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寫的
她的快遞六點二十七分,寫字樓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我關掉顯示器,把工位上散落的文件歸攏到一邊。隔壁工位的同事已經走空了,只有遠處市場部那邊還亮著燈,隱約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手機屏幕上,林染的消息停在十分鐘前:“順路幫我取個快遞唄,放我桌上就行,謝啦。”
語氣輕描淡寫,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我和林染在這家公司待了快兩年。她坐在我斜後方的位置,中間隔著一排綠蘿和一個飲水機。她是那種不太愛說話的同事,頭髮永遠扎得利落,夏天穿淺色的襯衫,冬天換深色的針織衫。我們之間的交集不多不少,剛好夠得上“關係還行的同事”——偶爾一起點外賣,開會時互相幫忙佔位置,偶爾在茶水間碰見會聊幾句週末去哪了。
她說“順路”是客套,其實快遞櫃在寫字樓另一側的便利店門口,離地鐵站是反方向。但我還是答應了。幫她取過幾次,無非是些衣服、化妝品、零食之類的東西。她拆快遞時從不避人,偶爾還會舉起來問一句“好看嗎”,我一般就點點頭,說“還行”。
走到便利店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快遞櫃屏幕上輸入她的手機尾號,最底層的格子“啪”地彈開。我彎腰取出來,是個不大的紙箱,大概鞋盒那麼大,外面纏著灰色的快遞袋,收件人寫著“林女士”,物品備註欄是空的。
我習慣性地搖了一下,裡面沒有明顯的晃動感,但能感覺到有硬質的物件被泡沫紙裹著。掂了掂,不重,估計兩斤不到。
回辦公室的路上,快遞袋有一角翹起來,像是沒纏緊。我低頭看了一眼,正想把翹起的地方按回去,目光卻被袋口縫隙裡露出的東西釘住了。
那是一個黑色的皮質手柄,露出大概兩指寬的一截,表面有細密的紋理,尾端有一個銀色的金屬釦環。旁邊還塞著一小段紅色的東西,一開始以為是什麼裝飾緞帶,但仔細看——是皮質的細帶,大概手指粗細,對摺起來,邊緣有鎖釦的痕跡。
我認出來了。
那個銀色的扣環是彈簧扣,常見於項圈和手銬的連接處。那條紅色的是束縛帶,一般是皮質的,用來固定手腕或者腳踝。至於那個黑色的皮質手柄……
我站在原地,大拇指壓在快遞袋的翹口上,把它按了回去。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進寫字樓大堂,等電梯,上樓,穿過走廊,把快遞放在了林染的辦公桌上。
她桌上還亮著一盞小檯燈,燈光照在那個灰色快遞袋上,顯得格外安靜。我拉開自己工位的椅子,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收拾白天沒處理完的郵件。但眼睛總會不由自主地往斜後方瞟。
那個快遞就那樣放在那裡。
七點四十分,林染回來了。她拎著便利店的三明治和一瓶烏龍茶,看見桌上的快遞,衝我這邊說了句“謝了”,語氣跟平常沒有任何區別。她坐下來,撕開三明治的包裝紙,一邊吃一邊單手劃手機。那個快遞就擱在鍵盤旁邊,她沒急著拆。
我假裝在看郵件,餘光裡全是她。
她吃到一半,終於放下手機,拿起那個快遞。手指捏住快遞袋的封口條,“嘶啦”一聲扯開。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明顯重了一下。
她從裡面抽出一個白色的紙盒,盒面上什麼標識都沒有,光面啞光材質,看起來很素淨。她把紙盒打開,低頭
看了一眼,然後“啪”地合上,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緊接著,她抬起頭,朝我這個方向掃了一眼。
我正對著屏幕,手指敲著鍵盤,面色如常。
視線相觸只有不到半秒。她轉回去,把紙盒塞進自己的大托特包裡,連同那個灰色快遞袋一起摺好,壓在包底。然後繼續吃三明治,繼續看手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第二天,我比平時早到了二十分鐘。
林染的工位還空著,大托特包不在,應該帶回家了。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著那排綠蘿發呆。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畫面:那個黑色皮質手柄,銀色釦環,紅色束縛帶。
我不是不懂這些。
大學的時候,宿舍裡有個室友是圈內人,偶爾會聊起,我裝作好奇問過幾句。後來自己在網上查過,越查越明白自己想要什麼。但明白歸明白,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沒有註冊過賬號,沒有加過群,沒有跟任何一個圈內人聊過。怕被發現,怕被誤解,更怕那種被人看穿的感覺。
可現在,那個盒子裡裝的東西,就放在離我不到五米遠的托特包裡。
林染。小學同學。同期入職的同事。坐在我斜後方,愛穿淺色襯衫,頭髮利落地紮起來。她會在開會時小聲提醒我“你手機響了”,會在茶水間問我“要不要一起點奶茶”。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還是說,她也跟我一樣,一直在藏?
九點差五分,林染到了。今天她穿了件白色的棉麻襯衫,頭髮沒扎,披在肩上,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一些。她坐下來,打開電腦,從包裡掏出那個白色紙盒,直接放進了辦公桌最下面那個帶鎖的抽屜裡。
鎖是那種最常見的密碼鎖,三位數。
她設密碼的時候我假裝在看文件,餘光瞥到她手指撥動滾輪,咔噠兩聲。然後她把抽屜關上,鑰匙轉了一圈,拔出來放進襯衫口袋。
那天上午我什麼活都沒幹進去。腦子裡全是那個抽屜。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餐盤坐在她對面。這是我們的常規操作,公司食堂的桌子是四人位,我倆經常湊一桌。她今天點了番茄牛腩和清炒時蔬,我吃的紅燒肉和米飯。她聊起週末要去一個手作市集,問我要不要帶什麼東西。我說不用,然後假裝隨口提了一句:“昨天你那個快遞盒挺精緻的,買的什麼?”
她筷子頓了一下,夾著的番茄停在半空。不到一秒,她放進嘴裡,嚼了嚼,說:“朋友送的小玩意兒,沒什麼特別的。”
“哦。”我埋頭吃飯,不再追問。
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注意到了,目光裡有一閃而過的審視。像是在判斷我這句話有沒有別的意思。我沒有抬頭,繼續扒飯,心跳卻快得像跑完八百米。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有意無意地製造一些“巧合”。
比如她接水的時候,我剛好也端著杯子過去;她加班到七點,我也留在工位上“趕方案”;她午休趴在桌上小憩,我就坐在自己位置上看視頻,音量調到最小,確保她睡醒睜眼第一個看到的人是我。
我一邊做這些,一邊在心裡罵自己。這算什麼?試探?還是某種變相的靠近?我不確定自己想得到什麼答案,也不確定如果答案真的是我想的那樣,我又能做什麼。
週四傍晚,她加班。辦公室裡只剩下我們倆和遠處設計部的一個人。
六點半的時候,她伸了個懶腰,說“餓死了,點外賣”,然後問我吃什麼。我說隨便,她就一起點了兩份沙拉和一份炸雞。
等外賣的時候,她去洗手間了。手機就扣在桌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消息提醒。鎖屏界面顯示的是某個社交App的私信,暱稱只有一個字母:M。
內容只顯示了前半句:“你上次說的那個項圈我看到了,黑色那款……”
後面的字被摺疊了。
我迅速移開目光,假裝在看自己的手機。但心跳已經快到了嗓子眼。她回來的時候,我正對著外賣頁面假裝選飲料。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拇指劃掉通知,面色沒什麼變化。
但坐下之後,她看了我一眼。那種審視的目光又出現了,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一點。
我回看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坦然,甚至笑了一下:“炸雞到了沒?”
“快了。”她收回目光,低頭解鎖手機,開始回消息。
我轉回自己的屏幕,手心全是汗。
她是在試探我嗎?還是我多心了?那個“M”是暱稱還是什麼縮寫?黑色那款項圈……和快遞盒裡那個手柄是配套的嗎?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破天荒地打開了一個之前只收藏、從不敢登錄的論壇。用新註冊的賬號,在搜索框裡輸入了“職場同事試探”幾個關鍵詞。翻了幾十頁帖子,越看越覺得荒謬。有人在帖子裡問“怎麼判斷同事是不是同好”,回覆裡有人說“別作死,辦公室戀情都夠麻煩了,還搞這個”。
我關掉網頁,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道理我都懂。同事之間,還是異性同事,這種事一旦捅破,要麼天雷地火,要麼社死當場。沒有中間選項。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個抽屜,想那個白色紙盒裡的東西,想那條紅色束縛帶和那個黑色手柄。
週末兩天,我幾乎沒出門。腦子裡反覆排練各種場景——如果我直接問她,她會怎麼反應?如果我先亮明自己的身份呢?如果她其實是在等我開口呢?
週一早上,我到得特別早。辦公室裡只有保潔阿姨在拖地,日光燈還沒有全亮,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咖啡機預熱的味道。我坐在工位上,把手機屏幕按亮又按滅,反覆了十幾次。然後在七點五十五分,林染推門進來的那一刻,我站起來,裝作去茶水間,恰好跟她擦肩而過。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薄毛衣,頭髮紮成了馬尾——我注意到她用的是一根紅色的發繩。
那根發繩,褪色了,暗沉的,和那張照片裡一模一樣。
我腳步頓了一下。她沒看我,徑直走到自己工位前,放下包,打開電腦。然後她從包裡拿出那個白色紙盒,又放進了帶鎖的抽屜裡。
抽屜關上的聲音很輕,鎖舌咔噠一轉。
我站在茶水間裡,接水的手微微發抖。
那天中午,我沒跟她一起吃飯。我端著餐盤坐到了另一桌,假裝跟運營部的同事聊項目。但餘光裡,她一個人坐在老位置,慢條斯理地吃著飯,手機立在旁邊,在看什麼視頻。她看起來很平靜,和平時沒有半點區別。
下午三點,她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你這兩天怎麼怪怪的?”
我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回覆:“沒有啊,活太多了。”
她秒回:“哦。”
然後過了半分鐘,又彈出來一條。
“你上週幫我取的快遞,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我
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辦公室裡鍵盤聲此起彼伏,遠處有人在打電話,飲水機在咕嘟咕嘟地加熱。一切如常。可我盯著那行字,感覺自己像是站在某個懸崖邊上。
向前一步,還是後退一步。
我打了三個字,刪掉。又打了一句話,再刪掉。最後發出去的,是另一句話。
“看到了。但我什麼都沒說。”
她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她不會再回了。四點十七分,手機震了一下。
“下班等我。一起走。”
下班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地面溼漉漉的,空氣裡有一股潮氣混著尾氣的味道。林染站在公司樓下,撐著一把黑色的摺疊傘,看到我下來,把傘往我這邊偏了偏。
“走走吧。”她說,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去便利店買瓶水”。
我們沿著寫字樓後面的巷子往河邊走,路燈剛亮,黃澄澄的光落在溼瀝青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走在我前面半步,馬尾隨步伐輕輕晃動,紅色發繩在暗色的環境裡格外顯眼。她沒開口,我也沒開口。腳步聲踩在積水的路面上,啪嗒啪嗒,成了唯一的節奏。
走到河邊步道的時候,她停下來了,靠在欄杆上,面朝河面。我站在她旁邊,隔著一臂的距離。河水黑沉沉的,對岸的燈光映在水裡,被波紋扯成模糊的色塊。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她問,沒看我。
“取快遞那天。”我說,“看到裡面的東西了。”
“你認出來了。”
陳述句,不是問句。
我點頭,又想起她沒在看我,補了一句:“嗯。”
她轉過臉來。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陰影。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某種終於卸下偽裝的鬆弛。
“我以為你會裝作不知道。”她說,“大部分人都會。”
“我本來也想。”
“那為什麼沒裝?”
這個問題我其實回答不了。或者說,答案太複雜了,複雜到我自己都理不清。是因為想確認?是因為看到了機會?還是因為這麼多年,第一次發現原來身邊就有一個“同類”,那種近在咫尺的吸引力讓我根本沒法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不知道。”我最後說,“可能裝不了。”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笑了。那種笑容我沒在她臉上見過,跟平時對著同事的笑完全不一樣。嘴角微微翹起,下巴卻微微抬著,眼睛裡有一種審視的、掌握著什麼的東西。
“你是什麼?”她問。
我心裡一跳。這個問題太直接了。直接到我的臉一下子燙了起來,喉嚨發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那個字。即便在昏暗的河邊,即便周圍沒什麼人,那個字還是太重了,壓在舌根底下,抬不起來。
她沒催我。就那麼看著我,安靜地,耐心地。河面上有遊船經過,馬達聲突突地響了一陣,又遠了。
“M。”我說出口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河風蓋過。
她聽見了。她離我只有一臂的距離。
然後她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但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到了幾乎為零。她比我矮大半個頭,微微仰著臉看我,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我的耳朵裡,“從你第一天幫我拿外賣,彎腰遞給我筷子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我僵在原地
。
“你看人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她繼續說,語氣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別人看我是平視,你看我的時候,視線會往下走。不是那種下流地看身材,是那種……下意識地把自己放低。你不知道自己這樣,但我知道。”
她伸手,從我肩膀上拈起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上去的線頭,動作隨意得像是在幫同事理領子。但手指擦過我脖子側面的時候,我整個人都繃住了。
“你在我面前一直很緊張,”她收回手,把線頭彈進風裡,“緊張到每次我靠近你都會不自覺地吞口水。你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實太明顯了。”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討厭。”她說,轉過身重新靠著欄杆,目光投回河面,“其實挺有意思的。一個M天天坐在我斜前方,幫我取快遞、遞文件、帶午飯,任勞任怨,還不敢讓我知道。你讓我覺得……很有趣。”
“有趣”兩個字她咬得稍微重了一點。
那晚之後,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最開始我有點恍惚,覺得這不真實。但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周圍同事甚至都沒察覺有什麼不對。她使喚我的方式很巧妙,總能包裝成“同事之間互相幫忙”的樣子。只有我知道那些動作背後的東西——她遞杯子的時候指尖會輕輕刮一下我的手心,她讓我去買咖啡的時候會在我手背上寫一個“乖”字,她用筆敲桌面的時候節奏是“兩短一長”,像某種只有我倆知道的暗號。
有一次,週五下午,辦公室裡人走了一大半。她坐在工位上做PPT,我在旁邊幫她調數據。她脫了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板上,腳踝纖細,腳背上有一條細細的銀色鏈子。
“幫我把鞋拿過來。”她頭也不抬地說。
我彎腰去夠她桌下的那雙黑色尖頭高跟鞋,一隻一隻擺在她腳邊。她還在看屏幕,沒有要穿的意思。我就那麼蹲著,手裡捧著鞋,等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腳伸過來。
不是伸向鞋子,是伸向我。
赤著的腳輕輕踩在我膝蓋上,腳趾抵著我大腿,涼絲絲的。她這才轉過臉來看我,目光從上往下,像在看一件擺在低處的東西。
“穿上。”她說。
我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一手托住她的腳踝,一手把高跟鞋往她腳上套。腳踝很細,皮膚觸感溫熱。我把鞋釦繫好的時候,她的腳在我膝蓋上多停了兩秒才收回去。另一隻腳自己伸了過來,懸在半空等我。
我給她穿好第二隻鞋的時候,她拍了拍我的頭,像拍一隻狗。
“行了,去幹活吧。”
我站起來,臉燒得厲害,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了半天,心跳都沒降下來。
這種事越來越多。幫她取快遞、接水、買飯、抄送郵件——這些原本就是同事間偶爾會做的事,但頻次和語境完全變了。她不再說“謝謝”,取而代之的是“不錯”或者“你做得挺好”。有時她心情好了,會在我手背或者肩膀上輕拍一下,那種拍法帶著明顯的嘉許意味,每一次都讓我頭皮發麻。
而真正讓我意識到事情不會只停留在辦公室的,是兩週後的那個週五。
那天下午她發來一條微信:“今晚有事嗎?”
我說沒有。
她發了一個定位過來,在老城區那邊,一個我沒聽說過的酒吧。然後加了一句:“九點。別穿太正式。”
我回了一個“好”
。
到了地方我才發現,那家酒吧門面很小,藏在一排老居民樓底商中間,招牌是暗紅色的霓虹燈管,拼出一個字母:V。推開厚重的隔音門,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音樂聲壓得很低,是一種緩慢的、帶著壓迫感的電子樂。空間不大,吧檯佔了小半面牆,剩下的地方擺了幾張矮桌和卡座。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幾桌,有人穿著很普通,也有人穿著明顯不一樣——皮質、鉚釘、金屬鏈條,在昏暗的光線裡若隱若現。
我意識到這是什麼地方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
她的快遞(續)
酒吧的門比我想象中要重。
推開的時候,一股混雜著皮革、木質調香薰和淡淡酒精的氣味撲面而來。裡面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暗到我需要眨兩下眼睛才能看清空間的輪廓。音樂壓得很低,是一種緩慢的、帶著壓迫感的電子樂,低音鼓點像是直接敲在胸腔上,一下一下的。
空間不大。吧檯佔了左側一整面牆,深色木質的檯面上嵌著幾盞昏黃的小燈,酒保穿著黑色的馬甲,袖子挽到小臂,正在擦一個玻璃杯。右邊是幾組矮桌和卡座,靠牆的位置還有一排半開放的隔間,用暗紅色的絲絨簾子擋著。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幾桌。我快速掃了一圈——有對看起來像普通情侶的男女坐在角落,有幾個穿著黑色皮衣的人在吧檯邊低聲聊天,最裡面一個隔間的簾子半開著,隱約能看到裡面有人,但看不清臉。
林染坐在靠中間偏右的一個卡座裡,一個人。
她面前的矮桌上放著一杯顏色很淺的酒,液麵幾乎沒動過。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絲質襯衫,領口微敞著,露出一小截鎖骨。下身是修身的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短靴,鞋跟不高,但尖頭,鞋面泛著一層細膩的光。頭髮散著,沒有紮起來,垂在肩側和背後,黑髮襯著暗紅色的絲質面料,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某種開關被打開了,她整個人從“同事林染”變成了另一個東西。我看過她穿正裝、穿休閒裝、穿運動服的樣子,但從沒見過她這樣。那種刻意打扮過的、帶著目的性的好看。
她看到我了,沒招手,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下巴朝對面的座位方向點了一下。
我走過去。卡座的皮沙發很軟,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矮桌是深色木質的,桌面光可鑑人,上面除了她那杯酒,還放著一個深色的木盒,巴掌大小,盒蓋緊閉。
“喝什麼?”她問。
“隨便。”
她嘴角動了一下,抬手招來服務生。服務生是個留著短髮的女生,穿著黑色T恤,手臂上有紋身。林染沒問我意見,直接說:“威士忌,單份,冰球。”服務生點頭走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她問,手指捏著杯腳,慢慢轉著那杯淺色的酒。
“大概猜到了。”
“嗯。”她沒追問,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今晚這裡有活動。大冒險。想玩嗎?”
我看著她。吧檯那邊的燈光在她側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線,她眼睛裡的東西我看不太懂,像是邀請,又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志在必得的篤定。
“規則是什麼?”
“抽牌。”她伸手打開了桌上那個木盒。盒子裡是一沓卡片
,深色卡面,邊緣燙金,碼得整整齊齊。“牌上寫什麼做什麼。可以拒絕,但拒絕了有懲罰。懲罰由贏家定。”她抽出一張,沒有翻面,用兩根手指夾著在桌上輕輕敲了敲。“懲罰範圍只限今晚,只限這個酒吧。出了門,一切歸零。”
“輸贏怎麼算?”
“不做,就是輸。”她把那張牌推到我面前,牌面朝下。“敢不敢?”
酒上來了。服務生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冰球在琥珀色的液體裡慢慢旋轉,折射出一點微光。我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液燒著喉嚨下去,熱意從胃裡往上翻。
我看著那張扣在桌上的牌。她知道我會翻。從她叫我來的那一刻起,這一切就是設計好的。
我翻開了。
牌面上印著一行字,字體簡潔利落:“跪在指定的人面前,直到下一輪結束。”
我把牌翻過去給她看。她低頭掃了一眼,沒有意外的表情——我甚至懷疑這副牌是不是她故意選好的。她重新端起酒杯,靠著卡座的靠背,下巴微抬,目光從杯沿上方看著我。
沒說話,但那個姿態本身就是指令。
我從沙發上滑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聲音不大,但那個觸感很清楚。地面是硬質的木地板,有一層薄薄的蠟,涼意透過褲子滲進來。矮桌擋著我胸口以下的部分,周圍如果有人看過來,最多能看到我跪在地上的上半身。
林染沒有立刻做出反應。她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後從矮桌上拿起手機,低頭劃了幾下屏幕,像在回什麼消息。我就那樣跪著,在她對面,膝蓋抵著硬地板,雙手不知道該放哪裡,最後垂在身側。
大概過了一分多鐘——也可能更短,但跪著的時候時間過得特別慢——她終於放下手機,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到我臉上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她把右腿從卡座下面伸出來,黑色的短靴輕輕踢了踢我的小腿外側。
力道很輕,就是鞋尖碰一下的那種。但那個動作本身帶著一種隨意的、理所當然的意味,好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乖。”她說,聲音剛好讓我聽見。
那一刻我腦子裡嗡了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從後腦勺一路燒到脊椎底端。我跪在那裡,膝蓋疼,臉發燙,心臟撞得肋骨都在震。但我不想起來。這個姿勢讓我覺得……對。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適的安定感,像是身體裡某個一直找不到位置的零件終於卡進了對的凹槽。
第一輪在幾分鐘後結束了。吧檯那邊有人按了一下鈴,清脆的一聲。林染用鞋尖踢了踢我的膝蓋,我撐著矮桌站起來,坐回沙發上。膝蓋有點酸,牛仔褲上大概留了印子。她看了一眼我的臉,嘴角的弧度很淡,但確實在笑。
“第二輪。”她說著,又從木盒裡抽了一張牌,推過來。
我翻開。
“向右手邊的人提出一個要求,對方必須執行。時限一分鐘。”
我右手邊是她。這個卡座的座位順序是我、她、然後是過道。右手邊的人就是她。
我把牌給她看。她掃了一眼,把酒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暗紅色的襯衫領口因為前傾的姿勢張開了一點,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光在轉。
“要求。”她說。
我想了想。腦子轉得很慢,一半是因為酒精,一半是因為
剛才跪了那幾分鐘之後,身體裡某種說不清的躁動還沒完全平復。最後我說:“把你的手給我。”
她挑了一下眉。我以為她會拒絕,或者至少猶豫一下。但她沒有,直接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擱在矮桌上,手腕纖細,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塗了透明的甲油,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我想象中要涼一些,掌心很軟,指節分明。我握得很輕,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沒抽回去。
我們就那樣握著手,坐在昏暗的酒吧裡。電子樂還在響,低音鼓點一下一下的。周圍偶爾有酒杯碰撞的聲音,有人低聲交談,但那些都像隔著一層膜。一分鐘到了,吧檯鈴響。我鬆開手,她收回手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整個過程中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但我注意到她放下杯子的時候,杯腳被她捏得比之前緊了一些。
第三輪。
這次她先翻了牌。我看著她翻開那張牌面,低頭的瞬間眉頭動了一下,然後她把牌轉過來給我看。
“在對方身上留下一個記號。限時五分鐘。可疊加。”
我盯著那行字。她的目光從牌面移到我臉上,停了兩秒。
“可以拒絕。”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挑戰的意味,“但拒絕了有懲罰。”
我看著她,她的表情很篤定,像是知道我一定會怎麼選。
“不拒絕。”我說。
她把牌放在桌上,往我這邊傾了傾身子。暗紅色的襯衫在燈光下像流動的闇火。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我面前晃了一下,然後落在我左手腕上。指甲輕輕刮過手腕內側那片薄薄的皮膚,從脈搏的位置往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力道不重,但指甲邊緣帶著一點銳利,刮過去的時候皮膚表面泛起一道白印,隨即又變紅。
她劃了三下,同一個位置,痕跡疊在一起,最後變成一道明顯的紅痕。
“記號。”她說,收回手,靠回沙發靠背,下巴微抬,看著我。那個姿態像是某種無聲的宣告。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紅痕在昏黃的光線下很顯眼,微微發燙。我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皮膚下面傳來一點鈍痛。
第四輪。
我已經有些記不清具體抽了多少次牌了。中間的幾輪混在一起,牌面上的字模糊成一片。有過“說出你最羞恥的一個秘密”,我說了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她聽完笑了一下,說“這個不算”。有過“喝掉對方杯子裡剩下的酒”,她把自己那杯喝了一半的淺色雞尾酒推過來,我端起來一飲而盡,杯沿上留著她的唇印,淡淡的粉色。有過“讓對方在你身上寫字”,她在我的小臂上用指尖寫了兩個字,我沒看清是什麼,但那一筆畫下來的觸感讓我整條手臂都繃緊了。
直到最後一輪。
牌翻開來,上面只有一句話:“贏家指定任意懲罰。對方不得拒絕。”
我把牌給她看。她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放回桌上。她沒有立刻說話,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酒喝完,冰塊在空杯裡晃了一下。然後她把杯子推到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
她比我高不了多少,但站著的她俯視坐著的我,那個高度差讓她的視線天然地帶著一種壓迫感。她往前邁了一步,短靴的鞋尖幾乎碰到我的膝蓋。我仰頭看她,暗紅色的襯衫在她身上像是某種信號燈。
“出
來的時候我注意到洗手間走廊那邊有一面牆,角落裡,從大廳看不太到。”她說,聲音很平,“現在過去,跪在那裡,等我來叫你。”
她說完就轉身往吧檯方向走了,腳步不急不緩,像只是去續一杯酒。我坐在卡座裡,看著她的背影混入昏暗的光線裡,那件暗紅色的襯衫在幾個黑色身影之間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我站起來。膝蓋還在隱隱發酸,但那種酸脹感反而讓我更清醒。我穿過大廳,經過吧檯,酒保抬頭看了我一眼,沒什麼表情。走廊在吧檯右側,燈光比大廳更暗,窄窄的通道,牆壁上掛著幾幅黑白照片。走到盡頭左拐,確實有一小片相對僻靜的區域,旁邊是洗手間的門,牆上貼著一面落地鏡。
我在那個角落裡跪下來。
地面是水泥灰的啞光瓷磚,比剛才的木地板更涼更硬。我面朝牆壁,脊背挺直,膝蓋磕在瓷磚上,疼感比第一次更明確。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沒有人停留。鏡子在側面映出我的輪廓,一個跪在酒吧角落裡的年輕男人,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
時間過得很慢。電子樂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悶悶的,低音被牆壁吸掉了一半。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在做什麼,還要多久才來。膝蓋從痠痛變成了鈍麻,我調整了一下重心,沒有起來。
大概過了七八分鐘,或者更久,走廊盡頭傳來短靴敲擊地面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鞋跟磕在瓷磚上,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她停在我面前。
我沒有抬頭,視線裡只有她那雙黑色短靴的鞋尖,和褲腳下面露出一截纖細的腳踝。她站了一會兒,沒說話。然後我聽到一聲輕微的“咔噠”,像是金屬扣合的聲音。緊接著,她的指尖托住了我的下巴,力道很輕,但方向明確——往上抬。
我順著那個力道抬起頭。她站在我面前,逆著走廊盡頭透進來的一點光,臉部的輪廓被光影分成兩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極亮的東西。她鬆開我的下巴,右手從身後拿出來——是一條領帶,深藍色的,她平時上班偶爾會系的那條。
“手。”她說。
我把雙手抬起來。她用那條領帶把我的手腕纏了兩圈,不緊,剛好能感覺到布料的束縛,但沒有勒。然後把餘下的部分繞到我身後,在背後打了一個活結,另一端攥在她自己手裡。
“站得起來嗎?”她問。
我試著站起來,膝蓋僵了一下,但勉強撐住了。她用領帶的末端牽著我,像牽一根繩子,往走廊外走。我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腕被輕輕往前帶,那種被牽引的感覺讓心跳持續維持在一個很高的頻率上。
回到卡座的時候,隔壁桌的客人已經走了,整個右側只剩我們這一桌。她坐下來,示意我坐到她對面。領帶還綁在我手腕上,另一端繞在她手裡,搭在桌面上。
“今晚的表現,”她端起重新續滿的酒杯,喝了一口,“比我預期的好。”
我看著她。手腕上的領帶、膝蓋上殘留的鈍麻、以及她此刻看著我的那種眼神,全部疊在一起,讓我嗓子發緊。
“下週公司那個項目要加班,”她說,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領帶的末端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你跟我一組。”
她放下杯子,把領帶從自己手裡鬆開,但沒解開我手腕上的結。
“自己解
。然後送我回家。”
認主(調皮版)
週一早上,我膝蓋上淤青還沒消,走路跟個剛學騎自行車摔了三天的小孩似的。
剛把屁股擱椅子上,斜後方就傳來兩聲敲桌面的聲音——“篤篤”。我回頭。林染坐在那兒,今天套了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用那根紅髮繩紮了個低馬尾,手裡轉著筆,一臉正經地看著我。要不是她眼睛裡藏著的那點笑意出賣了她,我還真以為她有什麼正經事。
“過來一下。”
我走過去。她桌上攤著幾份文件,電腦屏幕上是排期表,看起來就跟平時一模一樣。我伸手去拿文件,她“啪”地一下把手按上來了,壓在我手背上,五指張開,掌心溫熱。
“昨天幾點睡的?”她問,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隔壁工位的人以為是聊工作。
“十二點多。”
“膝蓋還疼嗎?”
“……有點。”
她低頭看了一眼我擱在桌沿的手,然後抬頭看我。表情還是正常同事的表情,但腳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鞋尖輕輕磕在我小腿上。
“中午幫我帶飯。老樣子。”
說完她鬆開手,拿起杯子遞過來:“順便接水。”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隔壁同事頭都沒抬一下。
我端著杯子往茶水間走,身後傳來她敲鍵盤的聲音,輕快得很。
午飯是在食堂吃的。她今天沒跟別人坐一桌,自己佔了個角落的位置,我端著餐盤坐過去的時候,她把手機往我這邊推了一下,屏幕上是某個外賣App,購物車裡放了一堆零食。
“幫我付一下,回頭給你錢。”
我拿過手機。付款的時候她湊過來看,下巴幾乎擱在我肩膀上,呼吸掃在耳朵旁邊,我手一抖差點把密碼輸錯。
“別抖啊。”她低聲說,語氣裡全是笑。
“你別靠這麼近。”
“我樂意。”她縮回去,拿起筷子開始吃飯,跟沒事人一樣。
那天下午三點,她又敲了兩下桌子。我走過去,她遞給我一沓打印出來的報表:“幫我裝訂一下,按順序,別訂歪。”我抱著報表準備回工位,她忽然伸手,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就是那種“加油幹”的拍法,但她拍完指尖在我皮膚上多停了一秒,眼神從我臉上滑過去,又滑回來。
“好好幹。”她說,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地補了兩個字。
我讀出來了。她說的是“小狗”。
我抱著報表回去,一路上感覺手背那塊皮膚跟被烙了印一樣。
真正讓我知道她認真了的,是那週週五晚上。
下班前她給我發了條微信:“晚上有事嗎?”
“沒有。”
“來我家。地鐵口等我,六點半。”
六點半的地鐵口人潮洶湧,她站在B出口的便利店旁邊,已經換掉了上班的衣服,穿了件寬鬆的衛衣和牛仔褲,頭髮散著,看起來跟大學生沒兩樣。看到我,她偏了偏頭示意跟上,自己轉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剛好讓我跟在後面半步遠的地方。
到家之後她踢掉鞋,往沙發上一倒,腳翹在茶几上。
“累死了。給我倒杯水。”
我進廚房找杯子倒水。端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坐起來了,正從那個帶鎖的收納櫃裡往外拿東西。看到我出來,她拍了拍茶几旁邊的地板。
“先坐這兒。”
我把水遞給她,坐在了茶几旁邊的地板上。客廳鋪了塊灰色的短絨地毯,坐著倒不涼。她喝了兩口水,把杯子放下,然後把那個布袋
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
黑色項圈,銀色細鏈,還有一條皮質的短鞭。
她把項圈拿在手裡轉了一圈,看著我,表情比上次在會議室的時候鬆弛多了,嘴角甚至帶著點笑。
“你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她忽然開口,“是不是偷看過我裙子底下?”
我腦子“嗡”了一下。整個人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臉上刷地就燒起來了。
“我……”
“別不承認。”她晃了晃手裡的項圈,“你那天坐在我後面,我撿鉛筆的時候,你眼睛都直了。我當時就知道。”
我張口結舌。她那時候就知道?她那時候就知道了?
“那你當時怎麼什麼都沒說?”
“說什麼?跟老師說有人偷看我裙子?”她翻了個白眼,“再說了,你那個表情——又害怕又好奇,跟偷吃被抓住的貓一樣。我那時候就覺得挺好玩的。”
她說完把項圈舉起來朝我揚了揚:“所以你現在落到我手裡,算不算因果報應?”
我無話可說。她說的對,我確實就這個命。
“低頭。”她拍了拍自己膝蓋。
我乖乖低頭,後頸暴露給她。項圈從前面繞過來,皮革貼著喉嚨,她在後面扣好,“咔”的一聲輕響。然後鏈子掛上金屬環,她往後靠了靠,鏈子在她手裡鬆鬆地垂著。
“行。現在講規矩。”她從旁邊摸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像念購物清單一樣念起來:“第一,我叫你幹什麼你幹什麼。第二,沒我允許不能碰我。第三,犯錯要認,認了要罰。第四——”
“安全詞是什麼?”
“你急什麼,我還沒念完呢。”她拿手機敲了一下我的頭,力道很輕,但那個動作本身帶著一種自然的隨意。
“安全詞是‘綠燈’。說出口,所有事停,我立刻放手。”她把手機放下,認真看了我一眼,“記住了?”
“記住了。”
“行。那現在——”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茶几上那堆東西,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很危險。我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
“站起來。”
我站起來。她也從沙發上站起來,比我矮了半個頭,仰著臉看我。然後她抬手——很隨意地、像在辦公室開玩笑那樣——在我臉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
不重。真的不重。就是手心跟臉接觸那一下的清脆聲響,臉頰上有點熱,但疼倒談不上。那個聲音比觸感嚇人多了。
我懵了。捂著臉看她。
“幹嘛這個表情,”她說,“我還沒用力呢。”
“你……”
“我什麼?”她歪了歪頭,“你現在是我的狗,主人拍你一下怎麼了?”
我盯著她。她表情特坦然,甚至有點得意。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這個從小學就看我出洋相的女人,現在正兒八經地在享受這個過程。
“不服?”她又抬手,這次做勢要打,但手停在半空等我反應。
我脖子一縮,沒躲開。她的手落下來,這次力道更輕了,掌心蹭過我臉頰,有點溫熱。拍完她順手捏了一下我的臉。
“挺好玩的。”她說。
那晚的懲罰環節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犯了個錯——她讓我去樓下便利店買瓶醬油,我忘得一乾二淨。回來的時候手裡只拎著自己的奶茶,開門看到她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我就知道完了。
“醬油呢?”
“……忘了。”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進臥室。”
我進去。她讓我跪在床邊,自己坐在
床沿,手裡拿著那條皮質短鞭。鞭子是她新買的,之前那條更長、更正式,這條更短更輕,更像一個玩具。
“三下,”她說,“報數。”
第一下落在我後背,力道很輕,甚至帶著一點試探的意味,像是在找角度。我報“一”。第二下重了一點,落在肩胛骨下方,我報“二”。第三下她忽然換了個地方——鞭子輕輕點了一下我的耳尖。我整個人一激靈。
“報數。”
“……三。”
“乖。”她把鞭子扔到旁邊,彎腰伸手揉了一把我的頭髮,跟揉狗頭一樣。然後她直起身,語氣恢復了那種輕快調調:“行了,起來吧。去把廚房收拾了,然後陪我追劇。”
我爬起來,後背有點熱,耳朵也有點熱,但說實話,那三下鞭子加起來也沒她剛才拍我臉那一下來得讓人心跳快。
後來每次去她家,流程都差不多。她使喚我做這做那,我幹得樂顛顛的。她心情好了拍拍我頭,心情不好拿我撒氣——拿那種很隨意的方式,比如用腳輕輕踢一下我的椅子腿,比如在我彎腰撿東西的時候用膝蓋頂一下我屁股,比如在我遞東西給她的時候故意不接,等我舉著東西等她幾秒,她才慢悠悠地接過去,順便彈一下我手背。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情緒不太好。我端了杯咖啡過去放在她桌上。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沒什麼波動,但手伸過來了——我以為她要接咖啡,結果她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很輕,但方向明確,把我臉掰到一邊。然後她湊過來,在我耳邊說了一句:“今天別惹我。”
她鬆開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繼續看屏幕。我站在旁邊,心跳快得跟剛跑完八百米一樣,耳朵根燒得通紅。隔壁工位的同事還問了一句:“你臉怎麼這麼紅?”我說空調太熱。
而真正讓我意識到這個關係已經徹底蓋過“同事”那張皮的時候,是有天下午。她敲桌子叫我過去,我彎腰聽她說話。她指著屏幕上的某個數據,嘴巴在說“這裡你重新跑一下”,手卻從桌面上滑下去,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輕輕掐了一下我大腿。
她掐完面不改色地繼續講數據,我“嗯”了一聲,站直了說“好的”。轉身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那天我坐在工位上發了半天呆。斜後方傳來她打字的聲音,節奏輕快,偶爾停頓一下。過了一小會兒,手機震了。
“剛才大腿掐紅了沒?”
我低頭看了一眼。隔著褲子其實看不太出來,但皮膚上確實有一小塊紅印。我回:“有一點點。”
她秒回:“那就行。晚上來我家,給你上藥。”
停了兩秒,又來一條。
“順便,昨天你偷吃冰箱裡那個布丁,以為我不知道?”
我拿著手機,後背一陣發涼。
她又發來一條:“晚上一起算。”
我盯著屏幕,心跳快得不行,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我回了一個字:“好。”
她那邊又彈過來一條,只有一個表情——一個小狗的頭。
我鎖了屏幕,抬頭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她正對著電腦打字,表情專注,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認真工作的同事。但她的左手擱在桌面上,食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兩下。又兩下。
篤篤。篤篤。
那個布丁的事,我以為是開玩笑的。
晚上到她家,門一開,她就站在玄關,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居家T恤,手裡
握著那條短鞭。鞭子垂在身側,像是隨手拿了個晾衣架。
“進來。鞋脫了,襪子也脫。”
我照做了。腳踩在玄關的瓷磚上,涼得腳趾一縮。她轉身往裡走,鞭子在她大腿側面輕輕晃著。我跟在後面,經過客廳的時候瞄了一眼茶几——上面放著那個布丁的空殼,她特意擺出來的,跟個證物一樣。
“臥室。”
臥室的燈是暖黃色的,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她坐在床沿,翹著二郎腿,鞭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冰箱裡那個布丁,是我週四買的。寫了名字的。你週五來的時候,它還在。週六早上我打開冰箱——”她頓了頓,用鞭子指了指茶几方向,“就剩個空殼了。”
我站在她面前,低頭盯著自己的腳。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冰箱裡的東西隨便吃,但寫了名字的不行?”
“是。”
“那你為什麼吃?”
“……忘了。”
她站起來。比我矮半個頭,但此刻仰著臉看我的時候,那點身高差根本算不上什麼。她抬手就是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扇在我臉頰上。聲音清脆,掌心帶著一點潮氣。
“忘了?”她又扇了一下,這次是另一邊,“你在我家就記不住規矩是吧?”
我臉偏了一下,沒躲。兩邊臉頰熱烘烘的,但那種熱跟被鞭子抽完全不一樣。耳光更像是一種標記,帶著她的掌紋和溫度,留下來的感覺比鞭痕更持久。
“第三個。”她說,抬手作勢要打。我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她停住了,手懸在半空,挑了挑眉。
“躲?”
“沒躲。”
“那你縮什麼。”
她巴掌落下來,這次是輕輕貼在臉上,然後手指收攏,捏住我的臉往旁邊擰了一下,像擰小孩耳朵那樣。
“行了。去床上趴著。”
我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床單是新換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藍色的。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我聽到鞭子劃破空氣的聲音,然後是第一下落下來。後背火辣辣地疼了一下。
“報數。”
“一。”
“布丁錢明天轉我。”
“知道了。”
第二下。比剛才重一點。我攥緊了枕頭角,悶聲報了“二”。
第三下沒落在背上,落在屁股上。隔著褲子,悶響一聲。我整個人彈了一下。
“三。”
“別繃著。”她說,用鞭子輕輕戳了戳我後腰,“放鬆。我又不會真把你打殘。”
我深吸一口氣,把肩膀鬆下來。第四下落下來的時候確實沒那麼疼了,也可能是因為後背已經麻了。她打了五下就停了,鞭子往床頭櫃上一擱,整個人往床上一倒,躺在我旁邊,仰面朝天。
“行。布丁的事清了。”她盯著天花板,伸了個懶腰,“你今晚睡這兒吧。”
“明天週日,又不上班。”
我翻了個身側躺著看她。她也側過來,面對面,距離不到一個枕頭。暖黃色的燈光照著她素顏的臉,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沒有鞭子,沒有項圈,沒有主人和狗,就剩兩個人。
“林染。”
“嗯?”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這個的?”
她想了一下。“大學吧。偶然知道的。你呢?”
“差不多。大二的時候。”
“那你藏得夠好的。”她伸手戳了一下我額頭,“我上班第一天看到你,就覺得這人怎麼眼神那麼乖。跟你說話你都不敢正眼看我。”
“我那是內向。”
“你那是心虛。”她翻了個白眼,“六年
級偷看我的賬還沒算呢。”
“你不是說已經清了?”
“清了?你欠我的多了,慢慢還吧。”她翻過去背對著我,扯了扯被子,“關燈睡覺。明天陪我去超市。”
我伸手關了燈。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她忽然又開口,聲音悶在枕頭裡。
“你那個布丁,是我故意放那兒的。”
“……什麼?”
“那天你走了之後我把那個布丁重新放回冰箱的。就想看看你忍不忍得住。”
“你故意的?”
“嗯。”她翻了個身,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但能感覺到她在笑,“因為你忍不住的樣子,很好玩。”
我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從背後輕輕戳了一下她的後腰。她整個人縮了一下,又踢了我一腳。
“睡覺!”
“是你先說的。”
“我讓你睡覺。”
“行行行,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踹醒的。一腳踹在小腿上,力道不重,但準頭很好。我睜眼看到她已經站在床邊穿好了牛仔褲,T恤套到一半。
“九點了。超市十點關門。起。”
我坐起來,後背的鞭痕被被子蹭了一下,酸痠麻麻的。昨晚趴著睡了一宿,倒沒怎麼疼。她已經在客廳喊了:“冰箱裡有牛奶,自己熱。五分鐘,不然我自己去了。”
我光腳跑出去的時候,她已經拎著購物袋站在玄關了,嘴裡叼著一根橡皮筋,正用手把頭髮攏起來。那根紅色發繩套在手腕上,她伸手拿下來,三兩下紮了個馬尾。
超市就在小區門口,週末早上人不多。她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我走在旁邊,購物車偶爾碾過我的腳後跟。她買菜的樣子跟在公司做報表一樣有條理,什麼東西放哪兒都分得清清楚楚。路過零食區的時候,她拿了一排布丁放進車裡,扭頭看了我一眼。
“這次寫名字了,別碰。”
“知道了。”
她嘴角翹了一下,繼續往前走。我跟上去,伸手推住了購物車另一邊。她沒說什麼,兩個人一人推一邊,走過了冷凍區和蔬果區。路過酒水貨架的時候,她停下來,拿了一瓶白葡萄酒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換了一瓶更便宜的。
“週日晚上喝點?”她問。
“你明天不上班?”
“上啊。就一杯。”她把酒放進車裡,又開始往前走,“你明天上班別打瞌睡就行。”
回家路上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購物袋在她手裡晃來晃去。陽光很好,照得她馬尾上的那根紅髮繩特別亮。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
“下午沒事的話,把客廳地拖了。”
“行。”
“然後陪我看電影。”
“行。”
“你別老這麼乖。沒意思。”
我笑了一下:“那你想我怎麼樣?”
她想了想,把購物袋遞給我:“拎著。上樓。然後給我泡杯茶。然後拖地。然後看電影的時候別亂動。”
“……這不還是使喚我嗎。”
“對啊,”她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我就是使喚你,怎麼了?你投訴啊。”
她轉身上樓,步子輕快。我拎著兩個購物袋跟在後面,看她馬尾一甩一甩的,陽光落在她肩膀上。
我忽然覺得,小學六年級那個偷看裙底的下午,可能是我這輩子幹過最值的一件事週一上班的時候,我脖子後面那圈項圈的印子還沒完全消,襯衫領子立起來剛好遮住。
上午開會,林染坐在我對面,隔著一張會議桌。她今天穿了件黑色
圓領上衣,頭髮扎得利落,全程對著投影儀講方案,表情嚴肅專業,跟週末在我面前舉著鞭子的那個人判若兩人。會議結束的時候,她站起來收拾東西,路過我椅子背後,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就一下。正常的同事之間也會有的動作。但她指甲輕輕颳了一下我後頸的那片皮膚,剛好是項圈邊緣留下的紅痕位置。我整個人僵了半秒,她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了。
下午兩點,我手機震了。林染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昨晚冰箱裡那盒草莓,你吃了?”
我回:“吃了幾個。”
“幾個?”
“半盒。”
她沒再回。但三分鐘後,我聽到斜後方傳來兩聲敲桌面的聲音。
我走過去。她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筆,看著我,表情淡淡的。“俯臥撐會做嗎?”
“……會。”
“下班別走。來我家。現在回去幹活。”
我回到工位上,心跳已經開始加速了。半盒草莓而已。她不會真的怎麼樣吧。
晚上七點,她家客廳。
她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那條短鞭,鞭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自己的掌心。我站在茶几旁邊,上衣已經脫了,疊好放在一邊。她沒讓我跪,但那個氛圍比讓我跪著還緊張。
“半盒草莓,”她說,“那盒草莓我買了準備今天帶去公司的,你吃了半盒,我今天沒得帶。”
“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站起來,拿著鞭子走到我身後。我聽到她繞了一圈,停在背後,鞭梢輕輕點在我的後腰上。
“站直了,手放前面,不許擋。”
我深吸一口氣。第一下落下來的時候,我咬緊了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清脆的一聲響在客廳裡迴盪,我後背火辣辣地燒起來。第二下落在對稱的位置,第三下打在腰側,第四下又回到肩胛骨下方。她打得很穩,每一下之間隔三四秒,節奏固定,像是在做某種精確的計量。
打到第六下的時候,我後背已經一片灼熱,額頭開始冒汗。她停了手,鞭梢在我背上輕輕劃了一圈,從肩胛骨劃到腰際,像是在畫什麼圖案。
“報數了嗎?”
我愣了一下。她之前沒讓我報。
“……沒有。”
“那之前六下不算。”她說,語氣很平,“重新來。這次報數,報錯了也重來。”
我閉上眼睛。她打第一下,“一”。第二下,“二”。第三下的時候我嗓子發緊,聲音啞了一下,但數對了。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我以為結束了,她停了兩秒,然後第七下落在屁股上。
“七。”
“還行。”她把鞭子扔到茶几上,走到我面前。我後背已經麻了,汗從額頭往下淌,但站住了沒動。她仰著臉看我,伸手擦了一下我額角的汗,動作很輕。
“草莓的事清了?”
“清了。”
“嗯。”她拍了拍我的臉,力道很輕,掌心帶著一點潮氣,“去洗澡吧。毛巾老位置。洗完出來把地拖了,廚房垃圾扔一下,然後過來看電影。”
我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在沙發上鋪好了毯子,茶几上放了兩杯熱牛奶。電影是部老片子,黑白的,她喜歡的那種節奏很慢的文藝片。我坐在地毯上,後背靠著沙發,她把腳擱在我肩膀上。
電影演到一半,她忽然開口:“你後背那些印子,得三四天才能消。明天上班注意點,別讓襯衫磨破了。”
“嗯
。”
“還有,以後冰箱裡的東西,不管有沒有寫名字,先問我。”
“嗯。”
她腳趾在我肩膀上輕輕夾了一下:“嗯什麼嗯,說‘知道了,主人’。”
“知道了,主人。”
“乖。”她縮回腳,整個人在沙發上翻了個身,臉朝下趴著,聲音悶在靠墊裡,“明天幫我帶早餐。我要樓下那家三明治,烤過的,別買錯了。”
“好。”
“還有,週三晚上有個應酬,你跟我去。穿好看點。”
“什麼應酬?”
“一個圈內朋友組的局,小範圍的。”她側過臉來看我一眼,“帶你去見見世面。”
週三那個局是在城東一個私人工作室裡,地方很隱蔽,外面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創意園區,進去之後要刷兩道門禁。裡面裝修得像一個酒吧和畫廊的結合體,空間開闊,燈光曖昧,牆上掛著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抽象畫。人不多,七八個,男男女女都有,穿得五花八門。有幾個穿著皮質馬甲和鉚釘靴,脖子上戴著鎖鏈;也有穿得跟上班族一樣的,西裝外套加牛仔褲,看起來就是下了班直接過來的。
林染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連衣裙,裙襬到膝蓋上方,腳上是那雙尖頭短靴,頭髮散著,塗了暗色的口紅。她一進門就有人跟她打招呼,一個留著短髮的女生走過來摟了一下她的肩膀,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林染笑了一下,拍了拍那女生的背。
“這就是你新收的?”短髮女生看了我一眼,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嗯。”林染的語氣很淡。
“不錯。眼神挺乾淨的。”
“還行吧。”林染偏過頭來看我,嘴角微微翹著,“就是有時候不太聽話。”
她跟那個女生走到一邊去聊天了,讓我自己待著。我站在角落裡端著一杯果汁,看著這個空間裡其他人的互動。有個男生跪在一個穿西裝的女人腳邊,女人一隻手搭在他頭頂,跟旁邊的人聊天,好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另一桌有人在玩什麼遊戲,隔一會兒就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和起鬨聲。
林染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杯酒,臉微微泛紅。她拉著我坐到靠牆的一張沙發上,自己半靠在扶手上,腿搭在我膝蓋上。
“待會兒有個遊戲環節。”她說,“你跟著我就行。”
遊戲不復雜,一桌人圍坐著抽牌,牌面上有各種指令,不做的要接受懲罰。懲罰方式由抽到牌的人指定。林染今晚手氣很旺,抽了三四輪,指令全落在別人頭上,她樂得看熱鬧,有時候還跟著起鬨。
直到第五輪,她抽到一張牌。翻過來看了一眼,嘴角翹起來了。她把牌遞給我看——“指定一人,接受你親自執行的懲罰。方式任選。”
她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後目光落回我身上。
“就你吧。”她說,語氣像是在挑一道菜。
她讓我坐到沙發中間的空位上,然後她站起來,繞到我身後。我聽到她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有人遞了樣東西過來。她接過來,重新站到我面前。
是一根細長的藤條,大概半米長,比筷子粗一點,韌性很好,她彎了一下又彈直了。
“手伸出來。”
我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她捏住我的指尖,把我的手拉直,然後藤條落在我手心上。
“啪”的一聲。不重,但聲音特別脆,整張桌子都聽到了。手心瞬間燒起一道細長的疼,像被火苗舔了一口。
“一。
”她說。
第二下落下來,同樣的位置。我手抖了一下,沒縮回去。第三下,第四下。打到第五下的時候手心已經紅了,一道一道的印子疊在一起,邊緣微微泛白。旁邊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拿出手機拍了兩張。我耳朵燒得厲害,但手一直沒抽回來。
她鬆開我的指尖,藤條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彎腰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表現不錯。回去有獎勵。”
她直起身,把藤條還給旁邊的人,重新坐回沙發上,腿又搭回我膝蓋上。手伸過來,掌心朝上,攤在我面前。我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她低頭看了看我手心那幾道紅痕,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然後五指收攏,握住我的手,擱在她膝蓋上,沒再鬆開。
旁邊那個短髮女生看到了,吹了聲口哨。林染頭都沒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我手心裡輕輕捏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地鐵里人不多,空蕩蕩的車廂哐當哐當地響。她的頭髮蹭著我的脖子,呼吸均勻,手裡還攥著我的手沒松。我低頭看她,素顏的側臉安安靜靜的,跟白天在辦公室裡那個利落幹練的林染完全不是一個人。
到家之後我把她放到床上,她翻了個身,半夢半醒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什麼?”
“獎勵……”她含糊地說了兩個字,又沒聲了。
我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把她鞋脫了,被子拉上來蓋好。關燈的時候,黑暗中她忽然又開口了,這次清楚了一點。
“冰箱裡給你留了布丁。寫了名字的。你的名字。”
我笑了一下,輕輕關上門。
站在客廳裡,我打開冰箱,果然有一盒布丁,上面貼了張便利貼,寫著“給狗吃的”四個字。
我拿著布丁坐在沙發上,客廳裡只有冰箱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手心還熱熱的,後背也還酸著,但她留的那個布丁,是我這輩子吃過最甜的東西。
我低下頭,假裝看文件,耳朵尖是紅的。