她號碼嗎?”
姚莉莉猶豫得很:“這樣不好吧,會打擾她工作的。”
“不用怕打擾她!”蘇晴話裡帶著氣:“中午飯都是我給她端過去的,光在那打電話了。她就喜歡打電話,給她打!”
“我
無聊死了。”
林曉雪又在一邊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你還沒哄完”的不滿:“蘇晴,明天別去了,我們出去玩。”
“我哪有空。”蘇晴直接把筷子放下,這菜估計一時半會吃不進嘴裡了:“我在那忙得手忙腳亂的,現在還心慌呢。哎喲——”
說到出去玩,蘇晴想起來了:“給你找心理醫生的事還沒辦呢,這回得找個安全保密的了。”
“蘇姐。”姚莉莉又接上了。
蘇晴吐了口氣。這是怎麼了?她才出去一天,怎麼一個個的都這樣了?
“曉雪,莉莉,你們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有沒有。”姚莉莉趕忙搖頭:“我就是擔心,找的誰我不知道,那邊做得怎麼樣我也看不到,我心裡不踏實。”
“無聊。”林曉雪回答得簡潔乾脆:“要不明天我跟你去上班吧。”
“哦——”
蘇晴安撫地摸了摸旁邊那個越湊越近的腦袋,大家這是都有點慌了啊。
原本習慣的工作方式被打破了:莉莉不用踩縫紉機,做出的衣服自己也看不到,心裡沒底;林曉雪無事可幹,連面試都沒有,整天在家裡晃來晃去,找不到存在感;自己又是正常工作,她連個思念的理由都沒了——又不是被帶走,只是早出晚歸的正常上班,想抱怨都找不到藉口。
再加上三週後的展示會。倒計時在那裡,一天一天地減少,像一個正在被擰緊的發條,越擰越緊。壓力加茫然,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好了。
自己不也是一樣。蘇晴自嘲地想著,下午還不是一樣慌得不成樣子嗎。
下午的時候,蘇晴原本以為沒什麼事了。其實上午就沒什麼事,十三個電話能打多久?意見都收集齊了,個人資料也都重新順過了,有疑問羅莎也都給解釋了。接下來就是挨個談心,或者直接見面聊聊。
她本打算去找夏莉聊聊天就早點回工作室,結果艾薇一句話就把她定那了。
“蘇。”艾薇低頭看著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著:“這邊可以開始了嗎?”
“開始什麼?”蘇晴沒明白。
抬起頭,艾薇直接把筆記本電腦推到她面前,拉著椅子坐到蘇晴旁邊:“羅莎,辛苦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沒有其他的事。”羅莎謹慎地站到一邊,那個位置剛好夠她看不見屏幕上的任何內容,又剛好夠她在蘇晴或艾薇需要任何東西時一步就能走到。
“請讓我留下,您有什麼需要的,不妨安排我去做。”
艾薇沉吟著,但沒沉吟幾秒,因為旁邊的視線正直直地扎過來——是蘇晴的。
“好吧。”艾薇不再堅持:“過來。”
羅莎立刻走上前,站在兩人身後。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恭敬而安靜。
“站著幹什麼。”蘇晴笑著拉了拉椅子:“快坐下。”
艾薇在心裡默默嘆氣。羅莎是夏莉安排給蘇晴的助手,自己剛才跳過蘇晴直接安排她,蘇晴沒什麼反應。羅莎直接向自己請示,蘇晴還沒什麼反應,完全不在意這些微妙的權力邊界被越過。
結果到這個了,反應反而這麼大。看來那家工作室的那種家庭式的氛圍,就是這個女人奠定下來的。
“艾薇。”蘇晴注意力全在屏幕上:“還需要做什麼?”
“是這樣。”艾薇指著屏幕,手指落在屏幕左側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列表上。”這些是目前需要處理的工作。”
那些工作被按優先級排
列著——品牌方的邀請,媒體的採訪請求,軍團內部成員之間的資源調配申請。每一個條目後面都跟著極簡短的備註。
然後她指指另一側,屏幕右側,一片被分成好幾十個小格子的樹形圖。”這些是成員們目前所在的位置。首先,我們要考慮的是距離和便捷性。”
蘇晴怔怔地轉過頭看向她,艾薇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比如說,你認識的MIYU。她一直面向日本市場,所以那部分的工作,理論上可以安排給她。”
她聳聳肩:“但她並不接受,所以這只是個例子。”
“你先等等。”
蘇晴看了看屏幕,又看向艾薇,來回跳了好幾次:“這不會就是……”
“沒錯。”艾薇肯定了她的判斷:“蘇,關於推薦權的日常執行工作,以後由你和我共同來做。”
“那是執政官的職責。”蘇晴驚訝地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我只是你的助手,我有什麼資格幹這個?”
“那又怎麼樣?”艾薇毫不在意:“你想想,我在受罰的時候,是誰在處理這些事?”
蘇晴回憶了一下,那時候夏莉幾乎天天出去拍攝,早出晚歸,也沒見過她處理過這些事。
“誰在處理?”
“當然是我的助理團隊了。”艾薇一臉“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明白”的表情。
蘇晴輕輕吸了口氣,有些難以置信。
推薦權,軍團最重要的權力之一,是夏莉和艾薇用來控制整個體系的工具,是那個讓所有品牌方都不得不低頭,讓所有模特都想擠進來的權力。這麼重要的事——艾薇就交給一群沒有名字、沒有面孔、在軍團組織結構圖上都找不到位置的助理負責?
“蘇。”艾薇理解她的疑惑,往前傾了傾身子:“你好好想想,這其實並不重要,對嗎?”
蘇晴看了她幾秒,轉向屏幕,將剛才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對。對成員來說,這份工作究竟是艾薇還是她的助理分配的,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執政官的決定,是她代表的那個位置的意志。是那個決定背後的權力和資源。只要知道這個決定是有效的,是能兌現的就足夠了。至於這個決定是艾薇親手做的還是她的助理按照她的標準做的,沒有區別。
見她想明白了,艾薇開始繼續:“這部分工作,你現在就要開始參與,而且要以你的名義發佈。至於原因,就不需要我再解釋了吧。”
蘇晴沒說話。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名字——她現在要開始決定她們的資源分配了,不是因為她有多厲害,只是因為她坐在了那個位置上。
“現在開始由你來決定,有問題我會指出來。放心,這並不難。”
艾薇又往前坐了坐,再次指向屏幕:“像這樣,在多個成員都在當地的情況下,我們要優先安排給排名更高的成員……”
“我下了車心都還是慌的。”蘇晴想想就心悸:“面都沒見過就這麼分了,哪有這麼搞的。”
林曉雪倒沒覺得吃驚。這事在蘇晴回來之前,羅莎已經向她報告過了,她更關心的是明天怎麼辦:“那你明天分我點吧,走臺拍攝都行。就當我是借的,回頭再還。”
“別惹事。”蘇晴可不敢這麼放肆,聲音都緊了。
“這是軍團的資源,你還沒進去呢。名不正言不順的,被發現了怎麼辦?夏莉怎麼想?其他人怎麼想?”
“那——我——明—
—天——幹——嘛——”
林曉雪拉長了語調,端起粥小口喝著:“無聊死了。”
“現在隨便工作只會降低你的身價。”蘇晴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魚肉放在林曉雪的碟子裡:“聽話,老實待著。你要實在沒事幹,就把屋裡打掃打掃。”
一聽沒工作還得大掃除,林曉雪更不樂意了,那張漂亮的臉上所有的線條都在往下走。
勉強穩住這個,蘇晴再掉頭去穩那個:“莉莉,實在不行……我去和人家溝通下,讓你去那一塊幹,就當是勞務派遣了。”
“行行行。”一聽這個,姚莉莉樂意了:“一塊乾乾得快,我一會就去收拾東西。”
那股涼颼颼的視線又扎過來了,眼看林曉雪又要開始控訴,蘇晴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但極果斷。
“都別說了!先讓我吃口飯!”
車子停在天井樓前的馬路旁。街燈還沒亮,羅莎下了車,快步來到駕駛室旁鞠了一躬,濃密的捲髮從肩頭滑落。
“艾薇大人,謝謝您送我回來。”
車窗落下來,艾薇的表情很淡,那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睛看著羅莎,像是在看一件她還不太確定該怎麼處理的東西。
“你可以住下,那裡有很多空房間。”
“那不是我該留下的地方。”羅莎謹慎地開口:“而且我還要回來準備晚飯。”
艾薇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那麼,你和林克萊爾說什麼了?”
“我向她坦誠了一切。”羅莎看著艾薇的眼睛,目光平穩而坦然:“只有您,才能給我我想要的。”
“那我換個問法。”艾薇依然平淡地開口,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詢問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她向你保證什麼了?”
羅莎搖搖頭:“她沒有保證什麼。”
“那你呢,”艾薇看著她:“你向她保證什麼了?”
“我向她保證。”羅莎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我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
艾薇轉回視線看向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羅莎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試圖填補這段沉默。
良久後,艾薇突然開口了:“你之前的工作,對方很滿意,希望能和你商談長期合作的事。現在看來,我可以拒絕了。”
羅莎的眼裡劇烈閃爍了一下,雙手在身側微微攥緊,但她的表情沒有變:“明白,我會等待別的機會。”
艾薇再次看向她,看了幾秒鐘。一群學生騎著自行車從旁邊駛過,車鈴叮叮噹噹的響,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像是一條喧鬧的河流從她們身邊流過。
直到車子消失在視野中,羅莎這才轉身,走向一旁的蔬菜攤。
攤子是固定在路邊的,木頭架子搭的,上面鋪著塑料布,擺著幾排蔬菜:西紅柿、茄子、黃瓜、青椒、土豆,旁邊放著一個小紙板,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價格。攤主是個中年女人,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坐在小板凳上剝毛豆,看見羅莎過來,抬起頭笑了笑。
羅莎開始準備今晚的食材。西紅柿挑了兩個,又拿起一個茄子看了看,放進袋子裡,又拿了一把小蔥,一把香菜,一小塊姜。結賬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語氣出乎意料地輕鬆。
第一次,她沒有在艾薇面前低著頭,用討好的語氣和她交流。也是第一次,艾薇肯真正看著她了。
第四章 畫中的月桂
陽光從落地窗斜射小會議室裡,窗外花園裡的柏樹在風中
輕輕晃動,羅莎小心地將一杯咖啡放到艾薇手邊,放好杯子,回到座位上安靜地坐著。
“所以,能不能讓莉莉直接去那邊跟著幹,就當是勞務派遣了。”
“當然可以,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我會跟那邊溝通好,莉莉明天就可以過去。”
“那就好。莉莉已經坐不住了。”蘇晴笑著,終於解決了一件事:“那林克萊爾那邊你打算怎麼安排?她現在也坐不住,昨天哄了半天才哄好。”
“哄嗎……”艾薇低聲自言自語,聲音從嘴唇之間漏出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嗯?”蘇晴沒聽清,艾薇搖了搖頭:“沒什麼,只是很羨慕你。”
“很多事。”艾薇聳聳肩,跳過了這個話題。
見她不願多說,蘇晴也不再問。轉而說起另一件事,這事在這兩個人面前是能敞開說的,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我和林克萊爾定了新的約定。”蘇晴把昨天的約定說了一遍:“這事你說的有道理,但也不全對,我會試著按照你的思路去嘗試一下。”
艾薇表情沒什麼變化,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做每週的工作總結:“也就是說,如果林克萊爾想收新的跟班,只要向你說明原因,你就會同意對吧。”
蘇晴心裡頓生一股不好的預感:“那也得有合理的理由,我才會同意。”
“很好。”艾薇拿起了手機開始解鎖。
蘇晴警惕起來:“什麼意思?”
“意思是,”艾薇已經撥通了號碼:“她要有新的跟班了。”
工作室裡還是一片寂靜。空氣裡還殘留著飯菜的香氣,混著粥的米香,茶雞蛋的醬油味,在安靜的空氣裡一點一點地散去。
林曉雪把工作室的地掃了一遍,把雜誌摞整齊,又把窗臺那幾盆綠植搬到天台上曬太陽。做完這一切之後,她發現才花了一個小時。
拿起兩個靠枕,她準備再去展示臺後面趴一會。手機突然響了,一個特別設定的鈴聲。
林曉雪立刻把靠枕扔到一邊,迫不及待地接起電話,上來就是一句:“是不是要給我安排工作了?”
對面被堵了一下:“不,時裝週之前,你所有的工作都會暫停,理由你明白。”
“那其他的工作呢。”理由林曉雪知道,她退而求其次:“內部試衣也行啊,那個總不用拋頭露面吧。”
艾薇還是那個語氣:“內部試衣只用長期合作的模特,這個你應該明白。”
“那我現在就這麼待著嗎?”林曉雪不滿地圍著沙發一圈圈地繞:“當初你不讓我停,現在我不想停了,你又讓我停。”
這是一回事嗎。艾薇在心裡吐著槽:“你不是沒事可做。你的計劃我已經安排好了,時裝週之前你有兩件事要做。”
林曉雪還在繞:“你說。”
“第一件。”艾薇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電視臺會有一個針對你的專訪,已經安排好了,內容之後會發給你。”
林曉雪停下腳步:“專訪?”
“第二件。”艾薇把日程安排表推到蘇晴面前:“有一部關於你的紀錄片,你要配合拍攝。”
“呃——”林曉雪卡在那了。
專訪她多少還算有那麼一點點相關經驗,畢竟以前在國內接受過採訪。那種在秀場後臺、被某個時尚博主或者雜誌編輯堵在牆角、問兩句“你今天穿的是哪個品牌”“你對這場秀有什麼看法”的那種採訪。最多一分鐘,說幾句套話就能走人。
專訪……無非就
是一個是面對記者,一個是面對主持人,一個站著說兩句,一個坐著說上二十分鐘的區別……應該是這樣吧?
但紀錄片——這不是該宋雨晴乾的事嗎?
小會議室裡,蘇晴快速瀏覽了一下具體流程。專訪內容是十五分鐘的訪談加五分鐘的現場問答。主持人風格偏嚴肅,不太會問八卦問題。紀錄片就複雜了,一直持續到米蘭時裝週開幕。倒不用每天都拍,只選那些關鍵節點。
她對艾薇點了點頭,這個安排很好,是在為林曉雪造勢呢。先是臉,然後是故事,再然後就是她自己了。
艾薇轉回視線:“你要好好準備,要向大眾展示,你不只是一個能在臺上走路的模特,更是一個有故事、有態度、有想法的人。”
林曉雪有點懵,決定先問清楚最關鍵的問題:“你和蘇晴會和我一起嗎?”
“不會。”艾薇回答得語重心長,彷彿她們是哪個國內大廠的兩個程序員,帶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奈:“林克萊爾,我們現在很忙碌,非常的忙碌。我們要處理補償計劃面對的各種問題,沒有時間陪你。”
蘇晴無語地看向窗外。是啊,真忙碌啊,早上來了除了聊天就是喝咖啡了。
工作室裡,林曉雪有點心虛的靠著沙發坐墊滑下去:“就我自己去?”
“這個到時候再決定,還有一件事。”艾薇的聲音柔軟了許多:“林克萊爾,為了表達我對你的歉意——各個方面的,我準備滿足你最早提出的那個要求。”
最早?林曉雪想了想,最早提出的要求是什麼來著?
“你要和工作室籤合同?”
“不!”艾薇的眼角抽了一下,林曉雪說起這事來時怎麼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之後的!是之後的那個!”
“之後的……”林曉雪歪著腦袋想著,之後她提什麼了?
艾薇的聲音又柔和下來:“我決定滿足你的要求,送一個聽話的藝術品給你。”
林曉雪眨眨眼,直接歪在了沙發上,聲音有點有氣無力:“艾薇,有什麼事你就說吧,說好了不瞞我的。”
她才不相信,那時候她提那個要求是為了試探,結果艾薇直接爆發,那架勢差點就要摔門走了,林曉雪那天第一次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了裂縫,也聽出了底線。如今主動提這個,肯定又在謀劃什麼。
“沒有什麼別的事。”艾薇抬手示意蘇晴稍安勿躁,後者的眉毛已經立起來了,正一臉“你們收跟班都開始互相介紹了是吧”的表情瞪著她。
“林克萊爾,你仔細想一個問題——你進入軍團,軍團裡最緊張的人是誰?”
“最緊張的?”林曉雪把腿也挪到沙發上,整個人往裡滾了滾。
艾薇不會做多餘的事,她不會無緣無故讓她想這個問題,但要說緊張……她進軍團,最緊張的就是蘇晴吧,不怕她被別人欺負,怕她把別人欺負得太狠。但蘇晴還不是正式的軍團成員,至於其他人,都盼著她進軍團呢。
當然了,有一個例外,夏莉那估計是等著她進去以後好好修理她的。
林曉雪往上拱了拱,把頭枕在靠枕上,誰會緊張呢……她在心裡梳理著所知道的一切,頂級的資源,頂級的秀場,頂級的品牌,都是她們的。新人進來,只是在下面多了一個人,會影響什麼呢?
漸漸的,林曉雪的眼睛睜大了。她慢慢坐起身體,對,是有個人會很緊張。只是她以前從來沒往這方
面想過。那個人不是她熟悉的人,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甚至不知道長什麼樣的人。
小會議室裡,艾薇已經打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桌上,林曉雪的聲音正從揚聲器裡清晰地傳出來。
“我知道了,最緊張的,是軍團排名第三十位的那個人。蘇晴露出恍然的表情。她也忽略這件事了,從一開始,她就站在軍團的最中央,很難看見那些在最邊緣位置上,被齒輪的每一次轉動輕輕帶過、隨時可能被甩出去的小小零件。”沒錯。”
艾薇還在說著:“軍團排名第三十位,被業內稱為‘畫中的月桂’的貝拉·薩莉亞,我把她送給你。”羅莎側頭看向一邊。如她所料,艾薇大人果然會這麼做。她在乎的從來不是人,是目標能不能達到。
至於在這個過程中誰會受傷、誰會被犧牲,她不在乎——其實自己也是一樣。雖然現在她坐在軍團的權力中樞,但如果需要,她依然會被輕易地犧牲掉。當然,不會像之前那麼輕易了。以前她只是一個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棋子。
但現在她有了一點點重量,讓握著她的人在鬆開之前稍微猶豫一下。不多,但總比沒有好。”加入軍團的主要標準,就是全球排名前三十位。”艾薇示意羅莎再倒點咖啡:“你進入軍團後,我會集中資源,利用米蘭時裝週的機會,把你排名直接推進前十位。但她也會被擠出前三十。她沒有獨特的風格,進不了收藏品,也不擅長死鬥,進不了刺客。只能離開。”
工作室裡,林曉雪坐在沙發上皺起了眉頭。優勝劣汰她理解。這個圈子從來就是這樣,你上去別人就得下來。你站在聚光燈下,就有人在你看不見的暗處退場。
可被艾薇這麼直白地說出來,用那種“這件事不需要討論”的語氣,用那種“這是理所當然的”篤定——她還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硌了一下,不疼,但不舒服。”這才是合理的。”
艾薇知道她在糾結什麼:“不淘汰就沒有進步,沒有活力軍團就是一潭死水。讓更優秀的人才進入軍團,這才是良性循環。”“那為什麼要送給我?”“這樣是最好的安排。”艾薇看著蘇晴,開口回答。
“你會管她,讓她不至於徹底消失。她的相貌條件出色,又很聽話,你可以隨意享用她。而且她之後也不是軍團成員了,當你的跟班不會影響軍團的聲譽。你也不必再對其他成員下手,皆大歡喜。”
手機貼在耳邊,目光落在對面的牆上,林曉雪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她都能想象出電話那頭艾薇的樣子:優雅,面帶微笑,語氣平淡的像在說一件很日常的的事,就這樣漫不經心地決定著別人的命運。
當然,事實並非如此。
小會議室裡,艾薇已經站起來,滿臉懇求的表情,不斷用雙手向已經快要翻臉的蘇晴示意——別說話!拜託你,至少別現在說!
羅莎起身快步走到蘇晴面前,把手放在蘇晴哆嗦的肩膀上,俯下身,聲音壓得很低:“請您保持安靜,哪怕是為了我。”
蘇晴詫異地抬頭看她,羅莎對她點了點頭。蘇晴咬著嘴唇,那力道不輕,下唇被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冷著臉沒有開口。
艾薇鬆了口氣,她重新對著手機,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她很擅長討好別人。你放心,她絕對能讓你滿意,你可以讓她隨時呆在
你身邊滿足你……”
工作室裡,林曉雪打斷了她:“艾薇,那她討好過你嗎?”
“她當然討好過我。”艾薇對林曉雪的反應並不意外:“她討好過我,討好過夏莉,討好過所有她認為可以幫到她的人。但那又怎麼樣?”
對面沒有迴音,林曉雪沒有說話。
“我承認,我沒事先和你商量。”艾薇放柔了聲音:“但這種小事沒必要提前說,這對你沒有任何壞處。”
對面依然沒有迴音。
艾薇一面示意蘇晴別說話,一面繼續對著手機說,蘇晴還瞪著她。
“你放心,我已經說服她接受了。你可以讓她住在工作室,那裡還有沙發。”
“艾薇。”電話另一頭,林曉雪終於忍不住了:“一定要這樣嗎?”
“你先見見她,要不要收下她,你自己決定。”
林曉雪空了半晌,嘆了口氣:“行,我先見見她吧。”
“好的。”手機裡傳來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明天安排你們見面,地點會發給你。再見。”
掛斷電話,林曉雪把手機扔到茶几上,歪著頭看著那個暗下去的屏幕。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姚莉莉端著她那特大號的杯子下來接水。
“莉莉。”林曉雪站起身:“中午你想吃什麼?”
姚莉莉的心思還在二樓,眼睛看著樓梯口,想了沒想就開了口:“好久沒喝麵條了,下個西紅柿茶雞蛋意麵吧。”
林曉雪張張嘴,一咬牙:“行,我做,做好了叫你。”
“好嘞!”姚莉莉接完水又彈回二樓,一樓又安靜下來。林曉雪坐回沙發,歪著頭,繼續看著手機沉思著。
小會議室裡,艾薇長出一口氣。剛才蘇晴哪怕只是哼一聲,林曉雪也絕對會立刻縮回去。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有點涼了,她皺了皺眉,示意羅莎去換一杯。
“蘇。”
艾薇發現在這件事上,安撫蘇晴和安撫林曉雪在本質上差不多——都是那種反覆說服還沒什麼效果的那種。只不過林曉雪更多的是被動防禦,有撬開的機會,有縫隙可鑽;蘇晴則是那種會主動進攻的類型,你不惹她她不會發火,但一旦觸及她的底線,她就會像一堵牆一樣立在你面前,不推倒絕不罷休。
“你先不要激動,相信我,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我的道理。”
“我相信。”蘇晴的語氣平靜但堅決,那是對她底線的絕對遵守:“可‘皆大歡喜?’,你怎麼說得出口?我按你的方法來了,你就來這個?”
艾薇再次示意她冷靜。
“我很冷靜。”蘇晴的聲音低了一下,帶著沉重和痛心,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你知道嗎,我見過那個貝拉。我當輪值經紀人的時候,她邀請我吃過午餐。她——”
“是我安排的。”艾薇直接打斷了她。
蘇晴驚訝地卡在那裡,眼睛瞪大了,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羅莎把新衝好的咖啡放到艾薇手邊,退回一邊坐下,心裡輕輕的嘆息。艾薇大人從不會做無緣無故的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每一個安排都有目的,每一個決定都經過反覆推演。這一點,蘇晴始終還是不明白。
而最糟糕的,是蘇晴不想明白。她不想用艾薇的方式去看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想把一切都變成棋局,把所有人都變成棋子。所以她看不出,這個安排背後的用意是什麼。
但對自己而言,這是個機會。羅莎一邊默默
的想著,一邊站起了身。
旁邊,蘇晴的表情還在驚訝和憤怒之間搖擺,艾薇臉上寫滿了誠懇:“蘇,請你相信我,我……”
她停下了,詫異地看著羅莎離開了自己的座位,走到蘇晴面前。
“蘇姐。”
只有面對蘇晴和林曉雪時,羅莎的聲音裡才不會有慣有的謹慎和小心。那些在軍團裡磨出來的、對上級的敬畏和討好,在面對這兩個人時會自動消失,像是一件穿了太久的外套,終於可以脫下來。
“請您換個角度想想,貝拉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蘇晴努力從驚訝中擺脫出來,快速的把羅莎的話從腦子裡過了一遍。離開軍團,馬上就會淪為時尚圈的邊緣人士,那麼貝拉現在最需要什麼?資源,補償,或是未來的職業規劃?
資源?不可能有資源了。推薦權是軍團的,沒有軍團的資源分配會是什麼處境,沒人比她更清楚。
補償?哪來的補償?憑什麼補償?蘇晴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軍團沒有欠她什麼,有人上來就有人下去。艾薇說的沒錯,這是正常的競爭,合理的良性循環。
未來的職業規劃?要是能做得出來,她就不用把經紀人的位置讓給艾薇了。
和羅莎當時的處境一樣,貝拉現在最需要的,是能夠留在軍團裡。
“最多四周,貝拉就要離開軍團。她不可能會被留下,即便是夏莉大人也無法開這個口,那等於違反了最基本的標準。這件事,貝拉自己也很清楚。”
彎著腰太累,羅莎想蹲下。但那個姿態太像“我在你之下”了,估計蘇晴不會喜歡。她拉了椅子過來坐下:“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證明。證明她還在體系內,證明她和軍團沒有徹底斷了聯繫,證明一切還有機會。哪怕這個證明是虛假的,她也需要這個來讓自己撐下去。”
艾薇微微點了點頭。作為刺客的對外交涉人,羅莎看得比大多數人都清楚。她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什麼是可以放棄的,什麼是必須抓住的。這是長期磨鍊的生存本能。
但很可惜,夏莉馬上就會讓她正式脫離刺客。那時,她的作用將會大打折扣。
羅莎的目光落在蘇晴臉上:“而唯一能給她這個證明的,只能是那個被執政官所指定的人。”
那個人是林曉雪。蘇晴在心裡把羅莎的話接了下去。因為她是“那個被執政官所指定的人”。只要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事實存在,貝拉就可以告訴自己:我不是被淘汰了,我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換了一種方式,但我還在這個體系裡,還在軍團的延長線上,還有機會,還沒有完。”
“我不是不理解這些。”蘇晴的語氣緩和中帶著複雜:“我是不接受你的這種處理方式。她是被林克萊爾擠出去的。你這樣做,考慮她的感受嗎?”
見蘇晴穩定下來,艾薇也不再安撫,聲音放平了:“那你告訴我,這件事裡林克萊爾做錯什麼了嗎?”
“當然沒做錯什麼。”蘇晴的眉頭又皺起來了,艾薇的回答根本就是在轉移話題,偷換概念:“她有什麼錯?我是說你的處理方式。”
“既然沒有做錯,那為什麼從開始到現在,你一直是用一幅她做錯什麼了的態度來說?”
蘇晴愣了一下,嘴微微張著。
她一直在說艾薇的處理方式不對,說艾薇沒有考慮貝拉的感受,說艾薇把貝拉當作禮物送出去是在羞辱她。但她在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態度,她的語氣,在旁觀者聽來,是不是真的像是在指責林曉雪?是不是真的像是在說“林曉雪做錯了,林曉雪不應該接受貝拉,林曉雪應該拒絕,應該推開,應該說你不能這樣做”?
僅僅林曉雪是這件事的受益人,她對這件事的態度,就是她對林曉雪在這件事中的角色的態度。她說“她有什麼錯”,但她的態度在說“她有錯”?
艾薇不等蘇晴回答。她知道蘇晴現在回答不了,因為蘇晴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消化這個問題。
“你自己說的,要向你說明原因。現在你都知道了,為什麼還是這個態度?你不是要嘗試接受嗎?貝拉已經接受了,林克萊爾也接受了,為什麼你還不接受?”
蘇晴又被堵得說不出話來。以前她會說“接受不代表認同”,或是“我可以理解但不代表我要同意”。但這一次,她什麼都沒說出來。
“蘇姐。”羅莎在一邊輕聲開口:“這件事,您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那就請相信林總,讓她自己來處理。”
“蘇。”艾薇也往前拉了拉凳子:“這件事讓她自己來決定好嗎?相信我,也相信她一次。”
一陣沉默後,蘇晴勉強點了點頭。
“那好,我們也開始吧。”艾薇迅速把話題轉向了其他:“這次我們要掌握的——是當品牌方明確提出想要的人選時,我們要如何說服他們接受我們的推薦……”
接待區的茶几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熗鍋面——巴黎變種版。
為了這碗麵,林曉雪也是盡了全力了:西紅柿還是標準的切法,切成小塊,在鍋裡炒到外皮捲起來;意麵被掰成兩截下鍋,在加料和加醬之間選擇了加湯;兩個去殼的茶雞蛋在裡面若隱若現。
林曉雪還加了個雞蛋打了個底——這幾樣東西太不兼容了,湯是湯麵是面雞蛋是雞蛋,一攪都不帶碰一塊的,不打底還以為是做了三樣東西。
昨天晚上的剩菜也拿出來重新熱過,還有在華人超市買的醬菜:榨菜絲、蘿蔔乾、酸豆角,裝在透明的小盒子裡,這基本屬於姚莉莉的個人物品。
姚莉莉看到林曉雪面前只有一雙筷子:“曉雪姐,你的面呢?”
“我吃點菜就行了。”
林曉雪拿起筷子夾了兩口菜吃著,一邊聽著姚莉莉那邊吸溜作響,能把意麵吃出吸溜吸溜的聲音,這也算是某種才能了吧。這種把意麵扔湯裡的做法要是被本地人看見,能當場把桌子掀了。
“莉莉,我打算……再招個員工,你覺得行嗎?”
姚莉莉差點把麵條噴出來。又來?這回又是哪路神仙?不過林曉雪是老闆,招人自然是她說了算,什麼神仙也無所謂了,只要別再又是個公主就行。要是再來一個公主,出了事真沒機會跑。
“曉雪姐,你這回先查查她身份證吧。”
“這哪有身份證。”林曉雪把菜往姚莉莉面前推了推:“晚上蘇晴回來我給她說說,她要是同意,明天我就去面試。”
“那她會來上班嗎?”姚莉莉決定問點實際的,不會又是和羅莎一樣,是個吃空餉的吧。
“應該會吧,明天見了面就知道了。”
“哦。”姚莉莉不再多問,繼續專心吸溜。林曉雪夾了口菜在嘴裡嚼著,把手機拿起來翻著通訊錄。
這事她總覺得不對。艾薇覺得虧欠她,要給她個補償。那個貝拉好像也有要求到她
的地方,聽起來沒什麼問題。但這屬於可有可無的事。艾薇從不會做可有可無的事,更不會一次只達成一個目的。關於這件事,肯定還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
找到宋雨晴,聊天界面打開,上一次的對話還停留在幾天前,宋雨晴發的那條消息還在屏幕的最下方:【恭喜你!太棒了!我看了,看哭了,真的。】後面跟了一長串哭臉和感嘆號,加起來大概有十幾個。
林曉雪猶豫了一下,給她發了個消息:【紀錄片應該怎麼拍?】很快,宋雨晴回了消息:【就是拍攝你的日常呀,讓別人看到真實的你。這樣大家就會覺得和你的距離拉近了,很可能會成為你的粉絲或者擁戴哦,經紀人們最愛用這招了。】後面跟了一個笑臉。
接著又是一條消息:【是要給你拍紀錄片了嗎?好厲害!你現在是真正的明星了!】【說是要拍一個,我該怎麼做?】林曉雪回了消息,放下筷子,雙手拿著手機,專注的等著回覆,消息閃動,回覆過來了一條長長的語音。
【首先要確定拍攝的大方向,要積極和對方溝通拍攝內容。我覺得應該是要體現你的模特部分,但也不能只拍工作,還要拍一些生活日常,讓人看到你私下裡的樣子。鏡頭會跟著你,你要習慣它的存在,最好是找個專業人士來幫忙。】眼見話題不對,林曉雪趕緊回了消息:【已經找到了,謝謝你,你忙吧。】放下手機,她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曉雪姐。”一邊傳來姚莉莉的聲音,帶著吸溜麵條的餘韻:“你怎麼了?”
“我吃飽了。”林曉雪依然看著天花板:“吃完忙你的,我收拾,下午我給你買掛麵去。”
“謝謝曉雪姐。”姚莉莉直接把盤子裡的菜撥進碗裡,和剩下的麵條攪在一起。意麵的確不合適,太硬了,不吸湯,嚼起來費勁。還是得掛麵。
手機又傳來提示音,林曉雪抬起手看了一眼,還是宋雨晴。
【之前光顧祝賀,忘了對你說了。曉雪,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太危險了。】林曉雪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知道了,謝謝你。】放下手機,她仰著頭,慢慢眨著眼。
宋雨晴不知道那場秀的幕後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場大火把什麼燒掉了,又把什麼逼了出來。她不敢告訴她,更不敢見她。
見了面,宋雨晴會看到,會知道,會難過,但不會讓你看到。她會把那層薄薄的殼裹得更緊一些,然後笑著祝賀,笑著祝福,笑著說再見,笑著走回她的世界裡,關上門,一個人在門後面待很久。
林曉雪輕輕嘆了口氣。
晚餐依然是六菜一湯,加上昨晚的剩菜,茶几都被鋪滿了。
林曉雪給三人盛好粥,又緊貼著蘇晴坐下,臉上全是“我在討好你你看不出來嗎”的笑容。
“蘇晴,累不累?我給你捏捏肩膀?”
“不累。”蘇晴看著這一茶几的菜,新菜舊菜混在一起,有的菜已經熱了兩遍了,看起來軟塌塌的:“做這麼多菜,得吃到什麼時候。”
“你喜歡就行。”林曉雪把菜夾到她盤子裡,臉上笑得陽光燦爛。
“行了。”蘇晴白了她一眼,帶著無奈和妥協:“貝拉的事,你自己決定。”
林曉雪的手僵在了半空:“她告訴你了?”
“她開著免提呢。”
林曉雪在心裡把艾薇罵了一遍又一遍,用的是一個她從來沒有用在
艾薇身上的詞:叛徒!開著免提為什麼不告訴我!
蘇晴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林曉雪盤子裡:“我們就單說這個事,你打算怎麼做?”
林曉雪眨眨眼,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誰聽見:“我就是去見見她,沒答應什麼。”
“我又沒說你。”蘇晴一陣鬱悶,怎麼現在搞得好像自己在勸她收跟班一樣:“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麼打算的,真要讓她住在這?”
“我只是想見見她。”林曉雪紅著臉,和蘇晴討論這事就好像是自己的日記被拿到班上公開朗讀,讓她覺得尷尬死了。
“我老覺得不對勁,艾薇肯定還有別的意思,我得見了她才能知道。”
“別的意思?”蘇晴疑惑地重複:“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林曉雪已經紅到了脖子,窘迫得恨不得找個沙發縫鑽進去:“但艾薇肯定是為我好。”
蘇晴搖搖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這次我不管了。但住在這的事你再想想,連張床都沒有,讓她睡哪。”
說完,她去夾菜了。
林曉雪悄悄吐了口氣,偷偷看了一眼蘇晴的側臉。蘇晴居然真的同意了,不但沒生氣,還和她認真說這件事。這也是艾薇的謀劃?
車子又一次停在天井樓外的人行道旁。艾薇看了看錶,記錄又刷新了——這條路她跑得越來越熟練了。
路邊蔬菜攤的捲簾門已經完全拉下來,上面用噴漆噴的那幾個花體法文字母被路燈照成一小片銀白色的反光。更遠處的地鐵高架軌道上,一班地鐵剛好駛過,車廂裡的燈光在軌道上拉成一道一道正在移動的明亮橫條。
“謝謝您,艾薇大人,又麻煩您送我回來。”
“我也覺得很麻煩。”艾薇的聲音裡帶著些許不滿:“你不能搭蘇的車嗎?或者自己打輛車。”
“我還在攢錢。”羅莎抱歉地笑笑:“我可以自己坐地鐵回來。”
“那不安全。”艾薇很清楚,這個時間,有些站臺連個巡邏的保安都沒有。羅莎的相貌在鏡頭前是優勢,在地鐵裡就是被騷擾、被尾隨的對象。
“你可以搭蘇的車,她不會介意的。”
“我希望能多留一會。”羅莎恭敬地開口:“也許您會有別的事要讓我去做。”
“完全沒有必要。”艾薇示意她可以下車了:“不要自作聰明。我不會對蘇隱瞞什麼,蘇也不會對林克萊爾隱瞞什麼,你做的事毫無意義。”
羅莎依然沒有要下車的意思:“您說的對。但她們可能會在某些事上詢問我的看法。我也是剛剛接觸這個工作,還不熟練。如果您能指點我,我會非常感激。”
“羅莎。”艾薇的語氣稱得上溫柔,但裡面已經帶上了不耐煩:“你馬上就要脫離刺客了。”
“我明白。”羅莎的語氣依然恭敬。視線對著艾薇的眼睛,沒有垂下:“所以我希望能在新位置上體現我的價值,不辜負您的期待。”
“我對你沒有期待。”艾薇的臉上已經帶上了“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的表情。
“但您對她有期待,我也一樣,不是嗎?”
艾薇的手指還在敲,但敲得慢了,羅莎平靜地接受著她的審視,像是一條河,流了很久,流了很遠,終於找到了方向,不再急於奔向哪裡,只是安靜從容地向前。
一段審視後,艾薇開口了:“你如何評價貝拉?”
“我對她的評價和您一樣。”羅莎立刻回答,沒有任何猶豫。艾
薇不是在徵求意見,是在核對信息。
“但以我對她的瞭解,我認為,她與其他成員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工作風格。”
她觀察著艾薇的表情,艾薇沒有說話,但手指停止了敲擊方向盤,這是一個好信號:“她的工作風格,應該是軍團中最接近‘助理’這一角色的。”
羅莎短暫的停頓了一下,接下來的話,要慎重開口。
“另外,因為關於她的出身——”
“你還要準備晚餐吧。”艾薇淡淡的打斷了她。
“是的。”羅莎立刻打開門下了車,快步來到駕駛室旁,微微鞠躬:“再次感謝您。”
車玻璃降下,露出艾薇那張完美的側臉:“你可以搭蘇的車回來。她不會介意繞路,相反,我覺得她會很高興。”
“您說得對,希望能有這個機會。”
等到車輛遠去,漸漸消失在視野中,羅莎快步走進天井樓。今天回來得有些晚了,她得抓緊看看冰箱裡都有什麼。
清晨的巴黎被雲層籠罩著。雲很厚,看不到縫隙。光透不下來,整個城市都是灰白色的。空氣有點悶,風一吹,帶著泥土的味道。
吃完早飯,蘇晴看了看手機的天氣預報:降水概率。
“莉莉,我們走吧。”
“好的蘇姐。”姚莉莉提著兩個袋子。裡面裝著她新畫的設計圖和用順手的工具。鉛筆、橡皮、尺子、曲線板、剪刀,都是她用得慣的。另一個袋子是裡面裝著些小點心和零食:蛋黃酥,巧克力、抹茶餅乾。
蘇晴又轉頭囑咐一旁的林曉雪:“我送莉莉過去,你看著天點,別忘了帶傘。”
“我儘量。”
從昨晚確認了蘇晴沒生氣、還真的同意了之後,林曉雪又翹了起來。開始肆無忌憚地表演那種“我又被拋棄了”的委屈,“你又把我一個人扔下”的控訴。”算了,反正你也不帶我”的認命,“又把我自己扔下,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助理”的指責。
“我要是忘了,你來接我。”
聲音不大,但那個委屈的濃度已經高到讓姚莉莉加快了穿鞋的速度,想要儘快離開這個“有兩個人馬上就要開始膩歪了”的現場。
要不是捨不得,蘇晴都想掐她臉。
出了門,林曉雪把兩人送上車,雙手插著口袋,目送著車子拐過巷子口後,慢悠悠地往回走。
見面是中午,再去趴一會吧。
見面地點位於巴黎十五區的一家咖啡館。下了出租車,林曉雪就感覺到了這的不同。
這是巴黎的中產階級居住區,在巴黎,有一定經濟基礎的職業模特,通常居住在十五區或是十七區的非富人區,以十五區為主。
不像十六區的張揚,也不像第十區的建築帶著各自主人的性格——這家門上掛著意大利國旗,對面窗戶上就針鋒相對的貼上“我們支持我們的球隊”的標語。十五區展現的是另一種風貌。
這裡的每棟樓都差不多,每條街都差不多,走在這裡,你不會覺得你身處巴黎:店鋪的招牌更小。沒有遊客在這裡拍照,沒有街頭藝人在路邊表演,沒有情侶在河邊接吻,也沒有人在咖啡館門口一坐就是半天。
這裡的居民也是如此,不張揚,不社交,不喜歡被人注意,不想被人議論。大家都匆匆地來,匆匆地走,誰也不看誰。他們已經有了穩定的收入、穩定的家庭、穩定的生活。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節奏,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更不需要外人打
擾。
林曉雪站在街邊,這是她第一次在一個城市的兩個區之間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氣質之別的差異。在國內的時候她去過很多城市的很多區,在北京的朝陽和海淀之間奔波過,在上海的靜安和浦東之間穿梭過,在深圳的南山和福田之間來回過。但十五區是靜的,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你來不來它都是這樣。
咖啡館開在兩條街的交叉口,不大,門口的招牌是黑色的鐵藝,上面用金色的字體寫著“Café des Artistes”。名字很俗,但這裡都是這樣。
門口站著一個人,一動不動。林曉雪拿出手機對了對。屏幕上的照片是艾薇發來的,沒錯,就是她,那個一直站在懸崖邊的藝術品。
貝拉·薩莉亞站在咖啡館外,她的姿勢不像是在等人。目光沒有在左顧右盼,而是固定在一個方向上。眼眸空洞,沒有焦點,整個人都像是被擊垮了。
來到她面前,林曉雪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她。身高比自己高一點點,髮絲直和彎之間,帶著月桂葉的天然弧度。相貌是那種你需要多看幾眼、越看越覺得耐看的精緻。嘴唇薄薄的,上下唇幾乎一樣厚,唇峰清晰,唇珠小小的。皮膚帶著淡淡的橄欖色,不是白種人那種蒼白裡透著粉的膚色,是那種帶著一點黃、像是被陽光輕輕吻過的膚色。配上纖細的身材,顯得有些幼小稚嫩。
貝拉終於覺察到有人在打量她。她回過神,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人。林曉雪穿的還是姚莉莉系列,上面是一件簡單的白色恤,胸口印著工作室的logo。袖口捲了兩道,露出一截漂亮的小手臂,皮膚白皙,肌肉線條流暢,像是用筆一筆畫出來的。兩隻手隨意地插在褲子口袋裡,姿態漫不經心;下身是條普通的深灰色褲子,面料柔軟,褲腿寬鬆,主打一個“怎麼舒服怎麼來”。
儘管對方帶著墨鏡和口罩,看不清表情,但貝拉也能感覺到林曉雪那像在打量商品般的視線,像是在看一件她還沒決定要不要買的東西。
她忍不住低下頭,目光落在林曉雪的腳上。林曉雪穿了一雙板鞋。白色的,乾乾淨淨,鞋幫不高,露出一小截腳踝。貝拉盯著那雙鞋看了幾秒鐘,閉上了眼睛。
很快,她就會很熟悉那雙腳了。艾薇告訴過她了——這個即將把她擠出軍團的亞洲超模,那個獨特的愛好。
“我來了。”林曉雪還在打量她:“你知道我是誰吧。”
“是的。”貝拉用力抬起頭想要微笑,但失敗了。
“請進,我已經定好座位了。”
和巴黎其他區咖啡館的熱鬧不同,十五區的咖啡館裝修簡潔現代,裡面也沒幾個人。
這裡的咖啡館不跟風,推門的時候沒有鈴鐺響,也不會在菜單上添加什麼“抹茶拿鐵”或者“南瓜香料拿鐵”這樣的流行飲品,幾十年來就賣那幾樣:濃縮、拿鐵、卡布奇諾、熱巧克力。
來這裡喝咖啡的人不是為了在社交媒體上打卡,證明自己“在巴黎”。他們來這裡就只是為了喝一杯咖啡,然後離開。沒有人會因為你點的不是濃縮而是拿鐵就覺得你不懂咖啡,也沒有人會因為你在裡面坐了三個小時還在看同一頁書就默默地在心裡給你打高分。
看著貝拉把自己往隱蔽的地方領,林曉雪覺得有些好笑。自己收羅莎時費了多大勁,又是當教練又是硬住
在她家,還得時刻注意著她的狀態,以免讓她真的崩潰,最後還被反將了一軍。現在可好,艾薇幾句話就完事了。
想到這,林曉雪不禁在心裡感嘆,夏莉是沒她這個癖好,要是有,她那莊園大概率會變成一座軍營,每天早上一排人跪在門口等著搖號,那場面得多壯觀。
兩人落座,林曉雪摘下口罩放在桌上。歪著頭,仔細端詳著對面的貝拉。
基本到頭了。這是林曉雪的第一印象。
貝拉的相貌條件沒有任何問題,作為全球排名第三十位的超模,她的技術水平和經驗也絕對是頂級的。但她缺乏獨特性。是那種“沒有故事感”的模特。她站在那裡,好看,但不會讓人記住。
這種風格的模特,林曉雪見得太多了:能勝任絕大部分秀場,能完美達到品牌方和設計師的要求,但就是沒辦法讓鏡頭集中到自己身上。攝影師會尋找那些有故事的臉、有獨特的比例、有讓人移不開目光的氣場的人,而貝拉會被鏡頭忽略——沒有任何一個攝影師會說“我必須拍到貝拉·薩莉亞,因為只有她才能呈現出我想要的那種感覺”。
在臺上,她會是一個完美的衣架。但衣服是衣服,她是她。觀眾看到衣服,不會想起她。倒不是因為不努力,只是因為沒有那種“你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貝拉低垂著頭坐在對面,琥珀灰色的眼睛盯著桌面,以前她都會主動開口,去試探對方喜歡什麼話題,去摸清對方說話的喜好,但這次的打擊過於巨大,讓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林曉雪看著她:“艾薇都對你說了?”
貝拉默默的點點頭。
“我喜歡什麼,她也對你說了?”
像是被人用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貝拉顫了一下。她又點了點頭,比剛才更慢。
這算什麼自願。林曉雪暗暗想著,根本就是沒得選:“這事我沒辦法,你別怪我。我一定要進軍團的。”
貝拉終於抬起頭。眼裡的空洞比剛才少了一些,聲音比林曉雪預想的要穩:“這是正常的優勝劣汰,和您無關。艾薇大人都對我說了,我願意做您的跟班,用那種方式來侍奉您。也請您,對我的將來負責。”
林曉雪回答的很乾脆:“我負責不了。”
貝拉愣住了:“等一下!艾薇不是這麼承諾的。”
“她昨天才告訴我。”林曉雪歪著頭看著她。不是因為她喜歡歪著腦袋看人,是心裡吐槽吐得太多,都快保持不住形象了。
變太快了吧,剛才還一幅被打擊得那麼慘的模樣,這會就變臉了。
不過那也不是假的,林曉雪能分辨出來。貝拉剛才的顫抖是真的,那被擊垮了的姿態也是真的,這事換誰打擊都夠大的,那種感覺,大概和站在懸崖邊上、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差不多。
“我是真負責不了。”林曉雪往後靠了靠,把墨鏡也摘下來放在桌上,讓對方看清自己的眼睛:“你想想,軍團就收前三十位,我有什麼辦法?總不能為了你不進軍團吧?”
“您有辦法的!”貝拉急忙開口,語速比剛才更快了:“我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回到軍團就可以。”
“我說了做不到。”林曉雪的眉頭微微皺起來:“規則是夏莉和艾薇定的,你去找她們呀。”
貝拉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語速也慢了:“找您是一樣的。”
林曉雪心裡微微
一凜,貝拉在換策略——觀察,試探,調整,再觀察,她已經恢復過來,開始進入擅長的節奏了。
不是“你幫我”,是“幫我就是在幫你自己”,“我會對你有用”。這套路她太熟了,艾薇就是這個套路,但貝拉沒有她轉換那麼自然,隱秘,讓人難以察覺。
“您很快就會得到艾薇大人分配的資源了。”貝拉的嗓音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親密感,像是在分享一個只屬於她們兩人的秘密。
“只要您將您的資源賞賜給我一些,讓我回到前三十位,我就可以回到軍團。”
林曉雪一愣。她想過貝拉會求她,會哭,會說自己多慘,會打感情牌。但她沒想到貝拉會直接說出“資源賞賜”這種話。這不是求人,這是交易。不,這是在確認彼此的“權力責任”——你給我資源,我會效忠,你給我的越多,我的忠誠度就越高。
見林曉雪沒有立刻開口,貝拉語速又加快了一些,像是怕被打斷:“我會是您最忠實、最滿意的跟班。回到軍團,我也能對您有所幫助——”
她沒有說“具體幫什麼”,但那雙琥珀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林曉雪眯起眼睛,燈光下,貝拉的輪廓精緻得像一幅古典油畫,但她那種隨時準備調整的、等待對方反饋的表情可一點都不古典。
軍團的人都是這個風格的嗎?每句話都藏著三層意思,每個微笑背後都有一把算盤。從開始被MIYU忽悠,後來被艾薇忽悠,之後又被羅莎將軍,然後又被夏莉……對了,夏莉沒忽悠過她,夏莉都不屑於忽悠她。
林曉雪在心裡默默盤點,越想越上火。現在又蹦出個貝拉,還玩這一套。
“先不說別的。”林曉雪壓著火,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就照你這說法,就算我真有那個本事,能把你推回第三十位,然後呢?”
貝拉沒明白:“然後,我自然就是您……”
林曉雪直接打斷了她,語氣變衝了:“你上去,那就又會一個人下來。到時候要是她也來找我,提同樣的條件,你說,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貝拉一下子卡住了,嘴巴張著說不出話來。她可以證明自己值得被“資源傾斜”,但她無法證明下一個被擠下去的第三十一位沒有同樣的價值。她甚至無法保證,下一個人不會比她說得更好、更動聽、更讓人無法拒絕。
“你都在軍團呆那麼久了,到頭來找我一個還沒進軍團的。我在工作室連張床都沒有,你張口就讓我負責,你好意思嗎?”
林曉雪越說越覺得上火:“回頭那個再找過來,你倆一上一下的玩蹺蹺板呢!”
好不容易等林曉雪說完,貝拉趕忙接上話:“我還有別的用處!”
林曉雪都有點頹了。軍團的人說話方式果然都是一樣的:先把最安全的、最不會引起反感的牌放在最上面,然後根據對方的反應,決定下一張出什麼。安全牌打完了,對方沒點頭,那就出稍微冒險一點的牌。稍微冒險一點的還是沒用,那就出更冒險的。一層一層地往下剝,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接近核心,但每一層也都是精心設計過、被計算過風險和收益的。
貝拉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您的遭遇我們都知道了。我非常的同情您,也支持……您。”
她極其短暫地卡了一瞬,在林曉雪臉上極快地掃過。林曉雪一下子警覺起
來,臉上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更專注、更銳利的東西,等著看貝拉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只能依靠您了,您可以完全信任我。”貝拉的語速慢了一些,聲音裡帶上了一種柔軟的、脆弱的質感,一邊說,一邊觀察林曉雪的反應。
“比如……需要我和誰私下聯絡,或是代為引薦……”
你還敢說出來?林曉雪簡直難以置信。她現在算是知道艾薇平時和她說話是什麼感覺了。明知道對方要說什麼,錯的有多離譜,還得耐著性子聽完。
第一次見面、咖啡還沒喝兩口、彼此之間還沒有建立起任何信任基礎的時候,就把“私下聯絡”這扔了出來。貝拉這是拿她當傻子看嗎?
林曉雪直接拿出手機,放在桌子上打開錄音:“來,你再說一遍。”
貝拉一下子懵了,她的嘴張著,眼睛瞪著手機那個紅色的“錄音中”,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說啊,我不是可以完全信任你嗎?來,證明一下,我留個證據。”
貝拉緊緊閉著嘴,嘴唇抿成一條細細的線,一句話都不敢說。林曉雪‘切’了一聲,伸手把手機收回口袋。貝拉這才有些結巴地開口。
“您……您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沒搞錯。”林曉雪的聲音沉下來,這次她是真的不高興了。貝拉居然還想給她下套,也不看看她是誰教出來的。貝拉這點手段,在艾薇面前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兒。不,連玩意兒都算不上。
“第一次見面你就給我來這個?你也太心急了吧。還上來就談條件——”林曉雪不客氣的踢了踢她的腿。鞋尖踢到貝拉的小腿骨,貝拉猛的顫了一下,整個人都縮了縮,椅子發出輕微的聲響。
“你是艾薇安排的,我今天提什麼條件,你敢拒絕?”
貝拉被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沒有想到林曉雪會這麼直接,這麼不留情面。臉上帶著‘這一定是哪搞錯了’的表情。
“你連我都玩不過,還想試探她?”林曉雪一臉的不屑,接著,她的語氣嚴肅起來:”“告訴你,我的跟班都是自願的,沒有別人送的一說,更不會和我提條件,只會服從我的命令。還把‘讓我滿意’當條件,連讓我滿意都做不到,還當什麼跟班?”
貝拉露出慌亂的表情。林曉雪喝了口咖啡,咖啡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化開,還帶著一點澀,像是被放久了的茶葉,怎麼喝都不對味。
“我也不想收你,我有我的跟班,我來,只是想知道艾薇究竟都給你說了什麼。你願告訴我就說,不願意就算。”
貝拉低下了頭,看不清她的表情。
林曉雪有點後悔。她現在這個低著頭的樣子,和羅莎太像了。貝拉是太恐慌了,才會急不可耐地把手裡的籌碼都扔出來。貝拉不是羅莎,沒有在那種“隨時會被捨棄”的恐懼裡泡了那麼久,才會在有人伸出手的時候,不管那是什麼手,都拼命抓住。
“其實你也不用太緊張。”
林曉雪放緩了聲音,試圖安慰她:“離開軍團又不是活不了,我之前一個月還能掙五千多呢。你在軍團待了那麼久,關係總比我多吧。”
抬起頭,貝拉臉上是一種林曉雪沒想到的——吃驚。林曉雪完全沒想到貝拉會是這個反應,瞪大眼睛看著自己,像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這表情讓林曉雪感到意外,但也不打算再猜了。直接回到正題:“
艾薇到底和你說了什麼?你願說嗎?”
貝拉再次緩緩地垂下視線,一言不發。
“還說只能依靠我。”林曉雪忍不住又嘲諷了她一句,重新戴上口罩和墨鏡:“今天我請,你去找別人吧,反正我一定要進軍團。”
說完不再理她,轉身去吧檯結了賬,推開咖啡館的門走了出去。
來到街道上。雲層還沒有散,但比早上薄了一點點。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街道上,移動得很快。
街道兩旁是六七十年代蓋的住宅樓,六層,米白色的石灰岩牆面,每層的窗戶都有精緻的鐵藝欄杆。二樓的陽臺上擺著修剪整齊的綠植,有的開了花,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有些黯淡。一樓的門面大多數關了,十二點到兩點是午餐時間,法國人不會在吃飯的時間工作。
林曉雪掏出手機,打開地圖看了看自己的位置,確定了位置,雙手抄著口袋往前溜達。她其實挺想來的,一個人太無聊了,哪怕隨便聊兩句也行。可貝拉說的那套她實在不愛聽,也真的不想收下她。
送貝拉回軍團?林曉雪撇撇嘴,饒了她吧。她現在連自己進軍團的事都還沒搞定,哪有閒心去管別人能不能回去。
正漫無目的地溜達著,手機響了。林曉雪掏出來看看屏幕,是羅莎。接起電話,裡面傳來羅莎的聲音,那種只有在面對她才會有的聲音,像是被太陽曬過的棉花一樣。
“主人,您明天要來我這嗎?我明天在家裡。”
“哦?”林曉雪的心情瞬間好了很多:“你明天不去上班了?”
“我請了假。”
羅莎的聲音更加綿軟,讓林曉雪心裡癢起來:“是為我請的?”
“不是。”羅莎的聲音有些抱歉:“明天有家長會,我父母下夜班,沒法參加。”
林曉雪停下腳步,眨了眨眼。羅莎有兩個弟弟,父母下夜班……這是要自己去幫她開家長會?
“你是要我去……”
“去我家。您如果沒別的事就請上午來,中午在我家休息,下午我開完家長會就會回來。”羅莎的聲音變軟的像是在說一個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請求:“這樣,我上午和下午都可以侍奉您。”
林曉雪的嘴角忍不住彎起來。她停下腳步,靠在旁邊的樹上:“怎麼了,覺得不好意思了?”
“沒有,您沒怪我,”話筒裡的聲音帶上了笑音:“是我很想侍奉您,非常想。”
“行,明天我早點去。”
掛斷電話。林曉雪把手機塞回口袋,伸手想去掏煙。手指碰到煙盒的邊緣就放棄了,自己還戴著口罩呢。她低頭看著路沿石。路沿石是灰色的,水泥的,很舊了,邊緣被磨圓了。路沿石下面是一條排水溝,有水,很淺,流動得很慢,看不清顏色。
家長會……林曉雪在心裡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她呼了口氣,重新把手抄進口袋裡,繼續往前走。
她其實……挺想去的。
好久沒去過學校了,她想去看看教室,看看黑板,看看課桌,看看椅子上有沒有人用小刀刻字。想去看看操場,看看籃球架,看看跑道,看看沙坑裡有沒有腳印。想去看看老師辦公室裡堆著的作業本,看看黑板變貼著的值日表,看看牆上貼著的手抄報。
眼前像是面蒙了一層磨砂玻璃,她沒有擦,反正過一會兒自己就幹了。
晚餐時間,茶几上依然全是盤子。都是剩菜,前兩天剩的菜太
多了,盤子裡或多或少,還有重樣的。電飯煲還放在老位置,蓋子半開著,熱氣從裡面溢出來,帶著淡淡的甜香。
“我進去的時候覺得不大,再往裡走,整個屋都是。”姚莉莉繪聲繪色地講著,手裡的筷子在半空中比劃:“光裁縫就有六個,我看了一會,縫的比我快多了。”
蘇晴和林曉雪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附和,心裡是同一個念頭:姚莉莉這“手殘”的稱號看來是就此坐實了。
等姚莉莉告一段落,林曉雪才有機會開口:“蘇晴,你那怎麼樣?”
“忙。”蘇晴先吃了口菜,沒辦法,林曉雪的筷子已經到嘴邊了,她只能先接了再說:“除了安排工作就是接電話,水都沒空喝。”
“嗯。”林曉雪沒再問,羅莎向她報告過了——確認了蘇晴重回軍團,那些人又開始給她打電話了。包括以前在輪值經紀人時期打過交道的品牌方和編輯,也都來打招呼。
她又夾起一筷子菜送到蘇晴嘴邊:“你嚐嚐這個,我又加工了一下。”
蘇晴被喂的有點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對面,莉莉還在對面呢。姚莉莉正端著粥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你們繼續,我只負責看熱鬧”的存在感。
“啊~~”林曉雪已經張著嘴等著投餵了。蘇晴夾起一筷子菜喂到她嘴裡,看著她眯著眼滿足地嚼著,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她不再反對林曉雪收跟班,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那個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從回來之後,她們就再也沒有提起那晚,連那三天都沒有提過。那句“她才不會打我”,已經讓林曉雪在心理上對她從依賴到了害怕她的程度。只有在涉及到跟班的事上,林曉雪反而會好一點。會和她爭執,會堅持自己的想法。有不能退讓的理由和不能妥協的底線。
蘇晴拿起紙巾給她擦了擦嘴角,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那句話,也在她心裡留下一道至今未能抹平的傷口。終究,自己還是代替不了她嗎?
“啊~~”林曉雪已經開始催第二口了,聲音比剛才更響了一點。
蘇晴把那點情緒壓回心底,推到某個她暫時看不見的地方。不管怎麼樣,至少現在,曉雪是她的。
“曉雪。”蘇晴夾了菜放進自己嘴裡,聲音放平了:“說說吧,見的怎麼樣?”
“啊~~!”
理直氣壯的催菜聲搞的蘇晴一愣,怎麼林曉雪這次底氣這麼足?她趕緊補了一筷子,林曉雪這才滿意。
“見了,聊不來,我讓她找別人去了。”
“真的?”蘇晴大感意外,這種送上門的林曉雪居然拒絕了?還真有什麼標準啊?
林曉雪一臉“怎麼樣,我聽你話吧”的表情,底氣十足的張著嘴催菜,她這次是真不想收了,有羅莎就夠了。
想到這,林曉雪心裡期待起來,明天就去見羅莎了。地方她都想好了——就在她家陽臺上。自己吃點虧,累點就累點,讓她心甘情願地重新做一次。
第四章 跟班
第二天一早,例行公事的“我反對”聲中,蘇晴和姚莉莉上了車。
回了工作室,林曉雪刷完盤子,打掃完衛生,興致勃勃地換著衣服。今天還是陰天,雲層很低,灰白色的一片。以防萬一,林曉雪換了件淺藍色的長袖襯衣,下身穿了運動褲,今天得站著,方便抬腿。又穿上樂福鞋,這次要讓羅莎從頭開始做,換雙方便穿脫的鞋,給她降低點難
度。
想到這,林曉雪的心都躁起來,這次她可不會中途叫停了。今天她要好好享受,這回要真正用力踩下去,像踩進沙灘裡那樣,看看那飽滿的嘴唇會在腳底貼到什麼程度。讓羅莎用那種綿軟的聲音從她腳底發出極輕極細的悶哼,那悶哼會從足弓傳進骨頭裡。
鎖上門,戴上口罩和墨鏡,林曉雪打上車直奔第十區。她提前兩個路口下了車,先去體育用品店裡買了兩個足球,羅莎的兩個弟弟好像喜歡足球。又去一邊的報亭買了幾本足球雜誌,她也不懂,只挑日期最新的買。
最後去水果攤買了些水果。五月的草莓和櫻桃正是季節,草莓是主角——不是那種大棚裡種出來的、每一個都長得一模一樣的草莓。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顏色有深有淺、有的紅得發黑、有的還帶著一小塊青色的、像是被陽光不均勻地曬過。每一顆都有自己的個性和脾氣、不假裝自己是完美的、反而因為這份坦然變得更吸引人。
櫻桃也上市了,一小筐一小筐地擺著,深紅色的,果梗還是綠的,沒有被摘下來太久,水分還沒有流失,咬一口會爆汁。蘆筍細細的,嫩綠色的,根部還帶著泥土。
林曉雪買了草莓和櫻桃,又買了幾根香蕉和一小袋檸檬。她想了想,又拿了一盒——下午還有一次呢,給羅莎做個草莓醬。
她看著那盒草莓,腦子裡的畫面已經跑到了別的地方。草莓被她踩爛,鮮紅的汁液從破裂的果肉裡擠出來,亮亮的,粘稠的,帶著一顆一顆小小的、黃色的籽。羅莎會跪在她腳邊,嘴唇貼在她的腳背上,用舌頭去舔那些草莓的汁液,用舌尖去挑那些被踩爛的果肉,鮮紅的汁液沾在羅莎粉色的嘴唇上,像是一幅被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的畫,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那畫面足以讓她滿足好幾天。
提著東西,林曉雪步履輕快地往前走,兩個袋子在手裡晃來晃去。走過一條街,遠遠的就聽到音樂聲,節奏很快,鼓點密集,伴著吉他和掌聲,是那種聽了會讓人不由自主想跟著晃的旋律。
林曉雪沒在意,第十區到處都是音樂,從每家每戶的窗戶裡、從每間店鋪的音響裡、從某個正在裝修的工地上那個拎著一個老式收音機的工人的工具箱裡,音樂無處不在,她來過很多次,早就知道了。可離天井樓越近,音樂聲變得越大,不是從某扇窗戶裡飄出來的那種音量,是用很大的音響放出來的那種音量,震得空氣都在抖。
聽著這熟悉的音樂,林曉雪猛然反應過來——這是上次她和羅莎切磋時的音樂!
她小跑著跑進天井樓,心裡興奮起來。無緣無故的,羅莎怎麼會和人比試?這是在和人死鬥嗎?是夏莉的命令?對手是誰?是軍團以外的人?以羅莎那可怕的速度和耐力,對手得被拖成什麼樣了?
雖然已經親身經歷過一次,但跑進院裡後,林曉雪還是被那激情澎湃的音樂和歡呼聲衝擊到了。
院裡已經擠滿了人。不是那些穿著高定時裝、坐在前排、禮貌鼓掌的人。有的穿著睡衣,有的穿著工裝,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拿著啤酒,有的抱著孩子。有人在喊,有人在吹口哨,喊著喊著就變成了齊聲的呼喊,聲浪一波一波的,像潮水一樣湧來。
空氣中瀰漫著啤酒的味道,薯片的鹹味,還有從某扇窗戶裡飄出來的、正在燉煮的
食物的香氣。院子上方拉著幾根繩子,床單和衣服在風中飄蕩,像是在為這場比試加上了背景幕布。
而在臺上,兩個身影正在前進。
一個是羅莎,另一個是個黑人女性,不認識,但看上去皮膚真好。林曉雪仔細端詳,雙方身上的衣服風格不同,看來開始的23件還沒有比完。不過羅莎的狀態似乎不太好。節奏有點亂,速度也沒有之前那麼快,臉上的表情也沒完全投入。
相比之下,林曉雪看向另一個臺。那個黑人女人的狀態則截然不同。她的步法帶著野性,每一步都邁得很大,大到幾乎超出了正常步幅的範圍,但她收得住,每一步都穩穩地落在地上,沒有一點搖晃。她的臉上帶著挑釁的笑容,那笑容不是針對羅莎的,而是針對所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