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王冠(雙城篇)

荊棘王冠(雙城篇)

“趁這個機會好好玩玩,你最近壓力也太大了。”

蘇晴知道姚莉莉最近的壓力有多大。展示會的六十件樣衣,每一件都要經過她的手,每一件都要達到她心裡的那個標準。夏莉和林曉雪的那六件衣服更是重中之重,那不僅僅是衣服,那是她在這座城市的敲門磚,是她能不能在巴黎站穩腳

跟的關鍵。

艾薇雖然沒明說,但蘇晴看得出來——艾薇不是隨便幫人的。她幫一個人,就意味著她對這個人有期待。而艾薇的期待,從來都不是那麼容易達成的。

姚莉莉需要喘口氣。

“真的?”姚莉莉的眼睛亮了起來。

“嗯。”蘇晴笑著替姚莉莉整了整領子:“但要注意安全,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幾點都行。”

“謝謝蘇姐!”姚莉莉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有蘇姐兜底,就是讓人放心。

她開始盤算晚上買點什麼帶過去,人家邀請你去聚會,你總不能兩手空空地去吧?買瓶酒?或者買點吃的?聚會的話大家可能會餓,買幾袋薯片、幾包堅果、一盒馬卡龍?馬卡龍有點貴,但好看,拿出手也有面子。

看著姚莉莉興奮的樣子,蘇晴嘴角的笑容沒有收起,但目光慢慢地從姚莉莉的臉上移開了。她重新看向窗外,人行道上的人流更密了藍紅色的球衣成了這座城市今天的主色調——有人在臉上畫了隊徽,有人在頭上戴著藍紅色的假髮,還有人把自己從頭到腳裹成了一面會走路的旗幟。

整座城市都在醞釀著沸騰。可蘇晴的目光穿過了那些喧鬧的人群,看到了更遠的地方,那條安靜的巷子,那扇斑駁的木門。

今天晚上只有林曉雪自己在家了。她會做飯,會照顧好自己。可今晚,她一個人面對那間空蕩蕩的房子,面對那個和高中天台一模一樣的天台,面對腦子裡那兩個怎麼都分不開的名字——

她一個人能行嗎?

小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蘇晴愣了一下。

她來得夠早了,以為自己今天只有自己和羅莎在,可出乎她的意料,夏莉和艾薇正坐在一起,面前是那張巨大的日程表。

艾薇指著一個空白處不停地在說著什麼,而夏莉則是面無表情地一言不發。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是那種“你說完了嗎”的平。羅莎則安靜地站在角落裡,隨時等著被召喚。

蘇晴滿臉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夏莉微笑著站起身,艾薇的眼角抽了一下,也只得跟著站起來。

“你們怎麼都過來了?不是有拍攝嗎?”蘇晴笑著走近,她們兩個這是又吵架了?

“我們在等你。”夏莉帶著淡淡的笑意:“今天我們會盡早結束工作,晚上有一場派對,我們一起去。”

“派對?”蘇晴有些疑惑,離時裝週開幕不到三週了,上次這個時候,夏莉的拍攝已經排得滿滿的,怎麼這次有時間了?

“今晚是歐冠的決賽,球隊的主要贊助商會舉行一個私人的觀賽派對。”

艾薇指了指夏莉:“邀請VIP參加。”

夏莉立刻抬手指回去:“你也是。”

“是的,所以我也會參加。”艾薇顯得有些無語:“蘇,晚上我們一起去。”

“我也去?”

“不會很久。”夏莉微微笑了笑:“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該走了。”

說完,兩人離開了房間,她們的身影在走廊裡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處。空氣裡還殘留著她們身上的香水味道,夏莉的是那種很淡的、像是雨後森林的氣息,艾薇的是那種更濃一些的、像是柑橘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兩種味道在空氣中糾纏著,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蘇晴輕輕呼了口氣,先處理工作吧,今天只有她自己了。本來還想著看看晚上能不能回去的,這下好了,她們直接安排完了。

小

會議室裡比平時要安靜很多。羅莎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蘇晴專注地打著電話。

“我理解您的考慮。用一個電影明星的確比用一個模特更具認知度。但我們需要先釐清一個問題——您所說的‘認知度’,是指消費者在社交媒體上認識這張臉,還是指消費者在看到這張臉時,會下意識地想到您的品牌?”

蘇晴神情專注,語言清晰,不輕不重,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也沒有卑躬屈膝的討好。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幾縷碎髮在耳邊微微飄著,整個人坐在那裡,有一種安靜的力量。

“如果是前者,那您的預算應該投在廣告投放策略上,而不是代言人選擇上。如果是後者,我可以保證,軍團的模特從未在任何不符合品牌定位的場合被看到過。她的面孔,就是您的品牌想要的那種面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蘇晴的嘴角彎了一下:“好的,感謝您對我們的信任,細節我們之後當面談。”

掛斷電話,蘇晴在電腦上打著備註,這才是她的老本行。雖然時機場合都不算強,但這才是她擅長的東西。

時裝週將近,非相關的工作開始大幅減少。品牌方開始把預算集中在時裝週期間的活動上,那些與時裝週無關的拍攝、代言、商業活動,能砍的砍,能延的延,能撤的撤。有些工作也開始被撤回,這就是其中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真精彩。”一旁傳來羅莎脫口而出的讚歎:“您說的那些話太有說服力了,我根本想不到還能那樣說。”

“吃飯的本事罷了。”蘇晴笑了笑,沒多說話,打完字把郵件發送了出去。

這也是個事。羅莎名義上是她的助理,但根本幫不上忙。

不是不努力。蘇晴看得出來,羅莎很努力。她每天準時到,安靜又專注的坐在那個角落裡,隨時待命地等著。身體總是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站起來、隨時可以行動的緊繃狀態。可又有什麼用呢?羅莎是職業模特,文職工作她根本沒接觸過,鍵盤打字估計都得低著頭找,那些認知度、定位、排他性、投放策略——她聽著都費勁,更別提讓她說了。

她會成為自己的助理是基於交易,羅莎自己也知道這點。現在開口了,這是打算和她談談工作上的事了嗎?

“我很想幫您的忙。”羅莎走到她身後,沒有坐下:“但我從來沒接觸過這些。”

“彆著急,慢慢來。”蘇晴習慣性地安慰她,視線依然盯著屏幕。

這事實在不好說,羅莎的身份太特殊了,既是工作室的員工,又是她在軍團的助理,還是林曉雪的跟班。這幾樣身份攪在一起,怎麼安排都不合適。

至於重新學……那才是純粹敷衍的話,現教一個模特怎麼幹文職工作,合不合適姑且不論,有那個時間還不如僱個專業人士呢。巴黎有的是學傳媒、學管理、學市場營銷的年輕人,他們熟悉這個行業的運作方式,對工資要求不高,也不會在打電話的時候因為聽不懂某個專業術語而卡殼。

“如果您覺得我適合做什麼,”羅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近了一些:“不妨安排我去做。”

蘇晴終於轉過身,羅莎站在她面前,身體微微緊繃,努力地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平靜的表情下面、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接下來的這幾句話上。

她伸出手拉住了羅莎的手腕

,能感覺到皮膚下面加速跳動的脈搏。把她拉到旁邊的椅子坐下,這事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羅莎,你的情況我們都清楚,嗯……”蘇晴斟酌著,避免傷到她:“先維持現狀吧,將來我和艾薇商量商量,看看怎麼辦。”

“夏莉大人的命令已經很清楚了,我是您在軍團的助手,沒有什麼可確認的了。”

蘇晴的臉色淡下來,她不想聽到後面的話,她不想參與進去,她不喜歡那樣。

羅莎沒有因為蘇晴的臉色變化而停下。時間緊迫,這是難得的機會。蘇晴手裡握著的東西比她自己以為的要重得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窗口期有多短、多珍貴、多不可複製。

“我是您的助理,您可以相信我。我知道您不喜歡聽,但我還是要說。”

她緊盯蘇晴迴避的眼神:“我是忠誠於您的。”

忠誠……蘇晴的眉頭皺了起來。她對夏莉也獻上了忠誠,但羅莎口中的忠誠完全是另一回事,那不是單純的無條件的希望一個人能更好——那種東西叫喜歡,叫珍視,叫在乎。而羅莎口中的忠誠是包含著依附、利益、寄託、隸屬關係等更復雜的東西。

“羅莎,你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我不是她們,我們也不是什麼上下級,我們是同事。”

她把“同事”這個詞咬得特別重,重到羅莎的眉毛動了一下,羅莎的神情也認真起來。蘇晴說話不喜歡繞圈子,該收起那些試探的、繞圈子的、一層一層鋪墊的說話方式了。蘇晴已經把牌攤在桌面上,現在她也應該把牌攤出來,攤在蘇晴面前,讓她看到所有的、可能會讓她不舒服但確實是事實的東西。

“那麼,我以同事的身份問您。蘇姐,您現在做的,真的是您想做的事嗎?”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蘇晴啞了嗓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是她想做的嗎?

她想幫助夏莉,想勸阻她,想嘗試著從內部改變軍團,可現在她都在做些什麼?日常推薦,輪值經紀人分配。上一次,她還做了一些改變。可這一次,她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執政官了。

“您現在做的,是她們希望您做的。”羅莎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們曾經把您視為希望。可現在,您做的越來越……專業了。”

蘇晴沉默著,錯開了視線。

“我承認我在工作上幫不了您,可我也有別人替代不了的地方。”羅莎加重了語氣,再次重複:“我是忠誠於您的。”

牆上時鐘的走動聲還在,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著,發出細微的、機械的聲響。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點,從窗臺移到了地板上。終於,蘇晴轉回了視線。

這才是羅莎的真正價值所在——她是幹不了文職,她是隻能在無關緊要之處打打下手,但她的價值,從來不是“我能做什麼”,而是“我是什麼”。

自己可以把不敢對別人說的私密的心事告訴她,可以和她商量最難啟齒的問題,可以安排她去做那些自己不想做,不能做的事。

因為,她是自己在軍團唯一的自己人。

“我知道,您……對我評價不高。”

羅莎最終選了這個折中的說法。她真正想說的是“您不信任我”或者“您覺得我是個麻煩”,但這些話都太重了,她不確定蘇晴會是什麼反應,她要保持謹慎。

“不是……”蘇晴想要解釋,可還是說不出什麼,因為這也是

事實。

就像當初在國內,鍾瑾和吳絮之間,她更喜歡鐘瑾一樣。她和鍾瑾是同一類人,鍾瑾冷靜、理性、做事有條不紊、說話簡潔直接、不拖泥帶水、這些都是蘇晴在自己身上也能找到的特質,自己也的確對和她同樣風格的人更具好感。

吳絮不是不好,但她和吳絮之間就是少了那種天然的、不費力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親近感。不是討厭,從來沒有討厭過,但就是……怎麼說呢——就是“缺少那種親近感”。

人和人之間就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和能力和態度都沒有關係的東西,它就是存在,就是會影響你對一個人的親近感,就是會讓你在某些人面前更放鬆、更自然地做自己,而在另一些人面前,你會不自覺地保持著一段禮貌的、安全的、不會越界的距離。而羅莎明顯屬於後者。

這是一個她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不太體面的真相。作為工作室的純支出,羅莎從來的第一天起就是隻出不進。她沒有為工作室掙過一分錢,工作風格也和自己完全不搭,自己對羅莎的確缺少那種親近感。

最終,蘇晴嘆了口氣,像是要在把積壓在胸口的那些東西一併呼出來。她自己何嘗又不知道呢。

電話那頭的品牌方,除了和以往一樣的冷漠、嘲諷外,還帶著明顯的失望——對她本人的失望。他們以為她會不一樣。可她正一步步地走向那個執政官的位置,每打一個電話,就往前走一步;每填一個空格,就往前走一步;每說一次“這是軍團的安排”,就往前走一步。走到哪天回頭一看,來時的路已經模糊了,看不清自己是從哪一步開始變的。

而這次,她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了。公事、私事全都被綁在了一起,每一條線都牽著另一條線,每一件事都連著另一件事,她站在這些線的中間,找不到那根可以鬆開的線頭。

她自嘲的搖搖頭,端起咖啡杯站起身,咖啡已經涼了,她想再去倒杯熱的。

“我去倒杯咖啡。”她的聲音有些啞。

羅莎立刻站起身攔住了她:“蘇姐,這種事應該由我來。”

“謝謝你。”蘇晴的聲音很禮貌:“但我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聲音從她的嘴裡出來,經過空氣落在羅莎的臉上,落在她的瞬間暗淡下來的眼睛上,落在她第一次皺起的眉頭上。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她很少流露出來的、壓了很久的、終於沒壓住的東西。

“蘇姐,您就如此自私,完全不為我考慮嗎!”

蘇晴愣了愣:“自私?我?”

“當然是您。”羅莎的語氣有些激烈,但立刻又被她壓了下去。

“她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讓我現在能站在這裡,你不清楚嗎?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我在這裡有多艱難,你不明白嗎?”

蘇晴吃驚地看著她,嘴微微張著,她有些難以置信,羅莎的聲音里居然帶上了恨意,對她的恨意。

“林總,您,艾薇大人,我想盡辦法從你們三人中去找到那個平衡。為了你們,也為了我自己。”

蘇晴不敢相信地看著羅莎,她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羅莎隱藏得太好了。所有的焦慮,所有的恐懼,全都被她完美地隱藏在安靜之下,自己完全沒有看出來。

不,自己根本就沒有看過,她從來就沒有認真看過羅莎。這個更深的、更徹底的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

下來,從頭到腳,透心涼。

“我需要艾薇大人的資源改善生活,需要報答我的主人對我的付出。”

蘇晴的眉頭皺了起來,可羅莎不為所動,她現在是真心實意、心懷感激地說起這個稱呼:“我也想為您盡力,因為您曾是我們的希望。這都需要通過您來實現。”

羅莎有些悲傷:“可您卻選擇了置身事外,僅僅是因為您不想弄髒自己的手。”

這句話像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蘇晴的臉上,蘇晴第一次露出難堪的神情,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那層她一直用來包裹自己的屏障碎了。

最近的一切都不如意。

補償計劃是幌子,她認了。因為這是夏莉的好心,她不想讓夏莉難堪;推薦權、輪值經紀人,她做了。她不敢不做,怕讓夏莉和艾薇為難。她說了要爭,但又怕林曉雪陷入痛苦,好不容易鼓起的一次勇氣也喪失殆盡。

她只顧遷就別人,在用“為別人好”來包裝自己的懦弱,自己的底線則在不停後退,退到她自己都開始不知道自己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我會替您分擔負擔,會想辦法解決您的憂慮。”羅莎伸手握住了咖啡杯,堅決地從蘇晴手裡硬奪了過來:“我願意成為您的棋子,遵從您的安排,無論怎樣都不會後悔。也請您真正地信任我。”

她的聲音低下去:“如果您繼續現在這個樣子,我在艾薇大人眼中的價值,最多隻能維持到時裝週之後。”

說完,她轉身去倒咖啡。蘇晴站在那裡,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抿得發白。

咖啡機放在會議室最裡面靠牆的位置,佔了大半張邊桌。線條簡潔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機身是不鏽鋼拉絲和啞光黑陶瓷的組合,重量感十足,放在那裡像一件雕塑。側面的金屬銘牌上刻著一個意大利品牌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手工打造於佛羅倫薩”。旁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配套的器具。陶瓷咖啡杯是定製的,純白色,杯壁薄得能透光,底部有一個小小的燙金字母,只是一個簡單的“”。研磨機是單獨的,也是同一系列,磨盤是鋼製的,可以調節四十幾個研磨度,底部平整得像一面鏡子。旁邊還有一個專門用來加熱杯子的杯架,幾排杯子倒扣在上面,溫溫熱熱的隨時待用。

羅莎站在咖啡機前,拿起一個溫好的杯子放在出液口下方,按下了萃取鍵,機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深棕色的液體從出液口緩緩流出,在白色的杯底匯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散開來——沒有那種速溶咖啡的焦糊味,而是新鮮的、帶著果酸和巧克力氣息的味道。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杯咖啡一點一點地滿起來,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去。覆盤剛才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停頓。

這次做得很冒險,太冒險了。以蘇晴的性格,她很有可能會去和艾薇商量,給自己一個好的安排。而艾薇肯定會同意,順勢讓自己離開莊園。

這個結局在紙面上看,是皆大歡喜的——羅莎得到了她想要的“更好的安排”,蘇晴不用再為“羅莎怎麼辦”這件事煩惱,艾薇把蘇晴更穩的釘在了莊園裡,夏莉也不會聽到任何關於“軍團內部人事安排不合理”的抱怨。所有人都是贏家,沒有人吃虧。

可那不是自己想要的,如果是那樣,自己對林曉雪就

再也幫不上什麼了。

深呼吸了兩下,她調整好情緒——事情還沒完,如果蘇晴的反應不如她所願,她還要把後續處理好,至少要讓蘇晴不再對別人,尤其是對艾薇詳細提起這件事。

端起咖啡杯,她轉過身,腳步一下子頓住了,蘇晴也走了過來。羅莎的目光落到她手上,蘇晴手上端著……她的咖啡杯。

“蘇姐……”

“抱歉。”蘇晴帶著歉意開口,依然是那溫柔的口音:“我還是不習慣。”

不待羅莎開口,蘇晴走過去,把羅莎的杯子也倒上了咖啡。她的動作不急不慢,像是想用這個不需要思考的動作,給自己一點緩衝的時間。

“你說的對。”蘇晴像是在對那個屏幕說話,又像是在反省自己這段時間的行為:“我不願想那些,也沒有真正為你考慮過,這是我的過失。”

她轉過身,把杯子遞給羅莎,又拿回了自己的杯子:“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

蘇晴抬了抬杯子:“你不是我的棋子,你是我的同伴”。

成功了!這個詞在羅莎的胸腔裡炸開,像一朵無聲的煙花,把所有積壓已久的緊張和不安都炸成了碎片。

不能表現出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讓蘇晴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番話是精心設計過的——是的,她確實另有目的,但那個目的不是壞的,至少不完全是。

她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蘇姐,謝謝您。”

“應該是我謝謝你。”蘇晴溫柔地笑著:“要不是你扎我這一下,我恐怕就成了軍團的高級員工了。”

兩人碰了碰杯子。羅莎喝了一口,咖啡的味道很好,和她打工的那家咖啡館裡的咖啡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蘇姐。”羅莎信賴地看著她:“這件事,可以請您對艾薇大人保密嗎?”

這麼快就開始了嗎?蘇晴的笑容淡了些,重新打量這個她以為自己已經看懂了、其實才剛剛開始看的女人:“好。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知道,屬於我們的……私人秘密。”

兩個人同時笑起來,一前一後回到了電腦前。這次,羅莎主動坐到了蘇晴身邊,專注地等待著。

蘇晴深吸了口氣,作為助理,她和羅莎沒什麼可說的。可現在有話要說了,可以和自己人說的話。

“羅莎。”蘇晴指了指自己剛發的郵件,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有件事我還不明白。我看這幾天所發的所有郵件,收件人都是同一個郵箱,你知道那郵箱是誰的嗎?”

“是夏莉大人的那家公司的郵箱。”羅莎立刻回答:“所有經由推薦權安排的工作,最後都會由那家公司來與對方進行最後的確認與溝通,然後安排給我們。”

“那家公司有多大?”蘇晴繼續問。

“好像並不大。”這事羅莎也不太清楚,她從來沒有去過那家公司,只能根據自己知道的回答:“好像是家小公司,只針對軍團的相關工作。”

“只針對軍團?”蘇晴再次確認,感覺要抓到關鍵了。

“是的。”這個羅莎可以確認:“只針對軍團,所以規模應該不會很大。”

應該就是這個了。蘇晴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所以,軍團其實是一個盈利的組織。”

“抱歉。”羅莎笑了笑:“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不過,我們每次工作收入的會作為公司的抽成,一直都是這樣。”

看著蘇晴若有所思的樣子,羅莎趕忙補充,她不想讓蘇晴

誤會什麼:“但我們都認為這很合理。”

“我明白。”蘇晴笑著拍了拍羅莎的腿,像是在拍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好歹我以前也是經紀人。”

兩人又笑起來,笑聲比剛才大了一些,現在,蘇晴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框架。

軍團的收入來源是成員的工作抽成。無論是頂級秀場,還是商業拍攝,還是雜誌的內頁大片,收入的都會匯入那個只針對軍團的公司賬戶。的抽成也幾乎是慈善級別的。經紀公司抽成是行業的正常標準,低於的通常是新手公司,為了搶資源不惜虧本經營;高於的往往是老牌公司,仗著資源和渠道坐地起價。至於甚至的那種,完全就是把模特當成一次性商品,用完了就扔,榨乾了就換下一個。

蘇晴大致估算了一下。按照軍團成員的市場價值,軍團一年的流水估計會超過四億,不算太高。

4億聽起來是一個很大的數字,但放在體育和娛樂圈裡,這個數字就不那麼嚇人了。模特這個行業從來就不是最掙錢的,它的天花板比體育和娛樂低得多。一個頂級足球運動員的年薪可以輕鬆上八位數,一個好萊塢明星的一部片酬可以高達幾千萬。4億歐元,在足球圈裡,是梅西、羅、內馬爾三個人加起來。在電影圈裡,是湯姆·克魯斯兩年的收入。模特的頂流收入基本上也只是體育和娛樂的二線水平。

但軍團的牛逼之處不在於“掙了多少”,而在於“靠什麼掙的”。僅僅依靠模特工作——走秀、拍廣告、做代言,就能達到4億這個量級的流水,在模特行業的歷史上,絕對是前無古人的壯舉。

那麼問題來了,蘇晴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軍團不是公司,是夏莉用來實現那個“偉大宏願”的工具,不是用來賺錢的。沒有股東,沒有董事會,沒有需要向誰彙報業績的義務,夏莉也不是缺錢的人,把錢收進自己腰包這種事,絕不是她的風格。

那這些錢去哪了?運營成本?就算軍團運營成本再高,也用不了8000萬。剩下的錢呢?存著?投資?還是別的——這個問題,羅莎是不可能知道的,她在軍團的食物鏈裡還排不上號。

羅莎安靜地坐在旁邊。目光落在蘇晴的側臉上,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微微眯起來又睜開,看著那根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看著那張溫柔的臉上時而蹙眉、時而舒展的細微變化,沒有打擾。

這樣就行了。羅莎在心裡輕輕地說。艾薇大人的命令完成了,自己的計劃也開始了。

蘇晴會怎麼做並不重要,只要她選擇開始行動就可以。如果她不動,自己的計劃絕不可能有成功的希望。

終章 邀約下午不到三點,夏莉和艾薇就回到了莊園。

“今天所有工作暫停。”艾薇宣佈了接下來的計劃:“比賽六點開始,晚宴會提前半小時開始。我們得提早出發,否則很有可能會被堵在路上。現在就去準備,換好衣服在車庫集合。”

“那個……”蘇晴斟酌著開口,但夏莉沒有給她猶豫的機會。

“蘇,今天我們可以一起坐在後座。”夏莉的眼中滿含笑意,朝艾薇歪了歪頭:“有司機。”

艾薇幾乎忍不住要翻白眼:“現在就去準備吧,越早出發越好。”

“我不是VIP。”蘇晴試圖再爭取一下:“我就……”

“你要現在辦一個?”艾薇疑

惑地理所當然,天經地義:“今天球場沒人上班。”

蘇晴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再說下去,這兩個人真的會給她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參加的“理由”。

“一會見。”夏莉已經優雅地走出了小會議室,蘇晴也愁眉苦臉地走向另一扇門。見艾薇也準備離開,羅莎趕忙快步走了過來:“艾薇大人,您吩咐我的事,已經辦到了。”

艾薇停下腳步看著她:“她接受了?”

“是的。”羅莎肯定地點點頭:“我認為她已經接受了”。

艾薇淡淡地“嗯”了一聲:“你可以回去了”。

說完,她轉身又要離開。羅莎趕緊快走兩步,繞到正面:“艾薇大人。”

艾薇的神情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還有什麼事?”

“蘇晴大人最近的工作非常忙碌,”羅莎謹慎地開口:“作為她的助理,我想幫助她分擔一部分工作。您允許嗎?”

空氣安靜了一瞬,艾薇的眼神冷了下來,聲音也帶了清晰的警告:“我對你說過——”。

“是補償計劃。”羅莎趕忙打斷了她。

艾薇疑惑地重複:“補償計劃?”

“蘇晴大人要忙於日常推薦和時裝週的安排,”羅莎的聲音鎮定下來:“我可以承擔一部分補償計劃的工作。”

“你是她的助理,你應該向她請示。”

“我會向她請示。”羅莎放慢了聲音:“之後。”

短暫的沉默後,艾薇優雅地抱起手臂,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你打算怎麼做?”

“我曾經也是一個收藏品,我可以和她們當面交流,說服她們支持蘇晴大人的決定。”

艾薇不禁露出一絲微笑,在經驗上,羅莎的確比蘇晴更豐富。這不是貶低,蘇晴來的時間太短,還沒明白這點。徵集意見只是對外的姿態,這件事原本就該用命令的形式公佈,蘇晴還真的去一個個地去問了。

“那你為什麼不對她說?”

沉默了幾秒,羅莎選了最直白,也是最安全的回答:“因為我想攢夠錢買房子。”

“你其實完全沒必要這樣做。”艾薇覺得有些好笑:“我說過,你做的都是多餘的事,你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

“我明白。”羅莎沒有動搖:“但我相信,肯定會有隻有我能做的事。”

空氣短暫地凝固了一下。艾薇的手指在手臂上輕輕地敲著,目光落在羅莎的臉上,但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另一個東西——羅莎的籌碼。

羅莎安靜的等著,這件事她有把握,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她背後還有她的主人,艾薇肯定會把這個考慮進去,那個身份本身就是一張牌。不一定要打出去,但只要握在手裡,別人就會有所估計。

“你會開車嗎?”

“唉?”羅莎怔了怔:“我有駕照。”

“那太好了。”

艾薇說著走回小會議室。牆上有一排掛鉤,掛著一排鑰匙。艾薇隨手拿了一個遞給她:“我不想再送你了,你以後自己開車。”

羅莎張了張嘴,低頭看了看鑰匙。藍黑色的外殼,三叉戟的標誌在中間。她露出抱歉的笑容,這個是真的沒辦法:“抱歉,我家裡沒有專門的停車場。”

“嗯?”艾薇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電子遙控器,這才意識到自己隨手拿的是什麼。

第十區是移民社區,一輛瑪莎拉蒂停在那種地方就是找死。羅莎要真敢把車停回去,第二天就不用來了,直接報警就行。車玻璃會被砸碎,東西會被洗

劫一空,別說後視鏡和輪胎,搞不好連車牌都會被摘走。

“稍等。”艾薇罕見的有點尷尬,她很少這麼考慮不周。把鑰匙掛回去,她打開下面的抽屜,裡面的鑰匙更多,大大小小堆在一起,有的貼著標籤,有的光禿禿的,還有的上面掛著鑰匙扣。

她正準備隨便拿一把出來,突然,她的動作停下了,目光落在一把鑰匙上。

那把鑰匙躺在抽屜的一個角落裡,鑰匙的表面是磨砂的,掛著一個紅色的皮質鑰匙扣,不大,比一枚硬幣大不了多少。邊緣用同色的線縫了一圈,做工精緻而復古。邊角有了一些發白的痕跡,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鑰匙扣上印著一個標誌:一條蛇,正在吞食一個人。

空氣變得凝滯了。

羅莎在後面,疑惑地看著艾薇一動不動的背影。不知道艾薇在看什麼,為什麼突然停下來,為什麼那隻手懸在抽屜上方,既不伸進去拿鑰匙,也不收回來關上抽屜。

許久之後,艾薇動了。她轉過身遞過一把鑰匙:“車在後面的露天停車場,自己去找。油卡應該在手套盒裡。”

羅莎的雙手接了過去,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謝謝您,艾薇大人。”

“還有一把。”艾薇轉過身,手伸進抽屜,又拿出了一把鑰匙,舉到羅莎面前。

“你想開嗎?”

羅莎看著艾薇手裡的鑰匙,看著鑰匙扣上那個蛇吞人的標誌,眼神猛地閃爍了一下。

“你要想開的話,可以拿著。”艾薇沒什麼表情,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小事:“但是,如果夏莉問起來,我會說是你偷的。”

羅莎的呼吸變緊了,胸口微微起伏著,艾薇不會給她太多時間,她不能思考太久,太久意味著猶豫,猶豫意味著不確定,不確定意味著不可靠,而不可靠則意味著你不值得被信任和託付。

“我可以先收著它。”

“那就收著吧。”

接過鑰匙,艾薇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步伐和來時一樣穩。

走出小會議室,她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這次的事太冒險了。羅莎會把那把鑰匙交給誰,會被用來做什麼,將決定未來的事態走向。太早了,這件事至少應該應該放在時裝週之後的。

這不是她的風格,她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她下棋的時候,每一步都算到了三步之後,每一個決定都考慮了至少三種可能的後果。

但她還是做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給,她只是在那個瞬間有一種感覺,一種直覺。

雖然冒險,但這樣做是對的。

小會議室裡,羅莎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兩把鑰匙。她用力攥了攥,把它們一起裝進了口袋。關了燈,走出會議室,帶上了門。

出乎她的意料,蘇晴還在走廊裡,正愁眉苦臉地來回兜著圈,嘴裡唸唸有詞。

羅莎快步上前:“蘇姐,您怎麼了?”

“我在想找什麼理由回去。”蘇晴愁得也不掩飾了:“今天莉莉也不回家,就林克萊爾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是這樣……”羅莎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去參加宴會吧,我去接林總。”

“你去?你今晚要住工作室?”

“不是。”羅莎笑著搖搖頭:“我會接林總去我那裡。我們那裡今晚也有聚會,她今晚可以睡我家。”

“哦……”蘇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們兩個湊一塊,肯定還有“其他節目”。可好像也沒更好的選

擇了。

“那今晚就拜託你了。別讓她喝太多酒,也別讓她抽太多煙。”

“請您放心。”羅莎笑著保證:“我保證她會喜歡的。”

“還有。”羅莎那帶著期待的語氣讓蘇晴還是沒忍住:“讓她注意點,在你家裡別那麼……隨便。”

“我明白。”羅莎都忍不住想吐槽,她的家,早就成了林曉雪的‘臨時行宮’了。

時間緊張。蘇晴對羅莎點了點頭,轉身快步往房間走。她要去準備今晚那場晚宴。要換衣服,要化妝,要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VIP觀賽派對”的客人。

工坊裡,最後一個離開的人關了燈。大家都在門外等著。姚莉莉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袋子裡面是兩瓶紅酒。一瓶是波爾多的,一瓶是勃艮第的,她挑得很認真,最後決定兩瓶都買,因為“萬一有人喜歡喝這個、有人喜歡喝那個”呢。

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帆布包,包裡塞著一包薯片、一盒馬卡龍、一塊卡門貝爾奶酪、和一根法棍麵包。法棍麵包太長,從袋口露出來一截,像個天線一樣豎著。

她跟著大家往聚會地點走,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工坊的負責人,他的身後是一個打樣師,抱著一箱啤酒,再後面是版師,正把眼鏡摘下來放進胸口的口袋。

這種感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工作室裡,林曉雪閉著眼睛趴在地板的壓痕上,睫毛微微顫著,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她只知道,蘇晴今晚不回來了。

莊園後面的停車場裡,羅莎還在按著鑰匙找車。

三個小時後。在匈牙利的布達佩斯,在普斯卡什競技場上,巴黎聖日耳曼和阿森納將決定冠軍的歸屬。燈光將亮如白晝。六萬八千個座位會坐滿了人,藍紅色和紅白色的旗幟在看臺上交織成一片翻湧的海洋。

而在巴黎,三個人,三場聚會。今晚的巴黎,會有很多故事發生。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