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雙城篇)
她的肩膀扭動得很厲害,完全沒有遵守“肩膀儘量不動”的臺步基本要求。那條在模特學校裡被老師們反覆強調的鐵律:上身要穩,肩膀不能晃,所有的力量都來自胯部——在她這裡被徹底拋棄了。她的肩膀隨著隨著音樂的節奏前後擺動,像一條在風中搖擺的、柔軟的、沒有骨頭的絲帶。
但在這種環境下,這種走法卻極為適合。觀眾被她極具感染力的走法一次次帶動起來,爆發出陣陣歡呼。
好地方都被人佔了。能站的地方都站滿了人——臺階上、花壇邊、單元門口的斜坡上、自行車棚的柱子旁邊。林曉雪貼著邊往裡走,準備直接進帳篷,路過那群孩子時,她聽到了孩子們的喊聲。
“扎拉~~!”
林曉雪扭頭看了一眼臺上,扎拉?這名字好像在哪聽過。她沒細想繼續往前走。羅莎在另一邊的臺上,正轉身往回走,背影和步伐有些發緊。
繞到後面,帳篷的簾子是掀開的,布簾被掛鉤掛在一側,露出帳篷裡面的一角。林曉雪向帳篷裡掃了一眼,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帳篷裡,另一個黑人女子正站在那裡。她的站姿極穩,肩膀自然下垂,整個人像一棵被風磨光滑了的烏木。
林曉雪一下子想起來了。對了,艾薇跟她提過一次——軍團裡有一對黑人姐妹,同時還是刺客的首領。扎拉和……那個叫什麼來著?
她站在外面,心裡盤算,自己是要進刺客的,要是沒搞錯,裡面的就是自己將來的小領導了,是不是該去打個招呼?
躊躇了一下,反正羅莎現在也沒空和她說話,林曉雪決定進去打個招呼。她彎腰鑽進帳篷,簾子在身後落下,把外面的音樂聲和歡呼聲擋去了一半,帳篷裡安靜了一些,那些聲音還在,像隔了一層棉花。她掃了一眼旁邊的衣架。果然,那二十三件還沒有走完。雙方都還在試探,還在消耗,那羅莎為什麼看上去狀態這麼差?
覺察到有人進來,對方轉過身。
皮膚真好啊——林曉雪心裡暗自感嘆。那種極品黑曜石一般的皮膚,帶著象牙般的質感,溫潤而厚重。黝黑卻帶著光澤,深沉又溫暖的、像是被陽光親吻過。
她的頭髮剃得乾乾淨淨的,光頭讓她的五官更加突出,她的額頭很高,眼睛很大,眼窩很深,眉毛很濃,嘴唇很厚,很飽滿。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金色項鍊,在她黑色的皮膚上,像一條很細金色的河。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異域的風情。一種從無數條血脈裡融合出來的、獨特的、讓人過目不忘的美。
對方仔細看了
看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安靜的、審視的光。她開口了,聲音像是一把被調低了音量的貝斯。
“你是林克萊爾?”
“是我。”林曉雪收斂心神:“你認識我?”
“所有人都認識你了。”
對方搖了搖頭,帶著十足的惋惜,像是看著一件本該被放在更高處的東西,被擱在了地上。她向林曉雪伸出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極乾淨,掌心的皮膚比手背略淺一點點。
“阿米娜。”
對,阿米娜和扎拉。林曉雪總算把這兩個名字對上號了——刺客五人中的兩位首領,負責對內威懾。
兩人握了握手,阿米娜的手很熱,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你的事我很遺憾。”
阿米娜剛說了一句,話還沒說完,帳篷人影閃動。扎拉結束了一輪走臺進來。她的鼻翼微微翕動著,胸口一起一伏,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的聲音比她姐姐更清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玻璃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
“差不多了,她最多還能堅持兩輪。”
說完她看到了林曉雪,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三輪。”阿米娜平靜地糾正,開始快速給她換衣服。動作很快,像是做了很多年,已經很熟練了:“她還沒有用‘刺’。”
“她用不出來。”扎拉嘴上說著,眼睛看著林曉雪:“你是誰?”
“林克萊爾。”林曉雪對她點點頭。扎拉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但來不及多說,轉身衝出帳篷。
林曉雪快走兩步來到出口,把簾子掀開一條縫向外看。
另一條臺上,羅莎開始急速調整呼吸,胸口起伏得比剛才更厲害,嘴唇微動。
“espina(刺)”
狀態瞬間發生了變化,羅莎的步速加快了,腳落地的頻率也變了,像是一根弦被猛地拉緊了、然後鬆開的加速。她的身體更加挺拔,步法帶上了明顯的攻擊性,每一步都踩得更重,更狠。
可她只邁出一步。另一邊,扎拉配合著音樂吹出了一聲嘹亮的口哨。在音樂聲和歡呼聲中穿透過來,她正在臺上走著,臉上帶著笑,身體微微後仰,雙手張開,像是在擁抱什麼,那口哨和身姿配合在一起,瞬間再次引燃全場。
羅莎被口哨和歡呼聲一下子帶亂了節奏。踩錯了一個點,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又趕緊收住。她連續走了兩步才穩住身形,整個人從那種挺直的、攻擊性的姿態裡鬆下來。她喘息著,再次嘴唇微動。
“raí(根)”
她的速度一下子慢下來,重心降低了,變成了一種更穩的、更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的步伐。可這次,她連步法都還沒來得及調整。扎拉伸開雙臂,擺了一個很大幅度的動作,像是在指揮一個巨大的樂隊,對著整個院子。
“嗨~!”
觀眾席一片回應的“嗨——!”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聲音的浪潮中,羅莎剛剛穩住的身形被氛圍帶得不由自主地再次提速,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她趕忙把手臂張開,才勉強保持住平衡。
“真厲害。”林曉雪忍不住自言自語。
羅莎的節奏完全被扎拉打亂了,扎拉每一擊都打在最脆弱的位置——羅莎要調動觀眾才能進入狀態,扎拉就把觀眾變成羅莎的干擾源。
刺客就是刺客,腦子就是活。不像自己,結結實實地走了五十輪,差點被送去搶救。
“羅莎太依賴自我暗示。”阿米娜的聲音在一邊響起,法語帶著一點特殊的口音:“以她那種風格,職業生涯會很短暫。”
林曉雪的注意力被拉回來,轉過頭看著阿米娜。阿米娜的聲音充滿了同情,讓林曉雪有些意外。
“你不該反抗她們兩個,那根本沒意義。”
林曉雪一怔:“你們也知道了?”
“是的。”
阿米娜的視線轉向出口。簾子再次被掀開,扎拉鑽了進來。她站在那裡,雙臂微微張開,等著阿米娜給她換衣服。阿米娜的手從衣架上拽下一件黃色的運動背心,套上去,扯平,動作一氣呵成。簾子再次掀起,扎拉又衝了出去。
她也知道了,艾薇已經把消息放出去了嗎?林曉雪想著,轉換了話題。
“你們這是在內部切磋嗎?”
“不。”阿米娜轉身去拿下一件衣服:“我們在死鬥。”
“你們自己人也死鬥?”林曉雪大驚,刺客對自己人下手也這麼狠嗎?
“羅莎輸了的話,就要被除名。”
扎拉又一次鑽回帳篷,阿米娜給她換好衣服,看著她的背影,簾子在扎拉身後落下,把她的身影遮住了,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還盯著那個方向,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外面突然爆發出猛烈的歡呼聲和掌聲,把整個院子都淹沒了。另一邊的臺上,羅莎舉起了右手,認輸了。她的手舉得很高,眼角的淚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你們憑什麼把她除名?”林曉雪的語氣硬起來,聲音裡的溫度降了幾度:“你跟夏莉請示過了?”
“無需請示,作為刺客的首領,我有這個權力。”
阿米娜看向外面的羅莎,看著那隻正在慢慢放下的手,看著那個正在向觀眾鞠躬致意的、眼角帶著淚光的身影。
“她不再是我們的一員了。”
“哦……”林曉雪放心了,是從刺客裡開除啊,那就無所謂了。
“結束了。”這時扎拉鑽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細密汗珠,在帳篷昏暗光線裡像一小片被碾碎了的、正在緩慢蒸發的星屑。看到林曉雪,她腳步停了一下。
“你還在這?”
“額……”林曉雪有點不好意思,好像確實不該在這,這是人家換衣服的地方。
“我也快要當刺客了,以後就是同事了。”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你們放心,我不會搶你們的資源的。”
“搶?”扎拉大聲笑著,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搶什麼?有什麼可搶的?”
林曉雪一愣,刺客混的這麼差嗎?她以為刺客好歹也是軍團的一部分,多多少少也應該有固定的資源才對。扎拉這個反應,是沒有,還是少得可憐?
扎拉止住了笑,上下打量著她,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露出危險的光,像在著看一隻獵物。
“你進刺客的事已經定下了?”
“差不多吧。”林曉雪也不敢說得太肯定:“反正肯定是刺客。”
扎拉快步走到她面前。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危險的光更亮了。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曉雪的手腕。那力道很大,指腹滾燙,帶著剛剛走完臺之後殘留的溫度。
林曉雪一驚,聲音高了兩度:“你幹什麼?”
“看你有沒有這個資格。”扎拉露出笑容,帶著一種“我等不及了”的興奮,用力拉著林曉雪就往臺上走。
“放手,放手!”
被陌生人抓著手,在林曉雪眼裡和擠地鐵是一個等級。她滿
臉的嫌棄和抗拒,用力甩著手,胳膊在空氣中划著弧線。
“別抓我,你手髒不髒!”
扎拉充耳不聞,她大步往外走,用力拉著林曉雪,把林曉雪拖過帳篷的出口,拖過那條用白色油漆畫出來的邊線,拖上了臺。
另一條臺上,羅莎還在向觀眾鞠躬致意,每一下鞠躬都很深,向這群看著她長大的鄰居,看著她走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場、這麼多輪的觀眾,做最後的告別。一次次抬起頭時,眼角的淚光閃了一下又一下。
這是她最後一次作為刺客走秀了,不是退役,是轉型。儘管一直渴望能脫離刺客,渴望有一天能去藝術品,離開那個被壓制、被邊緣化、被可以隨時犧牲的地方。可真到了這一天,那股傷感還是忍不住湧上來。像是一個人終於走到了一個路口,知道該往哪邊走,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該向後臺的孩子們示意關音樂了。那些孩子蹲在音響旁邊,正等著她的信號。她轉過身,眼角看到另一條臺上又有人出來。
扎拉拉著林曉雪上了臺。扎拉走在前面,大步流星,林曉雪被拖拽著,滿臉的嫌棄,嘴上還在說著什麼,音樂太大聲,聽不清。
羅莎仔細看了看,滿臉的疑惑。林曉雪手裡提的……是足球嗎?
完全完全贊同這點,1937年的日軍,本質上就是一支一戰軍隊,日軍主力的運輸手段和1914年的歐洲軍隊幾乎沒有本質區別,海運河運鐵路騾馬。物資從日本本土或滿洲出發,先走輪船到中國沿海港口,再通過河運或鐵路向內陸轉運,最後通過騾馬和馬車送到前線部隊。這就註定了日軍的有效作戰範圍只有河道和鐵路線兩側40-50公里,超過這個距離,就超過了騾馬的運輸半徑。所以我也傾向於日軍在佔領武漢之後,根本沒有進攻重慶的打算,進攻重慶意味著要燒美元,這個賬單下來能把日軍大本營嚇死觀眾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林曉雪窘迫得臉發紅,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戴著口罩和墨鏡,手裡提著兩個袋子,有一個還特別大,還被人抓著手走,哪像個走臺的樣子。
“鬆開,你鬆開!”林曉雪有些氣急敗壞,用力甩著手:“我認識你嗎你就抓我手!”
“哈!那你就不會走了嗎?”扎拉掃了她一眼,眼睛裡帶著“你在開什麼玩笑”的輕蔑。她沒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緊。
“你走的真爛。”
林曉雪的眼神一下子冷下來。那雙藏在墨鏡後面的黑色眼睛裡,窘迫、氣急敗壞、不好意思——全都在那一瞬間褪去了。她不再掙扎,開始快速調整著姿態,肩膀展開,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從扎拉臉上移開,看向臺盡頭。
十五米短臺,兩人並行,連轉身都沒法轉,走到盡頭就會分出勝負。
“行,你想走是吧。”林曉雪的聲音也變的危險,自己剛掌握的新本領,就用扎拉來試試效果。
“那你可別燙著。”
扎拉沒明白,眼裡閃過困惑。林曉雪微微閉了閉眼。不能刻意去演,努力去裝,而是要從記憶深處把那個畫面翻出來,把自己投進去,讓那個狀態從身體裡展現出來。
首先是那天,夏莉那恐怖的風暴。
剎那間,巨大的壓迫感洶湧而出。扎拉被這突如其來的壓迫感驚得直接扭頭看向她。這個戴著口罩墨鏡、手裡
提著購物袋、被她拽著走上臺的人,突然之間變成了另一個人。那不是錯覺,那是她只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的——夏莉·莫羅。
還沒完呢。林曉雪開始將自己投入另一個記憶裡——濃煙在空中滾動,火在燃燒,空氣是滾燙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一口燒開的水。她從火裡走出來。那不只是走秀,那是從地獄裡硬踩出的一條路。
林曉雪的姿態又一次發生了變化,她的肩膀沒有動,她的脊背沒有動,她的下巴依然微微抬著。但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那種壓倒一切的存在感瞬間影響了所有人。
觀眾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每一個人都在同一瞬間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胸口。
林曉雪現在的形象明明像是個剛買完東西的普通人,可她站在那裡,卻讓人覺得她身上穿的不是一件普通的襯衣,而是一件珍貴的禮服;手裡提的不是普通的袋子,而是象徵權力、代表身份、讓人不敢直視的權杖;她的目光平視前方,在巡視,在審視,在告訴所有人站在這裡的人是誰。
扎拉都忘了面向觀眾,忘了自己還在臺上,那種巨大的壓迫感與之前不同了,之前是冷,是重,而現在帶著溫度,是熱,是燙。像站在一條燃燒的樓梯上、被火焰從四面八方包圍的感覺。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的鬆開手,可下一刻,林曉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強行拉著她向前走。扎拉腳步踉蹌,鞋底在臺面上蹭著,發出“嗞嗞”的聲音。
現場除了音樂幾乎沒有其他聲音,所有的視線都在那個彷彿壓倒一切的身影上。另一條臺上,羅莎不敢相信的看著扎拉狼狽的被林曉雪拉到臺的盡頭。是被拽過去的,像一隻被主人牽著走的獵犬,不情願但沒有辦法。
走到臺盡頭,林曉雪做了個簡單的定格,她掃了一眼劇烈呼吸的扎拉,用和剛才一模一樣的語氣回敬。
“你走的真爛。”
說完,她鬆開手,轉身瀟灑的走回了帳篷。
回到帳篷,迎著阿米娜吃驚的表情。步子不快不慢,帶著種剛才只是散了散步的隨意.
“你妹妹太沒禮貌,我替你管教她了。”
阿米娜沒有生氣,眼睛裡的驚訝慢慢退去,表情變的更加惋惜,像在看見一件本該被放在博物館展櫃裡的東西,被隨手擱在了跳蚤市場的攤位上。
“怪不得外界稱呼你烈焰新娘,太可惜了。”
她的表情恢復成那種沉靜的的平淡,這件事她想了很久:“我們不是對你有敵意,只是認為你不屬於我們這邊。”
“不屬於?”林曉雪追問,這是還有她不知道的規則嗎:“怎麼不屬於?”
“因為你不像個刺客。”
帳篷簾子又被掀開,扎拉也回了帳篷。眼睛直直地看著林曉雪,像一隻豹子蹲在樹杈上評估著對手,看起來想要和林曉雪正式比一場。
阿米娜抬手攔住了她:“她的意思是,你進刺客就是個錯誤。”
林曉雪沒搭腔,這個話題她要慎重回答。艾薇說過,所有的事她們都會向夏莉報告,她不能說錯話。
“我們是沒有前途的人。”
阿米娜的話讓林曉雪一愣。”沒有前途”這個詞從這個刺客首領嘴裡說出來,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她已經接受了現實,很久以前就接受了。
“但你不一樣。現在已經不需要刺客,可你還是來了。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麼,都不會是好事。
”
音樂聲停了,外面的觀眾開始漸漸散去。有人在議論,忍不住地跟身邊的人分享自己的感受——剛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到他們還沒來得及看清就結束了。他們彼此確認著:“你看到了嗎?”“看到了。”“那是什麼?”“不知道。”
帳篷裡一下子變得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你覺得一定會有事?”林曉雪試探著問。
阿米娜笑了:“沒有人會相信,艾薇把你送進刺客,只是為了當個禮物。”
接著她的語氣變了,帶上了清晰的警告,像是一條畫在地上的線:“不要忘了,刺客是忠於夏莉大人的。”
“對。”扎拉挑釁地看著林曉雪:“別小看軍團的刺客。”
林曉雪露出不悅的神色,這個扎拉衝她呲了幾次牙了,還真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她馬上嗆回去。
“什麼軍團的刺客,你不就是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後面的話太長,她得確保不會缺氧。
“法國民主工聯文化媒體工作者分會與法國高級定製和時尚聯合會延伸組織的刺客,有什麼了不嗬——”
空氣安靜極了,扎拉的表情從挑釁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空白,又從空白變成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的茫然。這麼長的名字唸完之後,她突然感覺好像確實沒什麼了不起的。
帳篷的入口人影閃動,羅莎也走了進來。她的呼吸已經平復,臉上的汗水也擦過了,眼角的睫毛被淚水粘成一小簇,像被露水打溼了翅膀的蝴蝶停在那裡。
“總之,我們不歡迎你,也不認為你是自己人。”
阿米娜簡單說了一句,從林曉雪面前走過去,走向羅莎。這次,她聲音中帶上了感情。
“你不再是刺客了。”
羅莎輕輕點點頭,她的眼眶又紅了一下,但這次沒有流淚。
阿米娜看著她,眼神中帶著託付和祝福。伸手擁抱了羅莎,像是在抱一個即將遠行的親人。扎拉也上前和羅莎擁抱,她的擁抱比阿米娜的更緊,下巴抵在羅莎的肩膀上,眼睛閉上了一下,又睜開。
三人沒再說話,只是互相點點頭。告別,祝福,還有那些不需要說出口、彼此心裡都明白的話。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帳篷。簾子在她們身後落下來,晃了幾下,又安靜了。
“主人。”羅莎走上前,聲音恢復了那種綿軟的、只有在面對林曉雪時才會用的語調。
林曉雪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諾,給你弟弟買的。”
“謝謝……”羅莎接過袋子,眨了眨眼。誰送禮物會送足球和雜誌?林曉雪當這是高中同學互送禮物嗎,這風格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走出帳篷,觀眾已經散了大半,院子裡只剩下還在收拾東西的人,和滿地的啤酒罐、零食袋、菸頭。空氣裡還殘留著汗味、啤酒味、香腸味,混在一起。
“她們為什麼要把你除名?”
“這是我們的儀式。”羅莎笑著解釋:“您可以理解為對我的送行儀式。從今天起,我不再是刺客了。”
林曉雪訕訕的哦了一聲,原來不是來找事的,是來送行的。這下好了,不但沒拉進關係,還把關係搞差了。
“抱歉讓您久等了。”羅莎的聲音帶著安心,是隻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會自然流露出來的東西:“請跟我來。”
林曉雪跟著她往樓裡走:“你先休息休息吧,正好問你點事。”
“不妨礙。您隨便問。”羅莎的那股
獨有的性感又散發出來:“我會一邊侍奉您,一邊回答。”
“真乖。”林曉雪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我有你就行了。”
羅莎的腳步頓了一下,迅速恢復了正常。
走進樓道,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樓道很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羅莎走在前面,林曉雪跟在後面。樓梯是水泥的,臺階不高,每一級都磨得光滑發亮;扶手是鐵管的,漆成深綠色,漆面從中間開始往下的位置被磨得發白;牆壁是白色的,被人刷了很多遍、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經翹起來了,卷著邊,露出底下更深的、發黃的舊漆,再底下是灰色的水泥。牆面上還有孩子用粉筆畫的畫。
這裡總讓林曉雪有種恍惚感,彷彿自己不是在巴黎,而是走在國內那座小城的老樓裡。她的腳踩在水泥臺階上,手搭在鐵扶手上,鼻子裡聞到那種潮溼的、發黴的、混著油煙和洗衣粉味道的空氣,她的身體在告訴她:你回來了,你回到了那個地方,你從來沒有離開過。
“你祖母不在家?”
“在。”羅莎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她年齡太大了,已經很少出門了。”
“那我們回去幹什麼?讓她看到怎麼辦?”
羅莎對林曉雪這種簡單粗暴的直白表達也很習慣了。有話直說,不繞彎子,不鋪墊,不提前打預防針。
“現在時間還早,我為您準備了別的地方。”
一直爬到了樓頂。推開門,一股清涼的風從門外湧進來,帶著溼意和涼意,還有洗衣粉的香味。林曉雪跟著她走出去,灰濛濛的天空比在巷子裡時更近了。雲層壓得很低,好像幾乎要碰到對面那棟樓的電視天線。樓頂地面刷過瀝青,時間久了,瀝青表面裂成了不規則的龜紋,裂縫裡積著極細極細的灰沙和幾片不知道從哪件衣服上掉下來的線頭。
四周晾了很多床單和衣物:白色的床單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像一面一面沒有旗杆的旗幟,鼓滿了風,幾件襯衫倒掛在衣架上,袖子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一條深藍色的牛仔褲褲管被風吹得互相拍打,發出極輕極輕的啪啪聲。角落裡堆著幾個廢棄的花盆,陶土的顏色,裡面沒有花,只有乾透了的泥土和幾根枯黃的莖稈。
來到樓邊往下看,老街區在天井樓周圍鋪展開來。樓一棟挨著一棟,高度都差不多,外牆的顏色在陰天的光線下是一種陳舊的暖灰,像被無數個冬天的煤煙燻過又被無數個夏天的雨水沖刷過。窗戶排列得密密麻麻,開著的窗戶裡偶爾探出一個身影在收晾在窗外的衣物。
街角是一家土耳其烤肉店,捲簾門拉下來了一半。再遠一點是家阿爾及利亞小飯館,門口的棚布邊緣被風吹日曬磨出了毛邊。更遠處的地鐵高架軌道上,一班地鐵正駛過,車廂裡的燈光在灰濛濛的空氣里拉成一道一道正在移動的明黃色橫條。街道對面那棟樓的牆面被人用噴漆噴了幾個花體的法文字母,顏色是褪了色的深藍。
“天氣好的時候,我會帶著墊子上來做瑜伽。”
羅莎站她旁邊,她的頭髮被樓頂的風吹起來,黑色的長卷發在灰濛濛的空氣裡像一小片流動的、深色的海藻。
“剛開始我還在這裡練臺步。但這裡和頂樓只隔了一層樓板,我走步的時候,樓下的鄰居能聽到。”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後有一天,他們敲了我家的門,說:“我們給
你搭個臺,你以後去那裡練吧。”說到這,羅莎的笑容比剛才更明顯了些:“後來又搭了一個,因為我把這裡作為我的主場了。”林曉雪心裡有些欣慰,羅莎終於開始笑了,她的嘴角也跟著翹起來:“那你還要搬出去?”“當然。”
羅莎示意林曉雪跟著她走,兩人往樓頂的另一邊走去。”我出生在這裡,在這裡長大,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我喜歡這裡,但不代表我要一直住在這裡。我也想住更好的公寓,能有自己的房間。”“我倒覺得無所謂。”林曉雪跟著她穿過一層層被單和衣服,那些潮溼的、帶著洗衣粉味道的布料從她臉上擦過,像是一隻只溼漉漉的手在摸她。
“我睡哪都行。”“您不想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嗎?”羅莎一直挺好奇,林曉雪是怎麼能在一張沙發上睡這麼久,還睡得挺愜意的。”不想。”
林曉雪想都沒想,快得像是不需要經過大腦:“我以前有單獨的房間,除了抽菸方便也沒別的,我還是喜歡現在這樣。”羅莎心裡感慨,林曉雪這慾望已經不是偏科,是直接長歪了。別人想要的東西她不要,別人在乎的東西她不在乎,別人拼命追的東西她看都不看一眼。她的慾望只長在幾個特定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禿的。
“可您沒想過將來買房子嗎?有客廳,有電視,帶陽臺和臥室的那種。”林曉雪無語地看向一邊,拿她當傻子了嗎?她還不知道房子什麼樣?來到樓頂的盡頭,林曉雪看了看:這裡被一排排的床單和衣服遮擋著,確實挺隱蔽的。
白色的床單在風中鼓起來,把這一小片空間圍成了一個半封閉的、像帳篷一樣的區域。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裡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的縫隙,床單和床單之間,總有一兩指寬的縫隙。角落裡有一個水泥座,方方正正的,應該是用來固定通信基站設備的底座,設備已經搬走了,只剩下這個空蕩蕩的、灰白色的水泥座,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剛好可以靠著。她靠在那裡,背靠著冰涼的牆面,看著風把被單吹得鼓起來,像一面面正在航行的船帆。
心思卻飄到了別處。真正的,居住用的房子。至少得有兩個房間,她和蘇晴一間,莉莉自己一間。浴室最好能大一點,可以放個浴缸。
廚房也要大一點,現在這個太小了。餐廳有沒有無所謂,在客廳吃就行。最好再帶個陽臺,方便抽菸,不用每次都跑到天台上去。
還要買個電視,莉莉喜歡看,茶几要雙層的,下面給莉莉放零食用。沙發要軟和的,那種坐下去整個人會陷進去、不想起來的那種。
林曉雪突然發現自己不願再往下想,又忍不住想往下想。
那意味著真正的生活。意味著她要在巴黎安頓下來,真正去面對“早上誰先起床”、“晚上誰洗碗”、“週末誰去買菜”這些事。每天睜開眼睛不是對著空蕩蕩的天花板,晚上會有人跟她擠在一張沙發上搶遙控器。是一個人在你旁邊睡著了,你怕吵醒她,連呼吸都放輕了。
是真正的活著。
思緒像天台的風,越飛越遠。那些關於房子的念頭從心裡某個角落裡飄出來,被風吹著,變成一個小小的點,遠到她自己也看不清了。
當一切塵埃落定,自己會有那麼一個房子吧。不,不是房子,是一個家。也許是在巴黎,也許是在那座城市。她的兩
個太陽,她會和其中一個共度餘生,過著真正的生活。
那時,她該如何面對另一個?
林曉雪一直不敢去想那個問題,每次想到都會把它壓回去、藏起來、假裝不存在,可現在被蘇晴逼的,她也開始偷偷去想了。
沒有答案,她知道沒有答案。有些問題不是用來解決的,是用來伴隨的。你帶著它走,走一天,走一個月,走一年,走到某一天你突然發現,它已經不在了,你已經不需要答案了。
腳上傳來感覺。緩慢的、像是潮水一樣慢慢漫上來的觸感。從腳踝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上,溫熱,柔軟,帶著微微的溼意。
林曉雪低下頭,羅莎已經開始了。兩個袋子被她掛在一旁,整個人匍匐在林曉雪腳下,捲髮散落在瀝青地面上,像一攤被風吹亂的海藻。她用臉蹭著林曉雪的腳踝,用最柔軟的部分表達著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
風吹過,把一條白色的床單吹得鼓起來,洗衣粉的味道鑽進鼻子裡,清清爽爽的,和腳邊傳來的溫熱混在一起,說不出的舒服。
“這麼著急?”林曉雪把心思收回來,聲音帶著點笑音。
那個問題沒有答案,只有時間可以回答,還是先享受當下吧。
綿軟的聲音從腳下傳來,帶著一種急切的東西,又像是在釋放什麼:“是的,我非常想。”
林曉雪低頭看著那顫動的海藻般的捲髮,那種愉悅感開始慢慢浮上來。像是有人替她卸下了一副看不見的鎧甲。
她可以讓匍匐在腳下的羅莎抬起頭來,把嘴唇貼在她想要的任何地方。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只看著那雙深色眼睛在安靜等待她的下一個命令。
現在,她掌控一切,一切都隨她心意。
林曉雪微微抬了抬腳跟。羅莎立刻伸出手,去脫腳上的樂福鞋,手指剛觸到鞋跟,正要用力。下一刻,腳又落回了原地,比剛才重了一些。
羅莎的手僵在那裡,指尖還保持著剛才扣住鞋跟的姿勢,既不敢放下,也不敢移動。她不解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緊張和困惑,像是在問“我做錯了嗎”。
林曉雪眨眨眼。對了,羅莎不是艾麗斯。她們相處的時間太長,經過了無數次磨合,艾麗斯已經不需要她說什麼,艾麗斯知道她抬腳跟是想脫鞋還是想換個姿勢,知道她腳趾蜷起來是想被舔還是想踩下去。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艾麗斯就能明白。
羅莎也不是艾薇,和自己心意相通,無需言語,一個輕微的動作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她抬一下腳,艾薇就知道她是想讓她換一個姿勢。她動一下腳趾,艾薇就知道她是想讓她繼續還是停下。兩人之間那些試探、對抗、妥協、和解,一層一層疊在一起,疊成了某種比言語更深的東西。
而羅莎——她們相處的時間太少,她還不熟悉自己的喜好。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的節奏,喜歡什麼樣的力度,不知道自己在什麼時候會想要什麼。
“手放地上,沒我的命令,不許抬手。”
聲音裡的掌控感讓羅莎感到後背一陣發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上面輕輕壓在了她脊椎上。
“明白。”
羅莎立刻雙手撐地,再次俯下身子,把臉湊近那隻穿著樂福鞋的腳。她的嘴唇貼上鞋跟,用牙齒咬住鞋跟的邊緣。咬住鞋跟,她微微用力,等著林曉雪的配合。
藉著力道,林曉雪抬腳將腳從鞋裡提了出來,踩在
羅莎的肩膀上。羅莎的肩膀被踩得往下沉了一點點,她稍稍抬起身子,轉頭去咬襪子的邊緣。船襪很短,只包到腳踝,襪口有一道細細的藍色條紋。她的牙齒咬住那道藍色條紋,輕輕扯了一下,襪子從腳跟上脫開一點。她換了個角度,又咬了一下,又脫開一點。
林曉雪沒難為她,抬腳讓她順利地脫下了襪子,她自己也等很久了。腳從襪子裡脫出來的瞬間,涼風吹過裸露的皮膚,很涼,很舒服,像是把腳伸進了一條流動的小溪裡。
“不許抬手,抬頭。”
林曉雪下了命令。那種掌控感像是一隻無形的手,讓羅莎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她鬆開牙齒,讓那隻船襪落在樂福鞋的鞋口裡,抬起頭,眼睛看著林曉雪,目光帶著種被馴服之後的順從。
“這次我可不客氣了,”林曉雪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命令,滿足,期待,還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力。像是一個人終於等到了她一直想要的東西。
“撐不住就躺下。”
說完,不待羅莎回答,就直接踩在了她的嘴唇上。
腳底接觸嘴唇的那一刻,一種溫暖而柔軟的觸感從腳底傳來。那兩片飽滿的、肉感的、像熟透了的果實一樣的嘴唇,在她的腳底被擠壓。那是一種無法在別處體驗、無法被任何東西替代的感覺。
嘴唇被壓扁了,上唇和下唇被擠在一起,被腳掌的重量壓得變形,向兩邊擴散開來,像兩片被石頭壓住的花瓣,努力地向外延展,卻不能動彈。原本飽滿的輪廓消失了,變成了一條被壓平的、不規則的、和腳底的弧線完全貼合在一起的形狀。
林曉雪往下踩了踩,讓那雙嘴唇貼得更緊,讓她感覺到自己全部的重量。腳下的每一寸皮膚都在告訴她,你踩著的不是地板,不是石頭,是一張臉,是一個人最柔軟的部分。那種感覺讓林曉雪從腳底開始發麻,麻到腳踝,麻到小腿,麻到膝蓋。
那些飽滿的、溼潤的、有生命力的組織在腳底和牙齒之間構成了一道緩衝層。它們迎著她的腳底,貼著她的皮膚,隨著她的力度而變化。像是捏在手裡的麵糰,你用力,它就扁;你鬆開,它又彈回來。
這不是摧毀,是重塑——它們在她的腳底被擠壓成新的形狀,不是為了反抗,而是為了更好地貼合。羅莎的鼻子被腳後跟壓住了,呼吸只能從嘴角擠出來,發出輕微的氣聲。她沒有躲,沒有縮,沒有眨眼睛。就那樣跪在那裡,仰著頭,承受著林曉雪的重量和溫度。
掌控感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湧來,她看著那雙從下往上仰望的深棕色的眼睛,透過腳趾的邊緣,羅莎一直在看著她,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突然看到了一束光,即使那光是灼熱的,也不願意移開目光。
她贏了。不是臺上的贏,不是死斗的贏,是一種更本質的贏——這個人從裡到外都是她的了。在樓頂的風中、在微涼而溼潤的瀝青地面上,羅莎終於心甘情願地把一切都交給了她。
林曉雪的心跳快起來,她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裡奔湧,整個人都熱了起來。她用力往下踩,把那張臉當成地面,將那兩片飽滿的嘴唇,壓得更深,更實,更不留縫隙。羅莎悶哼了一聲,聲音從嘴唇和腳底之間的縫隙裡擠出來,她用力用臉撐著,用鼻樑撐著腳掌的凹陷,用顴骨撐著腳底的弧度,用下頜骨撐著腳跟的
壓力。
她的臉在她腳下變形得更加厲害了,嘴唇被壓得看不見,鼻子被壓得歪向一邊,臉頰被壓得鼓起來,整張臉像是一塊被人用力按在桌面上的麵糰,正在從四周往外溢,她雙手用力按在瀝青地面上,脖子上的肌肉繃緊了,在林曉雪的腳下微微發顫。
羅莎知道,她這位主人有時會控制不住自己,情緒上來的時候就會忘記其他,一味的索要更多。林曉雪不會喊停,會一直往下踩,直到自己覺得夠了為止。她要做的,就是忍耐。
腳下牢固的支撐讓林曉雪心跳得更快,那些東西從胸腔裡往外湧,壓都壓不住。她用盡全力往下踩,腳心那兩片嘴唇越來越扁,從飽滿的、肉感的、像熟透了的果實一樣的形狀,被壓成了薄薄的兩片,像兩張被水泡溼了的紙,緊緊地貼在腳心的弧線上。
唇肉從腳心的這一側延伸到那一側,被腳掌的弧度擠壓成不規則的形狀,上唇和下唇已經分不清了,它們被壓在一起,成了一張薄薄的、會顫動的膜,貼在腳心上、腳心能感覺到牙齒,每一顆都清清楚楚,像印在腳底一樣。還有骨頭上顎的硬骨。用力往下踩的時候,能感覺到那層硬硬的、光滑的骨頭。
羅莎在抖,那顧振動從林曉雪的腳下出發,經過羅莎的身體,再回到林曉雪的腳下。緊緊的連在了一起——通過羅莎的臉,她站在了羅莎的心臟上。
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羅莎的嘴唇已經沒有任何感覺,太疼了,疼到眼淚從眼角滲出來,臉上的力道還在越變越重。腳趾因為用力緊緊壓著她的鼻子,讓她無法呼吸。她憋著氣,臉漲得更紅,肺裡像有火在燒。
她一邊支撐著,一邊看向林曉雪。林曉雪正在看著她,眼中閃爍著愉悅的光,正在期待著什麼。
垂下視線,羅莎拼命支撐著,不管林曉雪期待什麼,她都不能倒下。林曉雪要多少,她就給多少。要更多,她就給更多。林曉雪想要全部,她就給全部。
臉上的力道停了,那隻腳抬了起來,重新踩在了她的肩膀上。羅莎低下頭用力喘著,肩膀劇烈地起伏。很快,她再次揚起臉,那張臉上帶著深深的壓痕,紅紅的,像是被什麼重物碾過。她看著林曉雪,等待著下一個命令。
看著她的表情,林曉雪歪了歪嘴,露出‘你這樣我也很難辦’的表情。
羅莎也太聽話了,就不知道求她嗎?哼兩聲,發出那種悅耳的聲音,哪怕只是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她,她也會覺得滿足。但羅莎什麼都不做,只是撐,還是艾薇更擅長這個,明知道她是演的,情緒還能被鉤起來。艾薇會用那種恰到好處的反應,給她那種可以對她做任何事的感覺,讓她在“繼續”和“收力”之間猶豫。羅莎不會,她太聽話也太溫順了,只會忍著。
林曉雪抬起腳再次踩在她臉上。腳跟踩著她的嘴唇,那是最柔軟的地方,也是剛才被踩得最扁的地方,已經被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像是被人用手指在沙子上劃了一下。腳心踩著鼻子,剛才還嵌在她腳心凹陷裡的鼻樑,此刻又被壓了下去。腳趾踩在額頭,那裡沒有肉,只有一層薄薄的皮膚和下面的骨頭,腳趾蜷著,抵著額頭的弧線,能感覺到額頭的溫度和額頭的汗水。
羅莎立刻繃緊了身體,不管林曉雪踩多用力,不管踩多久,她都會撐住,撐到主
人滿意。
“行了。”林曉雪沒再用力,只是活動了一下腳,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讓腳底和羅莎的臉貼合得更緊密。
“這裡能抽菸嗎?”
“您可以抽。”聲音從腳底擠出來,嘴唇微微蠕動的時候,擦著她的腳心,帶來一陣很輕的癢:“我會收拾好。”
林曉雪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用腳隨意的拍了拍腳下的臉,開始吧。
腳下立刻動起來。羅莎雙手撐著地,瀝青的粗糙顆粒嵌進她掌根,林曉雪說了,不許抬手,她得自己想辦法侍奉臉上這隻腳。林曉雪沒有用力踩,但也沒放輕力道,頭不能動,臉不能歪,隨意移動臉,會讓這隻腳從她臉上滑下去,那可是不可饒恕的過錯。
她小心的保持著平衡,張開嘴含住腳跟一塊皮膚。嘴張得不大,腳踩在臉上,她能含住的只有腳跟那一小塊。她用力的吸著,那塊皮膚微微凸進她的口中,溫熱的舌面緊貼上去,小心地廝磨著。之後,她鬆開嘴。嘴唇從那片被吸得微微發紅的皮膚上滑開,舌頭儘可能的舔著她能舔到的部分。
範圍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夠,她怕林曉雪會覺得無聊,會覺得踩著一張不會動的臉和踩著一塊石頭沒有區別。她艱難移動著臉,用嘴唇颳著皮膚,快速的啄著腳跟,在林曉雪的腳底上吹氣。儘可能的增加花樣。
林曉雪把頭靠在牆上,緩緩的吐出一口煙,那種愉悅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羅莎已經很努力了,舌頭從開始到現在就沒有停過,她能感覺到羅莎的臉一點一點地在腳底下蠕動,像一條蟲子。能感到她在往腳底上吹氣。是羅莎用嘴唇為她製造的,只屬於她的、腳底的風。
真正讓林曉雪感到愉悅的是其他感覺,羅莎的臉在腳底一點點的蠕動,那蠕動的距離極小,但整張臉都在動。顴骨的硬度,鼻樑的線條,臉頰那比周圍皮膚略高一點點的溫度——所有這些不同的骨骼弧度、不同的軟硬程度、不同的體溫,都隨著羅莎拼命尋找任何能為她帶來一點新觸感的過程。
那不是嘴唇或舌頭那種直接主動的侍奉,是更卑微的,是羅莎用整張臉在向她表達忠誠,這比任何技巧都讓林曉雪覺得舒服。
她低頭欣賞著,羅莎沒有閉眼,全部的心神都聚集在臉上的這隻腳上。剛進行過一次死斗的她呼吸比平時熱,從被腳心壓住的鼻子兩側漏出來,像有人正對著她的腳心輕輕地、一下一下地呵氣。
這個造型已經可以拍攝了。林曉雪冒出這麼個念頭。
自己靠在水泥牆上,左腿斜斜地撐著,整條腿從臀部到腳踝形成一條舒展的、毫不費力的弧線。右腿踩在羅莎那張漂亮的臉上,腳抬得很高,膝蓋幾乎與腰平齊,小腿和大腿之間形成一個接近直角的夾角。頭靠在牆上,稍稍歪著,頸部的線條從耳根延伸到鎖骨,流暢而優美,白色的菸捲夾在唇間,菸頭的火光在灰濛濛的天光裡微微明滅,一縷青煙從菸頭升起,在空氣中慢慢地、懶洋洋地盤旋。
漫不經心、慵懶、像是什麼都不在乎,又什麼都在掌控之中的姿態。這個造型沒問題,可以拍了,拍出來登在雜誌上,放在時尚雜誌的封面上,構圖,光影,色彩,情緒,放在任何一個地方,都不會有人覺得違和。
對了,還有那個。她低頭看看,羅莎還在艱難地蠕動,臉
在腳底一點一點地蹭著,像一隻被壓在玻璃下面的蟲子。
她就不知道躺下嗎?非把自己搞的那麼累。
林曉雪把腳從她臉上移開。羅莎的臉上留下了一整隻腳的壓痕,從額頭到下巴,輪廓清晰,腳趾的部分最紅,腳心的部分最淺,腳跟的部分又深了。那是一張被踩了很久的臉,疲憊,凌亂,但有一種說不出的、讓人想繼續踩下去的吸引力。
“躺下。”說著,林曉雪把腳往下落。羅莎迅速撲在地上,像一條魚在水裡翻了個身,動作很快,用臉接住了落下的腳。
林曉雪滿意的踩了踩,像在試一張新買的床墊,腳下的柔軟和馴服讓她更愉快。那種觸感從腳底傳來,不是堅硬的地面,而是溫熱的、柔軟的、有彈性的、會呼吸的。
這次位置變了。腳跟踩在額頭上,額頭的皮膚很薄,腳跟踩上去,能清晰地感覺到頭骨的形狀。腳趾踩在那兩片飽滿的嘴唇上。腳趾肚貼著唇肉,趾尖抵著唇線,整個腳趾都被那兩片嘴唇包裹著。
“繼續。”
不必再跪著仰著頭,羅莎立刻輕鬆下來。她的脖子不再繃著,肩膀不再撐著,整個人的重量都交給了地面。她感覺出來了,林曉雪這次沒打算讓她把時間用在舔上,是要留到下午嗎?
她不知道林曉雪是怎麼想的,她只知道林曉雪今天的節奏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林曉雪會閉著眼睛,不催,不說,不喊停。可今天她一直在看,一直在調整,一直在換姿勢。
羅莎撅起嘴唇,微微轉動頭,額頭的皮膚在腳跟下輕輕滑動。一個一個地親吻了那五根腳趾,這不重要,一切以主人心意為準。
她用嘴唇輕輕夾住一根腳趾,輕輕地含著,然後用力它吸進嘴裡,上次做這個動作時林曉雪好像很喜歡。腳趾在她嘴裡輕微地蜷了一下,這次看來也沒問題。
羅莎把腳趾往更深處吸,她的舌頭也動起來,貼著腳趾的下面,從腳趾根舔到腳趾尖,從腳趾尖舔回腳趾根。每一處褶皺都不放過。把褶皺裡的汗漬舔乾淨。
她的舌尖靈活,像一條粉色的蛇在腳趾上游走,它鑽進了趾甲和趾肉之間的溝壑裡,把那些縫隙裡的灰塵、汗漬、以及所有不屬於腳趾的東西都舔了出來,嚥下去。那根腳趾在她的嘴裡被舔得乾乾淨淨,她沒有停下,繼續舔著,確保每一道縫隙都被她的唾液填滿。
林曉雪把腳往前壓了壓,那唇肉在腳趾周圍微微隆起,形成一個完美的、像花苞一樣的形狀。她的確很喜歡這個動作。從羅莎第一次做的時候就很喜歡。
這枚紅色的戒指又戴在了她的腳上。戒指是活的,是用羅莎的嘴唇打造的,大小剛好合適,戒指的顏色是玫瑰粉色的,會在她的腳趾上微微變化——當羅莎吸得很用力的時候,顏色會變深,當她鬆開力度的時候,顏色會變淺,然後下一次她再用力,顏色又會回來。
她用腳趾在羅莎嘴裡輕輕攪動著,仔細欣賞著這枚戒指,太漂亮了,她要讓每根腳趾都戴一次。
林曉雪把腳趾往上抬了抬,羅莎鬆開嘴,那根被含了許久的腳趾從她的嘴唇裡滑出來,溼漉漉的。嘴唇慢慢地從腳趾上剝離,像一件被小心翼翼地脫下來的、珍貴的絲綢手套。
她換了另一根,不再用嘴唇夾住吸進去,而是直接張開嘴,把那根腳趾含進嘴裡,用舌尖在趾腹上極緩慢地畫著極
小的圈。
大腳趾要留到最後,那時林曉雪會玩她的嘴唇,順序不能亂。
侍奉完最後一根腳趾,羅莎把嘴唇吻在大腳趾上不再動,接下來到了林曉雪把玩的時間了。
林曉雪站的有點腿麻,她維持這個姿勢的時間不短了,重心一直放在左腿上,她把重心移到了右腳上。臉上的壓力驟然增加。羅莎的後腦勺被更深地踩進瀝青地面,腳跟猛地陷進額頭,腳心覆著鼻樑,那道弧線緊緊地壓在鼻骨上,鼻樑被踩得生疼。
羅莎忍不住哼了一聲,但馬上就被她壓住,嘴唇還保持著親吻大腳趾的姿勢一動不動。
又掏出煙,林曉雪慢條斯理的重新點上一顆。她仰起頭吐了口煙,看著那煙霧天空裡散開,被樓頂的風吹走。這才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羅莎。羅莎還在堅持忍耐,一動不動,脖子沒有偏開半分。
林曉雪搖搖頭。艾薇這時候早就開口求自己了,她會說“林克萊爾,輕一點”,會用那種帶著喘息、帶著顫抖、讓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語氣,恰到好處地鉤起她想要的東西。艾麗斯——她捨不得踩這麼狠。
羅莎太乖了,也太實在了,只知道服從命令。
她把重心換回去,抬腳的時候,腳底和羅莎的臉有些黏連,她能感覺到那點極細微的吸附力,像撕開一張被水浸溼了的貼紙。腳心離開鼻樑的時候,鼻樑的軟骨從被壓扁的形狀緩慢地彈回來;腳趾離開,嘴唇恢復原來的形狀,血液重新湧進被壓得發白的皮膚,皮膚很快變成了粉紅色。羅莎呼出一口氣。重新調整好呼吸,然後恢復原樣,等著林曉雪的腳再次落下。
林曉雪彈了彈菸灰:“翻過來。”
羅莎立刻翻身匍匐在她腳邊,林曉雪這是又改主意了嗎?又不打算用她的嘴唇了?
接著頭一沉,腳已經踩在她的頭上。
林曉雪用腳在羅莎濃密的捲髮裡搓弄著,上次沒搓過癮,因為擔心蘇晴,幾下就停了,這次要好好補回來。她用腳掌在頭皮上畫圈,腳跟有節奏地輕輕點著羅莎的後腦勺。那感覺太好了,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完全掌控的東西,不用擔心它會反抗,不用擔心它會離開,不用擔心它會讓她失望。
羅莎一動不動地趴著,頭髮在林曉雪的腳底被搓弄得亂七八糟,有的被壓扁了,有的被拉直了,有的纏繞在林曉雪的腳趾間,像一根根細細的、柔軟的繩子。
天色變的更陰了,雲層壓得更低,灰白色,沉甸甸的,像是隨時會從天上掉下來。風帶著涼意,從東邊吹過來,有雨的味道。
“對了。”林曉雪微微歪著頭,腳還在羅莎的頭髮裡搓弄著:“刺客的首領都有什麼權力?”
“任意發起死斗的權力。”羅莎溫順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任意?”
林曉雪吐了口菸圈,發起死鬥要遵循某些規則,這個艾薇曾經簡單的提過一句,但具體的沒說。而隨著對規則的瞭解越來越多,自己現在反而不敢隨便再提死斗的事了。知道得越多,越不敢。
她用腳趾夾起羅莎的一縷頭髮,慢慢提起來,看著那縷捲髮被拉直。從捲曲變成直線,在風裡微微顫著,髮梢還帶著卷,不肯被完全拉直。
“詳細說說。”
“是。”羅莎依然匍匐不動,頭皮被林曉雪的腳趾拉扯著,聲音平穩的像在做工作彙報。
“死鬥最主要的規則有四個。第一個:雙方必須都接受
才能發起死鬥。如果有一方不接受,需要提出足夠的補償條件,或是指定一個人來代替她死鬥,否則視為認輸。”
“哦——”林曉雪松開腳趾,看著那縷頭髮彈回去,從直線彈回彎曲的弧度,重新和周圍的髮絲混在一起。
那天在艾薇倒是提補償條件了,但沒提代替的事,是不想讓別人摻和進來嗎,還是覺得自己能贏?林曉雪一想這個就有點想笑。艾薇被自己搞的已經對死鬥深惡痛絕了。
她把腳深深地插進那頭濃密的捲髮裡,像踩在剛曬過的被子上。髮絲從兩側溢出來,裹著她的腳趾,纏著她的腳掌,託著她的腳跟。那觸感太好了,好到她不想拔出來。
“第二個,挑戰的限制。”
羅莎的頭被林曉雪踩得上下晃動,聲音也隨著起伏:“積分高的人受到挑戰時可以尋找替代人,積分低的則不可以。”
這個邏輯林曉雪倒是理解,應該就是防止作弊的意思。積分高的人資源多、位置高,誰都想去挑戰,真要一個一個全接下來,就不用幹別的了。積分低的本來也沒什麼好輸的,再讓她們找替代人就太不公平。
“第三個,相同的品牌不允許參加連續的死鬥。這是為了保證模特不被捲入品牌間的惡意競爭,保護自身安全。”
“嗯,”這條林曉雪很容易理解,品牌方之間的競爭比模特之間更殘酷,這是為了保護模特不被那些品牌當槍使。
“最後一個呢?”
羅莎的聲音繼續從腳下傳來:“最後一個。如果雙方對死斗的結果不認同或存在疑義,由軍團的王者來進行最終裁定。但只限於模特之間,品牌方不在裁定範圍內。”
林曉雪把菸頭在牆上按滅,用力踩了踩,羅莎的頭被壓得更低,嘴唇碰到了地面。
“行了,給我穿上吧。”
羅莎抬起頭。臉上還有些紅,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腳跟印,鼻樑上殘留著腳心的紋路,嘴唇微微有些腫。她恭敬地給林曉雪把襪子和樂福鞋穿上,最後,在鞋面上吻了一下,嘴唇貼在黑色的皮革上,印下一個淺淺的印記。
抬起頭,她忍不住問:“主人,您不滿意嗎?”
“挺好的。”林曉雪跺了跺腳,光偏著重心其實挺累的:“做的不錯,起來吧。”
羅莎遲疑地站起身,腿有點麻,膝蓋有點僵,她接過林曉雪手裡的菸頭,小心地觀察著林曉雪的表情。
這次侍奉的時間太短了,從樓頂開始到現在,比任何一次侍奉都短。林曉雪也沒說“可以了”。
“去買點菜吧。”林曉雪抬頭看看天,雲層正在慢慢移動,陽光從縫隙裡透出來。
“想吃什麼,中午我來做。”
離開了樓頂,兩人往樓下走,羅莎幾次偷偷看林曉雪的表情,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林曉雪沒說話,只是抄著手往樓下走。她的確不太滿意,但這不是羅莎的問題。羅莎的侍奉更適合在疲憊的時候放鬆用,在她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做任何需要思考的時候,讓羅莎在她的腳下,用她的嘴唇、她的舌頭、她的臉,為她提供那種安靜的、不需要回應的、只需要接受的享受。
可從艾麗斯開始,她現在越來越喜歡和對方互動,不再只是單純的享受,而是主動去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她想和羅莎說話,聊天,想和她一起把脆弱攤開來給對方看,讓她在施予的同時也感覺自己被需要。她想要和
兩人的關係再親密一些——但羅莎似乎還沒有準備好。
來到院裡,林曉雪重新戴上口罩墨鏡,等著羅莎下來。羅莎先回家把袋子放下,總不能拎著足球去菜市場。
幾個孩子還記得林曉雪,停下來看著她。林曉雪衝他們揮了揮手,幾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繼續低下頭拍自己的籃球。
林曉雪把手抄回口袋,目光掃過一旁的幾輛自行車。都是小孩騎的,一個坐墊上裂了一道縫,用黑色膠帶纏了好幾圈;有的重新擰緊螺絲、有重新調校過剎車線、有重新換過的輪胎、鏈條上著新的機油。
她看著那幾輛自行車,輕輕吐了口氣。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羅莎快步跑下來,手裡提著布兜,頭髮在身後輕輕晃著。
“抱歉,讓您久等了,我們走吧。”
兩人向樓外走,林曉雪繼續剛才的問題:“‘任意’是什麼意思?”
“就是可以任意對任何人發起死鬥。”羅莎把“任何”這個詞咬得很重:“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人。”
“這有什麼特別的嗎?”林曉雪沒覺得這有什麼好的,死鬥本來不就是可以隨時發起的嗎。
走出天井樓,兩人沿著街道向露天市場走著。雲層那道裂縫比剛才更大了一點,陽光不再只是一小束,而是成片地落在街道上。
街角那家土耳其烤肉店的捲簾門已經完全拉上去了,裡面的夥計正把一箱飲料從地上搬起來往冰櫃裡放;咖啡館門口的露天座位坐了不少人,一隻鴿子在椅子腿旁邊踱步。遠處地鐵高架軌道上,一班列車正在駛過。
羅莎對林曉雪的風格很熟悉了,知道她喜歡聽什麼,不喜歡聽什麼。後面的內容會更對她的胃口,但其實前面的內容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第四個規則。
“刺客不受死鬥規則的限制,任何規則。”
林曉雪驚訝地看向她:“什麼都不遵守?”
“比如說。”羅莎舉了個例子:“如果刺客的首領想要對誰發起死鬥,無需原因,也不必管是不是商業活動,直接就可以發起死鬥。而對方必須應戰,否則就要提出補償條件。”
“啊?”林曉雪有點懵,她停下腳步,墨鏡後面的眼睛瞪得極大:“你是說,哪怕她只是在路邊吃個飯,我也能上去和她死鬥,她還不能拒絕。她輸了我可以提條件,我輸了掉頭就走,吃頓飯回來再比一次,她還是不能拒絕?”
羅莎被這比喻笑出聲,整個人從剛才那種謹慎的狀態裡松出來,變成了一種更柔和的、更親近的樣子。
“是的,就是這樣意思。”
林曉雪突然覺得當刺客真是太好了。這就像是去遊樂園,發現所有項目都不用排隊、都對你免費、還可以玩無限次的那種。這簡直就是……感覺不對啊。軍團的規則大部分都是由艾薇制定的,怎麼可能會給刺客這麼便利的權利?她不相信艾薇會制定一個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特權條款。
羅莎看出了林曉雪的疑惑:“這個規則,是夏莉大人制定的。”
林曉雪又想掏煙了,手指碰到口袋裡的煙盒邊緣,捏了一下,又鬆開。聽這種事需要集中精力,煙可以幫助她集中精力。不過時間不大夠了吧,她們晚吃一會無所謂,可不能讓羅莎的祖母等著。
她示意羅莎繼續走:“這種規則,艾薇會同意?”
“您沒有理解。”羅莎的聲音帶著對那個站在行業頂端那個人的敬
畏:“這條規則,是在軍團創立之初制定的。”
拐過一個彎,露天市場已經近在眼前。白色的遮陽棚一頂接一頂地搭著,棚下是一排排的攤位,木質的貨架上擺滿了蔬菜水果。空氣裡瀰漫著各種氣味——草莓的甜,檸檬的酸,西紅柿的清新,還有剛從地裡拔出來的胡蘿蔔帶著泥土的腥氣。蔬菜攤上最顯眼的是白蘆筍,豌豆也是季節,小蘿蔔一捆一捆地扎著,紅皮白肉,葉子翠綠,洗乾淨了可以直接蘸鹽吃。
走進市場,林曉雪一邊挑著菜,一邊聽羅莎繼續講述。她拿起一捆菠菜,葉子肥厚,顏色深綠,根部還帶著一點泥土。
四到五月是菠菜上市的日子,巴黎的菜市場遵循“四季輪轉,食材隨行”的原則,不同季節有相應的當季蔬菜供應。菠菜作為常見葉菜,其他月份也能看到,但不如這時候的好吃。這時候的菠菜葉子嫩,莖脆,水分足,炒出來不會發苦。
“那時,為了讓更多成員參與輪值經紀人制度,我們和很多成員進行了死鬥。”
羅莎的聲音放低了:“效果很顯著,但代價也很大。”
“艾薇火了是吧。”
“艾薇大人非常憤怒。”羅莎拿起一把小蘿蔔看了看:“她公開反對我們的存在,幾乎所有軍團成員都站在她那邊。那時,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夏莉大人會如何處理。”
她淡淡地笑笑:“而夏莉大人的回答,就是公佈這條規則。”
一股輕微顫慄從後背竄上來,林曉雪捏緊了手裡的菠菜。這就是夏莉,不說明,不解釋,不安撫。她的話就是命令,就是軍團的意志,沒有質疑,只有執行。
“這條規則公佈以後,反對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明白了夏莉大人的意思——輪值經紀人制度必須執行。支持,否則就是敵人。”
羅莎聲音裡帶著敬畏:“沒有人想當她的敵人。很快,艾薇大人也不再反對,輪值經紀人制度開始正式運行。”
林曉雪對這段歷史還是知道的,艾薇對她講過了,不再反對的原因也講過了:“之後她就開始折騰你們了是吧?”
“是的,艾薇大人開始持續壓制我們。很辛苦,但我們沒有後悔過。”羅莎露出懷念的表情,懷念著那時彼此之間的關係:“因為,那時是我們最受信任的時候。這個權利,直到現在也沒有被收回。”
說完,羅莎放下了手裡的菠菜,做湯的話一捆就夠了。
“你怎麼放下了?”林曉雪示意她再拿起來:“一捆這麼少,得兩捆。”
羅莎有點奇怪:“您做湯要用這麼多菠菜嗎?”
“誰說我要做湯了。”林曉雪更奇怪:“你沒吃過調菠菜嗎?”
買了兩捆菠菜,又拿了幾個西紅柿,林曉雪準備再去看看蘑菇。
“那個權利,你們沒用過對吧?”
“對。”羅莎驚訝不已:“我們從來沒用過。濫用那個權利會辜負夏莉大人對我們的信任。可您是怎麼知道的?”
林曉雪拿著蘑菇,得意地笑了,這會讓她猜著了:“要是用了,你們就慘了。”
羅莎吃驚地輕輕吸氣。沒錯,這事雙方都心知肚明——向藝術品們動手意味著向執政官宣戰。沒有刺客敢這麼做,這不是輸贏的問題,是後果的問題。
誰都知道對艾薇發起死斗的結果是什麼。誰敢對艾薇動手,夏莉會親手把她撕了,不是比喻,是真的。艾薇又把火力點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讓所有的不滿都衝著她一個人來。讓夏莉得以維持著“王者不偏不倚”的姿態,雙方以此保持著平衡。林曉雪沒有在軍團裡待過一天,她對於人情的直覺之敏銳,著實出乎她的意料。
又買了幾樣菜,林曉雪覺得差不多了:“行了,回去吧。”
“主人。”羅莎提著袋子試探著開口:“我不是質疑您的決定。但之前艾薇大人給我安排了工作,收入很豐厚。是不是應該由我來付錢?”
“不用。”林曉雪伸手幫她分擔了一個袋子:“你不是還得買房子嗎?攢著吧。”
說到這,林曉雪想起來了。她嘴角彎著湊近羅莎,壓低了聲音:“忘了告訴你了,草莓是給你買的。”
羅莎疑惑地看著她,林曉雪的嘴角彎得更高了:“給你做草莓醬,你喜歡哪種?左腳的還是右腳的?”
“都可以。”羅莎明白過來:“請放心,這次我會讓您滿意的。”
“……我不是說這個……”
林曉雪的嘴角慢慢淡下來,她有些失落的轉回身,不再湊著羅莎,提著袋子往市場的出口走。
羅莎對互動一點興趣都沒有,對她而言,侍奉只是職責,是彼此地位的確認。她做,是因為她是跟班;她做得好,是因為她想當好跟班。
她想和羅莎關係更近一點,可兩人之間總隔著些什麼——也許是相處的時間太少,她們真正單獨相處的日子,大概兩隻手就能數完。也許是羅莎還沒準備好把“職責”變成“親近”,她還沒有學會將這兩個詞分開。
又也許……羅莎其實根本不喜歡侍奉。
廚房裡,羅莎看著林曉雪在塑料盆裡翻著菠菜。菠菜焯過水,深綠的葉片被熱水一燙變成了更亮的翠綠,擠幹水分,切成段,軟塌塌地堆在盆裡。蒜泥、醬油、醋、香油,一樣一樣地加進去。叉子在盆裡翻拌,菠菜和調料混合在一起,香油的味道開始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羅莎看看手裡的盤子,又看看林曉雪拌菠菜的那個盆,覺得未必盛得下,正抬手準備再拿一個時,林曉雪把盆遞給她。
“行了,端過去吧。”
羅莎看著這個盆:“用這個盛嗎?”
“你不是說這是洗菜的盆嗎?”林曉雪順手把叉子也插到裡面:“我還燙過了。”
羅莎忍不住湊近聞了聞。那味道和她熟悉的任何一道涼拌菜都截然不同,蒜和醬油的組合在西餐裡幾乎不會出現,蒜泥的辛香被醋的酸和辣椒油的香裹著,菠菜本身的清甜從底下透上來,混成一種她從沒聞過的味道。
“沒吃過吧。”林曉雪又開始得意起來:“先嚐嘗。”
按捺不住好奇心,羅莎叉一點嚐了嚐。她嚼了兩下,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立刻就決定把它放進菜譜裡了。好吃又簡單,菠菜軟,不費牙,祖母也能吃,她可以經常做。
林曉雪掏出手機給調菠菜拍了張照片發給蘇晴,又發了一條消息:【晚上我們也吃?】發完把手機立到調料瓶上,開始準備下一個菜。剛拿起一個西紅柿,手機突然響了。林曉雪抬頭看,屏幕上跳動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巴黎本地的區號,沒有存過。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接起來:“誰?”
“林克萊爾大人,是我。貝拉。”那聲音變得更柔和,帶著討好。
林曉雪的情緒瞬間低了不少,不是蘇晴:“你要幹什麼?”
生硬的口氣讓對面頓了一下,大概是從未遇
到過這種毫無過渡的冷淡:“我是想說,我可以請您吃午餐嗎?”
“不可以,你找別人去。”林曉雪乾脆地拒絕。羅莎放下菜回到了廚房,聽著林曉雪生硬的口氣,疑惑地看著她,林曉雪用嘴型回答她:貝拉。
“請您聽我說。”貝拉的聲音快了些,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誘惑:“我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我保證,您會非常滿意。”
還來這套。林曉雪不屑地想著,什麼準備好了,無非就是想通了,打算侍奉自己一次。豁得出去的話,可能還會在餐廳裡。還從這故弄玄虛。
“我沒空,我和我的跟班在一起呢。”林曉雪的語氣帶上了嘲弄:“我正給她做飯呢,她可好了,除了不放辣椒油,什麼條件都沒有。”
對面被堵得沒了聲音。林曉雪切了一聲正要掛斷,轉眼看到羅莎不斷地在向她示意——答應她,請答應她。
“……也行。”林曉雪硬硬地把話改回來:“在哪?”
“還是那家咖啡館。”對面一下子急切起來:“可以嗎?”
“可以。”林曉雪又和羅莎確認了一下,羅莎用力點了點頭:“不過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現在去門口等著。”
說完她掛斷了手機,聲音帶上了不滿,“幹嘛要我去?”
“主人。”羅莎很認真:“請您收下她,哪怕只是留下她也可以。她對您非常有用。”
林曉雪把手機重新立到一邊:“我才用不著,我有你就行了。”
“我非常榮幸,真的。”羅莎真心的回答:“所以我更希望您能去。請不要忘了,這是艾薇大人安排的。”
“那又怎麼樣,她自己說的,她只負責職業規劃,其他的我聽蘇晴的。”
林曉雪帶著點不樂意,拿過一個西紅柿切著。是,艾薇從不做多餘的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個目的都經過深思熟慮,每一個深思熟慮都是為了某個更大的目標。把貝拉送給她肯定有別的原因,一定有別的、她還沒看到的、藏在更深處的理由。
但那又怎麼樣?連收什麼跟班都要聽她安排,自己連這個都做不了主了?
“主人。”羅莎試圖繼續說服,林曉雪不耐煩的把刀在案板上剁了一下,聲響很大:“知道了,我去,吃完飯就去,草莓你留著自己吃吧。”
“您不要生氣。”羅莎立刻跪下,動作快得像是在執行一道命令:“我可以明天再請假,一早去工作室找您,一天都只屬於您。”
林曉雪撇了她一眼。羅莎跪在那裡,姿態完美,語氣真誠,像一幅標準構圖的畫。
她的確生氣,好不容易羅莎有時間,兩人可以在一起呆一天,她以為羅莎也會珍惜這個時間,會和她一樣開心,會和她一樣不想被打擾。可羅莎根本不在乎,聽到貝拉的電話就開始讓她去見面,好像今天這段相處的時光可以被隨意切下一塊來送給別人。
“起來,把蘑菇洗洗。”
“好的。”羅莎立刻起身去洗蘑菇,林曉雪低頭繼續切著西紅柿,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比剛才慢了。
羅莎對她的親近感是有邊界的,她會說“我非常想侍奉您”。但不會說“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對我很重要”,更不會在有人打斷她們的時候說“我不想讓你走”,“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因為那些話太私人,太不符合跟班職責,太接近“我想要靠近你”。
會想方設法多和她在一起的,只有艾
麗斯。
林曉雪的眼睛有些發酸,好想她……
祖母的午餐依然是由羅莎單獨盛出一份端進房間去。羅莎的父母也起床了。看到林曉雪,他們愣了一下,變得有些激動。顯然認出了這位“名人”。他們的口音有些重,有些詞林曉雪聽不懂。但她一直認真又禮貌地交談著,聽不懂的時候就點頭,點頭不行就微笑,微笑不行就“oui, oui”。
她還繞過餐桌和兩人合了影,站在父親和母親中間,手臂搭著他們的肩膀,頭微微歪著,嘴角彎著,像一個普通的、在朋友家做客的女孩。
等到羅莎端著盤子從祖母房間出來時,林曉雪已經坐到了兩人中間,正彎著嘴角不停地點頭。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足球的形狀。這一刻的她,更像是個擠在父母中間、渴望關愛的孩子。
吃完午餐,收拾完餐桌,幾人又坐下來聊了一會。羅莎看看時間,站起身:“我該去學校了,一起走吧。”
林曉雪不情願地站起來,兩人收拾一下出了門,羅莎還在試圖安慰林曉雪,聲音裡帶著歉意,“您已經讓她等很久了,足夠了。她已經更怕您了。”
“我又不是要嚇唬她,我是不想去。”林曉雪一肚子不滿:“對了,學校在哪?我送你過去。”
羅莎被這莫名其妙的邏輯搞得困惑不解,送她去學校?不是她送林曉雪嗎?她沒有問,只是點點頭。
“我帶您去看看。”
街道變窄了,車變少了,人變多了,揹著書包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從她身邊走過。轉過一個彎,學校就在前面。
第十區沒有那些左岸名校的古典石牆和雕花鐵門,學校只是一棟六七十年代蓋的功能主義建築。外牆是淺灰色的混凝土,校門漆成深藍色,門口有一道電子門禁,旁邊的刷卡器閃著極小的綠色指示燈。牌子上寫著學校的名字——Collège Jean Jaurè(讓·饒勒斯初中)。
和所有的初中一樣,灰色的教學樓,水泥的操場,鐵柵欄的窗戶,牆上塗著彩色的壁畫,壁畫是兩個女孩在看書,一個女孩的眼睛看著書,另一個女孩的眼睛看著她。壁畫已經褪色了,女孩的臉也模糊了,但她們的姿勢還在,一個在看書,一個在看她。
“主人,我不能再等了。”羅莎非常抱歉,林曉雪的不想走都已經寫在臉上了:“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讓您滿意。但我得進去了。”
“去吧。”
林曉雪抄著手,語氣隨意。羅莎點點頭,轉身進了學校,她穿過操場走向教學樓,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樓門口。
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林曉雪站了一會。來到圍牆邊上,圍牆不高,只到她胸口,一個穿著運動服的老師站在操場邊上,手裡拿著秒錶,嘴裡吹著哨子,孩子們從他面前跑過,他按一下秒錶,吹一聲哨子。一個女孩坐在牆角,手裡拿著一本書,還有人在跑步,沿著操場的邊線一圈一圈地跑。
教室的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操場上,落在教學樓的外牆上,落在那個蹲在牆角看書的女孩的頭髮上。教學樓裡傳來極隱約的朗誦聲,音節的起伏從那些推拉窗的縫隙裡溢出來,到達圍牆時已經變成了只是能被感覺到的、沒有任何具體意義的振動。
她看了很久,久到門衛開始注意到她,朝她
走過來。
“你在看什麼?”
林曉雪沒有說話,只是搖搖頭,抄著手轉身離開,又繞到另一邊。另一邊是操場的背面,教學樓的後牆。
這邊的圍牆比剛才那邊高一些,她摘掉口罩放進口袋。掏出一顆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燃,只是叼著。踮著腳,扒著牆往裡看。這邊的操場比那邊小,只有幾排低矮的運動器材,單槓、雙槓、攀爬架。地上有落葉,沒有人掃。
牆上是一排排教室的窗戶,窗戶是關著的,窗簾是拉著的,看不到裡面。
她扒著牆看了很久,久到手指發酸,胳膊發麻,久到叼在嘴裡的那根菸菸嘴被口水浸溼了,濾棉從甜的變成沒味道。
鬆開手,林曉雪臉上沒什麼表情,轉身走到一棵梧桐樹邊,樹幹粗壯,樹皮皸裂,深褐色的裂紋像一張老人的臉。她掏出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跳出來,她把火苗湊近菸頭,點燃。吸了一口,煙霧從嘴唇間湧出來,在空氣中扭動了幾下,被風吹散了。
她往地上彈了彈菸灰,左右看看,低著頭又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出來,轉頭看著樹下,樹根從地磚的縫隙裡鼓出來,上面蓋著碎石。
看了一會兒,林曉雪抬起頭,又吸了一口,煙在嘴裡含著幾秒才吐出來。她在原地溜達了幾步,停下來,看向另一邊的垃圾桶。綠色鐵皮垃圾桶,桶身上印著“Paris”的字樣,門開著,裡面有一個被壓扁的紙箱、幾個空塑料瓶、一袋繫著口的黑色垃圾袋。旁邊有一個塑料袋,被風吹得滾來滾去。
她又快速吸了兩口,走到垃圾桶旁把菸頭在上面掐滅,摘下墨鏡,擦了擦眼角。重新戴好墨鏡,又戴上口罩,抄起手,走向停在街角的出租車。
從出租車上下來時,天又陰沉下來。
雲層比剛才更厚了,灰濛濛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層灰色的棉被,風吹得路邊的梧桐樹嘩嘩地響,吹得林曉雪長髮飛舞。
林曉雪摸了摸口袋,沒帶髮圈。她索性把頭髮都塞到衣服裡,縮著脖子往馬路對面走。她早看到了咖啡館前的貝拉,那個身影站在咖啡館的門口,和上次一樣的位置。
貝拉似乎站得有些累了,肩膀微微塌著,她低著頭垂著目光看著地面,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直到林曉雪走到她面前,她都沒察覺。
“我來了。”
林曉雪的聲音把貝拉喚回來,她猛地抬起頭,臉上帶上了畏懼的神色。
“等多久了?”
“通過話後一直在等。”貝拉的聲音變得更小心,林曉雪嗯了一聲:“進去吧。”
貝拉連忙去開門,結果腿麻了,踉蹌一下差點摔倒。林曉雪手快一把抓住她,將她重新扶穩:“你真站到現在?”
“是的。”貝拉低聲回答。
“你還真聽話。”林曉雪嘟囔了一句,心情莫名地好了許多。
咖啡館裡人依然很少,林曉雪扶著她來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到了對面。
“謝謝。”貝拉低了低頭:“您想吃點什麼?”
林曉雪把墨鏡和口罩摘下來扔在桌上:“我吃過飯了,你自己吃。”
貝拉的嘴唇動了動,轉頭面向一旁的店員:“兩杯黑咖啡。”
兩杯黑咖啡很快端上來放在桌上。林曉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今天就把這事徹底瞭解吧。
“你這是何苦呢。我幫不了你,你怎麼就是不信。”
貝拉深深地低下頭:
“我為上次的事向您道歉。我急於向您提條件,忘了自己的身份,請您原諒。”
林曉雪沒回話,等著她說重點,貝拉從包裡取出一些卡片,恭敬的雙手遞過來。
“這是我專門為您準備的。”
林曉雪接過來,褪下橡皮筋,一張一張地翻著,是貝拉的模卡——模特用來展示自己的名片,上面有照片,有身高,有三圍,有鞋碼,有經紀公司的聯繫方式,有她走過的秀、上過的封面、合作過的品牌。每一張都不同,不同的照片,不同的版式,不同的風格。紙質很厚,摸上去滑滑的、像是剛拆封的雜誌封面紙。還附著貝拉的定妝照,成衣,高定,禮服,泳裝,每一張都光彩照人。
貝拉觀察著林曉雪的表情:“您覺得如何?”
“比我的好,真有錢。”林曉雪實話實說,這些模卡製作精美,價格不菲,光是攝影師、服裝、佈景,加起來就是一個普通模特好幾個月的收入。反正自己是沒用過這麼貴的,她的模卡都是蘇晴用工作室的打印機打的。
模卡是消耗品,每次面試都要用,用不了幾次就得換新的,有新的照片要加進去,有舊的、過時的信息要刪掉,有新的聯繫方式要印上去。發出去就發出去,也許被人看過就扔掉,也許被人墊在咖啡杯下面,或是被人塞進抽屜裡再也不會翻開。
“你這張真不錯,我都好久沒走過晚禮服了。”
“這是送給您的。”貝拉的聲音又帶上了蠱惑,像把一件東西輕輕推過桌面:“方便您以後使用。”
“你給我幹什麼?我又不是品牌方。”林曉雪疑惑地抬頭,接著皺了皺眉——不對,軍團內部實行推薦權,不需要面試,根本不需要模卡。那貝拉給她這些模卡幹什麼?
“這些,都是我職業生涯裡的高光時刻。”貝拉挺直了身子,展示著自己的外形。她的頭髮微卷,帶著月桂葉的天然弧度,聲音裡的蠱惑更濃了。
“我把我所有最頂級的表現都獻給您,您可以隨意挑選,讓我用什麼樣子。”
林曉雪怔了怔,一股悸動快速流遍全身。貝拉在讓她驗貨,她就是一件藝術品,一件屬於自己的,可以隨意塑造、隨意擺弄、隨意使用的藝術品。一件可以按自己的心意隨意打造的藝術品。
她的呼吸重了點,獻上自己最珍貴之物。這種巨大的反差,這種儀式感,實在是太對自己的胃口了……這風格怎麼這麼熟呢?
“我說,這是艾薇教你的吧?”
“這是我自己想的。”貝拉的嘴角微微上揚:“因為我要跟隨您了,自然應該把我最珍貴的東西獻給您。”
“哦——”林曉雪來了興致,想不到這麼快就輪到自己說這話了。她靠在椅子上,聲音裡帶上了興趣:“我最後問一次,這是誰的主意。”
貝拉的瞳孔縮了一下,眼睛一瞬間暗下去,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想清楚再回答。我會根據你的回答,決定要不要收你。”
林曉雪的聲音裡開始帶著壓迫感,說完她自己怔了一下。這一次,她完全在模仿夏莉。那個語調,那個靠在椅背上看著對方等答案的姿態。每一個細節都和那天夏莉對她做的一模一樣。
可之前那種巨大屈辱感卻消失了。她不再覺得自己被羞辱了,彷彿看清了對手,也看清了自己。這種感覺,不再覺得自己是模仿,更像是在……學習?
終於,
貝拉艱難地開了口:“我向艾薇大人詢問了您的喜好。”
“沒了?”林曉雪在心裡吐槽,也許真的沒了。以艾薇的風格,恨不得兩句話以後就是考試時間了,這還真是貝拉自己想的?
短暫的沉默後,林曉雪突然開口問:“老實說,你覺得我和你,誰的條件更好?”
“您的條件更好。”貝拉立刻回答,這是事實,林曉雪的骨架優勢,那張東方面孔的稀缺性,還有那種壓人的氣勢,是那種讓人看第一眼就會記住的類型。這是練不出來的,也裝不出來的,是經歷過,摔打過後,從骨子裡長出來的。
“那我告訴你。”林曉雪緩緩開口:“我現在的跟班,條件比我更好。”
貝拉張著嘴,不知該怎麼回答。那些模卡還攤在桌面上——禮服、高定、成衣、泳裝,她的所有高光時刻,在這句話面前,像被從正上方輕輕按住了一角,再也翻不起來。
“這些我不要,你留著吧,以後面試的時候用得著。”林曉雪把模卡推回去,站起身把墨鏡和口罩重新戴好:“是你叫我來的,你結賬。”
說完林曉雪就想走。貝拉忙站起身:“請等一下!請您去我家!去我家。”
林曉雪看了看她,這是已經把所有的籌碼都扔光了,最後選擇要侍奉了嗎?
“請您去我家看看。”貝拉懇求著:“很近,就在對面。”
如貝拉所言,她的家就在咖啡館對面。一幢六層建築,和十五區大多數中產階級住宅一樣,奧斯曼風格,米黃色外牆,黑色鑄鐵欄杆。牆面上有雕刻,窗框上有花紋,這種建築在巴黎很常見,尤其是在十五區、十六區、十七區。住在裡面的人基本都是職業人士——醫生、律師、會計師、高級白領,還有超模。
這裡不是時尚圈核心地帶,是安靜的住宅區。沒有奢侈品店鋪,沒有設計工作室。周邊都是普通的店鋪,麵包房、藥店、小型超市。地鐵12號線和8號線都從這裡經過,從樓下走到地鐵口也就三分鐘,距離大部分拍攝場地——八區、十六區、蒙田大道——打車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鐘,距離凡爾賽門展覽中心步行只要十分鐘,方便快捷。不會在開始走臺之前就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
來到樓下,貝拉輸入密碼。她推開門,林曉雪跟在後面,兩人進了電梯。轎廂四壁是極暗的木飾面板,整個電梯只能容納兩個人和一個購物袋。
林曉雪左右看了一圈,伸手比劃了一下寬度:“這麼窄?”
“這是老式建築。”貝拉按下五樓的按鈕:“都是這個樣子的。”
出了電梯,一層兩戶。貝拉來到一扇門前,從包裡拿出鑰匙打開門:“請進。”
林曉雪走進去,四處打量著。一室一廳,大概六十平方米。客廳和臥室之間沒有隔斷,只是一個開間。床在靠窗的一側,衣櫃在床的對面,書桌在衣櫃和窗戶之間。
牆面乾乾淨淨。地上鋪著淺橡木色的複合地板,踩上去微微有彈性。客廳中間放著一張櫻桃木小圓幾,桌面擦得很亮,旁邊是一個白色的雙人布藝沙發。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綠蘿、虎尾蘭、一盆快要開花的君子蘭。亞麻質地淡灰色的窗簾拉著,室內有些昏暗。
貝拉打開開關。落地燈發出暖黃色的光,照亮了一旁的書架。書架是開放式的,五層,上面塞滿了書。林曉雪好奇地湊近了瞧。各種小說
,下面是手寫的作者的名字:簡·奧斯丁:《傲慢與偏見》《理智與情感》《愛瑪》,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勃朗特姐妹:《簡·愛》《呼嘯山莊》《艾格尼絲·格雷》;伍爾夫:《達洛維夫人》《到燈塔去》《一間自己的房間》,邊角有些磨損了;喬治·艾略特:《弗洛斯河上的磨坊》《米德爾馬契》。這是最厚重的兩本,塞在書架的最下層。
還有埃萊娜·費蘭特,蒙塔萊,誇西莫多——她幾乎一個也不認識。
林曉雪忽然想起艾麗斯,艾麗斯也喜歡讀書,她現在還會讀嗎。
貝拉快速收拾著沙發上的衣服,她拿起來抖了抖,摞在一起放進衣櫃:“您覺得如何?”
“比我好。”林曉雪說這話時永遠是底氣十足。她又左右看了看:“和我想的有點不一樣,我以為……”
“會更好一些,是嗎?”貝拉接上了後面的話。林曉雪點點頭:“我以為你會住個大房子呢。”
她轉過身,稍稍愣了一下。貝拉已經跪在地上,她的膝蓋併攏著,腳背貼著地面。雙手放在大腿上,手指微微蜷縮著。身體挺得很直,皮膚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柔軟。
“艾薇大人對我說,您心情不好的時候,跪著會讓您的心情好點。”
林曉雪吐了口氣,走過去伸手把她拉起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我真沒那麼大本事,我自己都還沒進去呢,我要有那麼大本事,我早自己先進去了。你去找艾薇啊。”
貝拉眼神閃爍,她低下頭,聲音忽然開始顫抖:“我只能找您。”
“我真的幫不了你。”林曉雪開始覺得頭痛了。
整件事都不對,貝拉在藝術品裡待了這麼久,就算會被擠出去,也不至於慌成這樣。就算這是艾薇的命令,應該也不會急切到這種程度。這不是艾薇的風格,她會給貝拉選擇,讓貝拉自己去想,會讓貝拉覺得這是她自己的決定。
到底還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不過她也不打算知道了。貝拉這個樣子哪裡自願了?就算收下了,也只會有怨恨——藏在那張討好和微笑下面的怨恨,總有一天會爆發。
“艾薇安排你的,你去找她呀。就告訴她我不願意,讓她重新安排你。”
“我不能再找她,我現在就可以侍奉您,您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我給艾薇打電話。”林曉雪煩躁起來:“我給她說,這樣總行了吧。”
貝拉啞了啞,緩慢地搖了搖頭。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林曉雪的語氣變衝了,本來她心情就不好:“我又不欠你的,有本事你再升一位啊。”
貝拉直接笑出聲:“您不明白,我不可能升上去的。”
“我不明白的事多了!”林曉雪更衝了:“你以後少煩我,有事去找你的頭!”
“我不能再找她!”
林曉雪愣住了,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為什麼不能找艾薇?艾薇對她做了什麼?
“為什麼?把話說清楚,到底什麼意思。”
貝拉仰起頭:“您看看我的房子,沒有您想象的好,對吧?”
“對。”林曉雪也不隱瞞:“是沒我想象的好。第三十位待遇這麼差嗎?只能住這?”
“不是隻能住這。”貝拉看著她,眼裡的討好像潮水一樣退去:“是不得不住在這。”
林曉雪的眼睛微微張大了些。貝拉.薩莉亞現在的樣子——清醒和自知,剝掉身上那層一層又一層的殼之後,露出
最底下那個在軍團裡待了太久、把每一條明規則和暗規則都看得清楚的女人。
“軍團連住什麼房子都有標準?”林曉雪試探著問,軍團連成員的個人生活也要管?總覺得這有點離譜了。
“看來您並不清楚。”貝拉的聲音也變的平靜。表情通透,和剛才那種被反覆拒絕後的窘迫和討好截然不同:“請您先坐下吧,我給您衝杯咖啡。”
這是又換策略了?還是準備說實話了?林曉雪看了她幾秒,語氣徹底緩和下來:“剛喝過咖啡,來杯水就行了。”
貝拉從冰箱拿出一瓶水遞給林曉雪,透明玻璃瓶,淡藍色的標籤,白色字體寫著“EVIAN”,水源地在法國上薩瓦省日內瓦湖南岸的埃維昂萊班,通常在超市貨架最上層放著,旁邊是聖培露、普娜——價格標籤上的數字比下面那些貴一倍。
兩人來到沙發前坐下,林曉雪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很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說吧,我不清楚什麼?”
“全球第三十位,聽起來很厲害,但實際上很普通。”貝拉的情緒也平復下來,自嘲地笑笑。
“走秀本身報酬很低,主要收入靠代言和商業活動。而頂級代言只會給軍團的前十位。我們被安排到的,只有中等品牌的商業拍攝、小型代言或雜誌內頁。還要確保在時裝週期間不會與輪值經紀人的安排起衝突。我們的收入,並沒有您想的那麼高。”
林曉雪點點頭,作為職業模特,這個她還是知道的。作為一個沒有固定工資的職業,模特絕對是所有行業中收入差距最大的一個。
在臺上穿著幾十萬歐的禮服,在臺下穿著幾十歐的恤。鏡頭前吃米其林,鏡頭後啃法棍。雜誌上住豪宅,現實中擠著合租屋。沒有底薪,沒有年終獎,這個月拍了兩個廣告,不代表下個月還有。雖然在鏡頭前光鮮亮麗,但現實情況是,在巴黎、米蘭、紐約、倫敦這些城市的房租賬單面前,一場秀的收入連水花都濺不起來。
大部分模特都需要兼職才能維持生活。很多你只能在臺上看到的面孔,在你不認識她們的角落裡,做著你不相信她們會做的事。倒不是說非要去餐廳端盤子,而是在拍攝間隙接私人品牌的推廣,在休賽季去商場做促銷,在朋友開的買手店裡當店員,或是網上賣那些品牌贈送但自己捨不得用的樣衣。
很多人因為撐不下來,做著做著就不做了,這就是模特的現實,她也是這麼過來的。
“那你收入有多少?方便說嗎?”
“當然。”貝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她已經回答過很多遍:“正常情況下,以我全球第三十位的排名,年收入大概在二十萬歐元左右。”
林曉雪表情有些複雜,這不少了吧,比她掙的多太多了。
“的確,比起工薪階層,這不算少了。”
關於這點,貝拉沒否認。巴黎的平均工資約四到五萬歐元一年,美國普通白領年收入約五到六萬美元,巴黎的奢侈品集團高管也不過是這個收入,她一個人掙的錢頂得上好幾個上班族。
“我來給您算一下。”貝拉開始一項項解釋,這個收入,在巴黎意味著什麼:“二十萬收入是稅前,法國的個人所得稅、社會保險捐稅、普適社會貢獻金,加起來大概在左右。二十萬到手,大概十一萬一千五百歐元。合月收入大概九千三百歐元。”
巴黎中產
家庭全年優質生活開銷,包括育兒、度假、豪車、私教、高端餐飲等,一年普遍在 4–6 萬歐元。這個收入可以在第七區租一套100平,帶空調的高檔公寓;超市購物可以不用看價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可以每週全程去餐廳吃飯,想對自己好一點的時候,米其林一星。
可以請朋友吃飯、看演出、買品牌服裝,養一輛好車,去國外旅行,希臘,意大利,西班牙。只要不是太誇張,每年能留下幾萬歐的積蓄。
林曉雪聽著眼角有點想抽,猶豫著該不該翻白眼。這在巴黎是妥妥的富豪級工薪收入,還想怎麼樣?
“這是我這個排名正常的收入,而我實際的收入,是五十萬歐元。”
貝拉看著林曉雪吃驚的表情:“原因就是,我在軍團裡。”
林曉雪的嘴到現在還沒合上。之前艾薇的兩千五與十萬雖然讓她受到了衝擊,但還總有種那是別人的事的意思。這次不一樣。這次她真正感受到了軍團內和軍團外的差別。真正的,活著的方式的差別。
“您現在明白了吧。”
“明白了,所以你想留在軍團裡。”林曉雪連連點頭:“不然你連房租都付不起了。”
“不是這個意思。”貝拉露出微笑:“因為留在軍團,我才能得到資源分配,才能在時裝週上得到好的品牌和位置。”
林曉雪琢磨著這句話,這不是關於收入,或者說不只是關於收入。貝拉是在說一個因果關係——她猛然意識到什麼,臉色漸漸變了。
看著林曉雪變了臉色,貝拉點了點頭:“所以,您理解我為什麼不能再去找艾薇大人了吧。”
林曉雪的臉色徹底變了,貝拉再次輕輕點點頭,目光裡有一種“您終於懂了”的釋然。
“沒錯,我完全支持夏莉大人和她的輪值經紀人制度。”
林曉雪倒吸一口涼氣,艾薇這是又拿她當槍使了。貝拉不是艾薇的人,是夏莉的人。艾薇居然把一個夏莉的人送給她!敢情送給她當跟班是順水人情,清除一個支持輪值經紀人制度的成員才是認真的。
“夏莉是什麼意思?”林曉雪的聲音有些發緊。
“夏莉大人?”貝拉很奇怪林曉雪為什麼會這麼問,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為什麼要問她?”
林曉雪愣了愣,輕輕吐了口氣,對,這是正常的優勝劣汰,沒人說得出來什麼。貝拉被擠出前三十,是規則本身在運作,她沒做錯什麼,只是因為自己比她更優秀。夏莉不收跟班,貝拉只是她麾下的一員,她也無需對貝拉負責。她只制定規則,讓所有人按她的照規則來。
“艾薇大人更希望我離開軍團。我只有您了。”
貝拉的聲音又帶上了討好,從沙發上起身再次跪下。她仰著臉,露出乖巧的笑容。
“我可以做很多事。或者您先讓我侍奉您一次,看我做得好不好。哪裡不滿意,我可以學。”
林曉雪低頭看著貝拉。這位被稱為“畫中的月桂”的女人馴服地跪在地上,她的眉眼微微彎著,頭微微偏著,每一個角度都恰到好處。
她沒說話,向後靠在了沙發上,看著對面電視黑漆漆的屏幕。事情有點多,她要好好理一理。
最基本的,艾薇為什麼要把一個支持夏莉的人送給自己?
林曉雪沉思著。艾薇不可能一次只達成一個目的。如果只是要把貝拉清出去,直接等她被擠出前三十就行了,何必費勁
安排她和自己見面?送貝拉給自己當跟班,這算什麼禮物?夏莉真的會無動於衷嗎?自己的支持者被對手當禮物送給一個還沒進軍團的新人,夏莉真的就只是坐在那裡看著?
想到這,林曉雪腦海裡閃過一道火花。她轉過頭,貝拉還跪在地上等著她的答覆。表情乖巧又討好,和剛才那種清醒自知完全不同,像一件等著主人發落的物品。
林曉雪看著她:“是這樣……”
的確是個禮物,不過不是現在,是將來。這件禮物也不是給她的,而是艾薇替她提前準備好的,送給夏莉的禮物。
貝拉的立場看來在軍團內部不是秘密,也許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能把貝拉送回軍團,那等於是公開向夏莉示好,可以緩和與夏莉的關係,也可以作為自己轉變立場的信號。不從莉莉那下手了,艾薇這是又給自己準備了一個護身符啊。
看著電視黑漆漆的屏幕。屏幕上映著她的臉,模糊的,看不清表情。林曉雪的手指在腿上輕輕敲著,夏莉不會因為一個貝拉就改變主意,但會因為她願意示好而多考慮一下。不過那樣的話,自己的立場就混淆了。在別人眼裡,她是一個兩邊都沾的人。她不知道這樣好不好,只知道這樣很危險。
她轉頭又看了看貝拉。看到林曉雪在看她,貝拉立刻露出乖巧的笑容。
不行,林曉雪輕輕吸了吸氣,貝拉有私心。如果收了她,她絕對會把消息散佈出去,引起夏莉的注意,而夏莉要是知道了,肯定會讓她來監視自己,隨時報告給她,她會知道她的一切。
想到著,林曉雪有些惱火,貝拉這麼著急要當跟班,是要拿自己當籌碼去換取夏莉的重視啊。軍團的成員都是這個風格的嗎,自己還沒進去呢,就已經可以上秤賣了。
“起來。”林曉雪說著站起身。
“那您同意……”
“不同意。”
貝拉無法相信,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林曉雪的表情剛剛明明已經鬆動了,怎麼突然又變了。
見她不起來,林曉雪也不再重複,來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了起來,順手給她整著衣服。
“五十萬就住這,你這是得攢了多少錢?別跟我哭窮,我比你窮多了。”
貝拉侷促地站在原地,任由林曉雪給她整著,不知道是該自己來還是該順從。
“你也不是靠我。”林曉雪把她肩膀上的褶皺撫平:“你是藉著我去靠夏莉。夏莉答應最好,不答應你就藉著我再去靠艾薇。兩頭你都不虧,對吧。”
“您搞錯了……”貝拉只發出這一個詞,喉嚨裡還有很多話擠在一起,被她嚥了回去。
林曉雪蹲下來給她整理,貝拉僵硬著,不知該不該拉起她。
“別緊張。”林曉雪感覺到她的僵硬:“我的跟班有算計我的,動不動就教訓我的,還有老讓我做飯的,習慣了。但那是因為她們信任我,所以才會自願做我的跟班。”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傾了傾身子:“是不是自願,你自己心裡清楚。”
貝拉的嘴巴張著,不知該怎麼回答。
“還有,別動不動就拿侍奉我當條件。”林曉雪的神情帶上了被冒犯的不悅:“我不知道艾薇是怎麼給你說的,可能她沒說清楚。能侍奉我的只有我的跟班,你沒這個資格。”
貝拉的眼睛張大了,沒有鄙視或嘲諷,林曉雪的態度極為認真,認真的出乎她的意料。
“對了,你
還是沒告訴我艾薇到底給你說了什麼。”林曉雪又想起這茬:“你還是在隱瞞。不過不重要了,你回不了軍團。就算把你送回三十位,你也待不住。”
貝拉終於發出聲音:“為,為什麼?”
“因為我的跟班也進藝術品了。”林曉雪的語氣帶上了炫耀,還有股孩子氣的得意。
“以她的本事,絕對能進前三十。不光是你,到時候還得下來一個。”
貝拉微微垂下視線,無神的盯著林曉雪的衣服。林曉雪拍了拍她的肩膀:“說真的,別再找我了。”
說完擦身走向門口。
貝拉僵立在那裡。這和她的預想完全不一樣。把“自願”這個詞放在所有條件之前的林曉雪,似乎不把這當成是一場交易,她要的是真正的自願和依附,嚴肅的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這哪是什麼對待‘不能公開說的私人愛好’的態度?
而且,雖然把大部分都搞錯了,但林曉雪對這個遊戲比預想的要精通得多。她搞錯的,全是她不知道的那部分。
“貝拉。”
林曉雪的聲音從門口響起,打斷了貝拉的思緒。她轉過身,林曉雪有點尷尬地站在門口,手指在門把手上反覆摸索著。
“你這門怎麼開?”
貝拉呆了呆,快步走上來,那是一把老式的法式門鎖,把手下面有一個極小的按鈕。手指在按鈕上輕輕一按,給她開了門。
“謝謝。”林曉雪走出去,接著把手放在門上,隔著門框和她面對面:“別送了。”
說完直接關上了門。
來到樓下,林曉雪掏出手機想給羅莎發消息,猶豫了一下,又把手機裝了回去,嘆了口氣。
算了,沒心情了,早點回去,再去趴一會兒吧。
剩菜終於吃完了。工作室茶几上擺著幾個新盤子。清炒時蔬,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中間還放了個塑料盆,裡面是調菠菜。蒜泥和醋和辣椒油的香氣在空氣裡糾纏著,接著被林曉雪高亢的控訴聲波衝得四散。
“我!反!對!”
林曉雪的聲音高得都能傳上天台,一臉被背叛了的悲憤。
“小聲點,我離你這麼近。”蘇晴一隻手捂著耳朵,另一隻手還握著筷子。
“你騙我!”林曉雪不管,繼續大聲控訴:“你說的當了助理就能天天在一起的,我現在快連你的面都見不到了!”
“我也沒辦法!”蘇晴也是頭大,她放下筷子,雙手攤開:“我哪想到最後又幹回來了。”
時間回到早上。
往常的時候,艾薇好歹還能給點緩衝時間,會先聊聊天氣,聊聊路況,聊聊今天中午吃什麼,然後才慢慢轉入正題。但今天不一樣,她一到莊園,包還沒放好,艾薇就開始了。
“蘇。”艾薇的語氣像是在問咖啡喝哪種:“你選哪個?”
“什麼選哪個?”蘇晴試圖裝糊塗過關:“補償計劃還沒落實,我還得打電話呢。”
艾薇才不給她這個機會,連掩飾都沒有了,說的那叫一個直白:“米蘭時裝週快到了。時裝週安排,日常推薦,你選哪個?”
“那是執政官的工作。”蘇晴一本正經地表示:“我是以你的助理的身份回來的,所以……”
話還沒說完,自己先卡住了。助理……原來在這等著呢,艾薇這是早算計好了,又進套了。
“那你就是選日常推薦了。”艾薇露出非常非常為難的表情。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為難,我不想這樣,但我沒辦法”的氣息。
“那好吧,我只能拼盡全力了。”
雖然明知她在下套,可蘇晴那愛幫人的習慣還是讓她開了口:“怎麼了,這麼為難?”
艾薇聳聳肩:“你知道的。”
蘇晴等著她往下說,一秒,兩秒,三秒——艾薇打開了一封新郵件。等了一會蘇晴反應過來,一股火往腦門上頂。艾薇現在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就是要讓她幹兩邊是吧!
艾薇這個說話風格:"你應該明白"等於"明白","你能想到"等於"知道",連結果都省了,直奔下一步該怎麼做。哪有說話這麼效率的,買顆白菜還得先問句新不新鮮呢。
此情此景,艾薇只得開口解釋。雖然她認為這完全沒有必要:“蘇,現在是拍攝密集期。不只是夏莉,我也要開始拍攝了。我已經拖了很久,不能再拖了。這些只能靠你。”
“那你告訴我。”蘇晴一幅要搞個明白的架勢:“之前我沒來的時候你是怎麼幹的?”
艾薇一臉“這還用說嗎”的表情:“熬夜。”
“那你現在怎麼不熬了?”蘇晴毫不客氣,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度:“因為都能扔給我了是吧?”
“這不是你的意思嗎?”艾薇一臉無辜:“你主張在白天聯繫品牌方的。”
蘇晴一懵,艾薇已經像變魔術一樣從桌子下面抽出一卷紙。看著那捲熟悉的東西,蘇晴的心臟突突直跳。
“前期的安排我已經完成了。”艾薇把那張碩大的表格鋪在桌子上:“夏莉那邊由我來說服她。現在,可以進行第一輪正式溝通了。”
蘇晴眼前一黑,扶著桌子才站穩。
上套了,絕對是上套了,還是她們兩個一塊下套。夏莉和艾薇。一個畫棋盤,一個擺棋子。以她們兩個的智商,估計構思這個計劃都用不了半支菸的時間,自己還興沖沖地鑽進來了。
艾薇還挺貼心的:“如果你覺得為難,或者一個人忙不過來,那就等我回來一起。”
說到這,她也是極其無奈:“不過,那就得按照夏莉的時間來了。”
一想到上次在凌晨打電話,電話那頭的冷淡、嘲諷、無視甚至是暴怒時,蘇晴連火都發不出來,一時只想哭。
以前在國內的時候,都是她來制訂計劃、確定方向。來到巴黎後,也都是她在謀劃,那時候她是掌舵的人。可自從遇到了夏莉和艾薇這兩個智力頂流,情況就急轉直下,她被碾壓得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至於後續,她也懶得再想了,不用想都知道——推薦權、輪值經紀人、補償計劃、現在這張鋪滿整張桌子的表格,都是在為她當執政官做鋪墊,一步一步地把她往那個位置上推。
蘇晴無力地看向那張表,馬上就發現了問題。
“艾薇。”蘇晴的聲音帶著點“你給我解釋一下”的硬度:“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嗎?這些空白是怎麼回事?”
艾薇又聳了聳肩:“你知道的。”
蘇晴想把桌子掀了,什麼都不解釋了是吧!
羅莎不在,艾薇只得自己去倒咖啡。蘇晴用手試了試桌沿,太沉了,算了。她繼續研究這張表,食指從表格最上方開始,一行一行往下滑。
空的場次不少——蘇晴數了數,有二十四個場次還是空白,而且含金量極高。裡面有夏莉用來分配的三場,剩餘的二十一場也全都是一線品牌。
看著這些空白,蘇晴的心猛地一跳。那天艾薇那句話浮現在腦海裡:“一次時裝週,排名
衝進前五”。當時在車裡,艾薇說了這句話就不想再說下去。大家都不想說話,也就沒再提這事。
這些空白,都是給林曉雪準備的?
蘇晴快速計算著。全球模特積分體系是一個複雜的計算模型,不是說走的秀越多積分就越高,還包含著廣告、封面和長期合約積分的綜合評定。雖然MDC不公開算法,但行業公認的權重排序大致是:藍血廣告六大封面高定成衣獨家開閉場走秀數量普通商業工作。
在積分榜的守門員位置,守門員(第45-50名)一個季度的總積分通常在 80-120分,15-20名全年積分通常在 200-300分左右,6-10名通常在350-500分左右,而3-5名的全年積分通常在 500-700分左右。就算林曉雪學會了分身術,能把整個米蘭時裝週所有的場次都走了,如果都是小品牌,積分可能還會是0。關鍵在於含金量。
按照艾薇原本所謀劃的“一次進前五”的目標,蘇晴嘗試著推算:二十一場一線品牌的獨家或開閉場,按每場大概六到七分的保守估計,大概能拿到126-141分,排名能衝到四十五名左右。夏莉的三場藍血品牌,鏡頭聚焦度直接拉滿,大概能拿到60到75分。加上前面的二十一場,總積分大概能到186-216分,排名衝到二十位左右。作為一個從沒在積分榜上出現過的空降模特來說,這個成績已經極為恐怖。從無到有,一步跨到別人走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
但要想進入前五,還需要更多:林曉雪還需要在時裝週期間官宣至少 2-3 個頂級藍血品牌的全球廣告合(120-180分)並登上3個頂級雜誌的封面(60-90分),並且在時裝週結束後一星期內,她還要再接到至少4個頂級合約(160-240分),憑藉著這很可能是後無來者的爆發——林曉雪可以直接鎖定年度模特,一氣衝進前五甚至是前三。
艾薇端著咖啡回來,站到了蘇晴身後:“感覺如何?”
蘇晴站起身子,緩緩的吸著氣,不停的搖著頭——不是沒有先例,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那時計分規則不像現在這麼嚴謹。
正常情況下,這個方法實在是太難了。封面與廣告通常不同時結算,品牌方的宣傳週期有自己的節奏,封面拍攝完幾個月後才出刊是常事,廣告更是從簽約到發佈要跨越一兩個季度。像這樣集中在同一個月內發佈,屬於罕見的多維度爆發。
而且頂級品牌追求獨家性,通常不會啟用一個在另一個頂級品牌登場的模特,再加上排他協議……沒有哪個經紀人能有這麼大本事,蘇晴搖頭的動作停住了。現在不是正常情況,輪值經紀人制度可以直接安排位置,艾薇手裡握著整個軍團的調配權,被安排的人不受排他協議約束。而林曉雪現在無與倫比的話題度又對安排有了充足的底氣——以蘇晴上次擔任輪值經紀人的經驗,品牌方就算不滿也不會過於牴觸。現在林曉雪不是無名小卒了,她是烈焰新娘。
“我原本的計劃被打亂了。”艾薇端著杯子悠悠的喝著:“所以前五沒希望了,只能前十。”
“那也太誇張了好嗎。”蘇晴感嘆地看著眼前這個就是有這麼大本事的二刀流經紀人:“不過你這樣安排,夏莉會同
意嗎?”
“我是輪值經紀人,所有場次我可以直接安排,這不違反任何規定。至於其他場次,只要能通過第三輪正式溝通,就沒有任何問題。”
第三輪……蘇晴沉吟著,拉過椅子坐下:“你能說服藝術品們接受嗎?”
“當然可以,畢竟,我對林克萊爾在軍團的定位並沒有出現根本性的偏差。”
艾薇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蘇晴終於開始步入正軌了。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抬起手,在空中隨意的畫了一道弧線。
“雖然我真的無意於那個位置,但我會讓我的學生來達成這個目標,而她和我站在同一立場。”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那條看不見的線在那裡畫了一個句號:“當藝術品們明白這一點時,她們就會完全接受並支持。”
蘇晴點點頭,艾薇這是要利用天時地利人和,發動一場閃電戰。她不等待機會,她直接創造機會。
“但很可惜。”艾薇的聲音帶著一種“我也沒辦法”的遺憾:“藍血廣告的事沒希望了。我原本準備無論如何也要說服夏莉的。”
蘇晴的眼睛睜大了:“你要說服夏莉讓出合約?”
“不用太多,三個就可以。”
艾薇說的很隨意,伸手去拿咖啡杯。蘇晴的嗓子一陣陣發緊,夏莉籤的是六大藍血品牌的終身合約,她是唯一同時手握六份終身合約的超模。每一份合約都是夏莉·莫羅這個名字在時尚圈地位的象徵,是“只有她能做到”的證明。如今艾薇竟然要讓她分給林曉雪?她的曉雪,真的要一步登頂了?
她壓下心裡那股悸動:“那一線廣告能談妥嗎?”
“那個完全沒問題,林克萊爾已經自己搞定了。”
蘇晴一怔,接著眼前一亮:“珠寶!”
“對。”艾薇也面露微笑:“現在所有的珠寶品牌都想簽下她,我只要挑幾個合適的就可以了。”
“那也不能都是珠寶啊。”經紀人的本能讓蘇晴有些興奮,像是在談一樁馬上就要成交的生意:“美妝,香水,體育用品,汽車——這些都能沾上邊的,不能讓她的形象固定化。”
一個模特的形象不能只有珠寶,珠寶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美妝不一樣,你在商場一樓的專櫃就能試色,在機場的免稅店就能買到,在家裡對著鏡子也能塗;香水更是私人的東西,體育用品和汽車讓你覺得“她也在運動,她也會開車,她也在流汗,她也要等紅燈,她和我一樣”。
林曉雪不能只是那個戴著奧羅拉之淚、在哈伍德宮的火光中走出來的烈焰新娘,一個只戴珠寶的模特,和一個能開車的、能跑步的、能往臉上抹東西的模特,在品牌方眼裡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放心,這些我會在後續挑選合適的品牌簽約。首先要確立她的高端品牌地位。相信我,我會處理好。”
“我當然相信你了。”蘇晴笑著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體靠在靠背上。笑容還在,但淡了,像一杯被衝了太多次水的茶。
“讓你做她的經紀人是正確的。這些我根本做不到,一次時裝週進前十,我想都不敢想。”
“我理解你的心情。”艾薇也往前坐了坐,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了一些:“但你其實是可以做到的,只是你一直拒絕這樣思考。”
見蘇晴面露疑惑,艾薇坦率地陳述一個她觀察了很久才得出的結論。
“你總是站在
普通經紀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但你自己清楚,你已經站在更高位了,只是你一直在拒絕承認。”
小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光線在偏得更斜了一些,從桌面上移到了牆壁上,空氣中咖啡的苦香已經淡了,文件紙的油墨味和表格紙張乾燥的氣息緩緩浮上來。
蘇晴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的缺點和不足,但她改不了,也不想改。那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不願動搖的東西。她也不認為,在這個圈子裡,真誠與善良會是種錯誤。
“艾薇,這樣對嗎?經紀人和模特的關係,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也是模特,我懂你在說什麼。”艾薇的聲音不像平常那麼清晰明確,變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確定,像是在說一件她自己也在思考的事。
“我必須承認,軍團讓模特的地位和話語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我們所做的一切並不都是錯的……”
“真的提升了嗎?”蘇晴看著她,打斷了她的話,那些話在她心裡憋了太久了:“所謂的輪值只有你自己,其他人只是掛名。”
“那你要我怎麼做?”艾薇反問:“真的讓每個人都輪值?她們根本做不到。”
“那這不就是問題嗎?”這個問題,說實話,蘇晴現在還不敢和夏莉直接說,但對艾薇就不必顧忌這麼多:“輪值根本實行不了,你能做得到,不還是因為你自己也是經紀人?”
“所以我們要阻止她。”艾薇覺得討論已經有結論的問題屬於浪費時間:“關於這點,我們不是早就達成共識了嗎?”
“那推薦權呢?”蘇晴把目標又轉向了另一個:“推薦也只是你在推薦。”
艾薇怔了怔,眨了眨眼:“蘇,你是想要和我探討關於權力本質的問題嗎?”
“我是想聽你的真心話。”蘇晴認真的看著她:“你覺得軍團真的應該存在嗎?”
“我承認,我曾經也這麼想過。”艾薇搖了搖頭,下意識的,自己都不知道該往哪邊倒的搖擺:“放棄我們為之奮鬥的一切,只要她能平安。但現在有了林克萊爾不是嗎?”
“別轉移話題。”蘇晴不依不饒,身子往前傾了傾:“說心裡話。”
“這就是心裡話。蘇,我沒必要對你隱瞞這個。”
艾薇的表情有些複雜,那張被稱為“行走的藝術品”的臉上,此刻沒有藝術品應有的從容和優雅,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不得不攤牌的無奈。
“你想想看,組建軍團是時尚界前所未有的壯舉。當初我是支持的,雖然現在有那麼多問題,但這不能代表軍團本身不合理,只是在執行的過程中出了偏差,理想和現實之間總會有差距。”
“所以。”蘇晴做了總結:“你認為軍團應該存在,只是需要改良。”
艾薇猶豫了一下:“是的,我認為就是如此。”
她緊接著繼續說著,像是在為自己增加依據:“我們提供了最專業的服務,成員們的利益得到了保障,品牌方不再有無理的要求……”
“那是因為現在提要求的是我們。”蘇晴打斷了她:“是我們在提無理要求。為了不捱打就去打人,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艾薇面露無奈,蘇晴沒有停下:“成員們的利益是得到保障了,可軍團之外的人呢?要不是你看上了林克萊爾,我們在巴黎能不能混得下去都不一定。”
“如果你要和我討論普世價值,那我承認,我沒有那種能
力。”
艾薇顯得更無奈了,蘇晴這種較真的態度在她看來就是根不合時宜的針,非要把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氣球都戳破,可戳破了又能如何?這不該是一個靠這行吃飯的人該有的態度。
“我也沒有狂妄到認為自己可以擔負整個行業的重量。蘇,我們不是救世主。”
“那這不自相矛盾嗎?”蘇晴立刻反駁,聲音高了一些:“既要改變行業,又只侷限於這幾十個人。既要改變話語權,又只把話語權掌握在自己手裡。不顧行業實際運行規律,強行向全世界推廣,然後還要立刻退役。這不就是典型的‘我死後,哪管它洪水滔天’嗎?”
“蘇,這些話你不該對我說,該去對夏莉說。”
“可你也不贊同呀,”蘇晴立刻接口:“我們的意見都達不成一致,怎麼去說服夏莉?”
艾薇不打算再爭論下去了,再說下去也不會有結果。她們兩個的主張本來就不一致:一個相信人可以被改變,一個相信規則才是根本;一個從下往上看,一個從上往下看;一個心疼那些被碾過的人,一個關心這架機器還能不能繼續運轉;彼此都認為自己才是正確的,爭論也毫無意義。
“至少有一件事是一致的。”她指了指那張表:“我們都不想晚上幹。”
房間裡安靜下來。在空氣中碰撞、交織、纏繞的聲音——爭論的、反駁的、解釋的、無奈的……都沉了下去,像一杯被攪渾的水,泥沙慢慢地沉澱。
蘇晴轉頭看著那張巨大日程表,嘆了口氣。”明天再開始吧,我回去和她們說一聲,明天晚上不回去了。”
時間回到現在。結果就是,林曉雪發出了在自己看來絕對正義的怒吼。
“我!反!對!”
看著眼前這個不停散發著低氣壓的傢伙,蘇晴又欣慰又發愁。
林曉雪又開始對她使性子,鬧執拗了。不再是像之前那樣小心翼翼的、怕她生氣的退縮,這才是林曉雪本來該有的樣子。愁的是明天怎麼辦。
“曉雪,事不能這麼辦。我和夏莉是朋友,但現在多少也算是上下級。”後面的話蘇晴沒往下說,不太好說出口。
她和夏莉的關係不可能是完全平等的朋友——這是兩個人的現實地位決定的。特別回了軍團以後,有些話就更不能隨便說了。現在她不是外人了,身份變了,說話的分量也變了。夏莉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她就得在心裡打好草稿,想好措辭才能開口。
“那你還是騙我了。”道理林曉雪懂。就像以前她和艾薇,名義上是主人與預備跟班,可實際上艾薇才是說話更強勢的那個。
“明天你帶我去上班。”
蘇晴被這類似工廠裡帶孩子上班的思維給驚到了。老一輩雙職工家庭沒人看孩子,保姆請不起,老人幫不上,就把孩子帶到廠裡。孩子在旁邊寫作業,大人在流水線上幹活。林曉雪現在就是那個孩子,她就是那個雙職工。
“別鬧了,這樣,我找機會給夏莉請個假,帶你去複查。完了事我們出去玩,這總行了吧。”
“我反……”林曉雪停下來,眨了眨眼睛:“不對啊,為什麼要找她請假?”
蘇晴愣了愣也回過味來。對啊,她是工作室的人,她的工資是林曉雪發的,社保是工作室交的,要請假也應該是跟林曉雪請,為什麼要向夏莉請假?
“對呀……”蘇晴自言自語:“我現在在軍團純粹
是在白乾啊。”
林曉雪終於抓到了把柄,氣勢更足:“你看,她們就是騙你打白工,我們不去了!”
“別。”蘇晴抬手示意她別說話。
這件事她以前從來沒在意過。她以前的心思都在夏莉和她的宏大目標上了,再加上她那時的身份是戰利品,也壓根沒想過薪水的事。到這會她才想起這件事來,作為一個有法律效力的團體,軍團是盈利組織嗎?
趁著蘇晴陷入沉思,林曉雪也不吃了,掀起蘇晴的胳膊把自己擠進去,先開啟充電模式。突遭噩耗,她認為自己需要‘補償’。
對面的姚莉莉一邊動著腮幫子一邊看熱鬧。曉雪姐現在的狀態,更像是她們剛來巴黎時的樣子,感覺心理年齡都變小了。比起之前那個一開口整個屋都靜下來認真聽的她,這到底算是變好了還是變差了?
蘇晴還在思索。她記得,之前在她們第一次在外面吃飯時候,夏莉曾經提過讓她先簽合同,當時她半開玩笑的拒絕了。現在想想,軍團不是公司,只是分配資源,並沒有合同一說。
看來,答案就在夏莉那家公司身上了。
要不先等等吧,蘇晴呲呲牙吸著氣,這事壓力挺大的,倒不是擔心夏莉不給,是擔心給的太多,更擔心這是個套,搞不好夏莉就等著她問這事呢。
手底下的腦袋蹭了蹭,蘇晴調了下位置,哎!什麼時候鑽進來的?自己怎麼就捋上了?
腿上的聲音安穩了許多,但還是不依不饒,一定要問出個結果:“那我明天干嘛?”
“你當然有事幹了。”蘇晴也不吃了,吃不下去了:“我把電腦留下,你明天搜搜怎麼專訪,怎麼拍紀錄片。先說清楚——艾薇這回的態度很堅決,不許我插手。她現在是你的經紀人,我得照辦。”
眼見下面又要隨著“我反對!”暴起,蘇晴趕忙抬高了聲音。
“我補償你!”
林曉雪抬起頭,臉上帶上了好奇與期待:“怎麼補償?”
蘇晴的臉上染上了緋紅,她的皮膚白,紅起來格外明顯,她能感覺到那股熱度,燙得她耳朵嗡嗡響。心跳快到她覺得林曉雪一定能聽到。快到她覺得自己再不做什麼,這顆心就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藉著現在有勇氣,她捧起林曉雪的臉,林曉雪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裡映著她的影子。蘇晴不敢看那雙眼睛。她偏過頭,歪著臉,低下頭,用了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快速地在林曉雪的嘴唇上親了一下。
林曉雪的嘴唇很軟,比她想象中還要軟,像是兩片被太陽曬透了的、剛從枝頭摘下來的花瓣,嘴唇上還沾著粥的米香和菠菜的餘味。
“這樣行了吧。”
空氣安靜得鴉雀無聲,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那一刻按下了暫停鍵。
姚莉莉瞪圓了眼睛,嘴張成大大的O型,她倆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林曉雪呆住了。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光在劇烈地閃爍。蘇晴竭力做出理所應當的樣子,心裡忐忑不安。
是不是太快了,林曉雪還沒準備好。蘇晴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快到她能聽到血液在耳朵裡流動的聲音。
終於,林曉雪有了動作,她慢慢地低下頭,身子開始輕微的顫抖,努力剋制著什麼。
蘇晴的心也隨著沉了下去。果然不行嗎?在林曉雪眼裡,這還是算某種背叛嗎?
眼見氛圍不對,姚莉莉趕忙站出來。不能讓氣氛這樣下去,不能
讓蘇晴和曉雪姐就這樣僵在這裡,不能讓她們在沉默中越離越遠。
“蘇姐,曉雪姐,我今天晚上再開會設備可以嗎?有幾件衣服我覺得不行,可能得調換。”
“行。”
蘇晴努力擠出笑容,堅持了沒幾秒就堅持不下去了。林曉雪趴在她腿上,蘇晴能感覺到她緊繃的身子,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每一個關節都鎖得死死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來對抗著什麼的東西。
她輕輕地捋著林曉雪的頭髮,動作機械而溫柔,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散發著昏黃光暈的吊燈。燈光在視野裡漸漸化成一團模糊的光斑。
她說了那麼多,做了那麼多,陪了她那麼久。可不管她怎麼努力,那個名字總能把她輕易地打下去。不是嫉妒,她告訴自己這不是嫉妒,可那種苦澀的感覺太過真實,真實到她無法欺騙自己。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了回去,飄到了五年前的那個賓館房間裡。林曉雪發著高燒,把她當成了林小夏。後來她曾以為,那是她唯一一次能吻她的機會。
蘇晴苦笑著,卻不敢發出聲音。她想了很多次、但從來沒敢做過。可如今真的做了,卻沒想到,她們的第一個吻,竟然如此的苦澀。
第六章 邀約
早餐是在一片沉默中吃完的。碗筷碰撞的聲音被刻意壓到了最低,姚莉莉幾次試圖開口說點什麼,又覺得無論說什麼都不合適。眼前的兩個人都是滿腹思緒,恐怕不會想聽自己說話。
她低下頭,決定專心吃飯,自己插不上手的。從國內到巴黎,她比誰都清楚她們之間那根繃了多年的弦有多麼脆弱,又有多麼堅韌。每一次都是她們自己走過來,自己把碎了一地的情緒一片一片撿起來拼回去。她們兩個的事,終究要靠她們自己解決。
蘇晴沉默地喝著粥。從昨晚那個吻之後,林曉雪趴了好久才起身,站起來時什麼也沒說,一直背對著她,直到睡覺也沒再說過一句話。
自己太樂觀了。蘇晴一陣一陣地後悔,她以為那個吻是補償,可在林曉雪那裡,那個吻不是補償,是提醒,提醒她那個人的存在,提醒她那個人現在哪,做什麼,為什麼。
林曉雪還沒有準備好,或者她可能永遠都不會準備好。林小夏永遠站在她們之間,像一道被歲月和愧疚鑄成的牆,高得看不見頂,厚得鑿不穿。
而林曉雪的思緒則明顯不在早餐上,粥喝了兩口就不喝了,她的神情嚴肅,嘴唇抿成一條線,不時的用力抿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吃完早餐,蘇晴和姚莉莉準備出發。林曉雪把她們送出門,巷子裡那輛幻影已經停在老地方。
“我們走了,”蘇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今晚我不回來了,到時候電話聯繫。”
“嗯。”林曉雪低低地應了一聲。
蘇晴不再多說,她也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
看著車子消失在巷子口,林曉雪回了屋子,她鎖上門,走到展示臺後面,坐到了地板上,把自己蜷成一團。
那個吻來得太突然了,發生了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準備好迎接它。她以為自己對蘇晴的感情是清晰的,明確的,是可以坦然地接受一切、回應一切的。但當蘇晴的嘴唇真的貼上來的時候,她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像是成千上萬個念頭同時湧上來,擠在一起,互相碰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然
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句話在不停迴盪。
小夏如果知道了,會怎麼想?
她把頭深深的埋在手臂裡,渾身發顫。
蘇晴和林小夏,想把這兩個人分開,實在太難了。一個是過去,一個是現在,一個拯救了她,一個塑造了她,少了任何一個,都不會有今天的自己。
她只能蜷在這裡,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一點一點地,把心裡那些翻湧的、快要溢出來的東西,慢慢地、慢慢地,壓回去。
凱迪拉克的車廂寬敞而安靜,真皮座椅的觸感柔軟得幾乎要把人陷進去,引擎的轟鳴被隔絕在厚重的車身之外,傳進來只剩下一層低沉的、幾乎可以被忽略的嗡嗡聲。
窗外,氣氛與往日明顯不同。
街道上的人比平時多了好幾倍,從三三兩兩到三五成群,穿著球衣,臉上畫著紅藍條紋,不少人已經把紅藍旗幟從公寓窗戶裡掛出來,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亢奮的、快要沸騰的氣息,像是整個城市都被架在了一團火上,慢慢地加熱著,隨時都會猛烈地翻滾起來。
作為衛冕冠軍,巴黎聖日爾曼又一次打入決算,今晚,他們將在匈牙利的布達佩斯迎戰阿森納,爭奪歐冠的冠軍。
巴黎人從來不會錯過任何一個慶祝的理由,他們慶祝勝利,慶祝失敗,慶祝任何一件可以被用來當作藉口的事,彷彿慶祝本身就是這座城市存在的意義,如今,引線已經燒到了最末端,只等夜晚降臨。
蘇晴把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無神的看著窗外,那些穿著球衣的球迷從視線裡滑過去,像是一幅被快速翻動的畫冊,每一頁都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樣。那種氛圍與她無關,她的心不在這裡,她的心在另一個地方,在那個工作室裡。
如果將來的某一天,林曉雪發現她永遠無法給出她真正想要的東西,或者更糟,發現她給出的東西根本不是林曉雪想要的——那麼她們現在走得有多遠,將來就會有多疼。
“蘇姐。”
一邊傳來姚莉莉小心翼翼的聲音,把她從那個很遠的地方拉了回來。蘇晴用力眨眨眼,現在沒時間傷感。眼前要處理的事實在太多了——收藏品補償計劃還等著她來主持,米蘭時裝週的分配還沒有敲定,輪值經紀人的排期表艾薇只給了她一份草稿,裡面到處都是需要調整的地方。
還有姚莉莉的展示會,夏莉已經答應會出場,三週內要準備好,這意味著場地、物料、宣發、人員調配,每一項都是一個需要拆解、分配、落實到人的複雜工程,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紕漏,每一個細節都必須被反覆推敲直到確認無誤。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劑。這句話是誰說的來著?她記不清了,但此刻她無比真切地感受到了它的分量——當你的腦子裡裝滿了可以被計算、被安排、被解決的事情時,你就沒有多餘的空間去想其他事了。你只需要坐直,吸一口氣,用那種熟悉的、帶著笑意的溫柔聲音開口說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好像你的心臟沒有被狠狠割傷過。
她坐直身子,重新挺起了背,動作利落得像是換了一個人,聲音恢復了以往那種帶著笑意的溫柔。
“怎麼了,莉莉?”
姚莉莉嚥了口吐沫,像是在糾結要不要把下面的話說出來。反覆了兩三次之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不太自然的、被壓低
了的小心翼翼。
“其實……我那也有點事……”
蘇晴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語氣變的關切,注意力也集中起來:“你那怎麼了?”
姚莉莉的性格她們都太瞭解了,這些年,姚莉莉永遠是那個最不讓人操心的存在,幾乎從來不因為自己的事麻煩別人——有事自己解決,能處理就處理,不能處理就躲,主打一個“和我無關”。
她怕給別人添麻煩,怕自己成為那個需要被被額外付出精力的對象。所以她學會了不開口,不求助,學會了把所有的問題都嚥進肚子裡自己消化,消化不了就找個角落蹲下來,等力氣慢慢恢復,然後繼續。這是她在那些沒有人可以依靠、沒有人會幫她、只能靠自己的日子裡學會的生存法則,也是她保護自己的方式。
這次主動開口,怕是真遇到事了。
“是這樣的……”
姚莉莉的表情猶豫起來,腦海裡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
艾薇給她找的那個工坊在十三區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裡。從地鐵站出來,走不了十分鐘就能到。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地板是水泥的,磨得發亮,屋頂被改造過,天花板改的很高,日光燈管一排一排地吊著,讓光線可以均勻地鋪滿每一個角落。牆上釘著架子,上面整齊地疊著各種面料,棉的,麻的,絲的,羊毛的,一堆堆分門別類,標籤朝外,一目瞭然。
而在中間的空地擺著四排衣架,鋁合金框架,底部裝有萬向輪,上面整整齊齊地掛著六十件樣衣,按第一輪,第二輪,第三輪順序排列,每一件都套著極薄的透明防塵罩,上面彆著標籤,寫著編號、面料、尺寸和修改備註。衣架是統一的木質寬肩衣架,間距均勻,每件衣服之間留同樣的空隙。
屋裡的空氣有些悶,沒有人說話。打樣師,版師,面料師,還有聯繫好的試衣模特,所有人站成一個半圈,看著姚莉莉蹲在那裡,雙手撐著膝蓋,身子前傾得像是要趴在那些衣服上面。
她的頭歪著,從左邊看了一會兒,又歪到右邊,又從右邊歪回來,反覆了好幾次,手指偶爾伸出去,在某一處面料的褶皺上輕輕按一下,或者沿著某一道縫線的軌跡慢慢地滑過去。她研究得太投入了,投入到她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那個半圓,已經有人悄悄地蹲下來,想看看這位性格討人喜歡的設計師究竟在研究什麼。
整個場面有點傻,像是一群圍著一隻螞蟻窩研究螞蟻搬家的小孩子。但沒有人覺得尷尬,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太理解了——當你全身心投入到一件你真正熱愛的事情裡時,周圍的一切都會變得無關緊要。
研究了半天,姚莉莉終於站起來,先“哎呦”了一聲,皺著眉頭活動著發僵的腿,臉上帶著一種不情願的表情,宣佈一個她自己也不太想承認的結果。
“是比我縫的好。”
身後傳來不少吐氣聲,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不是來找茬的,確認她的標準是真的,而不是在用無意義的挑剔來證明自己的權威。
六十件,三輪,每一件都有新的調整和優化。打樣師和版師們天天加班到深夜,有些人乾脆直接睡在了工坊裡。
姚莉莉沒在意那些聲音,她的注意力還在衣服上。眼睛從左看到右,給每一件衣服做一個簡短而精準的評估——面料、版型、縫線、剪裁、配色,每一個維度都在
她的大腦裡被快速而準確地打分,然後彙總成一個總分。
關鍵是夏莉和林曉雪的那六件衣服。
她在心裡,把蘇晴給她講的,關於夏莉的所有事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細節都被翻出來,反覆和自己面前這些樣衣的每一個設計細節進行比對。
還有林曉雪。林曉雪的身形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可林曉雪現在的狀態不一樣了——她經歷了挪威之行,經歷了封殺和解封,經歷了哈伍德宮的那場大火。她的氣質變了,氣場變了,她的衣服也必須跟著變。
六件衣服,掛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間,用特殊顏色的標籤標著,格外醒目。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件衣服上,第二輪的,她總感覺不太行。
“這幾件恐怕不行。”姚莉莉自言自語。
她剛唸叨完,旁邊就有人動了。其中一人乾淨利落地把它們從衣架上取下來,另一人已經在旁邊撐開了收納袋,把那四件衣服小心而迅速地對摺疊好放進去,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這時已經有人走到她面前,手裡拿著本子和筆:“那準備用哪幾件替換?”
替換?姚莉莉又扭到另一邊,這才注意到現場一直沒有人說話,她的目光從一張臉上移到另一張臉上,所有人都在看著她,等著她的決定。
姚莉莉猛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從她第一天走進這間工坊的那一刻起——這裡就已經是她說了算了。
幾件被推倒重來了。那些剛才還安靜地站在那裡的人,此刻像是被按下了啟動鍵,打樣師回到自己的工作臺前,把布料重新鋪在桌上,尺子壓住邊緣,畫粉沿著版型的邊緣劃過,留下一條細細的白線。
面料師已經快步走向面料庫——深藍色絲絨要換一塊更輕更軟的,之前那塊太硬了,懸垂性不夠;白色的羊毛要換一個更純淨的色號,之前的那個有一點偏米,在秀場的燈光下可能會顯得不夠乾淨;黑色的蕾絲需要重新選,最好能找到一種網眼更細密、但又不失通透感的面料。他知道誰的手裡有貨,隨時可以打電話。
姚莉莉不太好意思,以往都是她自己,不行再做就是了,無非就是加包零食的事。可現在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嘆氣,沒有人露出“又要加班”的不耐煩。所有人都已經進入了各自的工作節奏,縫紉機的嗡嗡聲此起彼伏。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現場只有專注而高效的沉默。
她站在那,想說兩句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工坊的負責人,自我介紹的時候對方說過,他和他母親創立了這家工坊,以往主要承接各種高級定製的縫紉工作。店不大,但名聲不小,很多她只在雜誌上見過的設計師,都來找他們做過樣衣。
來到屋外。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從工坊裡飄出來的、面料被熨斗燙過之後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男人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像是在和他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聊天。
“莉莉,有什麼問題嗎?你有點不在狀態。”
三個人的名字裡,林曉雪的名字翻成法語,三個音節倒不算長,但法國人總是把“Xue”發成“蘇”,念出來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名字;蘇晴的“Qing”的發音對法國人來說簡直是一場災難,十個人能念出十一個不同的版本,還沒有一個是對的。
但姚莉莉
不同,姚莉莉的名字是最方便的,“LiliLili”,連發音都不用變,全世界都一樣。
“沒有沒有。”姚莉莉連忙搖頭:“就是覺得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們靠這個掙錢。”男人笑了:“我希望這樣的麻煩越多越好。”
姚莉莉嘿嘿笑,整個人從那種“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侷促裡放鬆下來:“你的人也真厲害,水平真高。”
“他們不是我的人,只是臨時的短期僱傭關係。一直只有我和我母親兩個人。”他對姚莉莉擠擠眼:“創造的樂趣當然要自己享受。”
“嗯嗯,”姚莉莉認真地點頭,帶著一種找到同類的興奮:“我也喜歡自己縫衣服。”
大多數設計師,在到了某個階段之後,就不再自己動手了。他們只畫圖,提出修改意見。但也有些老派設計師就是喜歡自己動手。他們喜歡面料的觸感在指尖滑過時的溫潤,喜歡縫紉機的針腳在布料上留下的痕跡,喜歡看到一片平平無奇的面料在自己的手裡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變成一個立體的、有生命的、可以被穿在身上的東西。
那一刻,那種滿足感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
男人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像是看著自己家的孩子在認真地做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時,帶著一種長輩式的、不動聲色的、不願意表現得太明顯的關心。
“其實這是艾薇的意思。”
“艾薇女士?”姚莉莉眨巴著眼。怎麼聽這語氣,這兩人關係好像很不錯的樣子?沒有敬語,沒有頭銜,沒有那些“您”“大人”“女士”的距離感。
覺察到姚莉莉的疑惑,男人又笑了:“沒有人會和裁縫過不去的。”
姚莉莉跟著笑了。對,裁縫就是時尚界的一股清流。不爭不搶,不吵不鬧,不站隊不表態。誰來找你做衣服你就做,不會因為你是軍團的就多給你縫兩針,也不會因為你不是軍團的就少給你釘顆釦子。
設計師們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裁縫在縫釦子;品牌們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裁縫在鎖邊;媒體們寫誰上誰下、誰紅誰不紅的時候,裁縫在熨衣服。但沒有人會和裁縫過不去,他們的世界小到只有一張工作臺,也大到任何設計師、任何品牌都離不開他們。
禮服不合身了,拉鍊壞了,釦子掉了,裙襬被高跟鞋踩破了——這些東西,再大的品牌、再貴的衣服都避免不了。哪怕你是夏莉,也需要和他們保持良好的關係。
“他們都是艾薇從其他工坊裡要來的,都是她親自去談的,她專門為你做的這件事。”
笑過之後,男人的表情慢慢地收斂了一些:“莉莉,她在為你組建團隊。”
“團隊?”姚莉莉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木門。裡面,那些她連名字都叫不全的人,正在為了她的決定而忙碌著的。
“我看得出,她很在乎你。”男人的視線也轉向了那扇木門,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閱盡千帆之後的篤定。
“這個地方也是臨時租的。她和我聊起你的時候,說起過你們的工作室。她說你的工作臺就在床旁邊,你工作的時候,她腦子裡就像在跑摩托車。”
說完,他又笑了。
姚莉莉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聲音變小了很多:“我那就那麼大,其實我那連床都沒有,都被布料給堆滿了。”
她覺得剛才的解釋還不夠充分,又補了一句:“反
正……什麼一伸手都能夠到。”
“不不不,”男人趕忙抬手:“我不是在嘲笑你,其實我也是一樣,我也是在家裡工作。”
“你也是?”姚莉莉眼睛睜大了,這樣的老牌工坊,居然沒有專門的工作場地?
“我和我母親一起,”男人解釋著:“我們只承接高級定製,不需要設備,只需要針線。不會有噪音,也不會打擾鄰居。”
姚莉莉不停地點頭,高級定製是純手工,縫紉機什麼的的確是用不上。鎖邊、繃縫、明線、暗線——全都要靠手工。尤其是那些裝飾性的刺繡和珠繡,只能一針一針地縫,一個珠子一個珠子地釘,一件衣服做上幾個月純屬正常。
“但你不一樣,你主攻的是成衣。你需要足夠的空間,需要足夠的光線。還需要一群人圍著你轉。”
男人的語氣變的嚴肅認真:“我能理解艾薇為什麼對我說這些,莉莉,你該有專門的工作地點。”
“專門的……”姚莉莉低聲重複著。
不是在家裡擠一個地方。那個空間是太擠了,有時候褲腿會被某個凸出來的線軸勾住,有時候手臂會碰倒一盒珠針,嘩啦啦地散一地,然後她就要蹲下來一顆一顆地撿,撿完了還得數一遍,生怕有哪根漏在地上,等會兒光著腳走過來的時候扎進腳底。
一個專門的工作場所——在國內的時候她有一個,租金都交了,結果只看了一次房子,人就來巴黎了。後來艾薇也和她說這事,說了一半又不說了,之後就再也沒提過。
姚莉莉的心臟砰砰地跳。平時她有時候也會想這事,就是單純的想想,這是正常的工作思考範圍,不會像舉辦展示會那樣又緊張又期待。
一個寬敞的大房間,這邊是設備,那邊一排排衣架。她在腦子裡畫著圖——設備靠左,衣架靠右。這頭放著床,那頭放著燒水壺。床靠牆,燒水壺靠窗,零食放在工作臺的抽屜裡。自己這頭忙忙,那頭忙忙,抽空再去吃兩口零食,累了就在床上躺會,到點了回工作室吃飯。
一個完全屬於她自己的,美好的世界。
但問題是,她想的時候,那屋裡可只有她自己啊。
姚莉莉眨巴著眼睛,可按現在這說法,那個世界裡多了一堆人,每人都有一塊自己的地盤,每人都有一種自己的節奏。自己在最頭上,床可能還能躺,但零食估計是沒自己的份了,她不好意思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吃東西,也不好意思在別人忙的時候嚼薯片。
那個世界,不再只屬於她自己,但卻讓她開始感到新奇並充滿期待。不再是“我一個人”,而是“我們一起”。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可她開始想知道了。
男人不再說這件事,以他的立場,再說下去就越界了。他換了個話題,語氣從那種“我在勸你”的認真,變成了一種更輕鬆的隨意。
“莉莉,明天晚上有個聚會,你也來參加吧?”
姚莉莉回過神:“聚會?”
“對,聚會。你沒參加過?”
“沒有。”姚莉莉搖搖頭,男人臉上露出些許不可思議的神情:“你一次都沒參加過?”
身在巴黎居然沒參加過聚會?巴黎的聚會文化,這是所有人都應該知道的基本常識吧?在巴黎,兩個法國人討論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最後都有可能會變成一場呼朋喚友的聚會。而現場很有可能有一半的人,是兩個人都不認識的。它不需要被學
習,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適應,你只需要在這裡,呼吸這裡的空氣,喝這裡的水,吃這裡的麵包,它會來找你。
你怎麼可能在這裡生活了這麼久,卻避開了所有來找你的聚會?你怎麼可能沒有在某一天晚上被某個剛認識的人拉去某個你不知道在哪裡的酒吧,然後在那裡認識更多你之前不認識的人?你怎麼可能——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這完全是文化層面的困惑,男人還不瞭解,對於姚莉莉來說,那不是生活習慣的問題,那代表的是另一種活法。
“噢~~莉莉。”男人發出帶著明顯的同情意味的感嘆:“明天來吧,離這兒很近,走過去就行,會有很多人來。”
他的聲音也帶上了興奮:“我們的球隊要奪冠了——肯定會的,歐冠冠軍。我們要喝到太陽昇起來!”
“不不不。我不去了,太晚了,我還得回家呢。”姚莉莉連忙搖頭,又趕緊補充了一句:“還要畫設計圖……”
“別開玩笑了,誰會在明晚工作?”男人用一種“你沒事吧”的眼神看著姚莉莉,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莉莉,這叫‘生活’,在巴黎要學會放鬆,享受生活。”
“可是……”
姚莉莉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變小了。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一點好奇和一絲嚮往的心動,開始從心底慢慢升起來。
她參加的那都是在工作室裡的聚餐,飯要麼是林曉雪做的,要麼是蘇晴或宋雨晴做的,也不是單純的聚餐,是“大家有事要談、藉著吃飯說”的那種。或者就是恰好趕到飯點上了。
這麼多年了。從國內到巴黎,她一直和蘇晴林曉雪在一起。一直在那兩個人的影子裡,只需要跟在她們身後,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屬於她個人的社交?沒有過。一直就沒有過。沒有過和一群不認識的人一起喝酒的經歷,沒有過在凌晨的巴黎街頭大聲唱歌的經歷,沒有過那種明明明天還有一堆事情要做,但今晚就是要不管不顧地、徹徹底底地、把自己扔進一場狂歡裡的經歷。
可此刻,聽著遠處傳來的球迷歌聲,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法國男人眼睛裡那種亮晶晶的光芒——她忽然想知道,那種活法,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告訴她不用擔心。”男人調侃著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反正家裡也沒有床。”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姚莉莉鼓了半天勁,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想讓它聽起來自然些。
“蘇姐,他們邀請我去參加個聚會,我今天晚上不回來了行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蘇晴聲音幾乎是立刻就響起來了。
“什麼聚會?在哪?”
“就,就在附近。”姚莉莉被她這陣勢弄得有些心虛,聲音不自覺地變小了。
“安全嗎?”蘇晴繼續追問,語氣更關切了:“都是些什麼人?”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姚莉莉的底氣越來越弱,像一塊被水泡軟的餅乾:“他們說人挺多的。”
蘇晴的眉頭沒有鬆開,那種擔心已經成了她的本能,不需要思考就會自動跳出來。
“那晚上住哪?有房間嗎?”
“……我沒細問……”。
“誰邀請你的?”蘇晴掏出手機遞給她:“打個電話問問他,具體是怎麼安排的,我一塊記個號碼”。
姚莉莉沒有接。
那個沉默不長,
大概也就三四秒的時間,姚莉莉嘿嘿笑起來:“不用問了,我也不太想去。一會見了面我給他說一聲就行。”
蘇晴愣住了。
“不是,莉莉,我……”
一種又酸又澀的、讓蘇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慚愧湧上來,她讓姚莉莉覺得難堪了。
五年了,姚莉莉一直和她們在一起,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從一個城市搬到另一個城市,一起從一個國家飛到另一個國家。她們三個人的關係,早就不是“朋友”或者“同事”或者“老闆和員工”這種簡單的、可以用一個詞概括的關係。而在她們三個人長達數年的親密關係裡,從工作上的決定到生活中的瑣事,姚莉莉什麼都聽她們的。蘇晴自己也習慣了這個“家長”的位置。習慣了替她做決定,習慣了在她開口之前就把她可能需要的所有東西都準備好,在她遇到問題的時候第一時間衝上去幫她解決,習慣了在她的生活裡佔據一個。
結果就成了現在這樣:姚莉莉的生活就是工作,社交就是工作室的飯桌,娛樂就是換一種零食繼續畫圖。從來沒有人告訴她,那些別的東西,她也可以擁有。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姚莉莉的私人社交活動,不需要得到任何人批准、而自己非但沒有支撐,還在用老一套的方式來管著她。用那些連珠炮一樣的追問,用那些看似關心實則控制的、看似溫柔實則越界的話語,把姚莉莉剛剛鼓起的那點可憐的勇氣,一點不剩地、乾乾淨淨地碾碎了。
慚愧像一塊浸了水的海綿,越來越沉。蘇晴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那個念頭又一次湧了上來——自己真的管得太多了嗎?那種“我們是一家人,所以我們不用客氣”的親密,有時候恰恰是最不容易被看見的邊界侵犯。林曉雪從來沒有說過“你管得太多了”,但蘇晴能感覺到,有時候她有不同意見,只是不說。
而姚莉莉連忍都不會表現出來。她會笑,會點頭,會說“好的蘇姐”,然後把自己的想法塞進最深處的口袋裡,拉上拉鍊,假裝它不存在。這一次,如果不是因為那個聚會,如果不是因為她追問得太緊、太細、太不留餘地,姚莉莉可能永遠不會讓她看到那個口袋裡裝著什麼。
“蘇姐。”姚莉莉試圖轉換話題:“今天晚上我們是不是得早走一會,怎麼多人,晚上不會堵車吧?”
“莉莉。”
蘇晴往她身邊靠了靠,肩膀挨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她伸出手,握住了姚莉莉的手。姚莉莉的手指節分明,指尖已經有了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拿剪刀、捏針線磨出來的。
“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話的,我向你道歉。”
“哎!不用不用!”姚莉莉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又急又亮,帶著一種“這有什麼好道歉的”的慌張。
“蘇姐你想多了!我真不是很想去——”
“去吧。”蘇晴溫柔地打斷了她。
她們兩個,早就已經不需要自己這麼護著了。特別是姚莉莉,她早就是個優秀的成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